第二十七章 迁移

“你不知道?”杰拉尔德说。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勉强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心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想请她在圣诞节和我一起出去。”

“和你一起出去?你的意思是暂时的吗?”

“她愿去多久就多久。”他一副不赞成的样子。

他们都不作声了。

“当然啦,”厄休拉总算说道,“她没准儿只想火速结婚呢。这你看得出来。”

“是啊,”杰拉尔德一笑,“我看得出来。不过,要是她不愿意,你觉得她会和我去国外过几天,或者是两星期吗?”

“哦,当然会啦,”厄休拉说,“我问问她。”

“你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我们一起?”厄休拉的脸又发亮了,“这可太有趣了,对吗?”

“非常有趣。”他说。

“到时你就明白了。”厄休拉说。

“什么?”

“事情怎么发展啊。我觉得最好是在婚礼之前去度蜜月,你觉得呢?”

她很满意自己的妙语。他笑了。

“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他说,“我倒希望我自己的婚事就是这样的。”

“是吗!”厄休拉高兴地大声说道,然后,又将信将疑地说,“是啊,或许你是对的。人就要随心所欲。”

不一会儿,伯金回来了,厄休拉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

“古德伦!”伯金叫道,“她生来就是情人,就像杰拉尔德生来就是情人一样——有情人之名。如人所说,女人要么是妻子,要么是情人,古德伦就是情人。”

“那男人还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丈夫呢,”厄休拉叫道,“为什么不既当情人又当丈夫呢?”

“因为一个角色排斥另一个。”伯金笑答。

“那我想要一个情人。”厄休拉大声说。

“不,你不想要。”他说。

“可我想要。”她哀求着。

他吻了她,笑了。

过了两天,厄休拉要回贝尔多弗的家取她的东西。家已经搬走了,一家人都走了。古德伦在威利·格林有房子。

厄休拉在结婚后一直没有见过父母。她为这种决裂流泪,可和解又有什么好处呢!好歹她是不能再回他们那儿了。所以,她就把东西留在了老家,她和古德伦准备下午过去取。

这是个冬日的下午,天上还映着红色的时候,她们就到了。眼前的窗户昏暗落寂,那个家已经成了吓人的地方了。空空如也的门厅让两个姑娘心寒。

“我想我自己可不敢来,”厄休拉说,“吓死我。”

“厄休拉!”古德伦叫道,“这不奇怪吗?你能相信你在这个地方住过,而且从没有任何感觉吗?我怎么可能住在这儿没给吓死呢?真不能想象!”

她们看看那个大餐厅。这房间是真大,可如今一间鸽子笼都会比它可爱。高大的凸窗光秃秃的,地板上的地毯也给撤走了,一片脱了色的地板上有一大圈儿磨得乌黑发亮的边儿。褪色的墙纸上留下了片片黑印儿,那儿是原先挂画和摆放家具的地方。单薄的四壁干干巴巴、空洞洞的,发脆的地板磨出了黑边儿。一切都无法进入感觉,这圈儿地方没有实在的东西,四壁像纸一样干巴巴的。她们是在哪儿呢?是在地上,还是悬在纸板箱里?壁炉里还有烧焦的碎纸片,有的还没烧焦。

“想想我们居然在这儿过了那么多的日子!”厄休拉说。

“我知道,”古德伦挑着高声说,“这实在让人震惊。要是我们就甘愿当这里的人,那该成什么样了!”

“恶心!”厄休拉说,“真恶心。”

就在壁炉下面,她又看出来了还没烧透的《时尚》刊物的封面,上面画的是身穿长袍的妇女。

她们走进客厅。这儿另有一番与世隔绝的味道,没有分量,没有实体,只有一种难以忍受的被空虚所束缚的感觉,轻飘飘的感觉。厨房看上去的确充实得多,因为铺着红地砖,还有炉子,可一样冷清得吓人。

两个姑娘重重地走上了光秃秃的楼梯。每一个空洞的声音都回响在她们的心里。然后,她们又走到空落落的走廊。厄休拉卧室的墙边堆着她的东西,皮箱、针线筐、书、一些宽松的外套、帽子盒,孤零零地待在黄昏的无尽空虚中。

“这是让人愉快的东西,不是吗?”厄休拉低头看着自己这些被丢弃的东西说。

“真让人愉快。”古德伦说。

两个姑娘开始搬东西,把东西都搬到大门口。她们来回搬着,踩出的空洞回声一遍遍地响着。好像整个房子都回荡着毫无意义的空洞声响。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房间里发出了令人厌恶的颤动。她们简直是带着最后一点东西逃出了门外。

不过,外面很冷。她们等着伯金,他要开车来。她们又转身回到屋里,走到楼上父母亲卧房的前室,从那儿的窗户可以望到下面的路,从乡间望过去,夹杂着黑红色线条的落日中,不见一点儿光亮。

她们坐在窗台上,等着。两个姑娘都在打量着房间。房间空空的,毫无意义,简直可怕。

“真的,”厄休拉说,“这房间庄重不了,是吗?”

古德伦缓缓地打量着房子。

“不可能。”她答道。

“我就又想到他们的生活——父亲和母亲的生活,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婚姻,还有我们这些孩子,我们的成长——你会要这样的生活吗,普鲁内?”

“我不会的,厄休拉。”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没意义。他们俩的生活没一点儿意义。真的,要是他们不认识,没结婚,也没一起生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吗?”

“当然,这不好说。”古德伦说。

“是,可是如果我想到了我的生活也要这样的话,普鲁内,”她抓住了古德伦的胳膊,“我就要逃跑。”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人不可能期待普通的生活,人不可能期待这个,”古德伦说,“说到你,厄休拉,这就是两回事了。你会和伯金完全脱离这儿。他是个特殊的人。可是对一个普通的男人来说,他的生活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那和他结婚就是不可能的了。或许,真有成千成千的妇女需要这样的生活,而且她们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想的。可是一想到这点,就让我发疯。人首先要自由,人必须是自由的。人可以失去其他的一切,可是他必须是自由的。人绝不能变成平奇贝克街七号,或是萨默塞特车道,或是肖特兰兹。没有男人能做得好,没有!要结婚,就必须有一个自由骑兵,或是志同道合的人,或是撞大运的人。一个在社会上有地位的男人,噢,这恰恰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多可爱的词儿——撞大运的人!”厄休拉说,“比军营冒险家好多了。”

“是啊,可不是吗?”古德伦说,“我要和一个相信自己有运气的人一起抨击这个世界。可是,一个家,一份产业,厄休拉,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厄休拉说,“我们有了家了,对我足够了。”

“是足够了。”古德伦说。

“西边灰色的小屋。”厄休拉很嘲弄地引用了一句。

“这听着不也很灰吗?”古德伦冷冷地说。

她们的谈话被汽车声打断了。伯金来了。厄休拉惊奇地发觉自己的心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就从西边灰色小屋的问题中解脱了。

她们听到了楼下门厅过道上他噔噔的脚步声。

“喂!”他叫着,生气勃勃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房子。厄休拉暗自笑了——他也怕这个地方。

“喂!我们在这儿哪。”她朝楼下叫了一声。接着,她们听到他快步跑了上来。

“这鬼一样的地方。”他说。

“这些房子里根本就没有鬼,因为绝对没人住这儿,只有在有人住的地方才有鬼呢。”古德伦说。

“我也这么想。你们在凭吊过去吗?”

“是啊。”古德伦冷冷地说。

厄休拉笑了。

“不是凭吊它的逝去,而是为它曾经存在而哀悼。”她说。

“哦。”他轻松地应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他在,就闪现着某种生气勃勃的东西,厄休拉想着。甚至使这所别别扭扭、毫无用处的房子都隐而不见了。

“古德伦说她不能忍受要结婚,要待在一所房子里。”厄休拉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知道她是指杰拉尔德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啦,”他说,“如果你事先就知道你无法忍受,你就没事了。”

“太对了!”古德伦说。

“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觉得生活的目的就是有一个丈夫,有一所西边灰色的小屋呢?为什么这就是生活的目标呢?为什么就该是这样呢?”厄休拉说。

“你得尊重愚行。”伯金说。

“可你不必在干傻事之前,就先尊重它吧。”厄休拉笑道。

“那,要是爸爸的愚行呢?”

“还有妈妈的。”古德伦挖苦道。

“还有邻居的。”厄休拉说。

他们都笑了,站起身来。天就要黑了。他们把东西搬到车上。古德伦把空房子锁上。伯金已经打开了车灯。一切似乎都很愉快,好像他们要外出一样。

“可以在库尔森斯停一下车吗?我得把钥匙留下。”古德伦说。

“好的。”伯金说着,他们就上路了。

他们在大街上停下来。商店刚刚点灯,最后一拨儿下工的矿工穿过人行道回家,他们移动着脏兮兮的身影,在发灰的空气里若隐若现,一路上响着种种笨重的脚步声。

当古德伦出了商店回到车里,与厄休拉和伯金飞快地向坡下驶去,驶入扑面而来的薄暮时,她是多么欢喜!此刻的生活多有奇趣呀!猛然之间,她是多么深深地嫉妒厄休拉!生活对她是那么活泛,那么开放,那么无忧无虑,好像不仅是眼前的世界,就连过去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都对她微不足道。啊,要是她也能像她这样,就十全十美了。

以前,除了让她兴奋的时刻,她总是觉得自己内心里有着一种需要,她不能确定那是什么。现在,在杰拉尔德强烈的爱中,她终于感到了最终的和全部的活力。但是,和厄休拉一比,她的内心里还是嫉妒,不满意的。她不会满足,永远不会满足。

她现在缺的是什么呢?是婚姻,美妙、稳定的婚姻。不管她会怎么说,她的确想要结婚。她一直都在说谎。旧有的婚姻观念即使在现在也是对的——婚姻和家庭!可这些又让她不以为然地做了个鬼脸。她想到了杰拉尔德和肖特兰兹——婚姻和家庭!唉,好了,让它歇会儿吧!可是——他对她意味着太多太多!或许,她就不是一个结婚的人。她是一个生活中的流浪者,一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不,不,不可能是这样。她突然幻想出了一间玫瑰色的房间,她穿着美丽的袍子,一个身着晚礼服的英俊男人在火光下拥抱着她,亲吻着她。这幅情景画她题名为《家》。这要是为皇家艺术学会作的就好了。

“和我们一起喝茶,来。”快开到威利·格林的小屋时,厄休拉说。

“太感谢了,可我得回去了——”她很想和厄休拉、伯金一起过去,对她说来,那像是真正的生活。可她的任性又不让她这么做。

“来吧,啊,该有多好啊。”厄休拉恳求道。

“实在是抱歉,我很想去,可我真的不能去。”

她急忙下了车,身子摇摇晃晃的。

“你真的不能来吗?”厄休拉遗憾地说。

“我真的不能。”古德伦暮色中的回答,听着可怜兮兮,委委屈屈的。

“你还好吧?”伯金大声问道。

“很好!”古德伦说,“晚安。”

“晚安!”他们答道。

“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会很高兴的。”伯金大声说。

“非常感谢。”古德伦也大声应着。她那颤动的声音透着孤独和委屈,让伯金迷惑。她转身来到她的小屋门口,他们继续向前驶去。古德伦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们,眼见汽车驶入了模糊的远方。她走在那陌生的房前小道上,内心充满了难解的痛苦。

她的会客室里有一座长形挂钟,钟面上镶进了彩绘的人脸,那是一张快乐的圆脸,脸色红红的,斜着眼。随着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它会摇摇摆摆地抛出可笑之极的媚眼,再一滴答,它又把同样滑稽的媚眼抛了回来。这张光滑、可笑的红脸膛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愣给她送媚眼。她站在那儿,定定地看了几分钟,直到满腔的厌恶让她发疯,她才心虚地嘲笑了自己。那圆脸还在摆动,左送一个媚眼,右送一个媚眼,这边送一个,那边送一个。哦,她是多么不幸啊!这竟是在她最幸福地忙活着的时刻!唉,她是多么不幸啊!她朝桌子瞥了一眼,醋栗果酱,还有自家的放了过多苏打的蛋糕。醋栗果酱还不错,难得见到。

整个晚上她都想去磨坊,可她硬是不让自己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过去。见到厄休拉一人在,她很高兴。屋里亲亲热热的,又很僻静,让人愉快。她们高高兴兴地聊着,没完没了。“你在这儿不是幸福得要死了?”古德伦瞥了一眼镜中自己亮亮的眼睛,说道。对沉浸在那种奇异的绝对完满之中的厄休拉和伯金,她总是嫉妒,简直是怨恨。

“这房间布置得多漂亮啊,”她大声说,“这张带褶地席的颜色多可爱啊,是冷色。”

这似乎符合她的完美。

“厄休拉,”她终于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杰拉尔德·克里奇提议我们圣诞节集体外出吗?”

“知道,他和鲁珀特说过。”

古德伦的脸红到了耳根。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吃了一惊,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你不觉得,”她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这理性得让人吃惊吗?”

厄休拉笑了。

“我喜欢他这点。”她说。

古德伦不言语了。很明显,尽管杰拉尔德冒昧地向伯金作这样一个提议,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可是这个动议还是深深地吸引了她。

“我觉得杰拉尔德直率得可爱,”厄休拉说,“不知怎么地,那么能挑战!哦,我觉得他实在可爱。”

有一会儿,古德伦没搭腔。她还是为杰拉尔德冒犯她的自由而觉得屈辱。

“你知道鲁珀特怎么说吗?”她问。

“他说,那可有趣得了不得。”厄休拉说。

古德伦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觉得会成行吗?”厄休拉试探着问。她从来搞不清古德伦给自己设了多少防。

古德伦费力地抬起头,转向一边。

“我觉得,那或许会像你们所说的,有趣得了不得,”她回答说,“可你有没有觉得,拿这种事去和鲁珀特谈论是不能原谅的,太冒昧了——他毕竟——你知道我的意思,厄休拉——他们两个男人本来可以安排和随便结识的什么小家伙出游的。哦,我觉得这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她用了法语词“小家伙”。

她的眼睛忽闪着,闷闷不乐,柔和的面庞通红通红的。厄休拉看着,真是害怕,她最怕的是她觉得古德伦太平庸了,真像一个“小家伙”。可她没有勇气去这么想——真没有!

“噢,不,”她结结巴巴地大声说着,“噢,不——完全不是那样的——噢,不!不,我觉得鲁珀特和杰拉尔德之间的友谊很美好。他们真是很单纯——两人无话不说,就像是兄弟。”

古德伦的脸更红了。她不能忍受杰拉尔德泄露她的秘密,即使是泄露给伯金。

“可是你觉得兄弟之间就有权利交流那种秘密吗?”她更气了。

“噢,是的,”厄休拉说,“他们之间就没有不直说的话。不,杰拉尔德最让我吃惊的,就是他能那么单纯,那么直率!而且你知道,这都是大人物的所为。大多数人肯定是不直截了当的,他们太胆怯了。”

古德伦还在生闷气。她需要别人对她的行动绝对保密。

“你不去了?”厄休拉说,“去吧,我们会多高兴啊!杰拉尔德真有几分让我喜欢,他比我想象得可爱多了。他自由自在的,古德伦,他真是这样。”

古德伦还是闭着嘴,很难看地绷着脸。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他提上哪儿了吗?”她问。

“噢,要去蒂罗尔,他在德国时常去那儿,是个可爱的地方,学生们都去,地方不大,地面高低不平的,但很优美,是冬季运动的去处!”

古德伦一脑子生气的想法——“没他们不知道的。”

“没错,”她大声说,“离因斯布鲁克大约四十公里,对吗?”

“我不知道确切的地方——可那儿肯定是个优美的地方,你不觉得?在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太优美了!”古德伦嘲弄道。

厄休拉窘住了。

“当然,”她说,“我想,杰拉尔德都对鲁珀特说了,所以不会像是什么和小家伙出游——”

“我当然知道,”古德伦说,“他和那种人交往,真是常事。”

“是吗?”厄休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切尔西的一个模特那儿知道的。”古德伦冷冷地说。

这回,厄休拉不说话了。

“好了,”她终于将信将疑地笑道,“我就希望他和她玩得高兴吧。”古德伦听了,更闷闷不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