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我也曾在阿卡狄亚生活

故园风雨后 伊夫林·沃 第2页,共2页

“我们买的是三等票。”

普伦德礼貌地笑了笑说:“我雇了一条贡多拉过来。我会坐在汽艇上,带着行李跟在你们后面。老爷去利多了,他不确定是否能赶在你们之前回家,我们本以为你们会坐快车来。他现在大概已经到家了。”

他带着我们走到船边。船夫们穿着白绿相间的制服,身上挂着银色的徽章,向我们微笑鞠躬。

“回府邸,快一点。”

“好的,普伦德先生。”

于是我们沿河出发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我来过——从海上来。那才是来威尼斯的正确方式。”

“我们到了,先生们。”

这座宅邸比传闻中小一些,前门是狭窄的帕拉弟奥式风格,台阶上布满了青苔,阴暗的拱廊是用粗糙石块建成的。一个船夫跳上岸,手脚利落地把船系在柱子上,然后摇了摇铃。另一位船夫则站在船头,把小船引向石阶。门开了,一个穿着艳俗亚麻条纹夏季制服的男人领着我们走上台阶,光线也由暗到明。正厅里洒满了阳光,墙上丁托列托画派的壁画更衬得它金碧辉煌。

我们的房间在楼上,通往楼上的台阶由大理石垒成。为了挡住午后强烈的日光,房间里的百叶窗都被拉了下来。管家把窗户打开,透过窗子可以俯瞰大运河。床上挂着蚊帐。

“现在没蚊次。”

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造型别致的球形脚衣柜,一个镜面模糊、边框镀金的镜子,此外再无其他陈设。地面是光秃秃的大理石。

“有点凄凉吧?”

“凄凉?看看那里。”我再次带他来到窗边,看向外面无与伦比的秀丽风光。

“这里可一点也不凄凉。”

突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把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房间。声音来自浴室,但它似乎是修建在一个大烟囱里。这间浴室没有天花板,墙壁竖直向上,直通露天。在老旧的热水锅炉冒出的水蒸气里,管家几乎隐身不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道,一小股冷水正在汩汩流淌。

“还是没法用。”

“好,好,先生,马上就好。”

管家跑到了楼梯顶端,冲下面大声嚷嚷。下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比他的喊声更刺耳。我和塞巴斯蒂安回到卧室,继续欣赏窗子下面的风景。不一会儿,争吵停止了,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走进我们的房间,冲我们笑了笑,又瞪了一眼管家,然后在塞巴斯蒂安的柜子上放了一个银水盆和一壶热水。管家帮我们打开了行李,把衣服取出来,一边整理,一边不知不觉用意大利语向我们讲述那个老锅炉不为人知的优点。说着说着,他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把头往旁边侧了侧,说了声“老爷来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跑下了楼。

“我们得收拾得像点样才能去见老爸。”塞巴斯蒂安说,“倒不用穿得太正式,我猜他现在应该是独自一人。”

我满心好奇,想要见见这位马奇梅因勋爵。当我初次见到他时,他身上的平庸气质让我颇为震惊,随着后来见面次数的增多,我越发想要深入了解他这种状态。他似乎知道自己有着这种拜伦式气质,又因为感觉会冒犯别人而刻意压制。他站在客厅的阳台上,向我们转身时,他的脸正好陷进阴影里。我只感觉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亲爱的爸爸,”塞巴斯蒂安说,“你看起来可真年轻。”

他亲了亲他爸爸的脸颊,我则小心地站在一边。自打从育婴室出来,我就没亲吻过我爸爸。

“这位是查尔斯。你不觉得我爸爸很帅吗,查尔斯?”

马奇梅因勋爵和我握了握手。

“不管你俩谁查的火车时刻表,”他说,声音也和塞巴斯蒂安很像,“他都干了件蠢事。压根儿就没有那样一趟车。”

“我们就是坐着它过来的。”

“不可能。那个时候只有一列从米兰开过来的慢车。我当时还在利多,傍晚的时候我正和一个职业网球手对战。那里一天当中只有那个时段不算太热。我希望你们在楼上住得还舒服,因为这栋宅子似乎只是为了让某个人舒适而设计的,那个人当然就是我。我有一间这么大的房间,还有个很体面的更衣室。卡拉她占用了另外一间卧室,同样也很宽敞。”

听到他如此自然随意地谈起自己的情妇,我感到很诧异。后来我怀疑,他这么做也是为了面子,毕竟有我在场。

“她怎么样?”

“卡拉?还不错,我希望是这样。她去布伦塔运河的别墅那边看望她的美国朋友了,明天就能回来。我们去哪儿吃晚饭?月神饭店还不错,不过这会儿应该挤满了英国人。待在家里你们会不会觉得很无聊?明天卡拉回来,她肯定是要出去吃饭的,虽然家里的厨子手艺也还不错。”

他说着从窗口走开,站在夕阳的余晖下,身后的墙上挂着红色的锦缎。他有一张高贵的脸孔,神情中似乎带着克制,但那只是他想要表现给旁人的部分。这张脸还略带疲惫,略带讥讽,又有一点沉溺于酒色的痕迹——他似乎正值壮年。很难想象,这个人只比我父亲年轻几岁。

我们在窗户旁的大理石桌上吃晚饭。这栋宅子里的一切都是大理石或天鹅绒做成的,还有一些单调的镀金石膏。马奇梅因勋爵问我:“你打算在这里做些什么呢?洗海水浴,还是四处看看?”

“不管怎么说,还是会在附近转转吧。”我回答。

“卡拉会很高兴你这样想的。塞巴斯蒂安应该告诉你了,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不过鱼和熊掌总是不能兼得,真遗憾。一旦你去了利多那边的浴场,恐怕就走不掉喽——你会沉溺于十五子棋,泡在酒吧里,白天太阳会把你晒得迷迷糊糊。可得坚持去教堂。”

“查尔斯很喜欢画画。”塞巴斯蒂安说。

“是吗?”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了深深的厌烦,我在自己的父亲那里也常常听到这种语气。

“是吗?有什么特别中意的威尼斯画家吗?”

“贝利尼吧。”我兴奋地回应道。

“是吧,哪个贝利尼?”

“我想我并不知道世上有两个贝利尼。”

“准确来说有三个。你以后就会了解到,在那个伟大的年代,绘画是一门家族事业。你们离开英国时那里怎么样了?”

“一直都很棒。”塞巴斯蒂安说。

“是吗?是这样吗?很不幸,我一直非常讨厌英国的乡村。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继承了某种重大的责任,却对它漠不关心,是很可耻的。我现在完全符合社会主义者的期待,却成了自己这个党派的绊脚石。不过,我的大儿子会改变一切,我丝毫不怀疑,如果他还能继承什么东西的话……唉,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意大利甜品很好吃呢?在我父亲继承布赖兹赫德之前,那边一直都会请专门的意大利点心师做甜品,我父亲请了个奥地利人,做得更好吃。现在布赖兹赫德的点心师大概只是个胳膊粗壮的本地妇女吧。”

吃过晚饭,我们从街门走出宅子,穿过迷宫一般弯弯曲曲的石桥、广场和街巷,去花神咖啡馆喝咖啡,观看教堂钟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威尼斯人是最特别的,”马奇梅因勋爵说,“在这座城市里,无政府主义者四处游荡,可是某个晚上,一个裸露肩膀的美国女人想在这附近坐一会儿,却被一群人赶走了——他们只是一直盯着她,一言不发,像是盘旋的海鸥,在那女人身边来来回回,直到她自己走开。而我们的同胞在表示道德方面的谴责时,却很难像他们这样高贵庄重。”

这时,一伙英国人从岸边走过来,向我们旁边的桌子走去,突然又掉了个头,走向另一边。他们在那边斜眼看着我们,还凑到一起交头接耳:“过去我参与政治活动的时候,见过那边那个男人和他妻子。他可是你们教会的杰出成员呢,塞巴斯蒂安。”

那天晚上我们上床睡觉时,塞巴斯蒂安说:“他可真是个‘乖宝宝’,对吧?”

第二天,马奇梅因勋爵的情妇回来了。那时我才十九岁,完全不懂女人。即使是在大街上,我都没法从行人中间准确地辨认出妓女。因此我无法对自己正住在一对通奸者家中这件事毫不介怀。不过我已经到了能够掩藏自己好奇心的年纪。正因如此,马奇梅因勋爵的情妇能发觉我曾对她抱有很多矛盾的幻想,但这些幻想很快就随着她的出现而灰飞烟灭了。她并不是土鲁斯·劳特累克笔下撩人的少妇,也不是那种“小妖精”。她人过中年,保养很好,衣着讲究,举止优雅,和我在正式场合见到的、或偶尔相识的那些贵妇人没什么两样,身上似乎也看不出背德的痕迹。她回来的那天,我们去利多吃了午饭。在餐厅,几乎所有客人都向她打招呼。

“维特多丽娅·科隆波娜邀请我们一起去参加她周六的舞会。”

“她人真不错,可你知道的,我不跳舞。”马奇梅因勋爵说。

“但为了男孩们,那地方真值得一去,一开舞会,科隆波娜的宅子就特别壮观。这辈子都不知道能参加几回这样的舞会。”

“孩子们想去可以去,我们肯定不去。”

“我还请了哈金·布伦娜夫人过来吃午饭,她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我想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朋友会喜欢她的。”

“塞巴斯蒂安和他的好朋友对贝利尼的兴趣可比对女继承人大得多。”

“那很好啊,我正希望如此。”卡拉灵活地转移了话题,“我来这里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可亚历克斯一次都没让我去圣马可大教堂参观呢。我们就去那里做一次普通游客,好吗?”

于是我们成了游客。卡拉雇了一个熟悉教堂周边环境的小个子威尼斯贵族做向导,手里还拿着一本旅游手册。她和我们走在一起,有时会显得很疲惫,但不曾停下脚步。在威尼斯广阔而显赫的风光中,她只是一个优雅的普通人。

在威尼斯的两周过得很快,也很甜蜜——或者说太甜蜜了。我就像是掉进了蜜罐,还不必担心蜜蜂的蜇刺。有那么几天,时间都在慢悠悠的贡多拉上消磨过去,我们沿运河支流慢慢前进,船夫行船的号子如鸟鸣般哀怨婉转。另外几天我们乘快艇飞驰在湖上,阳光照在船侧翻涌的水沫上。沙滩上阳光的灼热和大理石建筑内部的清凉让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水光潋滟,轻轻拍打着光滑的石头,波光反射在彩绘屋顶上。在科隆波娜宅邸那一夜,我猜想这样的地方恐怕正是拜伦本人的倾心之所。而其他拜伦式的夜晚里,我们在基奥贾的浅滩钓虾,小船的尾部波光粼粼,船首的灯笼则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大家捞起渔网,带着杂草、泥沙和活蹦乱跳的鱼儿一齐离开水面。清凉的早晨,我们在阳台吃甜瓜和意大利熏火腿,哈利酒吧的热奶酪三明治和香槟鸡尾酒同样令人难以忘怀。

我还记得塞巴斯蒂安曾抬头望着科莱奥尼将军的雕像,说道:“不论发生什么,你和我永远都不可能卷入战争,这真叫人伤心。”

我还对最后几天的一场奇怪谈话记忆颇深。

当时,塞巴斯蒂安去和他的父亲打网球,而卡拉终于表示自己有些累了。下午我们坐在临着大运河的窗边,卡拉坐在沙发上,手里忙着针线活,而我则坐在扶手椅里,无所事事。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塞巴斯蒂安。”她对我说。

“嗯,当然。”

“我了解英国人和德国人拥有的这种浪漫友谊。这和拉丁人不太一样。只要不走得太远,这种事是很美好的。”

她如此安详而淡然地说出自己的观点,让我无法反驳,也无法回答。她似乎并不关心我接下来会说什么,只是继续手里的活,偶尔停下几次,翻翻身旁的工具袋,挑选要用的丝线。

“这也是一种爱,发生在孩子们理解什么是爱之前。在英国,是在你即将长大成人之时。我想我是喜欢这种爱的。一个男孩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另一个男孩,要比爱一个女孩更好。亚历克斯是那样去爱一个女孩——他的妻子的。那么,你觉得他爱我吗?”

“说真的,卡拉,你问了一个让人非常尴尬的问题。我怎么会知道呢?我猜……”

“他并不爱我。一点也不爱。那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告诉你吧,那只是因为我能让他远离马奇梅因夫人。他恨她。你可能觉得他心如止水,英国派头十足——像个大老爷,什么都玩腻了,激情已死,只求舒舒服服、毫不操心地打发日子。然后他带上我,去做那些他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我的朋友,他就是一座积满怨恨的火山。和她在一个地方,他没办法呼吸。他不再涉足英国,因为那里是她的家。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他也几乎没办法快乐起来,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但塞巴斯蒂安也恨她。”

“我敢说你一定搞错了。”

“他是不会向你承认这一点的。他连自己都不会承认。他们都满怀怨恨——恨他们自己。亚历克斯和他家里的人……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再进入任何社交圈子?”

“我一直觉得是因为人们背叛了他。”

“我亲爱的男孩,你太年轻了。人们会背叛一个像亚历克斯这样英俊、睿智、富有的人吗?永远不会。是他自己把别人都赶走了。直到现在,人们还会跑到他这里,受他的冷落和嘲笑。而这一切,都是马奇梅因夫人的功劳。他不会触碰任何一只可能触碰过她的手。每当我们有客人,我都能看出他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刚从布赖兹赫德过来?他们是不是正要去马奇梅因府邸?他们会不会跟我妻子议论我?他们是不是我跟我所痛恨的女人之间的纽带?’在我看来,他就是这样想的。他是个疯子。而那个女人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怨恨呢?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她被某人爱过,而那个人却没有长大。我和马奇梅因夫人不大熟,只是见过她一次。但如果你和一个男人同居,你总会了解他爱过的女人。所以我非常了解马奇梅因夫人。她人很好,也很单纯,她只是被人用错误的方式深爱过。”

“当一个人用尽全力去恨的时候,他恨的只能是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亚历克斯恨自己所有童年时的幻想——纯真,上帝,希望。可怜的马奇梅因夫人必须承受这一切。可是仅仅一个女人,又怎么能兑现全部这些值得去爱的东西呢?”

“现在亚历克斯很喜欢我,而我要保护他不被自己的天真伤害。我们过得很愉快。”

“塞巴斯蒂安呢,他还在爱着自己的童年。这是他不快乐的原因。他爱着他的泰迪熊、他的婆婆,而他已经十九岁了……”

她在沙发上挪了挪,好让自己能看到窗下经过的游船,然后又用一种温柔但充满嘲讽的声音继续说:“坐在阴凉里谈论爱情,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啊。”然后她突然话锋一转,“塞巴斯蒂安现在酒喝得太多了。”

“我觉得我们俩喝得都不少。”

“和你一起喝酒没什么。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俩。但他自己喝就不一样了。要是没人管他,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酒鬼。这种事情我很了解。刚遇到我的时候,亚历克斯也差点就变成一个酒鬼,这种事也会遗传的。我从塞巴斯蒂安喝酒的方式能看出来,而你跟他一起就不一样了。”

我们在开学前一天回到伦敦。在从查令十字街过来的路上,塞巴斯蒂安在他妈妈家的前院下了车。“‘马奇家’到了。”他说着,还为假期的结束叹了口气,“我不让你进来是因为这会儿房子里可能挤满了我们家的那些人。我们在学校见面吧。”于是我坐着车,穿过公园回到自己家。我爸爸出来迎接我,脸上带着他一直以来的温和而遗憾的表情。

“今天到家,”他说,“明天就走。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似乎有点少。也许家里的生活让你觉得单调乏味,不然怎么会这样呢?你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我去了威尼斯。”

“好啊,好啊,我想也是这样。那边天气好吗?”

静静猜测了一个晚上,他终于在上床睡觉之前开口问我:“那个让你牵肠挂肚的朋友,他死了吗?”

“没死。”

“我很欣慰。你应该写信告诉我嘛,我很担心他的。”

第五章牛津的秋天——与雷克斯·莫特拉姆共进午餐——与博伊·马卡斯特同享晚餐——桑格拉斯先生——家中的马奇梅因夫人——塞巴斯蒂安与世界为敌

b第五章/b

“典型的牛津,”我说,“在秋天开始新的一年。”

鹅卵石上,碎石路上,草地上,到处都是落叶。学校的花园里,篝火的烟雾融入河畔潮湿的水雾中,飘过灰色的围墙。脚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前院四周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金色的灯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似乎遥不可及。暮色中,新生们穿着新袍子在拱门下鱼贯而出,熟悉的钟声响起,唤起了我过往一年的回忆。

秋日的愁绪缠绕在我们两人心头,就如同六月时的狂欢已经伴着我窗下的紫罗兰一同死去——几个月前它还散发着阵阵香气,可现在却被潮湿的树叶包围,在前院的角落里慢慢燃烧。

这是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日夜晚。

“我觉得我已经一百岁了。”塞巴斯蒂安说。

他前一天晚上就回到学校,比我早到一天。自我们在出租车上分别,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今天下午贝尔蒙席找我谈话了。入学以来这已经是第四回了。先是我的导师,再是副院长,然后是万灵学院的桑格拉斯先生,现在又轮到贝尔蒙席。”

“万灵学院的桑格拉斯先生是什么人?”

“就是我妈妈的什么人呗。他们都说我上一年表现得很坏,还说我已经被重点关注了,如果再不注意点就会被开除。怎么注意点呢,我猜我大概得加入国际联盟协会,每周读读《伊希斯》杂志,再早起去卡德纳咖啡馆喝咖啡,抽大烟斗,打曲棍球,然后再去野猪山喝茶,去基布尔学院听讲座,骑一辆车斗里装满笔记本的自行车,晚上喝着可可严肃地讨论两性问题。唉,查尔斯,上一年发生了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好老啊。”

“我觉得自己像中年人。这更糟。咱们在这里的好日子恐怕要头啦。”

夜幕降临,我们坐在火光中,一言不发。

“安东尼·布兰奇走了。”

“为什么?”

“他写信告诉我,他在慕尼黑租了一间公寓,跟那里的一个警察关系很亲密。”

“我会想念他的。”

“我大概也会吧,我猜。”

我们又默默地在炉火旁坐了一会儿。有个人来找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以为屋子里没人,就离开了。

“新学年绝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塞巴斯蒂安说。但这个阴沉的十月夜晚似乎把它的寒冷、潮湿传染给了接下来的几周。整个学期,甚至这一整年,我和塞巴斯蒂安越发离群索居,而玩具熊阿洛伊修斯则一直被冷落在塞巴斯蒂安衣柜的抽屉里——像某个奇特的异教物神一般,努力躲开传教士们,直到被人们彻底遗忘。

我们两个人都有了变化。我们失去了探索的兴趣,虽然它曾让我们的第一个学年十分忙乱。现在,我开始安定下来。

出乎意料地,我竟有些想念我的堂兄贾斯珀。他在毕业考里得了第一名,现在正在伦敦当公务员,对大众生活进行笨拙的干预。我需要他对我的刺激,没有他这样影响力巨大的存在,学校生活似乎就缺少了坚实感,再也没人像夏天那样,激起我的愤慨,并让我将那愤慨赋予某种含义了。另外,回来之后我似乎有点玩够了,学乖了,于是决定放慢节奏。我可不想再被我父亲嘲笑,他反复无常的迫害比任何斥责都更能使我深信我挥霍无度的大学生活愚蠢至极。这个学期没人找我谈话,上学期我的历史考试成绩还不错,再加上学期开始综合测验中的“b-”成绩,使我毫不费力就开启了这轻松的一学期,并和导师保持了良好的关系。

我和自己就读的历史学院保持着微弱的联系,只是每周交两篇论文,再听一场临时讲座。另外这学期一开始,我报名加入了罗斯金艺术学院,每周有两到三节安排在上午的课,学生里有十多个——至少半数,是北牛津那边的女学生。上课的地点在阿什莫尔博物馆藏品的复制品周围。每周还有两次,我们要到茶食店上面的小阁楼里画人体写生。为了避免风流韵事,学校煞费苦心,坚决不允许这些从伦敦请来的模特小姐在大学城过夜。我记得阁楼房间里,靠近油炉的一面墙总是玫瑰色的,像是一个人涨红了脸。对侧的墙有些斑驳起皱,像是被什么人抓挠撕扯过一样。在这充满灯油气味的地方,我们跨坐在长凳上,召唤特丽尔比几乎不可见的鬼魂。我那时的画作几乎一钱不值。在我自己的房间里,还有一些我精心绘制的小型模仿画,其中有些被我那时的朋友保存了下来,但每当它们被拿出来展示,我都会感到很尴尬。

教我们画画的人与我们年龄相仿,总是对我们充满戒备和敌意。他总是穿一件暗蓝色的衬衫,打一条亮黄色的领带,还戴一副牛角框眼镜。正是由于这个反面案例,我逐渐开始考虑改变自己的穿着方式,直到接近我堂兄贾斯珀曾建议的乡村别墅风格。一本正经的穿着加上对工作愉快的专注,我很快成为学院里一个受尊敬的人物。

但塞巴斯蒂安与我不同。之前混乱的一年填补了他内心对逃避现实的深层次需求,而当他发现自己身处原本认为的自由之境时,却越发觉得困顿,即使和我在一起,他也经常无精打采、郁郁寡欢。

这个学期我们彼此陪伴,因为形影不离,所以也没再交其他朋友。堂兄贾斯珀曾告诉我,在大二甩掉自己大一时结交的朋友是很正常的事,事情也确实如他所言。我当时大多数朋友都是通过塞巴斯蒂安认识的,我们一起甩掉了他们,也没再交新朋友。对于断交,我们也没去搞什么公开声明,一开始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见到他们,参加他们办的派对,只是我们自己不再举办。我也丝毫不关心自己给新生们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们像我那些身处社交场合的伦敦姐妹一样闪亮登场。这时的派对上总会有一些陌生面孔出现,如果是几个月前,我还会渴望多认识几个人,但现在却倦于此道了。我们那些个关系亲密的小圈子,曾在夏天的阳光下充满生机,而今也在暮色下河岸弥漫的雾气中,变得暗淡而沉默,令我这一年都疲软而模糊。安东尼·布兰奇离开的时侯,他似乎带走了一些东西。他锁上了一扇门,把钥匙挂在自己的链子上。而他的所有朋友,包括那些视他如陌路的人,如今却都需要他。

我觉得,这就像是慈善日演出的结尾,剧场经理扣好自己的俄国羊皮外套,还带走了自己的酬劳。剩下闷闷不乐的女演员们,群龙无首。这位经理不在场,她们就忘记了先前的剧情,只好自作主张,胡乱篡改台词。她们需要他在正确的时候摇铃,拉起幕布,需要他指引舞台灯光,在舞台两侧不时叮咛两句,还需要他予以乐队指挥的专横的目光。没有了他,台下就不会有周刊的摄影记者,不会有策划好的正面报道和令人期待的快乐。没有比共同的事业更强有力的纽带了,但此刻,金色的花边与天鹅绒服装都已经被打了捆,送回给了服装供应商,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原色日间服饰。经过数小时愉快的排练,她们全心投入、演绎了精彩绝伦的角色。因此她们被认为足以与出现在名画中的伟大祖先相媲美。而现在,大幕落下,她们也该在惨淡的夕阳下各自回家,回到总是去伦敦的丈夫那里,回到输掉牌局的情人那里,回到太快长大的孩子那里。

安东尼·布兰奇那伙人散了,成了十几个孤孤单单、了无生气的英国青年。在日后的生活里,他们偶尔会说:“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牛津的大人物,我们曾经跟他很熟的——安东尼·布兰奇?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他们缓慢而笨拙地回到了人群之中,他们原本就是随意被挑选出的,而后又在那里变得越发面目模糊。这种变化在我们眼中一目了然,而他们自己却没什么感觉,仍然不时到我们的房间小聚,只是我们不再主动邀请他们了。相反,我们更乐意去找一些相对下层阶级的伙伴,时常在圣埃贝、圣克莱门特、旧市场和运河之间大街上的贺加斯式小酒馆度过我们的夜晚时光。我们在那里寻欢作乐,我相信我们也讨得了新伙伴的欢心。“花匠的怀抱”“碎嘴婆之首”、剧院旁边的“德鲁伊的头颅”,还有“地狱通道”上的“草坪”都是我们常去的酒吧。不过在“草坪”,我们常常会遇见其他逐店狂饮的大学生——他们来自青铜鼻学院。他们的出现往往会令塞巴斯蒂安感到恐慌,像是突然看到有人穿着与自己的所作所为相矛盾的制服。所以我们好几个夜晚都被他们的闯入破坏,塞巴斯蒂安通常会撇下自己半满的酒杯,闷闷不乐地返回学院。

马奇梅因夫人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前来拜访我们的。秋季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她在牛津住了一周。她发现塞巴斯蒂安情绪低落,原本成群结队的朋友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她承认我是他的朋友,并且努力把我也变成她的朋友。但这样的做法,却无意间伤害了我和塞巴斯蒂安之间友谊的根基。这是我对她给予我的极大善意提出的唯一指责。

她在牛津处理的事务,是和万灵学院的桑格拉斯先生一起进行的。桑格拉斯先生现在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越发重要。马奇梅因夫人被要求写一本纪念性的传记作品,在朋友之间传阅。传记的主角是她的兄弟内德,他是蒙斯战役和帕森达勒战役中死去的三位传奇英雄里最年长的一个。他留下了许多个人资料,包括诗歌、信件、演说词和文章等。即使仅仅在朋友间传阅,整理这些资料时,仍需要做出许多富有见识的决断,而一位满怀崇拜之情的姐妹是很容易犯错的。因此,她一直在寻求外人的帮助,而桑格拉斯先生正是她找到的帮手。

桑格拉斯先生是一位年轻的历史讲师,矮小而敦实。他总是衣冠楚楚,稀疏的头发在一颗硕大的脑袋上梳得整整齐齐。他的手很干净,脚有点小,给人一种洗澡太多的印象。他的举止很得体,说起话来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我们开始慢慢了解他。

帮助他人完成著作是桑格拉斯先生的特殊爱好,不过他自己倒也出版过几本现代风格的小书。他很善于钻研档案,尤其是财产权利方面的文书,擅长生动的表达。塞巴斯蒂安说他是“我妈妈的什么人”,但这么说并不准确。他是所有人的“什么人”,只要那个人拥有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桑格拉斯先生是一位家族系谱学家,还是一位正统主义者。他热爱那些被放逐的皇室成员,也深知诸多的夺权声明中,哪些合法有效。他并不信仰宗教,但他对教会的了解比许多教徒还要深入。他有朋友在梵蒂冈。他可以对教会的政策与任命侃侃而谈,谈论当代哪一种牧师可以得到广泛支持,哪一种会走霉运,哪些最新的神学假设是可疑的,哪位耶稣会教士或多明我会信徒正如履薄冰,或者是四月斋节上的讲话让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他什么都有,除了属于自己的信仰。后来他还喜欢去布赖兹赫德的小教堂参加赐福仪式,不过只是想看看那些头戴黑色蕾丝头纱、在仪式上虔诚鞠躬的名媛小姐。他热爱上流社会那些被遗忘的丑闻,同时还是推定某人血统的专家。他宣称自己热爱过去,但我总觉得,那些他认为与他扯得上关系的达官贵人,无论在世与否,多少有点荒唐可笑。桑格拉斯先生自己当然是活生生的存在,可其他人,就像是虚拟的游园会角色。他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观光客,可靠而傲慢,眼前的外国贡品似乎都是为了取悦他而存在。他学究气的举止中倒是有一点点活泼,我怀疑在他镶满饰板的房间里,说不定藏着最新款式的录音机。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是和马奇梅因夫人在一起。我想她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人,可以在智识上与自己产生鲜明对比的同时又能衬托出她的魅力。大张旗鼓地介入旁人生活并不是她的风格,但那一周快结束时,塞巴斯蒂安酸溜溜地说“你和我妈妈看起来相当亲密啊”,那时我才意识到她已经通过一种迅速而难以察觉的手段,将我卷入和她的亲密关系之中,而任何达不到这种关系的交往都让她无法忍受。等到她离开时,我已经向她保证,除了圣诞节当天,以后的每个假日都在布赖兹赫德度过。

一两周之后的周一上午,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等他从导师那里回来。这时茱莉娅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她介绍他是“莫特拉姆先生”,但叫他“雷克斯”。他们说自己刚从一起度周末的宅子那边开车过来。雷克斯·莫特拉姆穿着一件方格长外套,热情而自信;茱莉娅则穿着皮大衣,冷漠而畏缩。她径自走向火炉,蹲在旁边瑟瑟发抖。

“我们希望塞巴斯蒂安能招待我们吃顿午饭,”她说,“或者我们还可以去找博伊·马卡斯特。不过我总觉得和塞巴斯蒂安吃饭更好,而且我们已经很饿了。周末在凯泽姆家,我们几乎一直都在挨饿。”

“博伊和塞巴斯蒂安中午和我一起吃饭,你们也一起吧。”

就这样,他们毫无异议地加入了我房间里的聚会,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按照老样子举行的聚会。雷克斯·莫特拉姆极力表现自己,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仪表堂堂,黑色的头发低垂在前额,眉毛很浓,说话时带着迷人的加拿大口音。人们总能很快就了解他,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是一个有钱的幸运儿,是下院议员,是赌徒,还是个很好的玩伴。他定期会和威尔士亲王打高尔夫,和“马克斯”“”“格蒂”·劳伦斯以及奥古斯塔斯·约翰、卡彭蒂耶都有交情——似乎谈话里提起的所有人都跟他关系不错。至于大学,他则坦言:“不,我没上过大学,上大学意味着你要比其他人晚三年才能经营自己的生活。”

他自己的生活,据他所说,是从战争中开始的。他在加拿大兵团获得了军队十字勋章,并以一位知名将军的副官身份结束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我们遇见他时,他应该不到三十岁。但在牛津,他看起来要比我们这些人年长不少。茱莉娅对他的态度带着些许轻蔑,和她对整个世界的态度一样,不过其中还夹杂着占有的傲慢。午餐期间,她曾把他打发到自己车上去取香烟,还在他偶尔说话太大声时向我们道歉:“别忘了,他可是从新大陆来的。”对此,雷克斯则报以放肆的大笑。

他走后,我问塞巴斯蒂安他是什么人。

“就是茱莉娅的什么人呗。”塞巴斯蒂安说。

一周以后,我们有点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自他的电报,邀请我们和博伊·马卡斯特第二天晚上去伦敦,参加一个“为茱莉娅”举行的晚宴派对。

“我可不觉得他认识什么年轻人。”塞巴斯蒂亚说,“他所有的朋友都是金融区或者下议院里的老滑头。咱们要去吗?”

我们认真地讨论了一下。基于我们眼下在牛津的惨淡生活,我们决定赴约。

“他为什么邀请博伊?”

“我和茱莉娅从小就认识他了,况且昨天博伊还和你一起吃饭,我猜他是把博伊当成我们的密友了吧。”

虽然没人喜欢马卡斯特,不过因为可以外宿一晚,我们两个都很兴奋。我们开着哈德卡斯尔的车,驶上了伦敦路。

我们计划在马奇梅因宅邸过夜。于是我们到那里才换衣服,之后还喝了一瓶香槟。我们被安排在三层的客房,在彼此的房间之间串门。比起楼下的富丽堂皇,这里显得相当寒酸。我们下楼时,茱莉娅从我们身边经过,正准备上楼回她的房间,身上仍然穿着便服。

“我要迟到了,”她说,“你们这些小伙子最好去和雷克斯待在一起。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这是个什么聚会?”

“是一场可怕的慈善舞会,我不幸卷入其中。雷克斯坚持要为那个舞会举办一场晚宴。晚宴上见吧。”

雷克斯·莫特拉姆就住在马奇梅因宅邸附近。

“茱莉娅要迟到了。”我们汇报说,“她刚刚才上楼换衣服。”

“那意味着一小时后才能见到她。我们最好先喝一杯。”

一位被称为“钱皮恩夫人”的女士说:“我觉得茱莉娅一定希望我们早点让晚宴开始,雷克斯。”

“好吧,不管怎样,让我们先喝一杯。”

“为什么上这么大一瓶,雷克斯?”她嗔怪道,“你什么都要这么大的。”

“这个对我们来说可不算大。”他说着,边把酒瓶拿在自己手里,打开了软木塞。

派对上有两个女孩,年纪和茱莉娅相仿。看起来她们也卷入了那场舞会。马卡斯特早就认识她们,不过在我看来,她们似乎没有多大兴趣认识他。钱皮恩夫人跟雷克斯滔滔不绝,而我和塞巴斯蒂安则在一旁单独喝酒,跟往常一样。

从容不迫、优雅大方的茱莉娅终于到场了,脸上没有丝毫歉意。“你们不该让他等着的。”她说。“这是他加拿大式的礼节。”

作为一位主人,雷克斯·莫特拉姆是很慷慨的。晚宴结束时,我们三个从牛津来的嘉宾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当我们在楼下等着姑娘们下楼时,雷克斯和钱皮恩夫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仍然说个不停,声音压得很低,说的话却很尖刻。于是马卡斯特说:“我说,这种吓人的舞会还是赶紧溜掉比较好。我们去梅菲尔德妈妈那里吧。”

“梅菲尔德妈妈是哪位?”

“你认识她,所有人都认识‘老一百号’的梅菲尔德妈妈。我在那儿有个老相好,一个叫艾菲的小甜妞儿。要是让她知道我今晚来了伦敦却没去见她,我麻烦可就大了。去梅菲尔德妈妈那里吧,我带你们见见小艾菲。”

“好吧,”塞巴斯蒂安说,“那我们就去梅菲尔德妈妈那里见艾菲。”

“我们先从好心的莫特拉姆先生那里再搞一瓶酒,然后就离开这该死的舞会,去老一百号快活,你们觉得怎么样?”

离开舞会并不难,雷克斯召集来的姑娘们有一大群朋友要招呼,我们只跳了一两次舞,座位里就聚满了人。雷克斯还在不停地要酒。没过多久,我们三个就结伴走在人行道上了。

“你知道那地方怎么走吗?”

“当然,‘老一百号’,就在水槽街一百号。”

“在哪里?”

“就在莱斯特广场那边嘛。我们最好还是叫辆车。”

“叫车干吗?”

“那种场合嘛,最好还是有辆车。”

我们并没有深究其中的道理,后来证明这是我们犯下的一个错误。那辆车停在马奇梅因宅邸的前院,距离我们刚刚逃出来的酒店不到一百码。马卡斯特开着车,东找西找,终于带着我们平安抵达水槽街。黑黢黢的大门两旁,分别站着一个看门人和一个穿着晚礼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正把前额贴在墙砖上,给自己降温。看来我们找对了地方。

“别进去,你们可招架不住。”中年男人提醒我们。

“会员吗?”看门人说。

“名字是马卡斯特,”马卡斯特说,“马卡斯特子爵。”

“好吧,进去瞧瞧。”看门人说。

“你们几个会被抢的,被下毒,被传染,被洗劫一空。”中年人说。

黑黢黢的大门后面还有一道小门,里面灯火通明。

“会员吗?”一个矮胖的女人问道,她穿的是晚礼服。

“我喜欢你这么问。”马卡斯特说,“可你现在也应该认识我了吧。”

“是的,小宝贝。”女人冷漠地说,“每人十先令。”

“哦,瞧瞧我,我在这儿可是从来都不付账的。”

“可能吧,小宝贝。不过今晚客满了,所以得付十先令。你后面来的人都得付一镑,瞧瞧你们多走运。”

“我要和梅菲尔德夫人说话。”

“我就是梅菲尔德夫人。每人十先令。”

“哎呀,原来是妈妈。你穿得这么美,我都认不出你了。你认识我的,对不对?我是博伊·马卡斯特呀。”

“没错,宝贝。每人十先令。”

于是我们付了钱,那个挡在我们和小门之间的男人也让开了路。“老一百号”生意正兴隆,所以里面又热又挤。我们找到一张桌子,要了一瓶酒。服务员跟我们收了钱,然后才打开它。

“艾菲今晚在哪里?”

“哪个艾菲?”

“艾菲,那个总在这里的漂亮姑娘,长得有点黑。”

“这里有很多姑娘在工作,一些黑一些白。你也可以说其中一些是漂亮妞儿,不过我可没时间靠名字记住她们。”

“我要去找她。”马卡斯特说。

他刚去找姑娘,就有两个姑娘站到我们桌子旁边,好奇地打量我们。

“走吧,”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这是浪费时间,人家两位可不需要女人。”

没过多久,马卡斯特就带着他的艾菲凯旋而归了。没等我们招呼,服务员就端上了一盘培根煎蛋。

“这是我这一晚吃的第一口东西。”她说,“这早餐是这地方唯一好吃的东西,到处转悠真把人饿坏了。”

“还要再付六先令。”

当她的饥饿终于得以平息时,她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我们。

“我以前在这里见过你,经常见到,对不对?”她对我说。

“恐怕没有。”

“不过我是见过你吧?”她转向马卡斯特。

“好吧,我真希望如此。你该不是把我们在九月度过的那个短暂的夜晚给忘了吧?”

“怎么会,亲爱的,当然不会。你就是那个禁卫军男孩吧,还把自己的脚指头割伤了,对不对?”

“哦,艾菲,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那就是另一个晚上,是吧?我知道的——你正跟邦蒂在一起,然后警察来了,我们就一起躲在垃圾箱那边?”

“艾菲总爱和我开玩笑,对吧,艾菲?因为我这么久没来找她,她正跟我生气呢,对不对?”

“不管你怎么说,我觉得我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别开玩笑啦。”

“我没开玩笑,真格的。想去跳会儿舞不?”

“还不想。”

“感谢上帝。今晚我的鞋带勒得太紧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过太久,艾菲就和马卡斯特聊得火热。塞巴斯蒂安身子靠向后,对我说:“我想让那一对姑娘也加入我们。”

那两个刚刚打量过我们的没主儿姑娘,这会儿又开始在我们身边徘徊。塞巴斯蒂安站起身,微笑着迎接她们。不一会儿,她们也尽情饱餐了一顿。她们中的一个面似骷髅,另一个则像个病孩子。“骷髅头”似乎对我很中意。“去开一场私人派对怎么样?”她说,“只有我们六个,去我那里?”

“当然可以。”塞巴斯蒂安说。

“你们刚进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小基佬呢。”

“那是因为我们长得太好看了。”

“骷髅头”咯咯地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她说。

“你们真可爱,”“病孩子”说,“我得去跟梅菲尔德妈妈说一声,我们要外出了。”

我们再一次来到街上时,时间还算早,午夜刚过不久。看门人劝我们叫一辆出租车。“我会替你们照看好车子的,你们别自己开车,先生,那样真的不安全。”

可是塞巴斯蒂安已经握紧了方向盘,两个女人紧挨着他坐了下来,给他指路。艾菲、马卡斯特和我则坐在后排。我还记得车子开动时我们还欢呼了一番。

我们没开出多远。车子先拐进沙夫茨伯里大街,然后又开上了皮卡迪利大街。正在那时,一辆出租车冲我们迎面驶来,我们勉强躲了过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艾菲说,“好好看你的路,你想把我们都弄死吗?”

“没注意而已。”塞巴斯蒂安说。

“你这么开车可有点不安全,”“骷髅头”说,“还有,我们现在应该开在马路另一边。”

“那我们就过去吧,”塞巴斯蒂安说,然后突然把车甩到另一边。

“停车,我宁愿走着去。”

“停车?当然可以。”

他踩了刹车,我们就在大路中央停了下来。这时,两个警察快步向我们走来。

“让我下车。”艾菲说,然后连蹦带跳地逃走了。

我们剩下的人都被抓了。

“要是我妨碍了交通,我很抱歉,警官。”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是那位小姐非要我停下来,好让她下车。关于这一点,她不允许我拒绝。正如你们看到的,她非常赶时间。女人的神经质,你们懂的。”

“让我和他说,”“骷髅头”说,“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帅哥。除了你们,没人看见我们。这些小伙子从没想伤害任何人。我会给他们叫辆出租车,送他们平安到家的。”

警察仔细打量着我们,心里盘算着。要是马卡斯特不插话,我们会顺利过关。“看看这儿,好心人们。”他说,“这里没什么好查的,我们刚从梅菲尔德妈妈那里过来。我想他们会给你们不错的报酬,好让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啦,你们现在就可以把眼睛闭上,这样你们也绝不会吃亏。”

他的发言打消了警察的所有疑虑,让我们毫无悬念地进了局子。

我不大记得我们是怎么到那儿的,对收监的过程也没什么印象。我只记得当时马卡斯特一直在大声抗议。我们的个人物品被收走时,他又控诉监狱长是小偷。我最开始清楚记得贴了瓷砖的墙壁,一盏高高挂在厚玻璃上的灯,一张床铺,一扇光秃秃的门,朝我的这面没有把手。塞巴斯蒂安和马卡斯特被关在我左边,正在大喊大叫。来这里的路上,塞巴斯蒂安走得很稳,还算冷静,现在被关起来之后,他却有点疯癫,一边用力砸门,一边喊:“该死的,我没喝醉,快把门打开,我要见医生。我告诉你们,我没喝醉!”另一边的马卡斯特则在哭喊:“我的上帝,你们要为这一切埋单!我告诉你们,你们闯下了滔天大祸!快给内政大臣打电话!我要找我的律师,我享有人身保护权!”

这时,其他牢房里传来了抱怨的抗议声,各式各样的流浪汉和扒手都想多睡一会儿:“啊,歇会儿吧!”“让我们静静,成不?”“这鬼地方是该死的拘留所,还是疯人院啊?”……四处巡视的警官则透过格子窗告诫我们:“你们再不老实点,就在这里蹲上一整晚吧。”

我颓然坐在床上,打了个盹儿。过了一会儿,吵闹停下来,塞巴斯蒂安叫我:“查尔斯,你在吗?”

“我在。”

“这事可真见鬼。”

“我们不能保释或者怎样吗?”

马卡斯特好像已经睡着了。

“看雷克斯·莫特拉姆的了。他在这种地方应该是很有手段的。”

和他取得联系的过程并不顺利。我打铃叫人,但半小时后警察才来。最后警察终于同意给那家正在举行舞会的酒店打电话,不过仍然疑心重重。又过了很久,我们的牢门才被打开。

渗入警察局污浊而刺鼻的空气的,是一阵醇厚香甜的哈瓦那雪茄的气味——有两支雪茄,那位值班的警官也正在抽。

雷克斯站在值班室里,俨然是权势和成功的象征。他穿了一件毛皮衬里的大衣,上面有宽大的羔羊皮翻领,头上戴着一顶丝绒帽子。在他身边,警察毕恭毕敬,一副乐于助人的热心样子。

“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他说,“把年轻的绅士们带到拘留所里来,是为了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马卡斯特还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糊里糊涂地投诉自己的法定代表权和公民权利遭到了剥夺。雷克斯对他说:“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我说吧。”

现在我的头脑彻底清醒了,饶有兴致地看着雷克斯如何给我们解决麻烦。他仔细查看了案件记录,亲切地和当事警察交谈。他以最不易察觉的手法暗自贿赂,但在发觉事情持续得太久、消息已经被传开时,又迅速地把它掩盖过去。他保证第二天早上十点会把我们送到地方法院,然后就把我们带走了,他的车正停在外面。

“今晚讨论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要去哪儿睡觉?”

“马奇梅因宅邸。”

“你们最好跟我回去,今晚我会把你们安顿好,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很显然,他很满意自己的效率。

到第二天早晨,这种炫耀的意味更加明显了。我从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一开始既震惊又困惑,不过很快就回想起了昨晚的经历。开始仿佛是一场噩梦,后来噩梦成真了。雷克斯的男仆正打开一只行李箱。看到我醒了过来,他先是去洗了手,然后从一只瓶子里倒出了一些东西。“我想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从马奇梅因宅邸搬了过来,”他说,“这是莫特拉姆先生派人从赫佩尔药房买回来的。”

我吃了药,感觉好了很多。

一位从特兰佩理发店过来的理发师给我们刮了脸。

雷克斯和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在法庭上给人留下好印象是很重要的。”他说,“还好你们穿得都不错。”

吃过早饭,律师来了。雷克斯简单地说明了这个案子的情况。

“塞巴斯蒂安会有麻烦。”他说,“醉酒驾车,可能会让他面临六个月的牢狱之灾。更不幸的是,你们的案子会由格里格负责,他对这种案子一向从严判罚。所以今天早上我们能做的就是再争取一周时间,为塞巴斯蒂安做最好的辩护准备。你们两个要在法庭上认罪,说你们很抱歉,然后支付五先令的罚金。我会看看如何对付今天的晚报,《星报》会比较难搞。”

“记住,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提‘老一百号’。还好那几个小妞儿还算清醒,没有受到指控。不过她们也被指名做了证人,如果我们试图推翻警方的证词,那么她们就会被传唤出庭。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们得忍受警方陈述的所有情节,然后恳求地方法院里善良的法官大人不要因一时的年少轻狂就断送一个年轻人的未来。这样会让情况好一些。我们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你品行端正。茱莉娅说你有一位好说话的老师,叫桑格拉斯。他会来做这件事。而你的故事很简单:你从牛津来,参加一场体面的舞会。因为不习惯喝酒,你一不小心酒喝多了,然后就在开车回去时迷了路。”

“做完这些,我们还得想办法,如何让你们的牛津大学在这件事情上通融通融。”

“我让他们打给我的律师,”马卡斯特说,“而他们拒绝了。他们这是执迷不悟地犯错,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找事了。去认罪,然后交罚款。明白吗?”

马卡斯特还在喋喋不休,但也同意了。

法庭上的一切都如雷克斯所言。十点半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弓街上了。我和马卡斯特已经恢复了自由身,塞巴斯蒂安则做出担保,一周后再出庭。马卡斯特对自己的冤屈保持了沉默,他和我都受到了警告,每人交了五先令罚款,还有十五先令诉讼费。我们都越发对马卡斯特感到厌恶,所以等他说自己在伦敦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时,我们顿时感到如释重负。律师也匆匆离去,只剩下我和塞巴斯蒂安两个人,孤单而惆怅。

“我想妈妈一定知道这件事了。”他说,“该死,该死,真该死!天气太冷了。我不想回家。我无家可归了。我们回牛津,等着他们来烦我们吧。”

那些声名狼藉的法庭常客在这里进进出出,沿着台阶上上下下。而我们仍站在刮着风的街角,犹豫不决。

“为什么不去找茱莉娅呢?”

“我可能会出国。”

“我亲爱的塞巴斯蒂安,你不过是会被警告,顺便罚几镑钱罢了。”

“是啊,可剩下的都是麻烦——妈妈,布赖德,所有家人,还有所有老师。我宁愿去坐牢。我要是能跑到国外去,他们就没办法把我找回来了。他们能吗?反正别人被警察追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不用想,我妈妈会替我搞定一切,让所有人觉得她担负了整个家族的责任。”

“还是给茱莉娅打个电话吧,约她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们在伯克莱广场的甘特尔餐厅见面。和当时大多数女人一样,茱莉娅戴着一顶绿色的女帽,帽檐紧挨着眼睛,上面嵌着一枚钻石箭头。她胳膊下还夹着一只小狗,有四分之三的身体埋在毛皮大衣下面。她向我们打招呼,带着不同于平时的兴趣十足的样子。

“哟,你们这一对捣蛋鬼。我得说你们看起来还不错,要是我头一天喝醉,第二天保证得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我还以为那天晚上你们会带我一起去呢,那个舞会实在是要命,我也一直想去‘老一百号’来着,可是永远也不会有人肯带我去。听说那地方好极了?”

“所以你也知道全部情况了,对不对?”

“雷克斯早上打来电话,他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们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

“别这么不正经。”塞巴斯蒂安说。

“我的那个像个骷髅头。”

“我的是肺痨鬼。”

“老天。”带女人外出这件事显然提高了我们在茱莉娅心目中的地位,她的兴趣也完全在那些女人身上。

“妈妈现在知道了吗?”

“倒还不知道你们的骷髅头和肺痨鬼。她只知道你进了牢房。我告诉她的。当然,她可以接受这件事。你知道我们家那个完美的内德叔叔的事吧?他曾因为把一头熊带到了劳合·乔治的会议上而进了监狱。所以她对整件事情都表示了理解。她还邀请你俩去和她吃午饭呢。”

“哦,天哪!”

“麻烦只有剩下报纸和家里其他人了。你有这么糟的家庭吗,查尔斯?”

“我只有个父亲,他永远不会听说这件事。”

“我家就糟透了。可怜的妈妈要和他们一起度过可怕的日子了。他们会写信过来,登门拜访,完全是出于同情。有一半人会在心里说,‘这都是把一个男孩当天主教徒养大的恶果’,剩下的一半会说,‘这都是因为他去了伊顿,而不是斯托尼赫斯特’。可怜的妈妈怎么做都不对。”

于是午饭我们就和马奇梅因夫人一起吃了。她说着笑话,无奈地接受了整件事。她唯一的责备是:“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跑去和莫特拉姆先生待在一起。你们也许可以先把这件事向我解释清楚。”

“我该怎么把这件事解释给全家人呢?”她问道,“他们要是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比我还要生气,估计会很惊讶吧。你知道我嫂子范妮·罗丝康芒吧?她总觉得是我把孩子带坏了,而我现在也开始同意她的说法了。”

当她离开时,我说:“她人实在太好了,你担心什么呢?”

“我说不出来。”塞巴斯蒂安痛苦地说。

一周之后,塞巴斯蒂安再度出庭,被罚了十英镑。报纸纷纷用头版报道此事,其中一个还用了特别讽刺的标题:“侯爵公子不胜酒力”。地方法官称,全赖警方及时出动,才令他免受严重指控。“单纯因为好运气,你才免于承担更严重的事故责任……”桑格拉斯先生做证说明塞巴斯蒂安的品行无可指摘,而他在大学的光明前途却处于危机之中。报纸也抓住了这一点——“模范生前途危如累卵”。地方法官表示,倘若没有桑格拉斯先生的证词,他本打算“杀鸡儆猴”,给出严厉的惩戒。法律对牛津学生和社会上的小流氓都是一视同仁的。实际上,家境越好,犯罪越可耻。

桑格拉斯先生的贡献并不止于弓街。在牛津,他如雷克斯·莫特拉姆在伦敦的表现一般,展现了自己全部的热情与睿智。他走访了学校管理层、诸位学监、执行校长;他说服了贝尔蒙席拜访基督教会学院的院长;他还安排了马奇梅因夫人同校长本人的会面。而作为这一系列活动的结果之一,我们三个人在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里都被禁止外出。哈德卡斯尔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再一次被剥夺了使用自己汽车的权利。这件事情算是平息了下来。我们遭受的最持久的惩罚,是与雷克斯·莫特拉姆和桑格拉斯先生建立起了亲密关系。不过由于雷克斯生活在伦敦的政治与高端金融世界里,而桑格拉斯先生就住在牛津,与我们近在咫尺,因而来自他的痛苦要更多。

这学期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对我们纠缠不休。既然被关了“禁闭”,那么我们就没办法一起共度夜晚时光,从晚上九点起就要各在一处,处于桑格拉斯先生的“好心陪伴”之下。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来找我们两人中的一个。他说起“我们那个小小的恶作剧”时,就像是他当晚也被关进了牢房,跟我们产生了某种联系……有一次,在大门关闭之后,我翻墙逃出学院,被桑格拉斯先生发现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而他竟把这件事也当作和我们的联系。因而当我在圣诞节后去布赖兹赫德庄园、发现桑格拉斯先生也在那里时,我丝毫不感到惊讶。他坐在织锦厅里烤着火,仿佛是在等我。

“你瞧,我正独自拥有这一切。”他说。而他看起来也确实独占了这间大厅,独占了悬挂在四周墙壁阴沉的狩猎场景,独占了壁炉两侧的女像柱,也独占了我。他握起了我的手,像主人一样问候我。“今天早晨,”他继续说,“我们在草坪上举行了马奇梅因猎狐会——真是古色古香的美妙场景。所有的年轻朋友都参加了猎狐活动,也包括塞巴斯蒂安。他穿着粉色外套,十分潇洒优雅。布赖兹赫德不能说优雅,却令人印象深刻。他和本地一个叫沃尔特·斯特里克兰—维纳布尔斯爵士的有趣人物,一起主持了这场盛会。我希望他们两位也能进入这无聊乏味的织物画像中——他们会带来一丝生动的幻想情趣。”

“我们的女主人留在了家里,还有一个正在疗养的多明我会教士。那人读了太多马利丹,却没读过几本黑格尔。留在家里的还有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当然还包括那对令人生畏的匈牙利表兄弟——我曾试着用法语和德语同他们交流,但他们似乎都无动于衷。现在他们都坐车去一位邻居家做客了。我因此在炉火前度过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妙下午,陪伴我的还有绝妙的夏吕斯。你的到来,让我有勇气摇铃叫一点茶来喝。我要为你参加聚会做哪些准备?哎呀,聚会明天就要结束了。茱莉娅小姐明天要动身去别的地方过新年,诸位时髦的人物也要随她而去了。我会想念这栋宅子里的美人的——尤其是西莉亚。她是我们的患难之交——博伊·马卡斯特的妹妹,却与他截然不同,真让人吃惊。她谈话时就像一只小鸟,每当有人抛出话题时她都会啄个不停,真是可爱极了。她穿得像学校里的女班长,让我只能用‘娇俏可人’来形容她。我会想念她的,因为明天我不去聚会。明天我要全力以赴和我们的女主人一起完成那本书——相信我,它将是一座宝库,里面盛满了岁月的宝石,纯粹而正宗的‘1914记忆’。”

茶上来了,没过多久,塞巴斯蒂安回来了。他很早就掉了队,所以就骑着马晃悠回来了。其他人不久也都回来了,他们是在一天快结束时被汽车接回来的。布赖兹赫德不在此列,他在狗舍还有事情要忙,而科迪莉亚随他一起去了。其他人挤在大厅里,没过多久就吃上了炒鸡蛋和烤松饼。而整个下午都在炉火前打盹儿的桑格拉斯先生也加入了他们,一起吃炒蛋和烤饼。又一会儿,马奇梅因夫人从聚会上回来了,在我们要上楼换晚宴服装前,她说:“谁要去教堂念《玫瑰经》呀?”塞巴斯蒂安和茱莉娅说他们必须立刻洗澡,所以桑格拉斯先生就和她一起去了,还有那位教士陪同。

“我盼着桑格拉斯先生赶紧走,”塞巴斯蒂安洗澡时说,“总是要对他感激涕零,我都快疯了。”

接下来的两周,大家对桑格拉斯先生的厌恶成了整栋宅子里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有他在的场合,艾德里安·波森爵士那双漂亮而沧桑的眼睛似乎总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寻找着什么,而双唇则在酝酿着古典的悲观主义情绪。只有匈牙利表兄弟误会了这位大学教师的身份,以为他是个拥有特权的高级仆人,因此才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参加圣诞聚会的人中,还留在布赖兹赫德庄园的有:桑格拉斯先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匈牙利表兄弟、修士、布赖兹赫德、塞巴斯蒂安和科迪莉亚。

宗教在宅子里占据了主导地位:不仅仅体现在活动中——小教堂里每天早晚各一次的弥撒和诵《玫瑰经》——还包含在一切人际交往之中。“我们必须让查尔斯也成为天主教徒。”马奇梅因夫人说。在我做客期间,我们有过很多次闲聊,而她总会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这神圣之事上。在第一次这种谈话之后,塞巴斯蒂安说:“我妈妈和你‘闲聊’了吗?她总会这样。我真希望她没这么做。”

其实没有人专门被她叫去闲聊或者有意把话题引向宗教。只是当她想要和人亲密地聊天时,那人就会刚巧单独和她在一起罢了。如果是在夏天,通常是一次在湖边或玫瑰园无人打扰时的散步;在冬天,则是在她二层的起居室里。

这个房间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把它据为己有,并将它改造,让人一进去就像进入了另外一栋宅子。她把天花板放得很低,因此其他房间中各式各样的檐口在这里都消失不见。一面墙上原本装饰着的织锦被完全剥除,涂上了一层蓝色,上面散布着许多小幅的水彩画。空气甜甜的,新鲜花儿的芬芳和干花的陈腐香气混杂在一起。她的书房以软革护墙,一个小小的红木书架上放满了内容驳杂的诗集和教士虔诚的作品。壁炉架上摆满了精致的个人珍藏——一个象牙圣母像、一个石膏圣约瑟,还有她三个战死的士兵兄弟的遗像。在我和塞巴斯蒂安于布赖兹赫德度过的那个完美的八月里,唯有这个房间是我们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那些谈话的琐碎回忆与对这房间的记忆一起回到了我的脑海之中。我记得她曾说:“在我还是个女孩的时候,我们家相当穷,但还是比世界上大多数人富裕。等到我结婚,我就能更富有了。这一度令我忧心忡忡,我拥有如此多漂亮的东西,而别人却一无所有。现在我想,富人反倒可能会因为觊觎穷人的种种特权而获罪。穷人总是上帝与圣人的挚爱。但我相信,恩典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能净化所有生物的灵魂——自然也包括富人。在异教徒时代的罗马,财富必定是残酷之物。而现在不再是了。”

我说了一些关于针眼和骆驼之类的事情,她很高兴我谈到了点子上。

“不过当然啦,”她说,“骆驼可以穿针眼而过,这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但福音书只是这类匪夷所思事情的目录罢了。牛和羊在食槽旁边做礼拜,这显然不可能是真的。在圣徒的生活里,动物们总在做最奇怪的事情。它们都是诗篇的组成,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镜子另一边的世界,是宗教的部分。”

但是,无论是对她的魅力还是对她的信仰,我都不感兴趣。又或者说,我对二者的兴趣并无差别。我当时的全部心思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我发觉他正处于威胁之下,尽管我尚且无法得知这威胁有多凶险。他独自一人进行着不曾间断、充满绝望的祷告。在自己心中蔚蓝的水畔和飒飒作响的棕榈树下,他如一个波利尼西亚人一般,雀跃而无害。只有当大轮船在珊瑚礁之外抛了锚,小帆船在环礁湖登了陆,当从未被长筒靴踏过的山坡被残忍入侵的商人、执政官、传教士和游客践踏时,他才会挖掘出部落的古老武器,在山丘上擂响战鼓。或者更简单,转身离开阳光下的大门,躺在黑暗之中。黑暗的墙上,装饰着虚弱的神像,徒劳无用;在朗姆酒瓶之间,他咳到心脏跳出胸腔。

与此同时,自从塞巴斯蒂安开始在这一群入侵者中间反思自己的道德良心,以及人类的所有情感,他在阿卡狄亚也就时日无多了。出于这种原因,这段对我而言安宁平静的时光,却让塞巴斯蒂安惶恐不安。我很熟悉他这种敏感而多疑的情绪——就像一只突然察觉到远方猎人声音而抬头的鹿儿。我曾发觉他对自己的家庭和宗教信仰越发明显的谨慎态度,现在我觉得,我也同样成了他眼中的可疑分子。他从未失去过爱,可是他不再能通过爱得到快乐,因为我无权再进入他的寂寞中了。随着我和他的家人越来越亲密,我成了他渴望逃离的世界的一部分。我成了束缚他的绳索。而这正是他妈妈通过一次次的闲聊,为我量身打造的实际功用。但一切都无从言说。我只能偶尔感觉到有什么不大对劲。

从表面上看,桑格拉斯先生是我们唯一的敌人。在布赖兹赫德的这两周,我和塞巴斯蒂安过得还算自在。他哥哥忙于体育和房产事务;桑格拉斯先生在藏书室里为马奇梅因夫人的书而埋头用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则占用了马奇梅因夫人的大部分时间。除了晚上,我们很难见到他们。在如此宽敞的屋檐之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两周之后,塞巴斯蒂安说:“我再也受不了桑格拉斯先生了。我们去伦敦吧。”所以他就和我一起去了我家,在我家而不在“马奇梅因宅邸”住了。我父亲很喜欢他。“我觉得你的朋友很有意思,”他说,“让他常来玩吧。”

然后,我们回了牛津,生活似乎又在冷空气里日渐萎靡。塞巴斯蒂安上学期那种强烈的悲伤现在似乎被愠怒取代,就连对我也是如此。他为某事而神伤,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为他而难过,却又无法帮助他。

现在他高兴的原因,常常是他喝醉了。而喝醉时,他痴迷于“拿桑格拉斯先生开涮”。他谱了一首小调,里面的副歌部分是“绿狗屎,桑格拉斯——桑格拉斯是绿狗屎”,以此配上圣母马利亚的钟声。他还会在桑格拉斯先生的窗下给他唱小夜曲,大概一周一次。桑格拉斯先生作为第一个在房间里安装私人电话的老师,出尽了风头,喝醉了的塞巴斯蒂安就给他打电话,唱那首关于他和狗屎的歌。桑格拉斯先生是乐意接受这一切的,就像人们所以为的那样。每当我们见面,他总是向我们报以微笑,但同时又似乎在累积某种自信,好像塞巴斯蒂安每一次对他的侮辱,都意味着他对塞巴斯蒂安的控制更强了。

在这个学期,我开始意识到塞巴斯蒂安是个酒鬼。尽管我自己也常常喝酒,但我只是在发泄自己过于兴奋的情绪,迷恋喝醉时的微妙感觉,并希望可以延长它。而塞巴斯蒂安的买醉,只是为了逃避。随着我们日渐长大成熟,我喝酒的次数在减少,而塞巴斯蒂安却与日俱增。有些夜晚,等我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学院,他却还在一个人枯坐,一直喝到天明。渐渐一连串灾难迅速又剧烈地降临到他身上,让我很难说清,究竟是何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已陷入如此深重的苦难之中。不过到复活节假期时,我了解得已经很充分了。

茱莉娅常常说:“可怜的塞巴斯蒂安,他身上的‘化学反应’怕是出问题了。”

这是当时流行的说法,来自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大众科学误解。“他们之间有化学反应”往往用来解释两个人之间的深仇大恨或一见钟情。这也算是“旧瓶装新酒”了。我可不相信我朋友身上会发生什么化学方面的反应。

布赖兹赫德庄园的复活节聚会是一段痛苦的时光,那里最后发生了一桩不起眼但令人难忘的痛苦事件。在他妈妈的宅子里,晚宴还没开始,塞巴斯蒂安就已经烂醉如泥。在他的忧郁记录里,这成为一个新纪元的起始,也是他从这个令他毁灭的家中逃出的又一大步。

当大批来布赖兹赫德庄园过复活节的人离开时,这一天也快要结束了。这个聚会虽然以复活节命名,但它实际上是在复活节周的周二开始的,因为弗莱特一家从举行濯足礼的周四直到复活节当天,都在修道院的客房里闭关静修。这一年塞巴斯蒂安本来说自己不会去,然而到最后一刻,他还是屈服了。一回到家,他就处于一种极度沮丧的状态,我用尽办法也没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这一周,他都醉得非常厉害——只有我知道有多严重。而且他都是紧张兮兮、鬼鬼祟祟地喝酒,这完全不像他的作风。聚会期间,藏书室里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烈酒。塞巴斯蒂安白天会见缝插针地偷溜进去,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的计划。宅子白天几乎是空的,我当时在柱廊里,给一间小花房的镶板画装饰画。塞巴斯蒂安抱怨天气太冷,所以待在屋子里,也就一直没清醒过。他始终一声不吭,以此躲避旁人的目光。我注意到他不时吸引着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但聚会上的宾客对他还不了解,因此也看不出他身上巨大的变化。而他自己的家人又无暇顾及他,每个人都在忙着与自己的客人推杯换盏,喜笑颜开。

每当我劝他,他都会对我说:“我受不了这些客人。”可当那些人都散了、不得不直接面对他的家人时,他却崩溃了。

通常情况下,六点就会有人把鸡尾酒托盘端到客厅,我们调好自己的饮品,而当我们换衣服的时候,酒瓶就会被拿走,直到晚饭前才会再由男仆把鸡尾酒端上来。

下午茶之后塞巴斯蒂安就不见了人影。天色暗了下来,我和科迪莉亚打了一个小时麻将。六点,我一个人在客厅,这时他回来了。他以我很熟悉的方式皱着眉头,一说话,我就听出他已经醉得很厉害了。

“他们还没把鸡尾酒拿上来吗?”他笨拙地拉着铃。

我说:“你去哪里了?”

“楼上,找婆婆去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去别的地方喝酒了。”

“我在我的房间,看书。我的感冒今天又加重了。”

等到托盘被端上来,他跌跌撞撞地把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倒进一个玻璃杯里,然后把它带出房间。我跟着他上了楼,他当着我的面把房门关上,还拧上了锁。

我回到了客厅,心中满是沮丧和不好的预感。

家人聚齐了。马奇梅因夫人问:“塞巴斯蒂安怎么样了?”

“回去躺着了,他的感冒又加重了。”

“哦亲爱的,我希望他得的不是流感。这两天有一两次我觉得他像在发烧。他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他特别要求不希望被打扰。”

我很纠结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布赖兹赫德,但他那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让我信心全无。我只好在上楼换衣服时,把事情告诉了茱莉娅。

“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不可能,他都没来调鸡尾酒。”

“他一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喝酒。”

“好奇怪啊!他真够讨厌的!那他今天晚上还吃晚饭吗?”“不吃。”

“好吧,你得照看好他,这不是我的事。他经常这样吗?”

“最近经常。”

“真无聊。”

我拧了拧塞巴斯蒂安房间的门把手,发现门还是锁着的。我希望他已经睡着了,可等我洗完澡,我发现他正坐在我房间的炉火前。他穿戴整齐准备去吃饭,唯独没有换鞋。但他的领带歪歪扭扭,头发也一团糟。他满脸通红,眼神也不正常,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查尔斯啊,你说得太对了。我没去婆婆那里。就是在这里,一直在喝酒。藏书室里没人,聚会也结束了。聚会结束了,只剩妈妈了。我觉得自己醉得厉害,最好是在这儿吃点东西,我就不去和妈妈吃晚饭了。”

“去睡觉吧,”我告诉他,“我会说你感冒很严重的。”

“相当严重。”

我把他送到了我隔壁的房间,试着让他上床睡觉。但他却执意坐在梳妆台前,斜眼瞟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想整理自己的领结。炉火前的写字台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已经被喝掉一半。我把它拿走,以为他不会看见,但他在镜子前转过头来,说:“你给我放下。”

“别像个傻子似的,塞巴斯蒂安。你喝得够多了。”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只是这里的客人——我的客人。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当时,我以为他会跟我打一架。

“很好,”我说着,把酒瓶放了回去,“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出去丢人就好。”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才会在这儿,现在你却为我妈妈监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好了,你可以滚出去了,告诉她,以后我还是会自己选朋友,她尽管在里面挑间谍。”

于是我下楼去吃晚饭了。

“我见过塞巴斯蒂安了,”我说,“他感冒很严重,已经上床睡觉了。他说他什么都不想要。”

“可怜的塞巴斯蒂安。”马奇梅因夫人说,“他最好喝上一杯热威士忌。我去看看他吧。”

“妈妈你别去,我去吧。”茱莉娅说。

“我去吧。”科迪莉亚说。她今天在家吃饭,是为了给客人们饯行。她就坐在门口,所以没人拦得住她。

茱莉娅看了我一眼,无可奈何地轻轻耸了耸肩。

几分钟以后,科迪莉亚回来了,神情严肃。“不,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她说。

“他怎么样?”

“好吧,我不知道,但我得说他醉得很厉害。”她说。

“科迪莉亚。”

突然,这个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侯爵公子不胜酒力”,她引用之前的报纸标题,“模范生前途危若累卵”。

“查尔斯,这是真的吗?”马奇梅因夫人问我。

“是的。”

接着宣布开饭,我们都去了餐厅,这个话题也没有再被提及。

当只剩下我和布赖兹赫德两个人时,他说:“你说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是的。”

“真会挑时候。你怎么不阻止他?”

“阻止不了。”

“对,”布赖兹赫德说,“我想你做不到。我曾见过我父亲喝醉,就在这个房间。那时我还不到十岁。要是有人想喝醉,旁人是阻止不了的。我母亲就阻止不了我父亲,你知道的。”

他说起话来带有一种古怪的、事不关己的腔调。我越是观察这个家庭,就会发现这个家庭更多的古怪之处。“我要让我母亲今晚为大家读点什么。”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是个惯例。每当家庭处于紧张状态时,总会让马奇梅因夫人在晚上大声为大家读书。她的声音很好,还总会有些诙谐的表达。那天晚上她读的是《布朗神父的智慧》里的片段。茱莉娅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护理指甲的工具,耐心地涂着指甲;科迪莉亚在照看茱莉娅的小哈巴狗;布赖兹赫德在玩单人纸牌;我坐在那里无所事事,研究起这些人组成的漂亮群像,同时为我楼上的朋友感到忧伤。

但那晚的恐怖还没有结束。

当只有自家人在时,马奇梅因夫人会在睡觉之前到小教堂转转。当她刚合上书,提议去那里时,门开了,塞巴斯蒂安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穿得和我上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但当时的满脸通红现在已经变成了一脸惨白。

“我是来道歉的。”他说。

“塞巴斯蒂安,亲爱的,回你自己房间去。”马奇梅因夫人说,“我们明早再讨论这件事。”

“没和你说。查尔斯,我向你道歉。他是我的客人,而我没好好待他。他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却没好好待他。”

一阵寒意蔓延到我们身上。我带他回到他的房间,而他的家人们则各自祷告去了。当我们上楼回房间时,我注意到那个酒瓶已经空了。“该睡觉了。”我说。

塞巴斯蒂安开始哭泣。“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针对我?我就知道,一旦让你见到他们,你就会这样的。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说了很多我不忍回忆的内容,即便二十年后也是如此。最后我终于让他睡下,然后回到自己床上,万念俱灰。

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来到我的房间,而整栋宅子还在沉睡。他拉开窗帘,声音惊醒了我。我发觉他已经穿戴整齐,抽着烟,背对我注视着窗外,晨光笼罩着露珠,鸟儿在初生的嫩枝上发出清晨的第一声啼叫。当我开声说话时,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宿醉的痕迹,而只有孩子般的清澈纯真和满脸失落。

“嗯,”我说,“感觉如何?”

“很奇怪,我想我昨天一定是有点喝醉了。我刚刚下到马厩那边,想叫一辆车子,却发现门都是锁着的。我们这就走吧。”

他从我枕头边的水瓶里喝了几口水,把烟头从窗口丢出去,然后又点了一根烟,像个老人一样抖个不停。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伦敦吧,怎么样?我能去你家住吗?”

“乐意至极。”

“好,那你快穿衣服。他们会用火车把我们的行李运过去。”

“我们不能这样就走了。”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坐在窗边,眼神从我身上移开,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些烟囱冒烟了,他们一定把马厩的门打开了,我们走吧。”

“我不能走,”我说,“我还得和你妈妈道别。”

“真是条忠犬。”

“我只是不喜欢偷偷溜走。”

“而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得赶紧走,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你可以跟我妈妈一起构思各种你喜欢的阴谋诡计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昨晚就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我很抱歉,查尔斯。我告诉过你了,我还醉着呢。要是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我得说我现在已经恨透自己了。”

“这一点也不让我好受。”

“会有一点吧,我本以为是这样。好吧,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走,替我跟婆婆道别。”

“你真的要走?”

“当然。”

“我会在伦敦见到你吗?”

“是的,我会和你住在一起。”

他走了,但我没再睡着。将近两小时后,一个男仆走进来,带着茶、黄油和面包,还为我准备好了这一天要穿的衣服。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我找到马奇梅因夫人。那天的风很大,我们都待在屋里。我在她旁边,坐在她房间的炉火前。她正俯身做着针线活,刚萌芽的藤蔓在窗子上沙沙作响。

“我真希望我没有看见他那副样子。”她说,“这太残酷了。我并不介意他喝醉,男人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在他这个年纪我的兄弟们喝起酒来也很凶,我都习惯了。昨晚让我难受的是,他身上一点快活的影子都没有。”

“我知道,”我说,“我之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而且又偏偏是昨晚……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们自己人在这里——你看,查尔斯,我基本上已经把你当作我们之中的一员了。塞巴斯蒂安是爱你的——在你面前,他没必要强颜欢笑。他本身是不快乐的。我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回想这件事。他相当不快乐。”

我无法向她解释我也一知半解的事情。那时我甚至想:“她以后会完全理解的,说不定她现在就明白了。”

“这很可怕,”我说,“不过他平常不这样。”

“桑格拉斯先生已经告诉我了,他整个学期都喝得很凶。”

“是这样,不过从没像昨晚那样——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整个晚上,我都在想,在祈祷,想知道我该对他说点什么。而现在,今天上午,他甚至直接消失了。他太残忍了,没说一句话就走了。我不想让他感到羞愧——把他变得如此糟糕才是该使人蒙羞的事情。”

“他在为自己的不快乐而羞愧。”

“桑格拉斯先生说他总是很吵、很兴奋。我相信,”她的满面愁云中闪过了一丝幽默的光彩,“我相信你和他偶尔会捉弄桑格拉斯先生。你们真淘气。我很喜欢桑格拉斯先生,你们也应该如此。不过如果我也是个和你们一样大的男孩,自己大概也会想捉弄他。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并不介意。但昨晚和今早的事情很是反常。你知道,这种事曾经发生过。”

“我只能说,我常常见他喝醉,也常常和他一起喝醉。但我从没见过他像昨晚那个样子。”

“哦,我没在说塞巴斯蒂安。我是说许多年前。我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情,而那个人是我爱过的人。好啦,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我是说他父亲。他过去就曾以这样的方式喝醉过。有人告诉我,他现在已经不那样了。我祈求上帝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会全心全意感谢上帝。至于逃跑这件事——他也逃走了,你知道的。就像你刚才说的,他是在为自己的不快乐而羞愧。他们都不快乐,都羞愧,于是都逃走了。这太可怜了。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她的眼神从手里的针线活,转移到了壁炉架上皮面折叠相框里的遗像上,“就不会那样。我不懂,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你懂吗,查尔斯?”

“只明白一点点。”

“可是比起我们其他人,塞巴斯蒂安更喜欢你,你知道的。你得帮帮他,我没办法了。”

在这里,我把本需要用更多语言来表达的话语,压缩成了寥寥几句。马奇梅因夫人说话并不啰唆,但她是在用一种女性化的、轻佻的方式表达她的观点,迂回接近,声东击西。她像蝴蝶一样盘旋在上面,就像在玩“木头人”的游戏,在别人背后一步一步接近终点,而当那人转过身看着她时,她立即一动不动。不快乐、逃跑,促成了她的悲伤,而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就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展现了这种哀伤。她用了一个小时,才说完自己想要说的话。然后,当我准备起身离开时,她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刚刚想起:“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关于我兄弟的书?它刚刚出版。”

我告诉她,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间里翻过一遍。

“我觉得你应该带走一本。我给你一本怎么样?他们是三位杰出的男人,内德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一个。他也是最后一个战死的。当电报发过来,我就有预感了,我想:‘现在轮到我儿子去完成内德未竟之事了。’从那时起我就是孤身一人。他在那时去了伊顿。如果你读了内德的书,你就会明白这一切。”

正好有一本书摆在她的写字台上。我当时想:“在我进来之前,她就已经计划好了。她是否曾把这场会面整个排练过一遍?如果事情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她还会把书放回抽屉里吗?”

她在扉页上写下了自己和我的名字、日期还有地点。

“昨天晚上,我也为你祈祷了。”她说。

我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关上,把一屋子劣质艺术品、低矮的天花板、印花棉布、羊皮封面的书、佛罗伦萨风景画、装有风信子和干花的碗、针绣挂毯、私密的女性风格,还有所谓摩登世界都抛在了身后,回到了上凹镶金的穹顶之下,回到了有圆柱和檐廊的中央大厅,回到了八月,回到了充满阳刚之气的好时代里。

我不是傻瓜。我已经足够成熟,明白这是在收买我;而我尚且年轻,所以还会觉得这段经历算是饶有趣味。

那天上午,我没见到茱莉娅。但就在我动身离开时,科迪莉亚跑到我的车门前,说道:“你能见到塞巴斯蒂安吗?请把我特别的爱带给他。能记住吗——我特别的爱?”

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我读了马奇梅因夫人给我的书。卷首的图片是一位年轻人的照片,他身上穿的是掷弹兵卫士团的制服。我也因此找到了布赖兹赫德脸上那副冷酷面具的由来,它正巧盖住了来自他父亲家族的和蔼容貌。照片上的男人仿佛身处洞穴或森林,是猎人,是部落议事会上的判官,是战时环境下严苛传统的践行者。这本书里还有其他照片,像三兄弟度假时的快照,而每一张照片都能让人追溯至相同的古老血统。但美丽优雅的马奇梅因夫人,看起来却与这三个忧郁的男人毫无关联。

她在这本书里很少出现,她比三兄弟中最大的还要大九岁,当他们还是学生时,她就已经嫁作人妇了。在她和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姐妹。生了第三个女儿之后,他们的父母曾数次朝圣祈福,希望可以拥有一个儿子,毕竟他们家产丰厚,而且家族历史十分悠久。作为继承人的男孩姗姗来迟,当他们降临人间时,慷慨的上天似乎保证了家族血脉的延续,但随着悲惨事件的发生,一切都戛然而止。

这个家族的历史,在信仰天主教的英格兰乡绅中十分典型。从伊丽莎白时期到维多利亚时期,他们一直离群索居,生活在佃户与自家亲戚之间。他们会把子女送到国外读书,子女大多会在国外结婚,或者是族内通婚,再不然就是与地位相似的其他家族联姻——被排除在更上层阶级之外的家族。他们用几代人的时间来吸取的教训,在这个家族最后三个男子的身上仍然依稀可见。

桑格拉斯先生精巧的编辑工作,让片段化的诗歌、信件、游记、一两篇未发表的文章巧妙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匀称之感,表现出如出一辙的昂扬斗志和严肃庄重,同时富有骑士精神和浪漫气息。书里还有几封同时代的人在他们死后写的悼念信,虽文笔水准迥异,却讲述了相同的故事,全是在写他们在学术与体育方面如何成就斐然,如何受到大家欢迎,如何前途光明,却不知怎的就与同伴分离,成了头戴花环的牺牲者,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些男人必须死去,为的是给胡珀们创造一个新世界。他们就像澳洲土著,是法律规定的害虫,只有从容赴死,才能让正在旅途中的商人们安心——他们正戴着多边形的夹鼻眼镜,举着湿漉漉的胖手和人握手,咧着镶满假牙的嘴巴假笑。火车带着我渐渐远离马奇梅因夫人,我在想她身上是否也有一种火焰,以不同于战争的方式,标记着她与她家人的毁灭。她是否在舒适的壁炉赤红的火焰中,在窗外藤蔓沙沙的声响中,听到了厄运的耳语?

火车抵达帕丁顿车站,我回到家里,发现塞巴斯蒂安已经到了。我察觉他身上的悲伤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快乐与自由,正像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科迪莉亚让我把她‘特别的爱’带给你。”

“你又跟我妈妈‘闲聊’了?”

“是的。”

“你已经和她站在一边了?”

如果是在前一天,我会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这边或那边。”

但那天我说:“不,我站你这边,‘和塞巴斯蒂安一起,与世界为敌’。”

这是我们关于这个话题最后的谈话,之后再没谈起。

可是笼罩在塞巴斯蒂安周围的影越来越大。我们回到牛津,紫罗兰又一次在我窗下盛放,栗树的树荫映衬着街道,鹅卵石路面上散落着温热的碎石片。可一切都今非昔比了,塞巴斯蒂安的心正值隆冬。

几周过去了,我们正在为新学期寻找住处。我们在默顿街找到了一所房子,离网球场很近,僻静而昂贵。

在布莱克威尔书店,我遇见了我们这段时间很少见到的桑格拉斯先生。我告诉他我们找好了房子。他正站在德文书的展台前,身边放着一小摞刚买的书。

“你要和塞巴斯蒂安一起住?”他说,“所以他下学期还是要上学?”

“我想是的。他为什么不上学呢?”

“我不知道理由,我只是觉得他也许不会上学了。我的预感常常不准。默顿街我倒很喜欢。”

他向我展示了刚买的书,那时我对德语还一窍不通,所以没什么兴趣。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别嫌我多事,不过在你们真正搬进默顿街的房子之前,我不会做什么安排的。”

我把这次谈话讲给塞巴斯蒂安听,然后他说:“没错,这就是个阴谋。妈妈想让我和贝尔蒙席住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没打算和他住在一起。”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妈妈多精明,你也是知道的。她眼见拉拢你的计划要失败了,我猜她看了你读完内德舅舅的书之后写给她的信就明白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原因啦。要是你还打算继续帮她,你就一定会在信里大谈特谈的。内德舅舅只是个测验,明白吧?”

但她也并没有完全放弃。几天后我就收到她的一张便签,上面说:“我周二的时候会路过牛津,想跟你和塞巴斯蒂安见一面。我想在见他之前和你先谈五分钟。这会不会有点过分?我大约十二点到你的房间。”

她来了,欣赏着我的房间。“你知道的,我弟弟西蒙和内德都曾在这里上过学。内德的房间就在花园前面。我也想让塞巴斯蒂安来这里,但我丈夫曾在基督教会学院读书,而且你知道,塞巴斯蒂安的教育也是他说了算。”她又赞赏了我的画,“人人都喜欢你在花园里画的画,要是你没完成它们,我们都不会原谅你的。”最后,她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想你已经猜到我打算问你什么了吧。很简单,这个学期塞巴斯蒂安是不是又喝了很多酒?”

我的确猜到了。我回答说:“如果他的确喝得很多,那么我就不方便告诉你实情。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没喝酒’。”

她说:“我相信你,感谢上帝!”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基督教会学院那边吃午饭了。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遇到了他的第三次灾难。一点钟时,他被副院长发现正在汤姆方庭里游荡,醉得无可救药。

我是在十二点差几分钟时离开他的。虽然他当时闷闷不乐,可神志还完全清醒。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一个人喝掉了半瓶威士忌。直到他第二天早上过来告诉我整件事,他对自己喝了多少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你经常这样做吗,”我问他,“在我走以后一个人喝酒?”

“大约只有两次吧,也可能是四次。只有当他们开始打扰我时才会这样。只要他们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他们现在不会烦到你了。”我说。

“我知道。”

我们都意识到这是一场危机。那个早晨,我并没有对塞巴斯蒂安温柔以待。他需要如此,可我并没有那样做。

“说真的,”我说,“如果每次你见到你的家人,都需要一个人大醉一场,那你就没救了。”

“哦,是的。”塞巴斯蒂安说,语气里充满了悲伤,“我知道。我没救了。”

但这时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为我在马奇梅因夫人面前就像是个骗子,而且还对塞巴斯蒂安的状况无能为力。

“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他们会把一切都做好的。”

然后我就让他走了,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随后机器又转了起来,我看着十二月发生的一切再度上演。桑格拉斯先生和贝尔蒙席去拜见了基督教会学院的院长,布赖兹赫德来这里住了一夜。大齿轮一动,小齿轮就飞快地旋转起来。人们对马奇梅因夫人表示遗憾,她弟弟们的名字以金色字体出现在纪念碑上,她弟弟们的事迹,人们记忆犹新。

她又来见我,谈话持续了一路,从霍利维尔街到公园区,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开往北牛津的渡轮。我只能把这番长谈削减成简短的几句话。她要去北牛津和一屋子修女一起过夜,她们都得到了她某种形式的庇护。

“你得相信我,”我说,“当时我告诉你塞巴斯蒂安没喝酒,我说的是实话。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我知道你想和他做好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的话也是我自己坚信的。直到现在我还相信那话有几分是真实的。我相信他之前只喝醉过两三回,不会再多了。”

“这可不好,查尔斯,”她说,“你所说的无非只能证明你并不如我想的那样对塞巴斯蒂安影响深远、了解透彻。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不论谁再信任他都没什么意义。我过去就很了解这种酒鬼,他们身上最可怕的东西之一,就是他们的油嘴滑舌。而热爱真实,才是一个人在生活里的头等大事。”

“我们高高兴兴吃了顿午饭,你离开之后,他在我面前很乖,就像他还是个小男孩时那样,而我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你知道,关于你们合租这件事,我曾经很矛盾。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不仅是塞巴斯蒂安的朋友,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如果你不再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会很想念你的。但我希望塞巴斯蒂安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不是只有一个。贝尔蒙席说他从不和其他天主教徒交往,也从不去纽曼社团,甚至很少去做弥撒。也绝不是说他只应该和教徒来往,但他总得认识一些。离群索居需要非常强大的信念,而塞巴斯蒂安的信念显然不够强大。”

“但周二那天吃午饭时,我还是很开心的,所以我放弃了所有反对的想法。我和他一起,去看了你们选好的房间。房间很棒,我们还打算从伦敦运一些你们用得上的家具过来,让房间变得更漂亮。然后,就在我刚见过他的那个晚上!——查尔斯,这根本不合逻辑。”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想:“这种话,只能是她从自己某位知识分子跟班那里学来的。”

“好吧,”我说,“我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学院方面非常慷慨。他们说只要他能和贝尔蒙席一起住,他们就不会开除他。这并不是我能提出的建议,而是贝尔蒙席自己的想法。他还特意捎了话,说不论何时都欢迎你去做客。在旧宫那边没有你的房间,不过我想你大概也不愿意去那里。”

“如果你想让你儿子真变成个酒鬼,那你就这样做吧,马奇梅因夫人。你看不出,任何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的行为,都会置他于死地吗?”

“哦,亲爱的,现在狡辩也没有用了。新教徒总会觉得天主教牧师是间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可又有些词穷,“他必须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

“但他一直都是自由的,一直都是,到现在都是。我们走着瞧吧。”我们已经走到了渡口,谈话也陷入了僵局。我送她去了女修道院,一路几乎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然后我坐公交车回到了卡尔法克斯。

塞巴斯蒂安正在我的房间里等我。“我要去给爸爸拍电报,”他说,“他不会让他们强迫我住进那个牧师家里的。”

“但如果他们把这个当成你继续上学的条件呢?”

“那我就不上学了。想象一下我一周做两次弥撒,为害羞的天主教新生提供茶点,在纽曼社团跟访问讲师共进晚餐,到有客人的时候才能喝上一杯葡萄酒,贝尔蒙席还一个劲冲我使眼色让我别多喝,等我一离开房间,他就跟人抱怨我是此地让人犯难的酒鬼。这些都只是因为我有一个迷人的母亲才得到了他的收留?”

“我已经告诉她了,这样做不行。”

“我们今晚是不是该一醉方休?”

“只这一次,倒也没什么坏处。”

“与世界为敌?”

“与世界为敌。”

“上帝会保佑你的,查尔斯。我们可没几个晚上了。”

那天晚上,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我们一起喝到昏天黑地。学校里所有钟声一起鸣响时,我把他送到了大门口,然后自己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满天繁星在塔楼中间来回穿梭,搞得人头晕目眩。我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这一年里还是头一回。

第二天,马奇梅因夫人离开了牛津,带走了塞巴斯蒂安。我和布赖兹赫德去了他的房间,把他要带走和要留在这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布赖兹赫德一脸严肃和冷漠,一如往常。“塞巴斯蒂安和贝尔蒙席还不是很熟,这可真遗憾。”他说,“他会发现,将和他同住的是一位极富魅力的男士。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年正是和他同住的。我妈妈确信塞巴斯蒂安是个酒鬼。他是吗?”

“他有成为酒鬼的危险。”

“我倒觉得比起很多可敬的人物,上帝偏爱酒鬼多一点。”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那天上午我差点哭了,“为什么说什么都要把上帝扯进来?”

“对不起,我疏忽了。但你知道,这是个很可笑的问题。”

“可笑吗?”

“对我来说,不是对你。”

“对我来说的确不可笑。在我看来,要是没有你们的那个宗教信仰,塞巴斯蒂安就有机会活得轻松健康。”

“这有待商榷。”布赖兹赫德说,“你觉得他还需要这只象脚吗?”

那天傍晚,我穿过前院去找柯林斯。他正一个人对着窗前越发昏暗的天光读着课本。“嘿,”他说,“进来吧,我一整个学期都没见到你了。我这里恐怕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怎么不和你那个漂亮的伙伴在一起了?”

“我是全牛津最孤独的人,”我说,“塞巴斯蒂安被送走了。”

然后我问他在长假里做了什么。他告诉了我,听起来极其乏味。我问他有没有找好下个学期的住处,他说是的,虽然相当远,但很舒适。他和学院文学社团的秘书泰盖特一起住。

“还有一个房间空着。巴克来过,但他现在正在为了成为校学生会主席而努力,所以觉得自己应该住得近一点。”

我们两个人都在想,也许我会租下这间屋子。

“你打算去哪儿?”

“我本来打算去默顿街,跟塞巴斯蒂安·弗莱特一起住。但现在泡汤了。”

我们两人仍然都没有提出那个建议,时机就这样溜走了。我起身离开时他说:“我希望你能找到其他人,和你一起去默顿街住。”然后我说:“我也希望你能再找到一个去伊夫雷路住的室友。”这之后我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这个学期还剩十天就结束了。我打发掉剩下的时间,在和以前不同的状态下回到了伦敦,不过依然没什么计划。

“你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朋友,”我父亲问,“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

“我还以为他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呢。真遗憾,我很喜欢他。”

“爸爸,你特别希望我拿到学位吗?”

“我希望让你拿学位?天哪,我为什么要有这样的需求?那对我又没什么好处。那东西对你也没什么用吧,在我看来。”

“这也是我正在考虑的。我觉得我再回牛津,也许只是在浪费时间。”

直到此时,父亲才对谈话产生了点兴趣。现在他放下手里的书,摘掉眼镜,认真地看着我。“你是被开除了吧?”他说,“我哥哥曾警告过我这个。”

“不,还没呢。”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他不耐烦地问,把眼镜戴上,拿起书,寻找自己刚刚看到的地方,“大家都得在那个地方待至少三年,我听说有个人学了七年才拿到个神学学位呢。”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打算从事一门不需要学历的职业,也许我最好现在就开始寻求工作机会。我想当画家。”

我父亲并没有立即回应我。

然而这个主意看起来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当我们再一次讨论起这件事时,它已经根深蒂固了。

“你要是当了画家,”周日午饭时,他说,“就得有一间画室。”

“是的。”

“嗯,可是这里并没有你的画室。甚至没有一个房间适合给你画画用。我可不想你在走廊里画画。”

“嗯,我也没这么打算。”

“我不想家里到处都是赤身裸体的模特和满嘴奇怪名词的批评家。我也不喜欢松节油的味道,我猜你是打算彻底干这行了,大概还要用油彩?”我父亲这一代人,还会把画家分成严肃和业余两种,根据是作画时用油彩还是用水彩。

“头一年我应该不会画太多画。不管怎样,我得先找一个学校。”

“出国吗?”我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满怀希望,“我相信国外肯定有非常多出色的学校。”

这一切的进展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国外或者这里吧,我打算先在附近看看。”

“去国外看看吧。”他说。

“这样你同意我从牛津退学吗?”

“我同意?我同意?我亲爱的孩子啊,你都二十二岁啦。”

“二十,”我说,“十月二十一。”

“是吗?时间过得可真慢。”

一封来自马奇梅因夫人的信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亲爱的查尔斯,今天早上塞巴斯蒂安离开我,出国去找他父亲了。在他离开之前,我曾问他有没有给你写过信。他说没有,所以我必须写。虽然我很难把我们最后一次散步时没办法说的内容通过一封信全说出来,可也不能把你排除在外,让你毫不知情。

学院只给塞巴斯蒂安停了一个学期课,他圣诞节后就可以回去,条件是和贝尔蒙席同住。这件事要由他自己来定。同时桑格拉斯先生也很善良,同意照料他。等到他从他父亲那里回来,桑格拉斯先生就会接上他,带他去黎凡特。桑格拉斯先生一直想去那里,对数量众多的东正教教堂进行一番研究。他希望这会激发塞巴斯蒂安新的兴趣。

塞巴斯蒂安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

等到他们圣诞节回来时,我想塞巴斯蒂安会想要见见你。我们也都是如此。我希望你下学期的计划不会因此被打乱,希望你一切顺利。

你真诚的

特蕾莎·马奇梅因

又及,今天早晨我去了花房,感到非常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