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康妮回到家,历经了一番严厉的盘问。克里福德是下午茶的时候出去的,暴风雨之前正好赶回家,可是夫人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只有波尔顿太太说她可能是到林中散步去了。在这样一个暴风雨天到林中去散步!这一次,克里福德自己真的要紧张得发狂了。每一道闪电,都会让他心惊肉跳,而每一阵雷声,都会让他脸色苍白。他看着冰冷的雷雨,仿佛世界末日到了。他越来越暴躁。

波尔顿太太想去安慰他一下。

“她会在林中的小屋里避避雨的,雨一停,夫人就会回来。放心吧,夫人不会有事的。”

“我不喜欢她在这样的雷雨天里待在林中!我压根儿就不喜欢她到林中去!现在她已经出去两个多小时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您回家前没多久出去的。”

“我在园林里没有看到她。谁知道她在哪儿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啊,她不会有事的。您看着吧。雨一停,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只是这阵雨让她一时回不来。”

可是雨停了,夫人并没有马上回家,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夕阳钻出云层,洒下它最后的一线光辉,但是,依旧没有夫人的影子。夕阳下沉,夜色渐浓,第一次的晚餐钟声也敲响了。

“等也没用了!”克里福德狂躁地说道,“我得派菲尔德和贝茨找她去。”

“哦,别这样!”波尔顿太太叫道,“这样他们可能会以为发生了自杀或什么大事。噢,不要让人家说闲话——让我去小屋那边看她在不在。我想肯定能在那儿找到她。”

经她这么一说,克里福德就让她去了。

这样,康妮就在路上碰见她一个人苍白地在那里闲荡。

“您不会介意我来这儿找您吧,夫人!克里福德老爷已经狂躁得不行了!他以为您让雷电给击中了,或者是被倒下的树压死了。他本来决定派菲尔德和贝茨来林中找尸体呢。我说还是我先过来看看,这总比惊动所有的仆人要好。”

她不安地说着。她看得出,康妮脸上散发着光润和带着几分梦幻的激情,而且她感觉到康妮对她的出现有些恼怒。

“很对!”康妮回答,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两个女人在湿润的林中沉重缓慢前行,都不作声,大滴的水珠噼啪、噼啪地滴下来,在林中像爆炸一样。当她们来到园林时,康妮走到了前边。波尔顿太太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日渐肥胖了。

“克里福德这样大惊小怪,多蠢!”康妮最后恼怒地说道,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唉,您知道男人都是怎么想的!他们动不动就发火。但是他要是见了夫人您,就会马上好起来的。”

波尔顿太太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康妮感到很生气:因为她无疑是知道了。

突然,康妮在小径上站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竟然被人跟踪!”她说着,眼睛冒着火。“哦!我的夫人,别这么说!我不来,他肯定会派那两个人来的,他们会径直去那小屋。我可真是不知道小屋在哪儿。”

听了这话,康妮气得脸都黑了。但是,当激情还留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是没法说谎的。她甚至没法掩饰她和猎场守护人之间的关系。她望见那个女人诡谲地站在那儿,低着头:毕竟她也是女人,是她的同盟。

“好吧!”她说,“既然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那也就这样好了!”

“您放心吧,夫人!你只是在小屋避避雨,那绝对没事。”

她们继续往家里走去。康妮直接到了克里福德的房间,面对他苍白而过度紧张的脸孔,面对他那微突的双眼,她狂怒起来。

“我得告诉你,你没必要派仆人来跟踪我!”她劈头便说。

“我的上帝啊!”他也怒了。“你这女人,你上哪儿去了?你已经离开了好几个钟头,整整几个钟头,而且还是在这样的风雨天!你到底去那该死的树林里干什么?你在搞什么鬼?雨都停了好几个钟头!好几个钟头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你真是足以叫人发疯!你上哪儿了?你说,你到底干吗去了?”

“我要是不想告诉你又怎么样?”她脱去了帽子,甩动着她的头发。

他鼓起眼睛看着她,眼白都泛起了黄色,这种愤怒对他十分有害:这样,波尔顿太太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康妮突然感到了内疚。

“确实!”她说道,温和了很多,“谁都会奇怪我究竟到哪儿去了!下暴风雨那会儿,我坐在小屋里,而且还给自己生了一小堆火,挺快活的。”

她现在能轻松自如地说话了。毕竟,不要再让他动怒了!

他狐疑地看着她。

“瞧瞧你的头发!”他说,“瞧瞧你自己!”

“是啊。”她平静地回答道,“我脱光了衣服跑到雨中去了。”

他哑口无言地望着她。

“你一定是疯了!”他说。

“怎么?喜欢雨水浴又怎么了?”

“那你拿什么东西擦干身体呢?

“用一条旧毛巾和火烘干的。”

他仍旧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谁会来?”

“谁?谁都可能来啊!麦勒斯呢?难道他没有来吗?晚上他一定会去那儿的。”

“是的,但他来得很晚,他雨停了之后才来的,过来喂那些野山鸡。”

她说得那么不动声色。在隔壁房间的波尔顿太太,听到她说的话,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想吧,一个女人竟能这样应付自如!

“要是你正一丝不挂,疯狂地在雨中奔跑,他正好来了,又怎么办?”

“我想他肯定要吓得魂不附体,唯恐逃不及呢。”

克里福德仍旧愕然地望着她。他无法明白,自己的潜意识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太吃惊了,以至于他的意识中无法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想法。他只能处在一片空白之中,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真是佩服她,他没法不佩服她。她看上去是那么红润,那么美丽,那么安详:那是一种爱的安详。

“总之。”他平静下来,说道,“如果你没有感染大的风寒,就是你的幸运了。”

“哦,我没有感冒!”她回答道。她心里正在想着另外那个男人的话:乃有最美的腚沟子!她希望,她深深地希望她能告诉克里福德,在那雷雨交加的时候,那人曾跟她说过的这句话。然而!她却做得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冒犯了的女王,回到楼上换衣服去了。

那天晚上,克里福德想对她好一些,他正读着一本关于科学与宗教问题的新书:他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造作的宗教情怀,自我中心主义地关心着他的自我的未来。这就像他跟康妮谈论对一些书籍的看法时的习惯一样,因为他们之间的谈话必须进行,几乎是以化学方式。他们几乎是以化学方式在头脑里编造他们的谈话。

“顺便问一下,你觉得这个怎样?”他说,伸手去取他的书。“如果我们的宇宙多进化几千万年,你就用不着到雨中去冷却你热烈的肉体了。哦,就是这块儿!——‘宇宙为我们展示了它的两种情景:一方面,在物质上,它是在耗损;另一方面,在精神上,它却在提升。’”

康妮听着,还在等着下文。但克里福德却并没有读下去。她惊异地看着他。

“如果它在精神上得到提升。”她说,“那么它在下面,在原先尾部的地方留下了什么呢?”

“哦!”他说,“那得根据作者的意思来看嘛。我想他所谓的‘提升’就是相对于‘耗损’而言的。”

“也就是说,精神出问题了!”

“不,我是说正经的,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觉得其中蕴含着什么?”

她又看着他。

“物质上的耗损?”她说,“我看你是越来越胖了,我自己也没有耗损自己。你觉得太阳比原来小了吗?我没有感觉到。我相信当初亚当献给夏娃的苹果,要大也不会比我们现在的橘红苹果大多少,你觉得呢?”

“好吧,听听他怎么说的:‘它缓慢地,以一种我们的时间尺度难以想象的缓慢速度,走向新的创造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们今日所了解的物理世界,将由一种几乎难以同非存相区别的波纹所代表。’”

她听听也蛮有趣的。其中漏洞百出。但她只是说道:

“多么愚蠢的骗人鬼话!仿佛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意识能知道在那悠久缓慢的时光里,会发生些什么似的!那只能说明,他自己在世界的物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所以他把整个宇宙也描绘成一种物质上的失败!全是些自命不凡的胡说八道!”

“哦,先听他说!别打断这位大人物的庄重言辞:‘现在这种世界秩序出自一个不可想象的过去,并且将在不可想象的未来找到自己的坟墓。剩下的是不详尽的抽象形式王国,以及创造力及其由自己的创造物和上帝重新决定的变幻性,所有的秩序都取决于上帝的智慧。’——瞧,这就是他那书的结尾!”

康妮坐在那儿,很轻蔑地听着。

“他精神出问题了。”她说,“全是一派胡言!什么‘不可想象’,什么‘各种坟墓中的秩序’,什么‘抽象形式王国’,什么‘有变幻性的创造力’,以及和秩序形式混为一谈的上帝!哦,真是痴人妄语!”

“我必须说,是一种有点看不清摸不着的东拼西凑,也就是说,一种虚无缥缈的大杂烩。”克里福德说,“但我还是认为,关于宇宙在物质上耗损,在精神上提升的想法,是有些道理的。”

“是吗!那就让它去提升好了,只要让我安稳地留在下面这个物质世界里就行。”

“你喜欢你的体格吗?”他问道。

“当然喜欢!”同时,那句话在她的心头闪过:是最美最美的女人的腚沟子!

“那你的想法确实有点与众不同,因为不容否认,身体是个累赘。那么,我猜想,一个女人在精神生活中是没有最高乐趣的。”

“最高乐趣?”她抬起头看着他,说道,“难道那种痴人妄语是精神生活的最高乐趣吗?不,谢谢了!还是给我身体好了。我相信,当肉体生命被唤起之后,肉体生活是比精神生活更了不起的现实。但是这么多人,就像你那著名的空穴来风机一样,仅仅把精神钉在他们的肉尸上!”

他惊愕地望着她。

“肉体生活。”他说,“就是动物的生活。”

“而那比专业死尸的生活强。可这不是真的!人类的身体才刚刚在真正活起来。在古希腊人那儿,它闪出一点可爱的火花,但然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扼杀了它,耶稣把它毁掉。但如今,肉体正在真正地活起来,真正从坟墓里爬出来。人类的肉体生活,它将是可爱的宇宙中可爱而又可爱的生活!”

“亲爱的,你这么说,好像是你正引领着它的到来!不错,你马上就要去度假了,但是,也不要兴高采烈得这样没有分寸吧。相信我,只要上帝存在,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上帝,他都是在慢慢消灭掉人类的内脏和饮食男女机制,演化出一种更高、更精神的存在。”

“当我感觉无论有什么样的上帝存在,他最终都会在我身上,在你所说的内脏中觉醒,像黎明一般幸福地在那儿荡漾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克里福德?当我有着截然相反的感觉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哦,是啊!是什么让你发生了这样非同寻常的变化?赤身裸体在雨中狂奔,扮演酒神女祭司?肉欲,还是去威尼斯的期待?”

“两者都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外出如此兴奋不已很可怕?”她说。

“你表现得这么露骨,是相当可怕。”

“那我掩饰起来好了。”

“啊,用不着!你几乎把兴奋传达给我啦。我差不多感觉是我要出门。”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呢?”

“理由我全都跟你说过了。实际上,我想你最大的兴奋来自能暂时告别这一切。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告别这一切更让你开心了!但每次的分离都意味着在别处的相遇。而每次的相遇都是一种新的束缚。”

“我不打算进入到任何新的束缚中去。”

“别夸海口,神明有耳。”他说。

她突然直起身子。

“不!我可不会夸口。”她说。

但她对于这次出行仍然很兴奋:感觉枷锁崩裂。她情不自禁地感到兴奋。

克里福德睡不着觉,整夜都在和波尔顿太太打牌赌钱,打到最后她都瞌睡得不行了。

希尔达很快就要来了。康妮和麦勒斯已经商量好,如果一切都有利于他们那天夜里的相聚,她就会在窗外挂上一条绿头巾。要是受挫,就挂红头巾。

波尔顿太太帮着康妮打点行李。

“能换换环境,对夫人来说挺好的。”

“我想会的。你不介意把克里福德老爷放在你手上,让你一个人操持一些时日吧?”

“啊,不会的!我能好好地管住他。我的意思是,他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您不觉得他比原来好些了吗?”

“哦,好多了!你真是在他身上创造了奇迹!”

“唉,哪里啊!只不过,男人都一样:他们只是些孩子,你得奉承他们,哄着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能随心所欲。夫人您是不是也这样认为呢?”

“我想我恐怕还没有这么多经验呢。”

康妮停了一下自己手中忙着的事情。

“连你丈夫,你也得管着他,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她问,望着那另一个女人。

波尔顿太太也停了下来。

“唔!”她说,“是的,我也得好好哄着他。不过我必须说,他总是知道我的用意。他一般总会让着我。”

“他从来不摆老爷架子吗?”

“不!但至少,有时我看到他神色不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让步了。但多半是他让步。不,他从来不摆老爷架子,我也不。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那时候我就会让着他,当然,有时候这种退让是很吃亏的。”

“要是你坚持跟他作对,又会怎么样呢?”

“哦,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这么干过。就算有时他错了,要是他很固执,那我也会让着他的。要知道,我从来不愿破坏我俩之间的感情。假如你执意要跟一个男人作对,这感情就完了。如果你真的关爱一个男人,一旦他念头已定,你就得让着他;管你有理没理,你都得让。否则就伤感情。但是,我必须说,特德有时候看到我认定了什么事,哪怕我错了,他也会让步的。所以我想,这是双方的事情。”

“那你对你所有的病人也这样吗?”康妮问道。

“啊,那又有不同。我一点也不以同样的方式关爱他们。我知道,或者我设法了解,什么适合于他们,然后我只是为他们自己好而设法管住他们。这不像你真正爱的任何人,这个差别大了。一旦你真正爱一个男人,你会对几乎任何一个真正需要你的男人都充满爱意。但这是两码事。你不是真的爱。我怀疑,一旦你真的爱了,你是否还能有其他的真爱。”

这些话使康妮感到惊骇。

“你觉得一个人只能爱一次吗?”她问道。

“要不就永远不爱。大多数女人从来不爱,从来不开始去爱。她们不知道爱意味着什么。男人们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我看见女人在爱,我的心都为她停止跳动。”

“那你觉得男人很容易动怒吗?”

“是的,假如你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他们就会动怒。不过女人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这两种自尊心稍有不同罢了。”

康妮思量着。对于出门的事,她又开始有点疑虑了。毕竟,她不是在冷落她的男人吗?尽管只有很短一段时间。而他知道是这样。所以他才怪怪的,话中带刺。

然而!人类的生存大量受外部环境机器的制约。康妮便处在这种机器的掌控之中。她无法让自己在五分钟内得到全部解脱。她甚至不想摆脱。

星期四早晨,希尔达早早到了,她驾着轻便两座汽车,她的行李箱用皮带牢牢地缚在车后。她看起来一如既往地端庄柔顺,但她同样也还是我行我素。她丈夫认为她我行我素得厉害。但是现在,这位丈夫正在和她离婚。是的,她甚至让他很容易地去办离婚,尽管没有情人。目前,她“不沾”男人。她很满意完全当自己的情人,当她两个孩子的情人,她打算把这两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不管这意味着什么。

康妮也只可以带一只行李箱。但是她已经把一只大箱子寄给父亲了,他会坐火车过去。何必坐汽车去威尼斯呢?七月份在意大利用汽车旅行太热,所以他还是舒舒服服地乘火车去。他刚从苏格兰过来。

这样,希尔达俨然像一个解甲归田的陆军元帅,庄重地安排好旅行的具体事务。她和康妮坐在楼上的房间里闲聊。

“希尔达。”康妮有点怯生生地说道,“今晚我想在这附近过夜。不是这儿:是这附近。”

希尔达用莫测高深的灰眼睛盯着她妹妹。她看上去非常平静:她是经常会跳起来的。

“哪儿,这附近?”她柔声问道。

“希尔达,你知道,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就知道有事儿。”

“他就住在附近。我想和他共度最后这一夜。一定要去!我答应过他了。”

康妮变得固执起来。

希尔达默默地低下了她密涅瓦般的脑袋,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她。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她说。

“他是我们的猎场守护人。”康妮支支吾吾说道,她的脸涨得通红,像个害臊的孩子。

“康妮!”希尔达说着,厌恶地微微皱了皱鼻子,这动作是她母亲传给她的。

“我明白,但是他真的很让人爱慕,真的懂得体贴。”康妮想要为她的爱人辩护。

希尔达像一个满脸绯红、色彩艳丽的雅典娜,低下头来沉思。她真的非常生气,但是不敢流露出来,因为康妮像她父亲,会马上变得难以驾驭,无法控制。

的确,希尔达是不喜欢克里福德:他那种冷冰冰地自以为了不起的厚脸皮!她认为他厚颜无耻地、卑劣地利用康妮。她也希望她的妹妹会离开他。但是,她们到底是属于纯粹的苏格兰中产阶级,她讨厌自己或家人的“屈就”。最后,她抬起了头。

“你会后悔的!”她说,“我不会的!”康妮红着脸喊道,“他完全是例外。我真的爱他。他是个很可爱的情人!”

希尔达依旧沉思着。

“你很快就会厌倦他的。”她说,“因为他,你一生都会要为自己感到羞愧。”

“不会的!我希望将来能跟他生个孩子呢。”

“康妮!”希尔达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十分严厉,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要个孩子的。要有了他的孩子,我会感到无比骄傲。”

这样跟她争论下去是没有用的,希尔达沉思了。

“难道克里福德没有怀疑吗?”她说。

“哦,没有啊!他怎么会怀疑呢?”

“你绝对给他很多理由来产生怀疑。”希尔达说道。

“绝对没有。”

“但是今晚的事似乎很没必要,荒唐。那人住在哪儿?”

“在树林那边的小屋里。”

“他单身吗?”

“不!但是他妻子已经离弃了他。”

“他多大?”

“我不知道。比我要大。”

康妮每次的回答,都让希尔达益发恼怒起来,她就像她母亲生前那样,愤怒到要爆发的境地,但她仍然忍了下来。

“要我是你,我会放弃今晚这种轻举妄动的。”她冷静地建议道。

“我不!今晚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要不然我就根本无法去威尼斯。就是无法去。”

从康妮的话中,希尔达又听出父亲的那种劲头,她只得让步,但这不过是种策略罢了,她同意和康妮一起到曼斯菲尔德吃晚餐,天黑之后再把她送到小路尽头,第二天早上再到那儿去接她。她自己将在曼斯菲尔德过夜,汽车开得顺的话,到那儿不过是半个钟头的路程。但她极为恼怒。她对妹妹郁积起满腹牢骚,这是她计划中的失算之处。

康妮于是在她的窗台上挂起了一条翠绿色的头巾。

因为愤怒,希尔达不觉对克里福德同情起来。毕竟,他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没有性欲的机能,这反而更好:这样争吵就会少一些!希尔达不再想要性爱了,这种时候,男人都变得肮脏而自私,甚至有些恐怖。康妮的生活实在比大多数女人的生活都要安逸,只不过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而克里福德也断定希尔达毕竟还是个果断精明的女人,如果一个男人想从事政治生涯,这种女人是再好不过的贤内助。是的,她没有康妮的那种糊涂,康妮更像个孩子:你还得为她辩解,因为她做事还不是那么可靠。

大厅里,大家早早用完了下午茶,门大开着,阳光照了进来。大家似乎都有点呼吸急促。

“再见,我的康妮!要平安地回来啊!”

“再见,克里福德!我不会待得太久的!”康妮说得非常温柔缠绵。

“再见,希尔达!记得要照顾好她!”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希尔达说,“她绝对不会走丢的。”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啊!”

“再见啦,波尔顿太太!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克里福德老爷的。”

“我会尽力而为的,夫人。”

“有什么消息就写信给我,记得告诉我克里福德老爷怎么样了。”

“好的,夫人,我会的。您就快快活活地去玩吧,早点回来我们就高兴了!”

大家都在挥手告别。车子渐渐远去,康妮回过头来,看着克里福德,他在最高的台阶上,坐在轮椅中。毕竟,他是她的丈夫,拉格比是她的家,事实就是这样。

钱伯斯太太打开大门,并祝愿夫人度假愉快。汽车蹿出了满是幽暗的灌木丛的园林,驶上了公路,矿工们正在公路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希尔达拐到克洛斯希尔路上,那不是一条主道,但也可以到曼斯菲尔德。康妮戴上了有色眼镜。她们一直沿着铁路开,铁路在她们下面的一条路堑中。她们在一座桥上越过路堑。

“这就是那条到农舍去的小路!”康妮说。

希尔达不耐烦地朝那条路瞟了一眼。

“我们不能立即启程真是太可惜!”她说,“要不然我们九点钟就可以到蓓尔美尔街了。”

“为此真是很抱歉。”康妮说,脸藏在眼镜后面。

她们很快就到了曼斯菲尔德,这儿曾经是一个浪漫的城市,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煤矿镇。希尔达在一本汽车旅行指南中提到的一家旅馆前停了下来,定好了房间。整个事情都毫无意思,她气得都不想说话。然而,康妮得告诉她一些那个男人的事。

“他!他!他有名字吗?只知道说他!”希尔达说道。

“我从来都不叫他的名字,他也没叫过我的名字。真要想起来,也是挺奇怪的。除非我们说简夫人和约翰·托马斯。不过,他名字叫奥利弗·麦勒斯。”

“你怎么会喜欢当奥利弗·麦勒斯太太,而不是查泰莱夫人呢?”

“我就是喜欢这样!”

对康妮真是没办法!不管怎么说,要是这男人曾在印度的军队里当过四五年的中尉,那么他多少还是能拿得出手的。看来,他还有点身份。希尔达开始缓和一点儿了。

“但是你很快就会厌倦他的。”她说,“那时你就会因为跟他发生过关系而感到羞耻。我们不能跟那些工人阶级混在一块儿啊。”

“你还是个社会主义者呢!你不是常常站在工人阶级这边嘛!”

“在政治的紧要关头,我是可以站在他们这边的;但正是因为我站在他们这边,我才了解,要把我们的生活跟他们结合在一起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这不是势利不势利的问题,实在是因为这两者的节奏不能达到和谐。”

希尔达曾在真正的政治精英们当中生活过,她的话的确是无可辩驳。

这无聊的傍晚就这么慢慢熬过去了,最后,她们吃了一顿单调的晚餐。之后,康妮捡了些东西放在一个小丝绸包里,又梳了一次头发。

“希尔达。”她说,“毕竟,爱情是美妙的:这时,你感到自己是活着,是在创造之中。”她的话听起来有点像自夸。

“我相信每只蚊子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希尔达说。

“你真是这样想吗?那样就太好了!”

傍晚奇妙地晴朗,甚至在小镇里,傍晚也久久地留恋不去。整夜都会有亮光。戴着一副怨愤得成了假面具似的嘴脸,希尔达重新发动汽车,姐妹俩又迅速在小路上原路折回,走上经过博尔索弗的另一条大道。

康妮戴着眼镜和用来掩饰的帽子,静静地坐在那儿。因为希尔达的反对,她更坚定地站在了那个男人一边,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跟他站在一起。

经过克洛斯希尔时,她们打开车前灯,路堑中被照亮的火车的小小身影咔嚓咔嚓地驶过,让一切显得更是真正的黑夜了。希尔达盘算着在桥头转到小路上。她突然放慢了速度,汽车离开大路,车灯明晃晃地照亮蔓草丛生的小路。康妮往车外看着。她看见了一个暗影,就把车门打开了。

“我们到了!”她低声地说。

但是希尔达已经把车灯熄了,专心致志地倒车掉头。

“桥上没有东西吧?”她简略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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