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没问题。”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她把车倒到桥上,掉过头,让车在大路上前行了几码,然后再退回到小路上,汽车碾过草丛和羊齿,停在了一棵榆树下。然后车灯全灭了,康妮走下车来。那男人在树下站着。

“你等了很长时间吗?”康妮问道。

“不太长。”他答道。

他们等着希尔达下来,但是希尔达却把车门关上了,坐着不动。

“这是我姐姐希尔达,你不想过来跟她说两句吗?希尔达!这是麦勒斯先生。”

猎场守护人举了举帽,但并没有走近前去。

“希尔达,跟我们一起到农舍去吧。”康妮恳求道,“它离这儿不远。”

“那车怎么办?”

“人们都把车停放在小路上。反正你拿着钥匙呢。”

希尔达沉默了,她沉思着,然后回头朝小路看了看。

“我能倒到这矮树丛后面去吗?”她说。

“哦,可以!”猎场守护人说道。

她慢慢地倒车,绕到树丛后面,直到从大路上已看不到汽车了,才锁好车,走过来。天色已晚,但夜空还很明亮。无人使用的小路两旁,树篱又高又乱,显得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甜蜜花香。猎场守护人走在最前,接着是康妮,最后是希尔达,大家都默不作声。在难走的地方,他点亮电筒,然后接着前进。猫头鹰在头顶的橡树上轻轻地叫着,弗洛西也没有声响地在一旁走着。没有人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

终于,康妮看见了屋里黄色的灯光,她的心狂跳起来。她感到有些害怕。他们三人继续鱼贯前行。

他打开门,领她们进到那温暖而空荡荡的农舍里。壁炉里,红红的炉火低低地燃烧着。桌子上摆着两只盘子、两只玻璃杯,这一次破例,桌布是洁白的。希尔达甩了甩头发,环视着那空荡荡、凄凉凉的房间。然后鼓起勇气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中等身材,稍有点瘦,在她看来,长得还挺不错。他默默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距离,仿佛绝不愿开口似的。

“坐啊,希尔达。”康妮说。

“是啊,坐吧!”他说,“你们想喝茶还是喝其他的什么,或者,要不要来一杯啤酒?啤酒有点凉。”

“那就啤酒好了!”康妮说道。

“请给我啤酒!”希尔达带着一种忸怩作态说道。他看着她,假装没看见。

他拿起一个蓝色的罐子,走向了贮藏间。拿啤酒回来时,他脸上又换了一副神情。

康妮靠着门边坐下来,希尔达则坐在他那背靠墙,面向窗户拐角的位子上。

“那是他的椅子。”康妮轻轻说道。希尔达站起身来,仿佛这椅子烫了她一下。

“乃坐,乃坐!想坐只管坐,俺也不是粗人。”他十分平静地说道。

他给希尔达拿来一只玻璃杯,先从蓝罐里为她斟满啤酒。

“至于香烟嘛。”他说,“俺没有,不过兴许乃有自己的烟。俺自己抽烟。乃吃点啥吗?”他直接转向康妮。“乃想吃点什么?要不要俺拿来给乃?乃通常是能吃一口的。”他满嘴土话,不可思议地镇静自若,仿佛是个客栈老板。

“有些什么呢?”康妮问,满脸通红。

“煮火腿、奶酪、腌核桃仁,如果乃想要的话。——东西不多。”

“那我们就吃点儿吧!”康妮说,“希尔达,你觉得呢?”

希尔达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说约克郡话呢?”她轻声问道。

“那!那不是约克郡话,那是德比郡话。”

他用眼神回敬她,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笑容。

“那就是德比郡话吧!为什么你要说德比郡话呢?你起先不是说的标准英语吗?”

“是吗?可俺高兴的话,俺就不兴换换吗?不,不,还是让我说德比郡话好了,这不是更适合我嘛。但愿乃不反对!”

“那听起来有点装腔作势。”希尔达说道。

“哦,兴许这样吧!不过在特沃希尔,乃听起来就装腔作势啦。”他再次看着她,怪怪地保持着审慎的距离,眼光顺着颧骨朝下打量她,仿佛在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食品间里去取食物。

姐妹俩沉默不语地坐在那儿。他又拿来一副餐盘和刀叉,然后说道:“假如乃们不介意的话,俺就像平常那样把外衣脱了。”

他于是脱去外套,把它挂在衣钩上,然后就穿着一件薄薄的乳白色法兰绒衬衣,在桌边坐了下来。

“随意吧!”他说,“乃们随意!不要等着俺来请了吧!”

他切开面包,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正如康妮曾经感受到的那样,希尔达觉出了他沉默与冷漠的威慑力量。她看见他不经意地放在桌上的那只小而敏感的手。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人,他不是:他是在演戏!在演戏!

“但是!”希尔达拿起一小块奶酪,说道,“假如你能跟我们说标准英语,会比你说土话来得更自然些。”

他看着她,感到了她恶魔般的意志。

“是吗?”他用标准英语说道,“是这样的吗?不过,你我两人之间说的任何话,会很自然吗?除非你说你希望我到地狱见鬼去,好让您妹妹不再见到我;而我也说些同样难听的话来回敬您。此外还会有什么自然的话呢?”

“哦,当然有!”希尔达说,“礼貌的举止便很自然。”

“也就是说,第二天性!”他说,这时候他笑了起来。“不。”他说道,“我讨厌风度,就让我任其自然吧!”

希尔达分明已无话可说,她怒不可遏。毕竟,他可以表明,他很明白他这是蓬荜增辉。可他不仅不领情,还装腔作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看起来,他还以为是他给了人家脸面,多么厚颜无耻啊!可怜的康妮,竟会迷失在这么一个男人的手中!

三个人默默吃着东西。希尔达留心观察他在餐桌上的仪态,她不得不承认,他本能中就有种颇有教养的优雅气质,甚至比她更强,她还带有那种苏格兰人的笨拙。此外,他还有英国人整个那种宁静拘谨的自信,无懈可击。要占他的上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她也同样没那么容易为他所击败。

“你真的觉得这事值得你去冒险吗?”她问道,语气温和了下来。

“什么事值得冒什么险?”

“跟我妹妹的这件事。”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被激怒的冷笑。

“乃得问她!”

他看着康妮。

“乃是自愿来找俺的,是吧,宝贝?俺没强迫乃吧?”

康妮看着希尔达。

“但愿你不要过于吹毛求疵,希尔达。”她说。

“自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总得有人去考虑问题。你的生活得有一种连续性。你不能把它搞成一团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啊,连续性!”他说,“那是什么意思?你的生活又有什么连续性呢?我想你正在办离婚。那是什么连续性?你自己顽固作风的连续性。我可以看得很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很快就会厌烦这种连续性。一个顽固女人和她自己的任性:是啊,它们形成一种固定的延续性,真的!谢天谢地,跟你打交道的不是我!”

“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跟我说话?”希尔达说。

“权力?你有什么权力把自己的连续性强加到他人的头上?别管人家的连续性了吧。”

“我亲爱的先生,你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吗?”希尔达轻声说道。

“哦!”他说,“是的。因为这事你都得管。你好赖也是我的大姨子。”

“远不是这么回事,我向你保证。”

“我也向你保证:不那么远。我也有我自己的连续性,绝对的!不管怎么说,总不会比你的差。如果你妹妹到我这儿来寻求那种事情和温情,那她自己知道找的是什么。她已经上过我的床,而你没有,谢天谢地,多亏了你的连续性!”这时一片死寂,他继续说,“——哦,我不是连裤子都穿反的傻蛋。假如天鹅肉掉到我嘴边,那是我吉星高照。有这么一个小人儿,男人不知能够享受到多少乐趣,比任何人从你那一类女人那儿所能得到的,要强得多。真是可惜,你本来也许可以成为一只好苹果,而不是现在这种中看不中吃的酸苹果。像您这种女人需要好好嫁接一下。”

他古怪地以一种隐隐约约的微笑望着她,含着一丝性感和赏识。

“像你这种男人。”她说,“就该隔离起来:还以为自己的粗俗和自私欲望有道理呢。”

“哦,夫人!世上还留下一些像我这样的男人是多么幸运。可你是咎由自取:什么也沾不上。”

希尔达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他也站起来,从挂钩上取下了他的外套。

“我一个人也可以找到路。”她说。

“我看你不成。”他轻松自如地答道。

缄默中,他们又可笑地鱼贯走在那条小路上。一只猫头鹰还在叫着。他知道该朝它开一枪。

汽车还停在那儿,完好无损,就是有点被露水打湿了。希尔达上了车,发动了引擎,他们两人在一边等着。

“我的意思是。”她在车里说道,“我怀疑,你们两个以后是否会认为这事值得一做!”

“一个人的佳肴却是另一个人的毒药。”他在黑暗中说道,“但是在我,这就是佳肴和美酒。”

车灯亮了。

“康妮,明天早上别让我等久了。”

“好,我不会的。晚安!”

汽车慢慢地驶向公路,然后便迅速消失了,深夜又为寂静所笼罩。

康妮怯生生地挽起他的胳膊,沿着小路走去。他也不说话。最终,她拉住他,停下来。

“吻我!”她喃喃地说道。

“不,等一下吧。我得先冷静下来。”他说。

这话让她觉得很好笑。她仍旧挽着他的胳膊,他们静静地沿着小路快步走去。她很高兴刚才能跟他站在一起。知道希尔达也许会一下把她拽走,她都战栗了。他不可思议地沉默着。

当他们重新回到农舍里时,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总算摆脱她姐姐了。

“可是你也太让希尔达难堪了。”她对他说道。

“她就是欠抽。”

“为什么呢?她不是挺好的嘛。”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容地照例忙着晚间的工作。他外表上显得很愤怒,但那不是在针对她,康妮可以感觉得出来。愤怒的情绪给了他一种独特的俊美,这种本质和光辉使她心醉,她的四肢都酥软了下来。

然而,他仍然没有去注意她。

直到他坐下来解鞋带的时候。他才抬起了头,透过那因为愤怒而紧皱的眉头仰望着她。

“你不上去吗?”他说,“那儿有蜡烛!”

他很快扬了扬头,示意着桌上点着的蜡烛。她顺从地把蜡烛拿在手里,从她迈上第一级台阶,他就一直注视着她臀部优美的曲线。

这是一个肉欲激荡之夜。这天夜里,她有几分惊愕,几乎是不情愿的:然而再一次被具有穿透性的不同感官刺激穿透,这种刺激比柔情蜜意的兴奋更加火辣、更加可怕,同时也更加诱人。康妮虽然有点害怕,但却由他恣意蛮干,这种没有羞耻的淫荡彻底震撼着她,将她剥得精光,让她脱胎换骨。这实际上不是爱,不是肉欲。这是烈火般火辣辣灼人的淫荡,让灵魂干柴般燃烧。

烧毁羞耻,最隐秘处的最深入、最古老的羞耻。康妮竭力让他恣意任性地占有她。她得成为被动、迁就的东西,像一个奴隶,一个肉欲的奴隶。而激情舔食她全身,当肉欲的激情火焰穿透她的五脏六腑和胸膛时,她真的以为她要死了:然而却是欲仙欲死!

她常常想知道,阿伯拉尔说他与赫洛伊斯相爱的那些年里,他们经历过了激情的所有阶段和极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一千年前是同一回事,一万年前也一样!希腊花瓶上是一样的,哪儿都是一样的!激情的极致,淫荡放浪!必然的,永远是必然的,要焚毁矫揉造作的廉耻,将人体中比重最大的矿石熔炼成纯金。以纯粹的淫荡之火!

在这个短短的夏夜,她懂了很多!她曾经以为女人会因为羞耻而死,但是现在,死去的却是羞耻。羞耻是恐惧:深深的器官羞耻,潜伏在我们肉体根基中的古老而又古老的肉体恐惧,只能被感官之火驱逐出去,最后为小弟弟的寻觅所唤起,所击溃,而她则来到她自己的丛林中心。现在,她已经感到她来到了她天性的真正根基,根本上毫无羞耻。她就是她感官的自我,赤裸裸,毫无羞耻。她感到得意,几乎是一种自负!哦!原来如此!这就是生活!这才是一个人的本来面目!没有什么是需要掩饰的,没有什么让你感到羞耻!她和一个男人,另一个存在,分享她最终的裸露。

这个男人是一个多么鲁莽的魔鬼啊!真的像个恶魔!你得很强壮才能承受得了他。但是需要抵达肉体丛林的核心,器官羞耻的最终、最深之处。只有小弟弟才能探究到它。哦!他把她捅得多深啊!

而她在恐惧中有多么憎恨它。可是她实际上又多么需要它!现在她知道了。在她灵魂深处,从根本上讲,她需要这种小弟弟的寻觅。她私下里想要得到它,却又认为永远得不到它。现在,它忽然到来,一个男人正在分享她最终的裸露,她没有羞耻了。

诗人和每一个人都是怎样的骗子啊!他们使你相信人需要的是感情,然而人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穿透性的、消耗性的、相当可怕的淫荡。找一个没有羞耻感、没有罪恶感、没有最终疑虑的敢作敢为的男人来做这种事吧!要是他事后觉得羞耻,而且还要让人也觉得羞耻,有多可怕!大多数男人都像克里福德那么形同虚设,有点羞答答,真是悲哀!甚至连迈克利斯都是这样!在感官上,两人都有点形同虚设,让人蒙受羞辱。精神的无上快乐!而这对女人来说算什么!真的,对男人来说,这又能算什么!他即使在精神上也变得仅仅是一团糟,形同虚设。甚至要使精神纯洁、灵敏也需要纯粹的淫荡。纯粹的火一般的淫荡,而不是一团糟。

哦!上帝啊,一个男人是多么稀有的一样东西!他们只是些东奔西跑、东闻西嗅、苟合交尾的狗儿。找到一个无畏无耻的男人多好啊!她看着他,他现在酣睡得这么像一只沉睡中的野兽,进入遥远的梦乡。她安适地躺着,不愿离开他。

直到他叫醒她,她才完全醒过来。他坐直在床上,低头看着她,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肉体,看到了他对她的直接认识。这种男性对于她的认识,流体般地从他的眼中涌到了她身上,把她包裹在肉感之中。啊,拥有这半醒半睡、沉重而充满激情的肢体,是多么撩人、多么可爱啊!

“是不是该起床了?”她说。

“六点半。”

她八点钟还得到小路尽头去等希尔达。总是,总是,总是这样不愿为而为之!

“我去做早餐,然后端上来,好吗?”他说道。

“好吧!”

弗洛西在楼下轻轻吠叫着。他起身脱去了睡衣,用毛巾擦拭身体。人类充满勇气与生机的时候,是多么美好啊!她默默望着他,心里暗想。

“把窗帘拉开好吗?”

太阳早已经在清晨嫩绿的树叶间闪耀着光芒了,树林蓝莹莹地清爽可爱,近在咫尺。她在床上坐起来,朝天窗外望去,赤裸的双臂将赤裸的乳房挤成一堆。他正穿衣服。她近乎梦幻般地设想着生活,与他共同的生活:只是生活!

他要走了,逃离她那危险的、蜷缩着的裸露。

“难道我彻底丢失了我的睡衣?”她说。

他把手伸到被子底下的床上,拽出了薄薄的丝绸睡衣的一角。“我就觉得夜里脚踝那儿有丝绸的东西。”他说。

但那睡衣已经差不多撕成两片了。

“不要紧!”她说,“它是属于这间房子的;我把它留在这儿吧。”

“哦,就把它留在这儿好了,夜里我可以把它放在两腿之间,陪伴着我。上面没有什么名字或者标记吧?”

她轻巧地披上那件撕破的睡衣,坐在那儿梦幻般地望着窗外。窗子是开着的,清晨的空气飘进来,鸟声也悠扬地传进来。这些鸟儿不断从窗前飞过,接着她看见弗洛西也出来闲逛了,又是一个早晨了。

她听见他在楼下生火,汲水,从后门出去。渐渐地,熏肉的味道飘了上来。最后他上来了,端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托盘,这门的宽度刚刚能容托盘通过。他把托盘放在床上,斟上茶水,康妮披着那件撕破的睡衣,蹲着狼吞虎咽起来。他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把盘子放在自己的膝上。

“太好了!”她说,“能在一起吃早餐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他静静地吃着早餐,心里想着那飞逝的时光。这使她想起了什么。

“哦,我真希望能跟你待在这儿,真希望拉格比远在百万英里之外!但是我要真正离开拉格比。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啊!”

“你曾经答应过我,我们会住在一起,会有共同的生活,就你和我!你承诺过,是不是?”

“是的,当我们条件成熟的时候。”

“是啊,我们肯定会的,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是不是?”她靠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茶杯里的茶都泼了出来。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擦干溢出的茶水。

“我们现在不可能不生活在一起了,是吗?”她哀求似的说道。

他朝上看着她,脸上隐约露出一丝笑容。

“是的!”他说,“只是你再过二十五分钟就得出发了。”

“是吗?”她叫了起来。突然他举着食指,叫她不要出声,接着,他站了起来。

弗洛西在外面猛吠了一声,跟着又大声吠了三声,仿佛是一种警告。

他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托盘上,走下楼去。康妮听见他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脚踏车铃声在那儿叮叮响着。

“早安,麦勒斯先生!有一封挂号信!”

“哦!你有铅笔吗?”

“这儿!”

接着是一阵沉寂。

“从加拿大来的!”陌生人的声音说道。

“是啊!我的一个伙伴,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挂号。”

“也许给你寄来了一大笔钱呢。”

“更可能是来要东西的。”

又是一阵沉静。

“好!过得愉快!”

“好!”

“再见!”

“再见!”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楼上,看上去有点生气。

“是邮差。”他说。

“他来得真早!”她答道。

“他要在乡间各处走一圈呢。如果他来,通常是在七点钟到这里。”

“你伙伴给你寄来一大笔钱?”

“不!只是不列颠哥伦比亚一个地方的一些有关图片和文件。”

“你要去那儿吗?”

“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过去。”

“哦,是啊!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邮差的到来却让他有些扫兴。

“这该死的脚踏车,你还没回过神来它们就到你面前来了。但愿他没听见什么。”

“毕竟离得这么远,他能听见什么呢!”

“你得赶紧起来,做好准备。我到外面看看就来。”

她看见他领着猎犬,挎着枪,到那条小路上去勘察,她下楼去梳洗,等他回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那仅有的几件零碎东西也都收到她的丝绸小袋里了。

他锁上门。于是他们出发了。但这回没走那条小路,而是从林中穿行。他做得很谨慎。

“你觉得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像我们昨夜那样呢?”她对他说。

“是,能有几次呢!不过还有其他时间也得考虑呢!”他回答得很简短。

他们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他默默走在前头。

“我们将住在一起,共同度过一生,是不是?”她恳求道。

“是的!”他回答道,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等时机成熟!此刻你是在离开,去威尼斯或某个地方。”

她无言地跟着他,心灰意冷。哦,现在凄切切地要走了!

最后他站住了。

“我得从这边穿过去。”他说,指向右边。

但是她一下子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你对我的温情不会改变的,是不是?”她喃喃耳语道,“我爱昨夜那样!但你将保持对我的温情体贴,是不是?”

他吻她,把她紧紧抱了一会儿,然后叹息着重新吻了吻她。

“我得过去看看车是不是来了。”

他大步越过低矮的荆棘和羊齿草丛,穿过蕨类植物,一路走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过了不久,他又大步走了回来。

“车还没来。”他说道,“但是大路上停着一辆送面包的货车。”

他显得焦虑不安。

“听!”

他们听见一部汽车轻轻地响着喇叭,慢慢驶近了,车在桥上放慢了速度。

她无限悲伤地跟在他身后,越过羊齿草丛,来到巨大的冬青树篱前。他就站在她身后。

“这儿!你从那边过去!”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一个缺口。“我就不过去了。”

她绝望地看着他。但他吻了吻她,让她走了。她满腔凄切地爬过了冬青树丛和木栅栏,跌跌撞撞地走下小沟,然后走上来到了小路上,希尔达这时正焦急地走出车来。

“噢,你来了!”希尔达说,“他呢?”

“他不过来了。”

当康妮拿着她的小手袋上车的时候,她已泪流满面。希尔达抓起一个有丑陋护目镜的驾车头盔。

“把这个戴上。”她说。于是康妮戴上了伪装,然后再穿上一件驾车用的长外套。她坐下来,整个是一个戴眼镜的怪物,不会有人认出来了。希尔达有条不紊地启动了车子。她们出了小路,沿着大路远去。康妮回过头去看,但是没有看到他的踪影。走了!走了!她辛酸的泪人儿似的坐在那儿。这离别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意外!好像一场生离死别。

“谢天谢地,你终于可以离开他一些时日了!”希尔达一边说,一边绕开了克洛斯希尔村。

————————————————————

罗马神话中司智慧、艺术、发明和武艺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伦敦以俱乐部多而闻名的街道。


作者“劳伦斯”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