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特别孤独,现在很少有人光顾拉格比了。克里福德也不再需要这些人,他甚至和那些知己都有点反目为仇。他变得很古怪。他更喜欢收音机,他花了些钱安装一台,最终装得非常成功。有时候甚至可以收听到马德里和法兰克福的电台,这在英格兰中部是很不容易的。
他可以独自坐在那儿,连续好几个钟头听着那收音机向外吼叫。康妮对此非常吃惊。但他就能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神情恍惚,好像丢了魂似的听着,或者好像是在听着那无法形容的东西。
他真的在听吗?抑或那只是他在内心里想别的事情时使用的一种催眠剂呢?康妮想不明白。她只好逃到自己房间,或者到外面树林里去。有时候会有一种恐惧攫住她,那是一种对整个人类文明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原初疯狂所产生的恐惧。
但是现在克里福德已经逐渐迈向工业领域。他差不多成了那种外表强悍,而内心柔弱的生物,就像现代工业和金融界的那些令人惊异的龙虾闸蟹一样,成了一种无脊椎的甲壳动物,他们跟机器没什么两样,都披着钢铁一般的甲壳,但是体内却柔弱得像一堆纸浆。康妮自己都感到完全困惑了。
她仍然不自由,因为克里福德还是需要她。他似乎有种不安的恐惧,怕她会离他而去。他内心柔弱的那部分,他的情感和本性的那一面,仍对她有一种畏惧似的依赖,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傻瓜那样对她有着深深的依赖。她是查泰莱夫人,他的妻子,她必须留在那儿,留在拉格比。否则,他就会像白痴一样在荒野中迷失自己。
当康妮意识到他这种令人惊异的依赖性时,她感到了一种恐惧。她听过克里福德跟他矿上的经理们、董事会的成员们以及那些年轻的科学家们之间的谈话,他看问题时的敏锐目光,他的权威,他对于这些所谓实干家们的不可置疑的物质权威,都让她惊讶不已。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实干家,成了一个异乎寻常、极端精明的主子。康妮把这些生命关头的转变都归功于波尔顿太太。
但当这个精明的实干家一个人静下心来回到情感生活中时,他又成了白痴。他崇拜着康妮。她是他的妻子,是一个更高尚的存在,他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就像一个原始人,因为极度的畏惧而崇敬,其中甚至还包含了一种对于偶像权威的嫉恨,一个让人敬畏的偶像。他常常要求康妮发誓,发誓不会离开他,不会弃他而去。
“克里福德。”她对他说——但这是在她得到了那座小屋的钥匙之后——“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我哪天生个孩子?”
他用那双微突的灰眼睛看着她,其中含着几分忧虑。
“如果不在我们之间造成变化,我是不会介意的。”他说。
“对什么不造成变化?”她问道。
“对你和我;对你我之间的爱情不造成变化。如果会影响到那一点,那我就全力反对。呵,也许哪一天我会有个自己的孩子的!”
她惊愕地望着他。
“我是说,也许这些日子里,哪天那个又回到我身上。”
她仍旧惊愕地瞪着他,让他觉得不安起来。
“那你还是不愿意让我有孩子啦?”她说。
“我告诉过你。”他像只被人逼急了的狗,赶紧回答道,“我是很愿意的,但前提是不触动到你我之间的爱情。如果会影响,我是坚决反对的。”
康妮只好在冷酷的畏惧和轻蔑中沉默下来。克里福德的这些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呵,不会影响你我感情的。”她带点嘲讽的意味说道。
“很好!”他说,“这是关键!如果那样,我是丝毫不会介意的。我想,要是能有个孩子在这屋子里玩耍,而且感到自己能为他建立起一个锦绣前程,这绝对是再好不过的事。那我就有了奋斗目标,但是我必须知道那是你的小孩,是不是呢,亲爱的?我会把它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因为这一切都是有了你才显得重要。你是明白这一点的,是不是,亲爱的?我没法参与,所以我不重要。但是就生命而言,你不就是我吗!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当然,这是就我而言。我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绝对什么都不是。我是为了你和你的将来而活着的。我自己是无关紧要的。”
康妮听着他的这些话,心里感到深深的沮丧和厌恶。这就是毒害人类生存的貌似真理的可怕东西之一。一个有理性的男人怎么会对女人说这种话?不过现在的男人都失去了理智。稍微有点高尚情操的男人,怎么可以把这生命责任的可怕重担加到一个女人身上,却让她一无所有呢?
而且,半小时的时间之后,康妮就听到克里福德以热烈冲动的声音跟波尔顿太太谈话,用一种毫无激情的激情向这个女人做自我表白,好像她是他的半个情妇,半个养母。波尔顿太太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晚礼服,因为家里来了些企业界的重要客人。
康妮有时真的觉得她在这种时候会死去。她觉得自己要被这些不可思议的谎言,这些让人困惑的愚蠢的残酷压得粉碎。克里福德在事业上那种奇特的效率让她十分敬畏,而他对她私下里崇敬的表白却使她感到惊恐。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她现在再也没有接触过他,而他也再不抚摸她了,他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地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没有,他们已完全没有接触了,而他还用那种崇拜宣言来折磨她,这是一种完全无能的残忍。她觉得她快疯了,要不就是她快要死了。
她总是尽可能地逃到树林里去。一天下午,当她默默地坐在约翰井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泉水冷清地翻涌的时候,猎场守护人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我替您做了一把钥匙,夫人!”他说着,行了一个礼,把钥匙递给了她。
“非常感谢!”她惊了一下,说道。
“小屋不是太整洁,希望你不会介意。”他说,“我已经尽可能地把它收拾了一下。”
“我没想要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她说。
“哦,不是很麻烦。在一个星期内我就会把这些野鸡安置起来。但是它们不会怕你的,我早晚都得来看它们,但是我会尽量少来打搅你。”
“你不会打搅我的。”她辩解道,“如果是我碍事的话,我宁可不去那个小屋。”
他热切的蓝色双眼看着她。看上去很亲切,但又很超然。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单薄,不怎么健康,但至少他的身体和心智是健全的。忽然他咳嗽起来。
“你感冒了。”她说。
“没什么——只是着了点凉!前段时间的肺炎搞得我如今还在咳嗽,不过这没什么。”
他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再向她靠近。
她于是常常往小屋那儿跑,早晨或者下午,但他从来没有在那儿出现过。无疑,他在有意回避她。他想为自己的隐私留一片空间。
他把小屋收拾得很干净,桌子和椅子都放在壁炉旁边,剩下的还有一些引火的木柴和小原木,他的工具和一些行李都放得远远的,似乎为了要消除他存在的印记。屋外边的空地上,他用树枝和稻草盖了个矮小的屋棚,那是给野鸡避雨的,在屋棚下有五只鸡笼。有一天康妮来的时候,发现笼子里有两只棕色的母鸡警惕而凶悍地卧在正孵着的鸡蛋上,它们抖松羽毛,如此骄傲地沉浸在女性的热血沸腾当中。这几乎使康妮的心儿破碎。她觉得现在自己是这样的孤独,被闲置着,完全不是一个女性,而只是一个担惊受怕的可怜虫。
不久,那五个笼子都装了母鸡,其中有三只棕色的,一只灰色的,一只黑色的。它们都那么相似,挤成一堆,带着女性的迫切,那种女性禀性,抖松羽毛,笨重而轻柔地蹲伏在蛋上。当康妮蹲到它们面前时,它们用闪光的眼睛注视着她,愤恨而惊恐地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咯咯声,那是那种被人迫近时女性的愤怒。
康妮在小屋的玉米筐中找到了些谷物。她用手拿着去喂它们。它们不要吃,只有一只母鸡在她手上狠狠啄了一下,把康妮吓了一跳。但是她渴望帮它们做点什么,这些不吃不喝的孵蛋母鸡。她用小罐子给它们装了一些水,有一只母鸡喝了一口,她高兴极了。
她现在每天都来看这些母鸡,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使她的心感到温暖的东西。克里福德的表白让她从头凉到脚。波尔顿太太的声音使她发冷,那些来访的企业界人士也一样。迈克利斯偶尔写给她的信,也同样使她产生寒气袭人的感觉。她觉得要是还这么继续下去的话,她真的要死了。
然而春天到来了,林中的风信子正在开花,榛树也发芽了,像一阵绿色雨点撒满在树上。多么可怕呀!春天到了,而一切却这样无情,这样冷酷。只有那些母鸡,那些抖松羽毛蹲伏在鸡蛋上的母鸡,它们热烈地孵小鸡的女性身体才是温暖的!康妮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
这一天,阳光明媚,一丛丛樱草花在榛树下灿烂地盛开着,小径上缀满了紫罗兰,康妮午后来到鸡笼边,在一只笼子前面,一只很可爱的小鸡在扬扬自得地迈着蹒跚的步伐,而母鸡妈妈则在后面担惊受怕地发出咯咯的声音。这小东西是棕灰色的,身上还带着一些黑色的斑点,它在这个时候,简直就是整个大地上最有活力的生命。康妮蹲下去,欣喜地注视着它。生命!这是生命!那么纯洁,那么有活力,那么无所恐惧的新生命!一个新的生命!它是这样的纤小,这样的毫无畏惧!它甚至还癫癫地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鸡笼那儿,在母鸡的惊恐的警告声中藏到妈妈翅膀下面去了,它其实并不是那么畏惧,它就觉得好玩,把这当成一种好玩的游戏。不一会儿,那个尖尖的小脑袋又从母鸡金棕色翅膀下钻了出来,探视着这个世界。
康妮沉醉于其中。而与此同时,她女性的孤独凄凉感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剧烈和痛苦,她几乎不堪忍受。
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到林中的那块空地去。其他一切不过是苦痛的梦境。但是有时她为了尽到主妇的职责,不得不整天留在拉格比。那时,她感到自己日渐空虚,以致发狂。
一天傍晚,用过茶以后,她也不管家里有没有客人,就自己跑了出来。已经不早了,她好像怕被人发现了又要被叫回去似的,飞奔着穿过了花园。当她走进树林的时候,深红色的太阳刚刚西沉,但她在花丛中赶紧走着。其实离天黑还有挺长时间。
她来到空地上的时候还脸色通红,神情迷茫。猎场守护人也在那儿,只穿着衬衣,刚好在关鸡笼的门,这样这些小鸡才能安全地过夜。但是还有三只褐色的小东西,在稻草棚下叽叽叫着,伸着小脚丫到处乱跑,一点也不听母鸡妈妈焦急的召唤。
“我想来看看这些小鸡!”康妮害羞地瞟了一眼猎场守护人,喘着气说,好像旁若无人似的,“又有新的小鸡了吗?”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十六只了。”他说,“真不赖。”
看着这些小生命一个个出世,他也同样有着一种奇异的快乐。
康妮在最后一只鸡笼前蹲下来。那三只小鸡已经进笼里去了。但是它们放肆的脑袋还是起劲地从黄色羽毛里钻出来,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只有珠子一样的小脑袋从鸡妈妈硕大的身子下往外张望。
“我特别喜欢去摸它们。”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笼子里。但那只母鸡马上狠狠地啄了她一下,康妮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它怎么啄我!它这么恨我!”她惊异地说道,“我又不会伤害它们!”
那人站在她旁边,笑了起来,他在她身旁蹲了下去,两膝微分,自信地把手慢慢地伸到笼子里。母鸡虽然啄了他一下,但并不是很重。慢慢地,轻轻地,他用稳重而柔和的手指,在母鸡的翅膀下摸索着,然后把一只小鸡握在手中拿了出来,小东西还在轻轻地叽叽叫着。
“喏!”他说着,朝她伸过手来。她把小东西双手捧过来,它用那两条极细的小腿站了起来,这个颤颤巍巍、摇摆不定的小生命,它那轻轻的颤动从轻巧的腿上传到了康妮的手心里。但它还是勇敢大方地抬起了它清秀的小脑袋,急切地向四处瞧着,不时发出“叽叽”的叫声。“多可爱的小家伙!这么横行霸道!”她温柔地轻轻说道。
猎场守护人蹲在她的身边,也开心地看着她手里那个勇敢的小家伙。忽然他看见一滴眼泪落在她手腕上。
他起身站远一些,来到另一只鸡笼前。他突然意识到往昔的火焰又熊熊燃起,火苗在他的腰间跳跃着,吞噬着,他原来一直以为这火焰已经永久地熄灭了。他背对着康妮,跟这欲火斗争着。但是这火焰跳动着,向下蔓延,萦绕在双膝间。
他转过身去看着她。她正跪在地上,慢慢地向前伸出双手,摸索着,让小鸡回到母鸡那儿去。她身上有某种如此静默孤独的东西,对她的同情之火在他五脏六腑燃烧。
他毫无意识地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小鸡,因为他知道她怕那只母鸡,他把小鸡放回笼子里。这时,腰间的火焰突然更猛烈地蹿起来。
他惶惶地瞥了她一眼。她转过脸去,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在为她这段时间孤独凄凉的无限苦楚而哭泣。他的心顿时融化了,成为一团烈焰。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膝上。
“不要哭了。”他温柔地说。
然而,她用双手捂着脸,觉得她的心真是碎了,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温柔地,轻轻地,沿着她的后背的曲线滑了下去,不由自主地,他的手摸索到了她的蜷曲着的腰间。他的手在那儿,轻轻地,温柔地,凭着一种盲目的本能,爱抚着她曲线柔和的腰际。
她找到了手绢,摸索着想把眼泪揩干。
“要不要去小屋里?”他平定而镇静地说。
他双手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站立起来,扶着她慢慢朝小屋走去,进到屋里,他才松开她。他把桌椅推到一旁,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条棕色的军用毯,慢慢地把它铺在地上。她毫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朝他脸上扫了一眼。
他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要任凭命运的摆布。
“在这儿躺下吧。”他温柔地说着,关上了门,这一来,小屋里变暗了,完全黑暗了。
她奇异地顺从了他,在毯子上躺了下来。然后,她感到一只温柔的、不安地摸索着的手,被欲望无望地驱使着,触摸着她的身体,触摸着她的脸。那只手温柔地,轻轻地爱抚着她的脸,给她以无限的宽慰和镇静,然后,她的面颊被印上轻轻的吻。
在一种昏睡的梦幻状态中,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她感到他手在轻轻地,然而又怪笨拙地在她的衣服上摸索着,她不禁颤抖起来。但是这只手,却又知道如何从它想要的地方,解开她的衣服。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拉下了她薄薄的丝绸紧身衣,一直拉到她的脚踝。然后在一种极度兴奋的战栗中,他吻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吻着她的肚脐,在那儿逗留了好一会儿。接着他马上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全然进到了她柔软安宁的肉体中那最平静的港湾。对于他而言,深入女人身体的那一刻是他内心最安宁的时刻。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在沉睡,她总是在这种沉睡状态中。所有的兴奋和高潮,都是他的;她无须努力得到什么。即使他紧紧地抱着她,身体剧烈地运动,射精,她都是睡着的,直到他精力耗尽,靠在她胸前轻轻喘息的时候,她才开始醒过来。
然后她感到惊诧,只是朦胧地感到惊诧,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必要的呢?为什么它竟能驱除掉她头上浓重的阴云,而给她以安宁?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她那饱受折磨的现代女性头脑一刻不停地在转动。这是真的吗?她知道,如果她委身于这个男人,那么这就是真的。但是她如果还要自我固守,那它就什么也不是。她感到很苍老,感到自己有几百万年那么苍老。最终,她再也不能承担起自我的重担。她整个身心随时都可以奉献出去,随时。
那人躺在那儿,沉浸在神秘的静思中。他有什么感觉?他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他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了解他。她只有等待,因为她不敢去打破他神秘的静思。他趴在那儿,抱着她,他湿湿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这是多么陌生的身体啊。然而它却并不让人感到不安。他的沉静本身是那么安宁。
这一点,当他醒过来离开她的身体时,她就明白了。那就像把她遗弃了似的。他在黑暗中把她的衣物收拾起来,盖在她的膝盖上,然后自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显然在整他自己的衣服。然后他静静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见橡树枝头升起一弯新月,照耀着落日的残晖。她赶快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朝小屋的门走去。
低矮的树丛都沉到了阴暗中,差不多全黑了。然而,头顶上的天空像水晶般透明,不过天空中几乎没有洒下任何亮光。他穿过低矮的阴影朝她走来,扬着他那像一块白点的脸。
“我们走吧!”他说。
“到哪儿去?”
“我送你到园门口。”
他有他的处事方式。他锁上小屋的门,跟在她后面。
“你不会后悔吧,你会吗?”当他走到她身旁的时候,他问道。
“不!不后悔!你呢?”她说。
“光为这事!我是不会后悔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但是还有其他事情。”
“其他什么事?”她说。
“克里福德爵士。其他的人。还有接下来的一些复杂问题。”
“为什么会有复杂的事情呢?”她沮丧地问道。
“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对你对我都一样,总会复杂的。”在黑暗中,他稳步前行。
“那你觉得后悔吗?”她说。
“在某些方面是有点儿后悔吧!”他一边回答,一边仰望着星空。“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但是现在我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生活。”
“生活!”这话在她心中回荡着,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这就是生活。”他说,“没办法躲避的。如果你躲避它,你也许就会死去。所以,如果不得不重新开始,我愿意接受它。”
她不完全这么看,但是仍然……
“那是爱情!”她欢快地说道。
“不论它是什么,都一样。”他回答道。
他们都默不作声地穿过渐渐黑下去的树林,最后来到了园门口。
“你不会恨我吧,会吗?”她渴望地说。
“不,不会的。”他答道。突然地,他紧紧地把她搂在胸前,那是一种原始的激情。“不,对我来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她答道,有点不是实话,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轻轻地,温柔地吻着她,他的吻是那么热烈。
“要是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就好了。”他悲叹道。
她呵呵笑了。他们到了园门口,他为她打开了门。
“我不送了。”他说。
“不用送了!”她把手伸了出去,似乎想和他握别。但他却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还能再过来吗?”她的问话充满了期待。
“能啊!当然能!”
她离开他,穿过了园林。
他站在后边,看她消失在黑暗中,那黑暗和远处地平线的苍白形成鲜明对照。他几乎痛苦地看着她离去。当他想要一人独处时,她又把他拴了起来。她让一个最终想要一人独处的男人付出了痛苦的代价,失去了隐居的清净。
他向黑暗的林中走去。一切都那么寂静,月亮也沉下去了。但他仍能感受到夜的声响,那是斯达克斯门的机器声,那是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声。他慢慢地登上那座光秃秃的小丘。从那儿的顶端,他能看见整个乡村,看见斯达克斯门那儿一排排的灯光,特沃希尔煤矿上较小的亮光,特沃希尔村里的黄色灯光,在昏暗的乡间,随处都是灯光,远处,是熔炉的红色火光,朦朦胧胧,呈玫瑰色,因为夜空晴朗,所以才有白热金属倾倒时的那种玫瑰色。斯达克斯门的电灯光,多么刺眼多么让人憎恶啊!这其中有着一种无法言明的罪恶本质!这让人不安的,永远躁动着恐惧的英格兰中部工业之夜啊!他听到斯达克斯门的卷扬机运转着,将七点那一班工人送到矿井里,他们分成三班轮流作业。
他再次走向那幽暗而僻静的树林。然而他知道,僻静的树林只不过是个幻觉。工业的嘈杂打破了这里的寂静,那刺眼的灯光,虽不能见,但却在无形中嘲弄着树林的孤寂。没有人能离群索居,超然物外。这个世界是容不下隐者的。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这个妇人,他决定重新回到那个痛苦与命运的轮回中。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
这并不是女人的过错,更不是爱情的过错,甚至也不是性欲的过错。错就错在那邪恶的电灯和恶魔般的机器喧嚣。那里,在那个有着贪婪而又贪婪的机械、有着机械的贪婪的机械世界里,灯火闪烁、金属喷涌、汽笛喧嚣,藏污纳垢,时刻准备着毁灭一切不能跟它们同流合污的事物。很快,这片树林就会被摧毁,风信子也不再生长。所有脆弱的事物,都将消失在那咆哮着、翻涌着的铁水中。
他对那妇人充满了无限的柔情。可怜的孤独女人啊,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可爱,哦!她所接触的那些粗俗的事物简直配不上她的美好!可怜的人儿,她也有着野水仙那样的柔弱,容易受到伤害,她根本不是坚韧的橡胶制品和白金,像那些摩登女子那样。它们会把她毁了!无疑,它们会毁了她,就像它们毁灭一切本性柔弱的生命一样。多么柔弱啊!她是那么的柔弱,柔弱得像一株生长着的野水仙那么柔和恬静,而这种气质正是当今那些造作的女人身上所缺乏的。他要用心呵护她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随后那无情的钢铁世界和那机械拜金主义的贪婪就会把他们俩都毁灭掉,她和他。
他带着枪,牵着猎犬,回到了自己的昏暗小屋,点上灯,生起火,他开始吃晚餐:几片面包和一些奶酪,就着几个洋葱头和啤酒。他独身一人,但他就喜欢这种静静的孤独。他的房间干净整洁,但是有些空荡荡的。房间里炉火明亮,炉台是洁白的,一盏油灯悬在铺着白漆布的桌子上,亮堂堂的。他本想读一本关于印度的书,可是今晚,却怎么也读不下去。他穿着衬衣坐在火炉边,没有吸烟,只有一杯啤酒在手边。他想起了康妮。
说实话,他对今天那事很后悔,也许大部分是为她。他有一种预感。并不是错误感或者罪感;在那方面他不受良心的谴责。他知道,良心主要是对社会的恐惧,或者对自我的恐惧。他并不惧怕自己。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惧怕社会的,他本能地感到这个社会是只恶毒的、几近疯狂的野兽。
那个女人!要是她能够跟他一起,生活在一个没有外人的世界该多好啊!他的情欲又翻涌起来,阴茎像一只精力充沛的鸟儿那么兴奋激动。而同时,又有一种压迫感沉重地压在他的双肩,他害怕自己和她的事情会暴露在外界的“物”面前,那邪恶地在电灯光中闪烁的“物”。她,这可怜的人儿,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年轻尤物;但却又是一个他进入过,而且仍然对其怀有欲念的年轻尤物。
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怀着奇异的欲念,因为他已经离群索居了四年。他站起来,重新穿上外套,背上枪,把灯火拨小,牵着猎犬走进了繁星满天的夜色中,他的欲望和那种对外界恶毒之“物”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这种情感驱使着他在树林中慢悠悠地逡巡着。他喜欢这种黑暗,喜欢让自己笼罩在这黑暗里。这黑夜正适合他那膨胀的欲望,这欲望不管怎么说,像是一笔财富;他阴茎躁动的不安,腰际蠢动的烈火!啊,要是可以和其他人联合起来,跟外界那些闪烁着的电动之“物”去抗衡就好了,那些柔弱的生命、柔弱的女人,还有那财富般的自然情欲就可以得到保护。要是这些人能肩并肩地联合起来战斗就好了!但是所有的人都站在那边,迷醉在那些“物”中,在机械的贪婪或者贪婪的机械之奔腾中,欣喜若狂或者一败涂地。
而康妮呢,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匆匆穿过了园林回到家里。到那时为止,她还没有什么想法。她应该还来得及赶上晚饭的。
可是,她很懊恼地发现门是插上的,她不得不去按铃。波尔顿太太开了门。
“哎呀,您可回来了,夫人!我还正担心您是不是迷了路呢!”她说,带点无赖的味道,“不过好在克里福德爵士还没有问起您;他正跟林雷先生在一起说着什么事。我看他可能得留下来吃晚饭了,您说是不是,夫人?”
“大概是吧。”康妮说。
“我是不是推迟一刻钟开饭?这样您可以有些时间从容地换件衣裳。”
“这样也好。”
林雷先生是矿场的总经理,一个上了年纪的北方人,没有足够的活力来使克里福德十分满意;既不适应战后的新环境,也不符合战后煤矿工人“慢慢来”的信条。可是康妮喜欢林雷先生,尽管她很反感他太太一副拍马屁的样子。好在那女人没来,免去了康妮的不快。
林雷留下来吃晚饭,康妮是那种男人们喜爱的主妇,她很谦逊,然而又非常殷勤体贴,她大大的蓝眼睛和安详的神态,让谁都没法儿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康妮把这种角色演得十分娴熟,这都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然而,那绝对只能是第二天性。奇怪的是,当她演着这种角色时,她竟能把一切都从意识里抛开。
她耐心地等着,终于,她可以上楼去想想自己的事情了。她就这么等着,好像等待是她的拿手好戏。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她依旧觉得茫然而困惑。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真的喜欢她吗?她觉得他并不那么喜欢她。然而他很亲切。有某种东西,一种温暖天真的亲切,奇特而又突然地,几乎让她把子宫为他而敞开。但是她觉得,也许他对任何女人都是这样亲切。不过即使这样,这种亲切仍然不可思议地给人以安慰。他是一个充满着激情的人,那么健全而又充满激情。但他也许并不那么专一,他可能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像对她这样。那其实不是针对个人的。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不过也许这样更好。毕竟,他是对她的女性身份亲切,这是任何男人从来没有做过的。男人对她这个人很亲切,可是对她的女性身份却相当残酷,蔑视她或全然无视她。男人们对康斯坦斯·瑞德或者查泰莱夫人十分亲切;但是对她的子宫却不然。而他却会温柔地爱抚着她的腰际,她的乳房,不管她是康斯坦斯还是查泰莱夫人。
她第二天又去了小树林。那是一个灰色的、寂静的午后,深绿色的山靛散布在榛树林脚下,所有的树木都在默默地努力绽放新芽。今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大片树木巨大的生命力涌动,向上涌动,向上,向上,直到每一个新芽的芽尖上,新芽长成火红的小橡树叶,古铜般的色彩如同血一样鲜艳。那是澎湃的浪潮,向着天空奔涌。
她来到林中的空地上,但是他不在那儿。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能看到他。小野鸡们轻快地跑来跑去,灵巧得像一群小昆虫,而那只黄母鸡则在鸡笼那边咯咯地急切叫唤。康妮坐下来看着它们,等待着。她只会等待。她甚至都没注意小野鸡。她就那么等着。
时间梦一般悠悠过去,他还没来。她也没怎么希望等到他。他下午是从来不到这儿来的,她得回家去用茶了。但是她费了很大的劲才逼着自己勉强离开了。
她回家的时候,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又下雨了吗?”克里福德看她抖着帽子上的雨珠,说道。
“毛毛雨。”
她默默地斟着茶,出神地想着她的心事。她今天还是想去看看那猎场守护人,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过会儿我跟你念几段书吧?”克里福德问道。
她望着他,心想,难道他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吗?
“春天总会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我想我也许该去休息一会儿。”她说。
“随你吧,你不会觉得特别不舒服吧?”
“还好,就是有点儿累……春天到了的缘故。要不叫波尔顿太太过来和你玩玩脾?”
“不用!我听听广播好了。”
她听出了他声音中那奇怪的满足。她回到楼上自己的卧室,在那儿她听见收音机开始咆哮,用的是一种棉绒般假斯文的白痴声音,有点像一连串街头叫卖声,是模仿老叫卖者的尖叫,是假斯文的装腔作势。她穿上她的紫色旧雨衣,从旁门溜了出去。
蒙蒙细雨就好像给世界戴上了一层面纱,神秘,寂静,天气不冷。当她匆匆穿过花园后,她都感到热了。她不得不解开她的雨衣。
在傍晚的蒙蒙细雨中,树林里沉寂、宁静、隐秘,充满卵子与半抽新芽、半绽花蕾的神秘。昏暗中,所有的树木好像都已经宽衣解带,赤条条地闪着幽暗的亮光,地上一切青翠的东西,仿佛都在发出绿色的低吟。
空地上杳无人迹。小鸡们差不多都藏到母鸡的翅膀下去了,只有一两只最冒失的小鸡,还在草棚下的那块干地上来回轻轻啄着。但它们的脚步也都是犹犹豫豫的。
那么,他还没有来!他是故意不来的。要不就是有什么事不对头。也许她应该去他住的农舍那边看看。
但她生来就是为了等待的。她用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小屋的门。一切都十分整洁,谷粒都盛在柜子里,毯子叠好放在架子上,稻草整齐地堆在屋角;这是新添的一捆稻草。钉子上挂着防风灯。桌子和椅子也都放回到昨天她躺过的地方了。
她在门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多么宁静!细雨蒙蒙,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风却寂然无声。万籁俱寂。树木挺拔直立,影影绰绰,那么朦胧,沉默而又生机盎然。一切都这么朝气蓬勃!
夜色逐渐降临,她不得不离开。看来他在躲着她。
但是突然,他大步地朝空地上走来,穿着那件看起来像车夫似的黑色雨衣,湿得发亮。他朝小屋迅速瞥了一眼,微微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朝鸡笼走去。他无声地蹲下去,小心地注视着一切,然后小心地为母鸡和小鸡关好门,让它们安全过夜。
最后,他终于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她还坐在小凳上。他在门廊下和她面对面站着。
“乃来啦。”他土腔土调地说。
“是的!”她抬头看着他说,“你来晚了。”
“是啊!”他一边回答,一边向林中望着。
她慢慢地站起身,把小凳子推到一旁。
“你要进来吗?”她问道。
他精明地看着她。
“要是你天天晚上到这儿来,别人不会有想法吗?”他说。
“怎么会呢?”她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我说过我要来的。再说没人知道。”
“但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他答道,“那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她说。
“人们总会知道的。”他悲凉地说道。
她的嘴唇有点颤抖起来。
“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他说,“如果你不来就忍住了——只要你愿意。”他低声添了一句。
“但是我不想那么做。”她嘟囔着。
他转过脸,看着那边的树林,沉默无言。
“那要是人们知道了又怎么办呢?”他终于问道,“想想吧!你会觉得多么屈辱啊,不过是你丈夫的一个仆人!”
她仰视他避开的面孔。
“是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
“你想想看!”他说,“你想想,要是人们都知道了——克里福德爵士和——唾沫淹死人啊——”
“那,我可以走啊。”
“走到那儿去呢?”
“哪儿都行!我自己有收入。我母亲留给了我两万英镑的信托基金,我知道这笔钱克里福德是不能动的。我可以离开的。”
“但是也许你不想走呢?”
“我会,我会走的!我才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呢。”
“呵,你是那样想的吗?但你会在乎的!你不得不在乎,人人都会要考虑考虑。因为你得记着,你是查泰莱夫人,你在跟一个猎场守护人发生暧昧关系。如果我是一位绅士,事情就另当别论。是的,你会在意的,你不能不顾虑。”
“我不会在意那些东西的,我是夫人又怎么样!我真的讨厌这个名称,人们每次这样称呼我的时候,我总感觉他们在嘲弄我。是的,他们是在嘲弄我!甚至你在称呼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她,他直视着她的双眼。“我并没有嘲弄你的意思。”他说。
当他这样看着她时,她发现他的眼睛阴暗起来,十分阴暗,他的瞳孔也张大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后果吗?”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别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那就太迟了。”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警告又像请求。
“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失去。”她急躁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我会失去一些东西的话,你要明白,那正是我愿意失去的。你是在为自己担忧吧?”
“唉!”他简单地答道,“是的,我是在担忧!我害怕!我害怕所有这一切。”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她问道。
他很快地将头向后甩了一下,意思是说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他们所有的这一切。”
说完,他弯下腰来,突然在她不愉快的脸上亲了一下。
“不,我无所谓。”他说,“让我们来吧,别的都不管了!不过要是有一天你后悔做了这种事——”
“不要敷衍我。”她恳求道。
他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再次突然地吻了她。
“我们进屋吧。”他温柔地说道,“这样你可以把雨衣脱了。”
他把枪挂起来,脱去那件已经打湿的外衣,然后去把毯子取了出来。
“我多带了一条毯子过来。”他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把这一条盖在身上。”
“我不能待太长时间。”她说,“七点半我得回去吃晚餐。”
他迅速望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他的表。
“好吧。”他说。
他关上门,在悬挂着的防风灯里点起了小小的火光。
“哪一天我们要玩个时间长的。”他说。
他小心地把毯子放下,一条叠好的用来枕她的脑袋。然后他在那张小凳上坐了一会儿,他把她拉到身边,用一条手臂紧紧搂住她,另一只手在她身体上游走。当他发现她的秘密时,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她薄薄的衬裙下,什么也没穿。
“哦!触摸侬是什么劲头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爱抚着她的臀部和腰部那细嫩、温暖而私秘的肌肤。他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他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她的小腹和大腿。他是那么迷醉,让她惊讶不已。触摸她生动而隐秘的肉体时,他所感到的那种美,那种心醉神迷的欢欣,是她所不了解的。因为只有激情可以意识到它。激情消逝的时候,再美的东西也会显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鄙;温暖的、生动的,因肉体接触而产生的美,比视觉上的美要更深厚得多。她可以感到他的脸在她的大腿上、小腹上,在她臀部,温柔地滑动,感到他的髭须,他的柔软而浓密的头发,紧紧地擦过她的肌肤,她的双膝开始战栗起来。在体内幽远的深处,她感到了一种新的躁动,一种新的裸露在浮现。她有些害怕起来。她觉得他不能再这么爱抚她了。他紧紧地搂抱着她,而她还在等着,等着。
当他进入她的身体,在强烈的安慰与满足中寻求到纯粹的平和时,她还在等待着。她觉得自己似乎被忽视了。但是她知道,那多半是由她自己造成的。她决意要自己进入这种单独状态。现在也许她是注定要这样了。她静静地躺着,感受他在她体内的动作,他深深陷入的专注,他在射精时的突然战栗,然后他的拱动慢慢舒缓下来。这种臀部的拱动,无疑有些可笑。假如你是一个女人,而且在做这种事情,无疑会感到男人屁股的这种拱动极为可笑。无疑会感到男人的这种姿势和动作十分可笑!
但是,她安静地躺着,没有畏缩。甚至他做完之后,她也没有像原来和迈克利斯在一起时那样,奋起争取她自己的满足;她静静地躺着,泪水慢慢盈满眼眶,然后流淌下来。
他也静静地躺着,但是紧紧搂住了她,他想用自己的腿放在她那双可怜的裸腿上面,这样可以让她温暖些。他以一种亲密而自信的温暖躺在她的身上。
“乃冷吗?”他温柔地小声问道,好像她离他很近很近。而她却远远地遭到冷遇。
“不冷!但是我得走了。”她温和地说道。
他叹息着,把她搂得更紧了,然后他又放松下来歇歇。
他没有猜到她会流泪,他以为她此时此刻的感受和他的一样。
“我得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起身在她身旁跪了一会,吻她大腿的内侧,然后把她撩起的裙子拽下来,同时在防风灯十分微弱的光亮中不假思索地系上自己的衣服,甚至都没有转过身去回避一下。
“哪一天乃一准来农舍。”他说着,温情,坚定,安闲地望着她。
但是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向上凝视着他,心想: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觉得有点怨恨他。
他穿上外衣,寻找着掉在地上的帽子,然后挎上了枪。
“来吧!”他低头看着她,眼神热情而平和。
她慢慢站了起来,她不想走;却也不想留在那儿。他帮她穿上那件薄薄的雨衣,看看她是不是把衣裳都整理好了。
他打开门,外面黑了。那条忠实的猎犬看见他就欢快地站了起来。细雨灰蒙蒙地在黑暗中飘洒着。天真的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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