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桑格拉斯被戳穿——我离开布赖兹赫德庄园——雷克斯暴露
b第一章/b
“当我们抵达隘口顶端时,”桑格拉斯先生说,“我们听到身后有一群马正飞奔而来,两个士兵赶到我们队伍的前头,让我们掉头。是将军派他们来的,他们追上我们的时间也刚刚好。有一队人,就在前面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他停住了。寥寥数个观众默默地坐着,意识到桑格拉斯先生是想要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却苦于不知如何礼貌地表达自己的意图。
“一队人!”茱莉娅打破了沉默,“天哪!”
但桑格拉斯先生似乎还在期待什么。最后马奇梅因夫人说:“我觉得那种地方的歌队演奏的民间音乐,一定很单调。”
“亲爱的马奇梅因夫人,不是歌队,是一队土匪!”坐在我旁边沙发上的科迪莉亚开始咯咯地傻笑,“那山上可到处都是土匪啊,都是凯末尔军队的散兵游勇,还有大撤退时被断了退路的希腊人。我可以跟你保证,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掐我一下。”科迪莉亚悄悄对我说。
我照做了,沙发的嘎吱嘎吱声总算停了下来。“谢谢。”她说,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们哪儿都没去成,”茱莉娅说,“你是不是很失望啊,塞巴斯蒂安?”
“我?”塞巴斯蒂安正坐在阴影里,离灯光和牌桌上铺开的各种照片很远,在木头燃烧的温暖范围和家人的圈子之外。“我吗?哦,我想我那天并不在场,我在吗,萨米?”
“那天你生病了。”
“我生病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回声,“所以我本来就哪儿都去不成,对吧,萨米?”
“瞧这个,马奇梅因夫人,这是我们的旅行队在阿勒颇一家旅馆的院子里。这个是我们的亚美尼亚厨子,叫拜基德毕安。这个是我坐在小马上。这个是叠起来的帐篷。这是个相当烦人的库尔德人,一路总跟着我们……这是我在本都、以弗所、特拉布宗、骑士堡、萨莫色雷斯岛、巴统——当然啦,我还没来得及按顺序整理。”
“全都是向导、废墟还有骡子这些东西,”科迪莉亚说,“塞巴斯蒂安哪儿去了?”
“他啊,”桑格拉斯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获胜的意味,就好像自己早已料到会有这个问题,并且已经准备好答案。“他在拍照呢!从他不再把手放在镜头上开始,他就可以说是一个摄影专家啦。对吧,塞巴斯蒂安?”
阴影里没有回应,桑格拉斯先生又开始在他的猪皮背包里搜寻起来。
“这些,”他说,“是我们在贝鲁特圣乔治大酒店阳台上的一组照片,一个街头摄影师帮我们拍的,这里有塞巴斯蒂安。”
“怎么,”我说,“那个是安东尼·布兰奇?”
“是啊,我们没少见到他。我们是在君士坦丁堡偶然碰到他的。一个令人愉快的同伴,我还真是想念他呢。他和我们一起去了贝鲁特。”
这时茶点已经被收走,窗帘也拉上了。圣诞节已经过去两天,这是我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也是塞巴斯蒂安和桑格拉斯先生的第一个晚上。在火车站台上看到他们让我有点意外。
马奇梅因夫人是在三周之前写信给我的:“桑格拉斯先生写信给我,说他和塞巴斯蒂安可以如我们所愿在圣诞节回家。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了,一直在担心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也没做什么安排。塞巴斯蒂安一定很想见你,如果你时间安排得开,就来和我们过圣诞节吧,或者在你方便的时候过来。”
先前我已经答应我叔叔要和他过圣诞节,所以过完圣诞节,我坐火车穿过整个国家,中途又换了慢车,本以为塞巴斯蒂安已经在家里住下,却发现他就在我隔壁的车厢。我问他在做什么时,桑格拉斯先生却抢着回答,口若悬河、事无巨细地讲述弄错的行李、旅行社还有放假这些事。我立刻明白他有事瞒着我。
桑格拉斯先生有点不自在。他保持了一贯自信的动作习惯,但负罪感就像是旧雪茄的气味一样,在他身上挥之不去。当马奇梅因夫人问候他时,我感到他似乎打算先发制人。在吃茶点时,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他的旅行经历,而后马奇梅因夫人把他叫上楼,要和他“闲聊”一番。我看着他上楼,心里觉得有些可怜。再糊涂的人也很容易发现桑格拉斯先生言语中的破绽。喝茶时我发觉,他不仅仅是在隐瞒,而且是在欺骗。有些事情他必须说出来,可他没有说,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和马奇梅因夫人谈论他在圣诞节期间所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关于整个黎凡特之旅,他都有很多该说却并不想说出的事情。
“过来见见婆婆吧。”塞巴斯蒂安说。
“带我一起去吧,好不好?”科迪莉亚说。
“来吧。”
我们爬到了位于圆屋顶之中的育婴室。去那里的路上,科迪莉亚问道:“留在家里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高兴?”
“当然不会,我高兴着呢。”塞巴斯蒂安回答。
“那你就表现出来嘛,我可想看你高兴的样子了。”
婆婆并不太想说话。她最喜欢客人们把她晾在一边,让她可以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瞧着他们的脸,想着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和小时候犯的错和生的病相比,他们现在的举动并没有多大意义。
“唉,”她说,“你看起来病恹恹的。我看是因为那些外国食物你根本吃不惯。现在你回来了,可得把自己养胖一点。看你的眼睛,你也经常熬夜吧——忙着跳舞了,我猜。(这是霍金斯婆婆一贯的想法,认为上流人士空闲的晚上都是在舞厅里度过的。)这件衬衫也得补补啦——要洗之前,记得先拿给我。”
塞巴斯蒂安看起来确实不那么健康。五个月的时间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他面色苍白,越发消瘦,眼袋也很明显,嘴角有些下垂,下巴一侧还露出疖子的疤痕来。他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起伏,时而无精打采,时而又手舞足蹈。他的衣服和头发看起来也很邋遢,往常是令人愉快的不拘小节,现在却只剩下蓬乱粗糙了。最糟糕的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警惕,复活节假期时的这种眼神还让我很吃惊,但现在这似乎已经成了他惯常的神情。
由于这种警惕的限制,我没有问他的事情,而是告诉他我自己这个秋冬是怎样过的。我告诉他我在巴黎的圣路易斯区找到了房子,艺术学校也在那边。我还告诉他现在教我的老先生有多好,以及那些学生有多差劲。
“他们从不去卢浮宫那边。”我说,“即使去,也只是因为他们自己那荒谬的艺术赏析忽然发现某个大师正好符合当月的美学理论。他们中的一半人希望像皮卡比亚那样一夜成名,另一半则寄希望于给《时尚》杂志画广告插画、给夜总会做装潢赚生活费。而老师们却仍然固执地希望他们能像德拉克洛瓦那样画画。”
“查尔斯,”科迪莉亚说,“现代艺术都是狗屎,对吧?”
“相当臭的狗屎。”
“哦,真高兴你这么说。为了这个,我和我们一个修女吵过一架,她说如果我们对一件事情不理解,就不能去尝试和评判它。我现在可以告诉她,我这可是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里得到的答案。得好好嘲笑她一番。”
过了一会儿,科迪莉亚该去吃晚饭了。我和塞巴斯蒂安应该下楼去客厅调我们的鸡尾酒。布赖兹赫德一个人在那里,但是威尔考克斯紧跟在我们身后,对他说:“夫人请你上楼,她有话对你说,少爷。”
“这可不像妈妈的风格,让别人招呼人上去。她通常都是亲自带人上楼的。”
客厅里也没有鸡尾酒托盘的影子。几分钟后,塞巴斯蒂安摇了摇铃,一位仆人回话:“威尔考克斯先生正在楼上,和夫人在一起。”
“嗯,没事,把鸡尾酒端上来就行。”
“钥匙在威尔考克斯那里,少爷。”
“哦……好吧,那等他下楼的时候,让他把鸡尾酒送过来。”
我们谈了一会儿安东尼·布兰奇,“他在伊斯坦布尔蓄了胡子,但我让他剃掉了”。十分钟以后,塞巴斯蒂安说:“好吧,我不指望能喝上鸡尾酒了,我要去洗澡了。”然后他离开了客厅。
现在是七点半,我以为其他人都去换衣服了,但当我也准备去换衣服时,布赖兹赫德出现在楼梯口。
“等一下,查尔斯。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些事情。我妈妈下了命令,说所有房间里都不能留任何饮料。你会明白为什么的。如果想喝什么,可以摇铃吩咐威尔考克斯——最好等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很抱歉,但只能这样。”
“有必要这样吗?”
“我认为很有必要。你也许听说了,或许还没有,塞巴斯蒂安一回英国就又发作了。没人知道他圣诞节时去了哪里,直到昨天晚上,桑格拉斯先生才把他找回来。”
“我就猜到有这种事情发生。但你确定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吗?”
“这是我妈妈的方法。既然他已经上楼了,你要来一杯鸡尾酒吗?”
“那会让我窒息。”
我被安排住在我第一次来时住的房间,紧挨着塞巴斯蒂安的卧室。我们两人共用一间浴室,它曾是更衣室,二十年前改造成这样。原先的床被一个很深的黄铜浴缸取代,浴缸外面还镶了红木框,只要拉一拉上面重的像轮机一样的铜把手,浴缸就会自动灌满水。房间其余部分保持不变,冬天依旧在燃煤取暖。我经常想起那间浴室,水彩的画面被蒸汽浸得模糊不清,印花棉布扶手椅靠背上的大毛巾热气腾腾——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千篇一律的诊所般的胶囊浴室,闪耀着涂铬挡板与镜子的光辉——在现代世界,这些元素被视为奢侈的象征。
我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起身,让炉火慢慢把身体烘干,心里想着我朋友回家之后的种种悲惨遭遇。然后我换上晨袍,去塞巴斯蒂安的房间,像往常一样直接走了进去,没有敲门。他正坐在炉火旁,衣服穿了一半。听到我走进来的声音,他怒气冲冲,放下了手里的刷牙杯。
“是你啊,你吓到我了。”
“你刚刚喝了一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别跟我装模作样!给我也来一杯吧。”
“只是长颈瓶里的一点存货。我已经都喝完了。”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但也有很多事。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我穿好衣服,又去叫塞巴斯蒂安,却发现他还是像刚才一样坐在炉火旁,衣服依然只穿了一半。
茱莉娅正一个人待在客厅。
“哎,”我说,“出什么事了?”
“哦,只是无聊的家庭纠纷罢了。塞巴斯蒂安又喝多了,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得盯着他。太没劲了。”
“他也觉得很没劲。”
“唉,这是他自找的。他怎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说到照看人,那个桑格拉斯先生是怎么回事?查尔斯,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有点不靠谱?”
“相当不靠谱。你觉得你妈妈已经看出来了?”
“她只看她想看到的东西。她没法监视全家人。我也正在成为麻烦,你知道的。”
“我还不知道呢。”我说,然后还小心地补充了一句,“我刚从巴黎回来。”这样就避免让她觉得自己的麻烦已经尽人皆知了。
那是一个特别阴郁的夜晚。我们在彩绘厅里吃了饭,塞巴斯蒂安来得有点迟,所以我们一开始都惴惴不安,以为他又会以滑稽的方式亮相,步履蹒跚,酒嗝打个不停。他进来的表现很得体,道了歉,坐在空座位上,还任由桑格拉斯先生继续他的“演说”,没有打断他,但似乎也没有人在听。德鲁兹派、东正教大主教、圣像、臭虫、罗马式遗迹、用山羊和绵羊的眼睛烹调而成的奇怪菜肴、法国和土耳其官员——他把自己的近东旅行见闻一股脑抛了出来,供我们消遣。
我注意到威尔考克斯在给每个人倒香槟。等轮到塞巴斯蒂安时,他说:“给我一杯威士忌,谢谢。”然后我看到威尔考克斯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马奇梅因夫人,后者轻轻地、几乎不被察觉地点了点头。在布赖兹赫德的饭桌上,人们用很小的细颈圆底瓶盛酒,十分别致,每瓶大约是大酒瓶的四分之一。威尔考克斯只给塞巴斯蒂安斟了半满。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斜过来,注视着,然后默默地把酒倒进杯子,杯子里的酒大约有二指宽的高度。我们又开始谈话,除了塞巴斯蒂安。这时桑格拉斯先生忽然发觉自己落了单,于是就向烛台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马龙派教徒的故事。但是很快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他便接管了局面,继续油嘴滑舌说个没完,直到马奇梅因夫人和茱莉娅离开房间。
“别耽搁太久,布赖德。”她在门口说,和往常一样,而那天晚上我们谁也不想耽搁。我们的杯子里盛满了葡萄酒,细颈瓶立刻就被收走。我们很快喝完,然后去了客厅,布赖兹赫德邀请他妈妈在那里读书。她兴致高昂地读着《小人物日记》,一直读到了十点钟。之后她合上书,说自己很累,今晚就不去小教堂了。
“明天有谁要去打猎吗?”她问道。
“科迪莉亚,”布赖兹赫德说,“我要带上茱莉娅的那匹小马,只是让它跟猎犬熟悉一下,不会超过几个小时的。”
“雷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茱莉娅说,“我得在家里等着他。”
“你们在哪里集合?”塞巴斯蒂安突然问。
“就在这儿,咱家的圣玛丽教堂那边。”
“那我也去打猎,好不好,要是能带着我的话。”
“当然可以,那很不错。我本来想叫你一起,但一让你出门你就会抱怨个不停。你带上小叮当吧,它在这个季节表现得很不错。”
所有人都因为塞巴斯蒂安决定去打猎而突然高兴起来,这似乎抵消了之前那场恶作剧。布赖兹赫德摇了摇铃,想再喝点威士忌。
“还有人想喝吗?”
“给我也来一点吧。”塞巴斯蒂安说。虽然这一次过来的是其他仆人而非威尔考克斯,但我仍然看到了他与马奇梅因夫人之间的眼神交换,以及她轻微的点头示意。看起来所有人都被嘱咐过了。两杯酒被端了上来,盛在玻璃杯里,就像酒吧里的双份威士忌。我们如同在客厅里嗅探猎物的猎犬一般,眼睛紧紧盯着托盘。
即使这样,塞巴斯蒂安决定去打猎带给大家的好心情仍然没有消散。布赖兹赫德给马厩那边写了张字条,我们都愉快地回屋睡觉了。
塞巴斯蒂安直接上了床,我坐在他的炉火旁,抽着烟斗。“明天我真想和你一去出去。”我说。
“好吧,”他说,“可你不大会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吧,我会在第一个树丛的位置甩掉布赖兹赫德,去最近的酒吧待着,一整天都泡在酒吧的雅座里。他们既然把我当成酒鬼,那就给他们一个酒鬼好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讨厌打猎。”
“好吧,我也阻止不了你。”
“你可以的,实际上——你不给我钱就行了。他们在夏天就停掉了我的银行账户,你知道的。这是我最主要的麻烦,为了能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我的手表和雪茄盒都已经躺在当铺里了。所以我得从你这里拿到我明天的开销。”
“我不会给你的。你很清楚,我不会这么做。”
“你不会吗,查尔斯?好吧,我想我得自己找办法解决了。我最近在这方面还挺聪明的——万事靠自己。我只能这样了。”
“塞巴斯蒂安,你和桑格拉斯先生都做了些什么?”
“晚饭的时候他都告诉你们了——就是那些废墟、向导还有骡子。那就是萨米做的一切。我们各走各路,就是这么回事。到目前为止,可怜的萨米表现得还不错。我希望他可以保持下去,不过他好像对我的快乐圣诞并没有好好保密。我猜这是因为如果他把我说得太好了,他就有可能丢掉他作为监护人的这个饭碗。”
“他在这件事上捞了不少好处。我不是说他在偷东西,我觉得他在金钱方面还是一个相当诚实的人。他肯定有一个让人尴尬的小本本,里面记着每一笔他用旅行支票兑换的开销,留着给妈妈和律师过目。但那些地方都是他想去的,有我带着他过舒服日子,他就方便多了,可以不必像其他教师那样缩手缩脚。唯一的麻烦就是得忍受我这个旅伴,不过这个问题也很快就得到了解决。”
“我们的旅行很像是那种大游历,你知道的,随身带着给各地大人物的介绍信,住在罗德岛的军事总督和君士坦丁堡大使那里。这也是萨米答应监督我的首要原因。当然啦,他不可能一路都盯着我,不过他事先提醒了所有接待我们的主人,说我是个不靠谱的主儿。”
“塞巴斯蒂安。”
“他是说我不大可靠——我手上没钱,所以也走不了多远。他甚至得替我付小费,一边把钱塞到人家手里,转过头来就在小本子上记账。我的幸运时刻出现在君士坦丁堡,有一天我趁萨米没注意,溜出去玩了两把牌,赢了一些钱。第二天我就跟他不辞而别,在托喀特利安酒店的酒吧里逍遥快活了好几个小时,还遇到了一个人——留着胡子的安东尼·布兰奇,还带着一个犹太男孩。在萨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我带回去之前,安东尼借给我一张十镑的票子。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使馆的工作人员把我们安排在一条开往比雷埃夫斯的船上,目送我们走远。不过在雅典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有一天吃完午饭,我走出公使馆,在旅行公司换了零钱,询问了去亚历山大港的船次,不过只是为了耍一耍萨米。然后我坐公交车去了港口,找到了一个说英语但带着美国口音的水手,在他的船出海前一直跟他待在一起。之后我又立马返回君士坦丁堡,仅此而已。”
“安东尼和那个犹太男孩住在一栋漂亮而摇摇欲坠的房子里,离当地的集市很近。我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天气变冷。然后我和安东尼一起乘船南行,直到三周前才和萨米碰头。”
“他没生气?”
“哦,我想他非常享受一个人走在这可怕线路上的时光,因为对他来说再没有比这更高雅奢靡的生活了。我想他一开始是有点焦虑的,我不想他把整支地中海舰队都给惊动了,所以我在君士坦丁堡给他打了电报,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并盼望着他把钱寄到奥斯曼银行。结果他一收到我的电报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当然,他的处境很艰难,因为我已经成年,并且没有精神疾病的证明,所以他没办法把我羁押起来;他也不能让我饿死,因为他还在花着我的钱;告诉妈妈更行不通,那只会让他显得很蠢。我把他套得牢牢的,可怜的萨米。我最开始的计划是直截了当地离开他,但安东尼在这件事情上帮了忙,他还对我说要友善地解决问题,而他确实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我还是回来了。”
“你圣诞节之后才回来。”
“是的,我决心要开开心心地过一个圣诞节。”
“那你开心吗?”
“我觉得还不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是意味着很开心,不是吗?”
第二天早餐时,布赖兹赫德穿了件猩红色的外套,科迪莉亚则系了一条白色的硬领巾,下巴高高抬起,漂亮极了。当塞巴斯蒂安穿了件花呢外套进来时,她哀叹道:“哦,塞巴斯蒂安,你可不能穿成这样出门。快回去换衣服。你穿打猎服的时候挺可爱的。”
“不知道锁到什么地方了,吉布斯没找到。”
“你瞎说。他们去叫你之前,我都已经帮你拿出来了。”
“有一半东西都不见了。”
“这只会助长斯特里克兰—维纳布尔斯夫妇的坏毛病。他们最近的表现太糟糕了,居然允许马夫礼帽都没戴就出门。”
差一刻十一点的时候,马还没有被牵出来,可楼下也没人,大家似乎都藏在什么地方不肯现身,等着塞巴斯蒂安打退堂鼓。
等其他人都已经上马,塞巴斯蒂安才准备出发。他把我招呼到客厅里。桌子上放着他的帽子、手套、皮鞭和三明治,还放着一会儿准备让人灌酒的长颈瓶。他把它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你看,”塞巴斯蒂安说,“他们连这种事都不肯相信我了。是他们疯了,不是我。现在你不反对给我钱了吧?”
我给了他一镑。
“再给点。”他说。
我又给了他一镑,看着他骑上马背,让马一路小跑,跟在他哥哥和妹妹身后。
然后,像是舞台上的暗示一般,桑格拉斯先生来到我身边,挽起我的胳膊,把我带回炉火旁。他烤了烤自己那双干净的小手,接着回到他温暖的座位上。
“塞巴斯蒂安现在猎狐去了,”他说,“我们的小麻烦可以暂时搁置一两个小时啦。”
我再也听不去了。
“昨晚我听说了你们的大游历。”我说。
“啊,我早料到你会听说那些事。”桑格拉斯先生一点也不沮丧,似乎还因为多了个人知道而松了口气,“我没用这些事情来烦扰我们的女主人,毕竟,事情的结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很多。不过,我的确觉得,关于塞巴斯蒂安的圣诞节日程,她还需要一些解释。你也看到了,昨晚这里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
“我注意到了。”
“你觉得过分吗?我和你想得一样,尤其是当我们小小的拜访因为这些事情而变得不那么舒适的时候。今天早晨我去见了马奇梅因夫人,你可别以为我是刚刚才起床。我上楼去和我们的女主人闲聊了一会儿。我觉得今晚我们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昨晚的经历,大概每个人都不想再来一遍。为了分散你们的注意力,我可是煞费苦心,但我觉得我并没有获得应有的感激。”
和桑格拉斯先生谈论塞巴斯蒂安,这让我很不自在,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不确定今晚是不是适合放松。”
“不然呢?为什么不是今晚?在布赖兹赫德的监视下到野外待了一天,回来还不应该好好放松一下?还有更适合的时候吗?”
“哦,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关我的事。”
“严格来说,既然他已经平安回家了,这一切也与我无关。马奇梅因肯和我推心置腹是我的荣幸,但此刻在我心里,塞巴斯蒂安的幸福显然不及我们自己的愉悦更加重要。我需要喝上我那三杯葡萄酒,需要在藏书室里看到那个热情好客的托盘。但你却偏偏反对在今晚放松,我想知道你的理由。塞巴斯蒂安今天并没有胡闹,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没钱了。我碰巧知道,我亲眼看见了。我楼上的房间里甚至有他的手表和雪茄盒。他今天是完全无害的……只要没有人罪恶到给他钱……啊,茱莉娅小姐,您早安,早上好。这个打猎的上午,你的哈巴狗还好吗?”
“哦,哈巴狗它还不错。听着,我今天在家是等着雷克斯·莫特拉姆过来的。我们可不能再过一个像昨晚那样的夜晚了,必须有人去跟妈妈说一声。”
“有人已经说了,我说了。我想今晚会好不少。”
“感谢上帝。你今天要画画吗,查尔斯?”
每次到布赖兹赫德庄园,我都会在花房的墙上画一幅大奖章形状的装饰画,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这个习惯很适合我,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摆脱聚会上的其他人,独处一阵子。宅子里一旦挤满了人,花房就可以与育婴室相媲美,共同承担人们时不时逃到这里、发发其他人牢骚的功能。我已经在那里画了三幅装饰画了,每一幅都相当漂亮。但如果换个角度,随着自己品位的改变,我开始觉得每一幅都不够完美。尤其是从开始创作这些画到现在的十八个月里,我的手已经变得越发灵巧了。作为一个装饰方案,这一组作品无疑是失败的。这又是个典型的在花房避难的上午,我到了那里,迅速着手工作。茱莉娅过来看着我画画,我们聊着天,不可避免就聊到了塞巴斯蒂安。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她问我,“为什么每个人都把这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只是因为我们都喜欢他吧。”
“好吧,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是喜欢他的,只要他能表现得跟其他人一样。我是伴随着一桩家庭丑闻长大的,你知道,就是我爸爸。不能在仆人面前提到他,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就连我们也要避讳。要是妈妈以后也把塞巴斯蒂安当成一桩丑事来看,那可就太过分了。如果他想一直当个醉鬼,他为什么不去肯尼亚,或者其他即使喝醉了也没事的地方去呢?”
“为什么在肯尼亚不开心就比在其他地方不开心要好呢?”“别装傻了,查尔斯。你完全能明白。”
“你是说,如果那样的话,你们就不会觉得这么尴尬了?好吧,我只想说,一旦塞巴斯蒂安能抓住机会,他还会把今晚的局面弄得很尴尬。他的情绪还是不好。”
“哦,打一天猎会让心情变好的。”
看见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一天的打猎上,这真让人悲伤。这个上午马奇梅因夫人也过来找我,还用她那著名的“优雅讽刺”自嘲了一番。
“我一直是痛恨打猎的,”她说,“因为它似乎会让一群最友善的人身上产生很粗鄙、很恶劣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当他们换好服装,跨上马,他们简直就成了一群普鲁士人,还会在事后自夸个没完。每当那样的夜晚,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我认识的男男女女变得半梦半醒、固执己见、偏执又自大时,我就会很害怕……而且,打猎这事是从几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不过一想到今天塞巴斯蒂安也跟他们出去打猎了,我的心情就轻松了不少。‘他没犯什么错,’我心里说着,‘他打猎去了。’仿佛我的祈祷真的应验了。”
她询问了我在巴黎的生活,我告诉她从我的房间可以看到河,还有巴黎圣母院的塔楼:“我希望等我回去时,塞巴斯蒂安也能来和我住几天。”
“那很好啊。”马奇梅因夫人说着,叹了口气,仿佛这是件不可企及的事情。
“我想他也可以和我去伦敦住几天。”
“查尔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伦敦是最坏的地方。在那里,就连桑格拉斯先生都管不了他。这栋宅子里没有秘密。你知道的,他整个圣诞节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他付不起账单,人家给我们打电话,桑格拉斯先生才把他找回来。这太可怕了。不,伦敦是不可以去的,即便是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他都没办法保证自己行为得体……我们总得在这里,让他快乐一点,健康一点,打打猎,然后把他送出国,再让桑格拉斯先生陪着他……你看,这种事情我之前都经历过。”
反驳的话也不言自明,我没说出来,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没能留住那个人,他跑掉了。你也留不住塞巴斯蒂安,因为他们都恨你。”
这时,下面的山谷里传来了号角和猎人的喊叫声。
“他们到那里了,猎犬已经进林子里了。我希望他们今天过得愉快。”
于是,我同时陷入了和茱莉娅以及马奇梅因夫人的僵局。不是因为我们无法理解彼此,而是我们太过感同身受了。也包括布赖兹赫德,他回家吃午饭时也跟我谈到了这个话题——它就像是一团在轮船吃水线以下燃烧的火,黑暗中黑与红交织,最终形成呛人的缕缕烟雾,从舱门渗出,又从天窗和通气管道里翻涌而来。同布赖兹赫德在一起时,我就像是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僵死的世界,那世界好像是月球一般,充满光裸的熔岩,稀薄的空气令我的肺苦不堪言。
他说:“我希望他是嗜酒成瘾,那只意味着我们全家人面临着巨大的不幸,得帮助他承受这苦难。过去我常常担心他在想要喝醉的时候故意喝醉,只因为他喜欢这样。”
“但他以前确实是这样——我们都是那样。他现在跟我在一起时还是这样。我可以让他保持这个状态,只要你们的妈妈信任我。但如果你们总是让别人监视他,或者在他身上采取什么疗法,那么不出几年,他的身体一定会垮掉的。”
“身体垮掉有什么不好吗?我不觉得。没有人在道德上有义务成为邮政大臣、猎犬专家,或者是在八十岁时还能健步行走十公里。”
“你错了,”我说,“谈什么道德义务——你现在又要扯到宗教上了。”
“我一直依赖于它。”布赖兹赫德回应。
“所以你知道吗,布赖德,如果我什么时候突然想信一信天主教,那么只要跟你谈上五分钟,我就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你总是能让那些原本有意义的话题,变成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
“你这样讲话很奇怪,不过这话我也听别人说过。这就是我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优秀神父的原因之一。我想是思维方式使然吧。”
吃午饭的时候,除了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客人,茱莉娅对其余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开车去车站把他接了回来,带回家喝茶。
“妈妈,快来看看雷克斯带给咱们的圣诞礼物。”
一只活灵活现的小乌龟,龟壳上用钻石镶嵌出茱莉娅名字的缩写。这个略显粗俗的礼物正在光滑的桌板上无力地爬行,大步跨到牌桌之上,接着是笨拙的地毯之行,被人触碰便会缩回头,然后又伸长脖子,摇晃它那干枯苍老的脑袋,成了这个晚上令人难忘的物件。它的吸引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派上了难能可贵的用场。
“天哪,”马奇梅因夫人说,“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和其他乌龟吃同样的东西?”
“它要是死了该怎么办?”桑格拉斯先生问,“你能把另一只乌龟也塞进这只龟壳里吗?”
雷克斯也知道了塞巴斯蒂安的问题——他无法容忍在这种氛围下被排除在外——并且提供了一个小小的解决方案。喝茶时他大大方方地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经过一整天的窃窃私语后,听到关于这事情的公开讨论是一种宽慰。“把他送到苏黎世的博莱图斯吧,博莱图斯就是那里负责人的名字。他的工作是每天在自己的疗养院里创造奇迹。你们知道查理·吉尔卡特尼是怎么喝酒的吧。”
“我可不知道。”马奇梅因夫人用她那甜美的讽刺语调说,“不,我恐怕并不知道这个查理·吉尔卡特尼是怎么喝酒的。”
茱莉娅听出自己的情人遭到了嘲讽,于是皱着眉头看向小乌龟,但雷克斯·莫特拉姆却对这种优雅的伤害无动于衷。
“两任妻子都对他绝望了。”他说,“后来他打算跟西尔维娅订婚,西尔维娅说订婚的条件是去苏黎世接受治疗。治疗的效果很好,三个月之后回来,他焕然一新。从那之后他滴酒未沾,直到西尔维娅抛弃他之后也是一样。”
“她为什么这样做?”
“唉,那是因为可怜的查理要是不喝酒,就是个无聊透顶的人。但这不是关键。”
“嗯,我想也不是。实际上,我觉得这个故事真是鼓舞人心。”
茱莉娅盯着她那只珠光宝气的小乌龟,满面愁容。
“还有,他也接收性病病人。”
“哦,可怜的塞巴斯蒂安要在苏黎世认识一些多么奇怪的朋友啊。”
“他的预约在接下来几个月应该都是满的。不过如果我开口,他应该可以预留出一个房间。我今晚就从这里给他打电话。”
雷克斯在他大发善心的时候,总会表现出一种虚张声势的热情,就像把一台吸尘器塞到一个并不需要它的家庭主妇手中一样。
“我们会考虑一下的。”
正在我们讨论的时候,科迪莉亚打猎回来了。
“哎呀,茱莉娅,这是什么东西?真恶心!”
“它是雷克斯的圣诞礼物。”
“哦,对不起,我总把事情搞错。但这多残忍啊!它一定伤得非常重。”
“它们感觉不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打赌它们能感觉到。”
她吻了她一整天都没见到的妈妈,跟雷克斯握了握手,然后摇铃叫了炒蛋吃。
“我在巴尼夫人那里喝了茶,还在她家打电话叫了车,但我现在还是很饿。今天太好玩了,琼·斯特里克兰—维纳布尔斯跌进烂泥里了。我们一口气从本格斯跑到了上伊斯特莱,一点都没休息。我估计有五英里,对吧,布赖德?”
“三英里。”
“就像他那样跑,不止……”她嘴里塞满了炒蛋,给我们讲打猎的事,“你们真该看看琼从烂泥里爬出来时的样子。”
“塞巴斯蒂安去哪儿了?”
“他可丢人了。”这句话通过孩童清晰的嗓音讲出,却如同钟声一般引人注意,她继续说,“他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很讨厌的捕鼠人外套,系着一条同样讨厌的小领带,就像是从莫尔文上尉的骑术学校出来的一样。刚遇到他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希望大家都别把他认出来。他回来了吗?我想他是走丢了。”
等到威尔考克斯过来收拾桌子,马奇梅因夫人问:“还是没有塞巴斯蒂安的消息?”
“没有,夫人。”
“他一定在半路去谁家喝茶了。这可真不像他。”
半小时后,当威尔考克斯端鸡尾酒托盘上来,他说:“塞巴斯蒂安少爷刚刚从南特温宁打了电话过来。”
“南特温宁?有谁住在那里吗?”
“他是在旅馆里打电话过来的,夫人。”
“南特温宁?”科迪莉亚说,“天哪,他果然走丢了!”
等他回家时,他看起来很高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看他已经有七八分醉意了。
“亲爱的孩子,”马奇梅因夫人说,“再次看见你气色这么好,真叫人开心。在外面过一天果然对你有好处。酒都在桌子上,自己倒着喝吧。”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特别,但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很是反常。要是在六个月之前,她是绝不会这样说的。
“谢谢,”塞巴斯蒂安说,“我会的。”
预料中的打击落在原本的创伤之上。没有剧痛,也没有震惊,只有单调而令人作呕的不适在蔓延,同时伴以对是否可以再承受一次同样打击的怀疑。这就是那天晚上,我坐在塞巴斯蒂安对面的感受。看着他混浊的眼睛和迟滞的动作,听着他含混不清的声音,在长时间残忍的沉默之后,这种局面被不合时宜地打破了。到最后,茱莉娅、马奇梅因夫人和仆人们都已经离开,布赖兹赫德说:“你最好去睡觉,塞巴斯蒂安。”
“我得先喝点葡萄酒。”
“可以,要是你想,可以喝一点。但是不要进客厅。”
“喝他个一醉方休。”塞巴斯蒂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就像古时候,绅士们总是醉个透,再去找姑娘们。”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桑格拉斯先生后来和我聊这个话题的时候说,“古时候根本不是他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二者的区别在哪里。是缺少幽默感,还是缺少朋友?我觉得他今天又一个人去喝酒了,可他又是在哪里搞到钱的呢?”
“塞巴斯蒂安走了。”我们到客厅之后,布赖兹赫德说。
“是吗?那要我读书吗?”
茱莉娅和雷克斯在玩比齐克牌,小乌龟则在被哈巴狗戏弄,缩进了壳里。马奇梅因夫人大声读了会儿《小人物日记》,时候还早,不过她却说她要去睡觉了。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妈妈?再玩三把。”
“好啊,亲爱的。在你睡觉之前,来我的房间坐一会儿吧,我不会睡的。”
我和桑格拉斯先生都看出茱莉娅和雷克斯希望能单独待一会儿,所以我们也离开了。但布赖兹赫德却毫无察觉,坐在那里看那份他今天还没看的《泰晤士报》。我们走回房间的路上桑格拉斯先生说:“古时候根本不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我问塞巴斯蒂安:“实话告诉我,你还希不希望我待在这里?”
“不,查尔斯。我不觉得我还想让你留下来。”
“我帮不上什么忙吗?”
“帮不上了。”
于是我去找她妈妈表示歉意。
“有件事情我必须问问你,查尔斯。昨天你给过塞巴斯蒂安钱吗?”
“给了。”
“在知道他可能如何去花的情况下?”
“是的。”
“我不明白,”她说,“我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冷酷而恶毒。”
她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她并不是在等什么人给她回答。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除非是重新回到那熟悉的、没完没了的争论。
“我不打算责备你。”她说,“上帝清楚,我没有资格责备任何人。任何我孩子身上的失败,都是我自己的失败。但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方方面面都如此善良,为何偏偏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就都那么喜欢你。你是一直都讨厌我们吗?我不明白我们为何会得到这样的回报。”
我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被她的悲伤所打动。这就像是我常常想象的那个自己被学校开除的情景。我几乎在等着她说:“我们已经写信告诉你那不幸的父亲了。”但当我开车离开时,回望这栋宅子,我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里。后来无论我去了哪儿,这里都会成为我心头的一处缺憾,而我只会不断想要寻回它,正如人们口中的鬼魂,时常徘徊在自己埋下宝藏的地方,没有这宝藏,他们便无法支付前往冥间的路费。
“我决不会回来了。”
一扇门就此关上——那扇我在牛津的院墙上寻到的矮门。可是现在,即便再推开它,我也找不到那座迷人的花园了。
我回到了水面上。长时间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珊瑚宫殿和随水飘动的海底森林之后,我终于再次享受这寻常的阳光和清新的海上空气。
我留下的——是什么呢?青春?年少无知?浪漫?我留在身后的,是这些东西施展的魔法,如同一个“青年魔术师的魔法包”——整洁的小箱子里摆着乌木魔杖,旁边有几个魔术台球,可以折叠变换的硬币,还有可以塞进中空蜡烛的羽毛花。
“我把幻想留下。”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只活在三维的世界里——仅凭借着我自己的五种感官。”
我曾认为不会有这样一个世界,可当我的车拐了弯、那栋宅子彻底离开我的视线时,我发觉不必寻找,那个世界就在林荫路尽头等着我。
我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新朋友和新习惯的生活中。我以为不会再收到关于布赖兹赫德庄园的消息了,但生活中这样决绝的分离还是很少见的。没出三周,我就收到了科迪莉亚用法式字体写下的信:
亲爱的查尔斯,你的离开让我很难过。你应该过来和我道个别的!
我已经听说你的丢脸事了,我要写信告诉你,我也做了一件丢脸的事。我从威尔考克斯那里拿了钥匙,给塞巴斯蒂安送了威士忌,然后被抓住了。他看起来是那么想喝酒。当时就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现在也是)。
桑格拉斯先生已经走了。(棒!)我觉得他也有点羞愧,可我不知道原因。
莫特拉姆先生很讨茱莉娅的欢心(真糟!),他正在准备把塞巴斯蒂安送走(太糟啦!太糟啦!),送到一个德国大夫那里。
茱莉娅的小乌龟不见了。我们认为它自己把自己埋起来了,乌龟都是这样。所以这钱也是打水漂了(莫特拉姆先生这样说)。
我过得很好。
爱你的
科迪莉亚
收到这封信一周后的某个下午,我回到房间,发现雷克斯正在等我。
那时大概是四点,每年这个时节,画室里的光线早已变暗了。当看门女人告诉我房间里有人在等我时,我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楼上那位一定非同寻常。她总是可以栩栩如生地描述不同年龄和气质的访客,而此刻她的表情显然在说,楼上那位客人很有分量,而雷克斯也确实如此。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旅行大衣,我进屋时他正在俯瞰河畔的风景,把窗口堵得严严实实。
“嘿,”我说,“嘿。”
“我是今天上午来的。他们把你通常吃午饭的地方告诉了我,但我在那里并没有看见你。你找到他了吗?”
我用不着问他说的是谁。“这么说,他也跟你不辞而别了?”
“我们昨晚到这里,准备今天去苏黎世。晚饭后,他说自己很累,所以我把他留在了洛蒂酒店,一个人去‘旅行者’俱乐部玩了两把。”
我注意到,即便是和我说话,他也在找借口,好像是为了在别处讲述这个故事而排练。“他说自己很累”这个借口不错,我实在没法想象雷克斯会让一个半醉半醒的男孩在身边,打扰自己玩牌。
“于是等你回去,就发现他不见了?”
“我倒希望如此。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他正坐着等我。在‘旅行者’我手气不错,赚了一小笔,塞巴斯蒂安趁我睡着把钱全拿走了。他只留给我两张去苏黎世的头等机票,塞在穿衣镜旁边。我那总共有大概三百镑,该死的!”
“而他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你没有刚好把他藏起来吧?”
“没有。我已经决定不再和他们家来往了。”
“我觉得我们的来往才刚开始。”雷克斯说,“我说,我还有不少话想跟你说说,不过我答应了‘旅行者’的一个家伙,今天下午要给他报仇的机会。你想和我吃顿饭吗?”
“可以,去哪儿?”
“我一般是去仙乐斯。”
“为什么不去帕亚尔?”
“没听说过。你知道这顿是我请,对吧?”
“我知道,那就让我点菜好了。”
“好吧,听你的。那个餐厅在什么地方?”我给他写下地址,“这地方够巴黎吧?”
“嗯,可以这么说。”
“好,就当是去尝尝鲜。到时候点些好吃的。”
“我正有此意。”
我早到了二十分钟。如果我不得不和雷克斯消磨一个晚上,那不管怎样也得照着我的意思来过。那顿晚饭我记得很清楚——酸模汤,白酒汁烩鳎目鱼,法国血鸭,柠檬舒芙蕾。而在最后时刻,为了不让雷克斯觉得这桌菜太过简陋,我又要了一道鱼子酱配薄煎饼。至于葡萄酒,我要了一瓶1906年的蒙切榭,之后,随着作为主菜的鸭子上桌,我又要了一瓶1904年产自贝兹园的葡萄酒。
那时在法国生活很容易。因为汇率的关系,家里给我的津贴十分可观,我不必过得很节省。可我也很少吃这样的大餐,因此我对雷克斯颇有好感。之后他到了,把自己的帽子和大衣递给侍者,仿佛再也不想见到它们。他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环顾四周,似乎希望看见一两个小流氓或是聚众喝酒的学生。但他看到的只有四位参议员,胡子下面掖着餐巾,一声不响地吃着东西。我可以想象他之后会怎样跟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描述这次晚餐:“我认识个很有意思的人,是在巴黎学艺术的学生。他带我去了个很有趣的小餐馆——那种很不起眼的地方,路过的时候都不会瞧上一眼——但那里的东西却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还有几个参议员也在那里吃饭呢,说明它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价钱一点也不便宜。”
“有塞巴斯蒂安的消息吗?”他问。
“不会有的,”我说,“恐怕需要钱时他才会现身吧。”
“真过分,这样就溜走了。我还想着好好安排他的事情,好在其他事情上得到点好处。”
很显然,他想要谈谈自己的情事。但我还想再等等,等饭吃得差不多,等心态更加包容,等干邑白兰地上来。这种事情总得等大家精神有些许涣散、听的人可以三心二意时才好讲出来。而此时,我的注意力都还在食物上:餐厅的主厨正翻着平底锅里的薄煎饼,他背后,两个低一级的厨师在准备压鸭器。此时我们还是谈谈我自己吧。
“你后来在布赖兹赫德待了很久吗?我走了以后还有人提到我吗?”
“提到过吗?我都听腻了,老兄。侯爵夫人叫你‘没良心’的人,我猜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话也相当夸张吧?”
“‘冷酷又恶毒’‘残忍无情’,大概就这些吧。”
“真够狠的。”
“人们说你什么都无所谓的,只要他们不叫你‘鸽子派’,还把你吞下肚。”
“嗯?”
“一句谚语。”
“这样啊。”融在一起的奶油和热黄油溢了出来,黄色和白色的浆液裹住一粒粒灰绿色的鱼子,将它们从鱼子酱中剥离出来。
“我喜欢在自己的鱼子酱里放一点洋葱泥,”雷克斯说,“一个很懂行的告诉我,这样吃起来味道很足。”
“先尝尝不放洋葱泥的吧。”我说,“再说说关于我的事情。”
“嗯,当然可以。那个叫什么格里纳克的——那个自大的大学老师,这次可真是栽了。大家对此都很开心。你走后一两天,他还挺受宠的。不用怀疑,肯定是他挑唆老太婆把你赶走的。他总是让人说不出话来,最后茱莉娅都受不了了,所以就让他滚蛋了。”
“茱莉娅干的?”
“嗯,因为他都开始插手我们的事情了。茱莉娅已经发现他是个骗子,有一天下午塞巴斯蒂安喝醉了——他那段时间经常喝醉——结果让茱莉娅听说了关于大游历的整个旅程。桑格拉斯先生的好日子就到头啦。在那之后,侯爵夫人开始觉得自己对你有点过分。”
“科迪莉亚引起的吵架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可够让人震惊的。那孩子真是个奇迹——她在我们眼皮底下,居然给塞巴斯蒂安提供了整整一周的威士忌。我们之前都想不到他是从哪里搞到酒的。打那开始,侯爵夫人就崩溃了。”
吃过口感醇厚的煎饼之后,汤喝起来格外美味——热乎乎的,口味清淡,带点苦,还有泡沫。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查尔斯,这件事马奇梅因夫人没让任何人知道。她病得很厉害,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乔治·安斯特拉瑟在秋天的时候给她看过病,说她活不过两年。”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听说。现在他家这个情形,我怕她是撑不过一年啦。我倒是认识一个可以帮她的人,他曾经妙手回春,把索尼娅·班芙夏尔治好了,当时连安斯特拉瑟都束手无策了。但马奇梅因夫人对自己的病情只会听之任之,我想这和她那个神经兮兮的宗教信仰有关,教徒都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嘛。”
鳎目鱼样式普通,不太起眼,雷克斯根本没动它。我们伴着制作血鸭的声音吃着东西——嘎吱嘎吱碾碎骨头的声音、鸭血和骨髓的滴答声,还有用勺子在薄薄的鸭胸肉上涂油脂时啪嗒啪嗒的拍打声。我喝着第一杯贝兹园的葡萄酒,雷克斯抽着今晚第一根雪茄,沉默大约保持了一刻钟的时间。他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然后点评道:“你知道,这地方的饭菜还不赖,应该有人把这地方买下来,好好赚他一笔。”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讲马奇梅因家的事。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要是再不当心,他们家可就要有经济危机啦。”
“我觉得他们家还算相当富裕的。”
“嗯,要是按照把钱死放在那里的情况来看,他们家也还算阔。这样的人家都比他们在1914年的时候穷了,而弗莱特家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我猜那些替他们家打理财务的律师一定觉得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他们想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什么也别问。看看他们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吧——布赖兹赫德和马奇梅因宅邸都极尽奢靡,养了一大群猎狐犬,又没有房租收入,也没有人被解雇,留了一堆都不知道在干吗的老仆人,还得让其他仆人伺候着。除了这些,那个老家伙还在国外建了一栋宅子,跟这边的房子大小也差不多。你知道他们家在银行透支了多少钱吗?”
“我当然不知道。”
“光是在伦敦,就足足有十万镑。我不知道他们在其他地方还借了多少。对不会用钱的人来说,这可是相当大的数目了,你明白的。光是去年十一月,他们就挥霍掉九万八千镑。我只是听说。”
我觉得这些事他的确只是听说,不治之症和巨额欠款。
我沉醉在勃艮第美酒里。这美酒就像是一种提示,告诉我们这世界远比雷克斯所知晓的更加古老,也更加美妙,因为人类早已在自己长久存在的激情里,参透了另一种,也是雷克斯所没有的一种智慧。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喝到了同一种酒,那是在战争开始的头一个秋天,当时我和我的酒商一起在圣詹姆斯大街吃午饭。时隔多年,酒的味道变得柔和、平淡,可却一如最初这般,用纯粹而正宗的腔调,诉说着相同的希望。
“我倒不是说他们会流落街头。那个老家伙一年就能有三万镑的进账。但很快就会有一场大震荡,上层阶级的人家一旦受到冲击,首先想到的就是削减女儿们的开销。所以我得赶在那之前,把婚姻财产交割这点小麻烦解决好。”
还没喝上干邑白兰地,我们就已经开始谈论他自己的事情了。我应该得用二十分钟才能准备好迎接他的长篇大论。我尽量不去理会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咀嚼眼前的食物,但他的话还是不时影响我的愉悦,让我回想起那个有雷克斯存在的、严酷而贪婪的世界。他想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得是市面上最好的,但他还想以一个称心如意的价格把她搞到手。这就是他的话所表达的内容。
“马奇梅因夫人并不喜欢我。好吧,我也不稀罕她喜欢。我要娶的人又不是老太婆。她也没有勇气对我说:‘你根本算不上绅士,你只是个从殖民地来的冒险家。’她说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下,这话倒没错,但茱莉娅刚好喜欢我的环境……然后她又提起了宗教问题,我一点也不反对她去教堂,在加拿大没人太把天主教徒当回事,可在这儿情况不同,在欧洲,很多天主教徒很体面。所以完全没关系,茱莉娅随时都可以去她的教堂,我绝不会阻止她。实际上她并不在意,是我喜欢有信仰的女孩。他们想要的所有‘承诺’我也都会去做……后来又说起了我的过去。‘我们都对你知之甚少’,她了解的可一点也不少。你大概知道,我之前曾有两年的时间,都跟一个人关系密切。”
我知道此事。所有认识雷克斯的人都听过他和布伦达·钱皮恩的风流韵事,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与其他股票经纪人有所不同。他曾和威尔士亲王打高尔夫,是绅士云集的“布拉特”俱乐部中的一员,甚至还和下议院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像他第一次出现在那里时,他所在政党的首领并没有说:“瞧瞧,这就是从北格里德利来的那个年轻人,很有前途,他有关租借限制法案的发言实在是棒极了。”他们说的是:“这就是布伦达·钱皮恩最新的那位。”这让他很容易跟男人们拉近距离,也不妨碍他对女人们施展魅力。
“好吧,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马奇梅因夫人是体面人,她可不愿意提这种事,所以只是说我‘声名狼藉’。她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呢?像布赖兹赫德那种半吊子修士?茱莉娅也知道那些事,要是她都不介意,我实在想不出这种事谁还有资格来管。”
鸭子吃完,上来了一道西洋菜菊苣沙拉,上面铺着薄薄一层细香葱。我尽力只去想这道沙拉,并且成功地让脑子里只剩下舒芙蕾。然后干邑白兰地上来了,终于到了听人吐露心声的大好时机。“茱莉娅快二十岁了,我不想等到她成年再说。要是财产问题不解决,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结婚……偷偷摸摸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我得替她把她那份正当的财产看住了。所以在侯爵夫人按兵不动的时候,我要去看看那个老头子,和他达成一致。我觉得,只要是能让侯爵夫人闹心的事,他都会答应的。他这会儿在蒙特卡洛,我本来打算把塞巴斯蒂安送到苏黎世之后就去找他,所以你看吧,把那家伙弄丢了可真是够倒霉的。”
干邑白兰地并不合雷克斯的口味。酒的颜色淡而清澈,装在既没有灰尘,也没有拿破仑式压花字样的瓶子里。这酒只比雷克斯大一两岁,并且是最近才装瓶的,用来盛酒的杯子是非常薄的郁金香杯,尺寸适中。
“关于白兰地,我还是略懂一点的。”雷克斯说道,“这个颜色不行,另外,我可没法用这个顶针大小的杯子品酒。”
于是侍者拿来一个球形的高脚杯,足足有他脑袋那么大。他指挥侍者,把杯子用酒精灯烤暖。然后他把这光彩夺目的容器里的液体轻轻旋转起来,把脸埋进蒸汽里,还声称自己在家里兑着苏打水喝的酒就是这个味道。
于是,他们又窘迫地从隐蔽的仓库里推出了一只有些发霉的巨大的瓶子。这种东西正是为雷克斯这样的顾客准备的。
“这才是好东西。”他说着,把杯子里蜜糖一般的混合物倾斜过来,直到杯壁上留下一圈暗色的痕迹,“他们总会藏一些好东西,除非你找他们要,不然他们根本不肯拿出来。来一杯吧。”
“我这酒就挺好的。”
“好吧,要是你没法欣赏它,喝这种酒算得上一种罪过。”
他点了根雪茄,靠在椅子上,平静而安宁。而我,在与他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里,同样沉浸在平静安宁中。我们都很愉快,他说着他的茱莉娅,我听着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就像静谧的夜里数英里外的犬吠。
他们在五月初公布了订婚的消息。我在《大陆每日邮报》上看到了新闻,猜测老爷子已经和他“达成一致”。但事情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发展,六月中旬我又看到了有关他们的新闻,他们在萨伏伊教堂悄无声息地完婚了。没有任何一个皇室成员到场,也没有首相的影子,甚至茱莉娅家里也没人出席。这听上去是件“偷偷摸摸”的婚事,直到几年后,我才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二章茱莉娅和雷克斯
b第二章/b
现在我该说说茱莉娅了。到目前为止,在塞巴斯蒂安的这出戏里,她扮演的还只是一个若隐若现、有些神秘的角色。这是当时她给我留下的印象,而她对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们追寻着不同的目标,彼此却越发靠近。她后来告诉我,她当时还是在心里给我留了一席之地的,就像有人想去找一本书,结果被另一本书吸引。她把它取下来,看了一眼扉页,说“等我有时间,一定也要读读它”,然后就把它放回原处,继续找她当时想要的书。而我对她的兴趣则更强烈一点。因为在不同姿态、不同光线之下,我总能捕捉到兄妹二人外形上的相似之处,每一次的发现都让我有所触动。而随着塞巴斯蒂安的迅速堕落,他的形象日渐淡出并且坍塌,茱莉娅的形象却越来越坚实、清晰起来了。
那些日子里她很瘦,胸部平坦,双腿修长。她修长的四肢十分显眼,躯干却不引人注意。从这方面讲,她倒是符合当时的时尚。但当时流行的发型和帽子、茫然的眼神和夸张张口的表情,以及高高涂在颧骨之上的两团小丑一般的腮红,都令她无法成为时尚的典范。
我第一次见她正是那个她从车站载我回家的黄昏。那是1923年的盛夏,她刚满十八岁,同时也刚刚结束初次伦敦社交季之旅。
有人说那是自战争以来最盛大的一个社交季,一切又开始正常运行了。而茱莉娅则是那时的焦点。当时的伦敦,还剩下六七座可以被称为“历史性的”宅邸,圣詹姆斯大街上的马奇梅因宅邸便是其中之一。尽管服装只能算是粗糙简陋,但那场为茱莉娅举办的舞会算得上相当壮观华丽了。塞巴斯蒂安为此也去了伦敦,还随口邀请我同去。我拒绝了,但之后又觉得后悔,因为那是那儿最后一次举办这样的舞会了,一个华丽时代的谢幕之作。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那时时间似乎无比充裕,所有事情都有空去做,世界仿佛是全然开放的,只等着人们从容探索。那个夏天,我满心都是牛津,至于伦敦,我还想再等一等。
其他几幢大房子都属于茱莉娅的亲戚或儿时的朋友。除此之外,梅菲尔区和贝尔格莱维亚区还有好多宅邸,鳞次栉比,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夜夜笙歌。那些从自家荒芜土地上返任归来的外国人写信回家时,说他们似乎在这里瞥见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以为早已在泥泞的土地和铁丝网间消失的世界。通过几周宁静的时光,茱莉娅闪亮登场,光彩照人,好似林间透出的细碎阳光,又宛如镜中反射出的烛光,让那些回忆往昔的老人看到她就像看到青鸟一样。“‘布赖德’·马奇梅因家的大女儿,”他们说,“可惜他今晚看不到她。”
那天晚上及那天晚上之后,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密友小圈子,她带来的欢乐时刻就像翠鸟倏地掠过水面,激起的波纹直荡到河岸。
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既不是孩童,也并非妇人。她载着我穿过夏日傍晚的尘土,尚未受到恋情的纷扰,惊讶于自己的美貌带来的力量,发现自己在无意中已经全副武装,正在生活冷酷的边缘徘徊。这位神话中的女英雄转动着手上的魔法指环,她只需要轻轻触摸它,再轻声念出咒语,大地就会在她脚下一分为二,巨大的仆人从裂缝中现身。这言听计从的怪物,只消她吩咐一声,就会把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带回来复命。只是带回来的东西或许并非她满意的模样。
那天晚上她对我毫无兴趣,不请自来的神明在我们脚下抱怨个不停。她只是她那个小世界的一部分,住在一个精心雕刻的中国象牙球一般的同心套球的最中央。只有个小问题困扰着她——她觉得小,一种抽象概念和符号。她平静地、同时又脱离现实地思考着,应当同怎样的人共结连理。战略家们面对着地图上的几枚插针和几条粉笔线路犹豫不决,思考着插针和粉笔线条该如何变动。但在屋外,只不过几英寸的小事,在这些严谨的军官目所不及的地方,却有着足以席卷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力量。那时的她,也只是自己的一个标记,既缺乏儿童的生活,也没有妇人的生活。胜利与失败,都只在几根插针和线条之间。而她对战争一无所知。
“要是我一个人生活在国外,”她想,“这些事情就该由父母和律师全权安排好了吧。”
尽可能体面又风光地结婚是她所有朋友的目标。如果她的眼光足够远,能看到婚礼之外,便会发现婚姻才是独立生活的开始。婚姻是一个人汲取勇气的小战场,由此她才能开始生活真正的战斗。
她比其他同龄的姑娘都更加光彩照人。但她知道,在自己的世界,在自己居住的那个小空间里,她要承受某些十分致命的残缺。在靠着墙的沙发上,老人们算计着分数,有些因素对她并没有利,包括她父亲的丑闻。这轻微但溶于血脉的污点落在了她的美丽鲜亮之上。而她任性又倔强的生活方式,似乎进一步加深了这污点,让她与同龄人相比显得不那么安分守己。但后果如何,谁又知道呢……
对靠墙而坐的老女人们而言,有一件事比起其他都重要得多,那就是年轻的王子们会同谁结婚。他们无法再找到比茱莉娅血统更纯正、仪态更优雅的姑娘了。但在她和这至高无上的荣耀之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那便是她的宗教信仰。
茱莉娅最不敢奢望的事情就是嫁入皇室。她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那绝不是与某个王子成婚。但无论她走到哪里,她的宗教信仰似乎都会成为她与目的地之间的障碍。
这对她而言似乎是个无可挽回的损失。即便她现在选择放弃信仰,由于自小受的天主教教育,她也得下地狱。而那些她认识的新教女孩,却可以快乐无忧地接受教育,可以和长子结婚,活在自己的安宁世界里,并且在她之前跻身天国。而她根本不可能与长子组成家庭,次子们又往往很粗俗,不值一提。他们身份低微,不享有特权,明显要承担的责任就是避免抛头露面,等到灾祸不期而至,把他们推到长子的位置上。既然这是他们的责任,那他们就有必要时时保持适合担任继承人的状态。一个家庭要是有三四个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迎娶天主教姑娘进门倒也无可厚非。其实也有一些天主教家庭,但他们几乎无法介入茱莉娅为自己创造的小世界当中。他们有一些是她妈妈的男性亲戚,在她看来既冷酷又怪异。在十几个高贵显赫的天主教家庭里,当时没有一个人同她年纪相仿。至于外国人——许多也来自她妈妈的家族——他们对金钱十分狡诈,生活方式又很古怪,同他们结婚对英国女孩而言往往是失败的标志。她还有什么选择?
这就是茱莉娅在伦敦大放异彩几周后所面临的问题。她觉得这个问题并非无法克服。她想,一定有许多符合条件的候选人,只是他们还在等待进入她的世界。遗憾的是她必须自己去寻找他们。那种残酷轻盈而有些奢侈的选择题和壁炉前懒散的猫鼠游戏并不是她的戏码。她并不是珀涅罗珀,她必须自己到森林里觅食。
她曾经勾勒过一幅自己理想对象的滑稽草图:一位卓越的英国外交官,但略微缺少阳刚之气,目前居于国外,拥有一套较布赖兹赫德稍小一点的宅邸,但离伦敦更近。他要老一点,三十二三岁,最近不幸丧偶,茱莉娅觉得自己更喜欢那些因为早年的悲惨经历而有些忧郁的男人。他前程远大,但目前正因孤独而无精打采。她尚且无法确定这位理想夫婿是否有落入寡廉鲜耻的外国女骗子手中的可能。他需要注入新鲜活力,好让他升迁到驻巴黎的英国使馆中去。尽管自称是温和的不可知论者,但他对宗教仪式也颇为青睐,十分同意让自己的孩子也成为天主教徒。他认为家中的孩子不论如何都要严格限制在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以内,并不会像男性天主教徒那样,要求自己的女人每年怀一次孕。他每年要有一万两千镑的收入,且没有什么近亲在世。茱莉娅觉得,这才是她中意的人。那天她在火车站接我的时候,也正在寻找这个人。我并不是那个人,当她从我唇间取下香烟时,尽管一言未发,但她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这所有关于茱莉娅的一切,我都是一点一点了解到的,正如一个人了解自己所爱的女人的早年经历——在当时来看“预备役”式的生活——一样,他可以由此成为这段记忆的一部分,以迂回的方式,将关于她的一切引向自己。
当时在布赖兹赫德,茱莉娅先离开了我和塞巴斯蒂安,去和她舅妈罗丝康芒夫人住在了一起,她在费拉角有一处别墅。这一路她都在思考自己的难题,她还给她的鳏夫外交官起了个名字,叫“尤斯塔斯”。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她生活里的一个有趣角色,一个活跃在自己内心、“不足为外人道”的玩笑。而当真正有这样一个人和她邂逅——尽管他不是外交官,而是一位忧郁的禁卫军骑兵团少校——并且爱上了她、给她买各种她想要的礼物时,她却无缘无故将他打发走,令他继续忧郁下去,因为她遇到了雷克斯·莫特拉姆。
雷克斯的年纪是很有优势的,因为茱莉娅的朋友们都有点对成熟男人过分吹捧,年轻人只会被当作满脸青春痘的菜鸟。被人看见独自在丽兹大饭店用餐也是件很时髦的事——这种事在当时很少有女孩去做,但茱莉娅的朋友们却可以。而那些上了年纪、爱靠在舞厅的墙上算计着名媛小姐们的分数、说着闲话的人,一旦在饭店里看见衣冠楚楚的女孩和满脸皱纹的老浪子在一起,而不是同舞池中央那些活力十足的小伙子约会,他们就不免要投来怀疑的目光。雷克斯倒也不算衣冠楚楚,也还没到满脸皱纹的年纪。他的长辈觉得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下等人,但茱莉娅却从他身上看出了确凿无误的魅力——如“马克斯”和“”这样大人物一般的风度,坐在体育俱乐部里的大桌子前,喝着第二瓶酒,抽着第四支雪茄,一小时又一小时让司机在外面候着而心里不存一丝愧疚——她的朋友们都会对此嫉妒而羡慕。他拥有独一无二的社会地位,身份又颇为神秘,甚至有一丝犯罪的气息。人们说他总是全副武装。茱莉娅和她的朋友们对所谓的“庞特街”深恶痛绝,她们四处收集那些无比做作的“时髦用语”,然后再用这些词汇在公共场合高谈阔论,令人尴尬不已。她们觉得“庞特街”人士都喜欢戴图章戒指去剧院,把巧克力当作礼物,在舞会上询问别人“我可以为您效劳吗”。而无论雷克斯是什么,他绝不是那种“庞特街”人士。他可以直接从底层社会,阔步走入布伦达·钱皮恩的世界,而钱皮恩自己也是许多同心套球的中心。也许茱莉娅已经从布伦达·钱皮恩身上看到自己和朋友们在未来十二年里的命运轨迹。而女孩与女人之间的这种对立,又往往很难从其他方面得到解释。但毋庸置疑的是,雷克斯成为布伦达·钱皮恩的裙下之臣,令他对茱莉娅的吸引力大大增加了。
雷克斯和布伦达·钱皮恩也住在费拉角的一栋别墅里,紧挨着茱莉娅的住处。那一年这栋别墅被一位报界巨头收购,频繁出入的都是些政客。他们并不是罗丝康芒夫人的常客,但既然住得如此邻近,两伙人就难免混到一起,雷克斯就开始忙不迭地献殷勤了。
其实那个夏天,他一直都有点欲求不满。钱皮恩夫人已经证明自己是个死胡同了。起初,一切都激动人心,但现在,彼此间的束缚开始令人恼火。雷克斯发觉钱皮恩夫人的生活方式和很多英国人一样,把自己封闭在小世界和小圈子里,而雷克斯需要的是更大的世界。他需要巩固自己的所得,要降下海盗的黑旗,走上岸去,把短剑挂起,开始思考如何种庄稼。他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也在寻找自己的“尤斯塔斯”,但像他那样的生活几乎遇不到什么姑娘。他对茱莉娅早有耳闻,她在“初入社交界少女榜单”上名列前茅,是一份恰当的犒赏。
但在钱皮恩夫人太阳镜片后面的冷酷双眼的注视下,雷克斯在费拉角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茱莉娅成为普通朋友,方便日后进一步发展。他没能找到机会与茱莉娅独处,但他尽量让茱莉娅参与到他们的一切活动当中。他教她打“十一点”,他设法自己开车载她们去蒙特卡洛或尼斯。他还极力怂恿罗丝康芒夫人给马奇梅因夫人写信,只是还没等他们安排妥当,钱皮恩夫人就让他去了昂蒂布。
茱莉娅则去了萨尔茨堡,和她母亲会合。
“你范妮舅妈跟我说,你跟莫特拉姆先生关系不错。我敢肯定他不是什么体面人。”
众多暴发户身上都有一个尽人皆知的秘密,那就是他们如何赚到自己的头一万镑的;那就是他们在成为恶棍之前,所表现出的品质。当时他们还会对所有人温柔以待,他们被唯一的希望支持,无依无靠,但这种孤立无援却成了一种魅力,塑造了他们。如果他们在披荆斩棘之后依旧幸存,这种魅力就会让他们在女人中间如鱼得水。在相对自由的伦敦,雷克斯对茱莉娅的追求越发不择手段起来。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在她身边,希望制造和她的不期而遇。他尽力讨好那些能和茱莉娅说上话的人,以便自己的善良体贴可以传到她的耳朵里。他进入了不少慈善事业委员会,为的是可以接近马奇梅因夫人。他还多次给布赖兹赫德帮忙,想给他在议会里弄一个席位(但遭到了议会的断然回绝)。他甚至展现了自己对天主教会的浓厚兴趣,直到他发现那并不是茱莉娅的心意所在。无论茱莉娅想去什么地方,他和他的希斯巴诺都会随时待命。他会为她和她的朋友搞来拳击大奖赛内场前区的门票,并且在赛后把她们介绍给拳击手们认识;即便这样,他却从不曾向茱莉娅表达过爱意。雷克斯从一个讨人喜欢的朋友渐渐变成了茱莉娅生活里不可缺少的角色。她一开始公开以他为傲,后来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从圣诞节到复活节的那段时间,他真正变得不可或缺了。随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她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坠入情网了。
随后突然发生了一件令茱莉娅心烦意乱的事情。那是五月的一个傍晚,雷克斯告诉她,自己正在国会里为政事忙得焦头烂额。而当茱莉娅开车驶过查尔斯大街时,却碰巧发现他正从一座私人宅邸中出来。据她所知,那栋宅子正是属于布伦达·钱皮恩的。她既伤心又生气,几乎没办法在晚餐时保持得体。一得到机会抽身,她便赶回家,痛哭了十分钟。然后她觉得饿了,后悔晚餐时没多吃一点东西。她叫仆人给她准备了一点热牛奶泡碎面包,并且吩咐道:“明天上午莫特拉姆先生打电话过来,不论什么时间,都说我不想被人打扰。”
第二天,她和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吃早饭,看报纸,给朋友们打电话。
最后,她终于问道:“莫特拉姆先生有没有刚好打电话来?”
“是的,小姐。打了四次。下次打来的时候要我帮您接进来吗?”
“不必了,他再打就说我出门了。”
当她下楼时,走廊的桌子上有一张留给她的便条,上面说莫特拉姆先生希望一点半在丽兹大饭店和茱莉娅小姐见面。“我今天要在家吃午饭。”她说。
那天下午,她陪她妈妈出门买东西。她们和一位阿姨喝了茶,六点的时候回到家里。
“小姐,莫特拉姆先生正等着呢。我把他带到了藏书室。”
“妈妈,我不想让他烦我。告诉他赶紧回去吧。”
“这可不好,茱莉娅。我常说在你的朋友里面,他是我不喜欢的一个,但我看惯了他,倒也有点喜欢了。你不能这样对人家忽冷忽热——尤其是像莫特拉姆先生这样的人物。”
“妈妈,我非得见他不可吗?我们见了面一定会吵起来的。”
“别瞎说,茱莉娅,你这样才是把人家当猴耍呢。”
于是茱莉娅进了藏书室。一个小时后出来,她已经跟雷克斯订了婚。
“哦,妈妈,我都说了,我要是进去准会出事的。”
“你可没这么说。你只说会吵架,我从没想过是这种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