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幸会幸会。其实我正在等待你们。安菲姆·安菲莫维奇·桑杰维耶托夫有电话来。他说,日瓦戈医生带着家眷从莫斯科来,希望我尽可能地多加协助。那么,你就是日瓦戈医生了,是吗?”
“不,日瓦戈医生是小婿,那才是他。我是农业经济学教授,敝姓是格罗梅科。”
“请原谅,我弄错了。能认识你非常高兴。”
“你原来就认识桑杰维耶托夫?”
“谁不认识他,这位能者多劳的人物!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我们怎么办!——我们恐怕早就活不成了。他说,给他们一切可能的帮助。我说,好,我答应,我照办。你们是否需要一匹马或什么……你们准备去哪里?”
“我们要去瓦雷金诺。离这里远吗?”
“瓦雷金诺!怪不得我一直怀疑令爱像谁呢!原来你们要去瓦雷金诺!我全明白了!这条路是老克吕格尔和我造起来的。我立刻给你们弄马,还找一个车夫,弄一辆大车。——多纳特!多纳特!先把这些东西拿去候车室。马怎么样?跑去茶店看看有什么办法。今天早晨见到瓦克赫在那里转。看看他是否还在那边。告诉他们有四位乘客去瓦雷金诺。新到的客人。告诉他们,没有什么行李。快点。夫人,我现在能给你一点父执的劝告吗?我是故意不查问你和伊万·埃内斯多维奇的关系有多亲的。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在这种时光你可不能和人多说话。”
在听到他提起瓦克赫时,日瓦戈一家互相投以惊异的眼光。他们想起了安娜·伊万诺芙娜所讲的故事,那个有名的铁匠曾给自己打了一副铁肚肠,以及一些别的本地的传说。
拉车的是一匹最近刚生产过的白色牝马,他们的车夫是个白发蓬松两耳下垂的老人。不知为了什么理由,他一身是白,穿着一双还没来得及变黑的白色树皮鞋,还有因年久而褪色的亚麻布衬衫和裤子。
小马漆黑如夜,就像油漆玩具,披着卷曲的短鬃,踢着骨头还没长硬的腿跟在它妈的身后。
当大车颠簸摇晃时,乘客紧紧抓住车边的木栏。他们的心平静了下来。他们的梦就快成为事实,他们差不多就要到目的地了。晴朗日子的最后几个小时大方地徘徊不去,好像急于延长它的光彩。
他们时而穿过森林,时而驶入旷野。在穿过森林时,车轮一撞上树根,大车便有一阵剧烈的晃动,于是人人愁眉不展,弓着脊背,相互挨紧。直到大车驶入开阔无际的旷野,他们才敢伸直腰杆,松口气,坐得舒坦些。
这是个丘陵地带,像别处一样,大小山丘自有姿态。它们巨大而漆黑地矗立于远方,就像无数骄傲的身影,默然注视途中的旅人。玫瑰色的令人舒畅的余晖跟着他们越过旷野,抚慰他们,并且给予他们希望。
他们喜欢眼前的一切,并感到惊奇,而最令他们喜欢并惊奇的是老车夫滔滔不绝的闲话,他的语言复杂古怪,其中有俄罗斯的古话、鞑靼的成语、当地难懂的方言,还夹杂些他自己发明的古怪话。
当小马落后时,牝马就停下来等它。小马便以优美的波浪式奔跑赶过来,笨拙地走到大车旁边,伸长颈子,低头去辕下吃奶。
“可是我不明白。”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慢慢地对她丈夫叫道。她说得很慢,唯恐因车身摆动而碰撞的牙齿,在大车突然的颠簸中咬伤她的舌头。“这个瓦克赫可能是母亲常常告诉我们的那个瓦克赫吗?你总还记得那个故事的内容吧?他在一次斗殴中打坏了内脏,于是就自己做了一套新的。铁肚子瓦克赫。当然,我知道这只是个故事,不过,这能是他的故事吗?他就是那个瓦克赫吗?”
“不,当然不是。第一,正如你所说,那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传说。再者,母亲说过,当她听说时,那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可是,别大声说,你并不想伤害这个老人的感情。”
“他什么也听不见,他是个聋子。纵或他听见,他也不会了解——他的脑袋不很正常。”
“嗨,费多尔·涅费德奇!”老人大声吆喝他的马,不知为了什么,他给他的马起了个雄性的,而且是取自父名的名字,尽管他像他的乘客一样,知道那是一匹牝马。
“该死的大热天!热得人就像波斯火炉里的亚伯拉罕的子孙!跑啊,该死的畜生!我是对你说话呀,你这个笨蛋。”有时,他突然高唱一两段从前克吕格尔工厂中编出来的老歌。
再见吧,总办公室,
再见吧,隧道与矿场。
主人家的面包已经发霉,
我已经不想再喝清水汤。
一只天鹅游过岸边,
它在水中划出涟漪。
使我摇晃的不是老酒,
因为万尼亚马上要去参军。
可是我,玛莎,不要犯大错,
可是我,玛莎,并不是一个傻瓜,
我要去谢利亚巴城,
为辛杰丘利哈夫做工。
“唉,你这个上帝不要的畜生,看你那堆烂肉。我给你鞭子,你给我废话!噢,费多尔·涅费德奇,你到底走还是不走?——那边的森林叫做大莽林,无边无际。里面有无数的农民,‘林中弟兄’就藏身其中——唉,费多尔·涅费德奇,你又停步了,你这个死鬼。”
他猛然回过头,直瞪着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
“年轻的夫人,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我看得出,年轻的太太,你的头脑真简单。如果我不认得你,可真该死!当然我认得你!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简直是格里果夫(他对克吕格尔的叫法)的活像。你不是他的孙女吗?是不?如果我不知道格里果夫,还有谁知道!我一生为他做工。我为他做过各式各样的工——在矿场做木工,在地面上起货,在马厩中养马——啊喝,走啊!又停下了,好像你没长腿!中国的天使!你听不出我是在对你说话吗?
“你刚才在问我是不是那个铁匠瓦克赫,你真是个傻子,太太,这么大的眼睛,高贵的淑女,却是个傻子。你的瓦克赫——他姓波斯坦诺果夫,铁肚子波斯坦诺果夫——早在五十多年前就进坟墓了。而我姓梅霍宁。我们的教名相同,姓可差得远啦。”
一点一点地,老人用他专有的语言,对他们讲述他们早就听桑杰维耶托夫说过的米库利钦家的事。他叫米库利钦夫妇作米库利奇和米库利奇娜。后者是指米库利钦的后妻,他称他的前妻作“安琪儿”、“白色的二天使”。当他说到游击队的领袖利韦里,并听说他的大名还没传到莫斯科,而且那里人也不知道有“林中兄弟”时,他简直不能相信。
“他们没听说过?没听说过森林同志?中国的天使,那么,莫斯科人的耳朵长了干吗的?”
黄昏已近。他们愈来愈长的影子,跑在他们的前面。他们正驰过一片平坦无树的地带,偶或出现一簇簇寂寞的灌木,里面有细长的柳叶菜花和鹅掌藜以及正开着头状花的蓟草。它们有着魔鬼一般的外表,广阔地分布在山岭顶端,朦胧中似乎是卫兵在守卫着平原。
前面老远的地方,在平原的尽头毗连着一排高山。它们像一堵墙似的挡住去路,岭外或许有一道深涧或一条溪流。这好像那边的天空被包上了围墙,同时这条路正通向那道围墙的大门。
一座长长的两层白色楼房浮现在山脊上。
“看见山顶上的樯楼吗?”瓦克赫说,“那就是你们的米库利奇和米库利奇娜住的地方。下面有一道深涧,叫舒契玛。”
山上响起两声来复枪响,接着四周响起一阵儿回音。
“那是怎么回事?老人家,可别是游击队在射击我们?”
“上帝保佑你没事!哪来的游击队!那是斯捷潘诺维奇在吓唬舒契玛山涧里头的野狼。”
他们在经理家的庭院上首次会见了米库利钦夫妇。这是一幅痛苦的景象,开始是默无一语,接着是一阵儿荒乱狼狈的吵嚷。
叶连娜·普罗科洛芙娜从树林中散步归来,正穿过庭院回家。和她金黄的头发一般金黄的落日余晖,紧跟在她的身后,送她一树一树地穿过树林。她身穿一袭薄薄的夏装。因为走得发热,正用手绢擦自己的脸。她的草帽挂在背后,有一条松紧带套在她光光的脖子上。
她的丈夫从峡谷那边走过来迎接她,他刚带着枪从峡谷底爬上来,是去峡谷中看看有些什么情况的,因为他发现峡谷中有些不对劲。
突然间,瓦克赫神气地赶着车子闯进这平静的山居,车轮辗过沙石咯咯有声,使他大为惊讶。乘客们跳下车来,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边不停地干咳,结结巴巴,一会儿脱下帽子,一会儿又戴上,一边开始向主人解释来意。
主人们惊得目瞪口呆。有好几分钟,他们真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羞得全身发烧的不幸来客也感到由衷而可怕的混乱。情势不能再明白了,根本不用说什么,不只是对那几个直接有关的人而言,而且对萨申卡、纽莎和瓦克赫也一样。似乎连牝马、小马、落日的余晖,以及丛集在叶连娜·普罗科洛芙娜四围、落在她脸上和颈上的蚊蚋,都知道他们何等痛苦,何等为难了。
米库利钦终于打破了沉寂。“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并且我也永远不想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来南方,白军所在地,因为这里有大量面包?为什么你们看上了我们?是什么东西把你们带来这里——这里的?”
“我奇怪,你们有没有想到,这对阿韦尔基·斯捷潘诺维奇是多大的责任?”
“列诺奇卡,别插嘴。是的,她的话十分正确。你们不曾想到,你们加在我们身上的是多大的一个负担?”
“不过老天在上!你误解了我们。我们不会侵害你们,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我们所需要的只是极少极少的东西,任何破旧倒塌的空屋的一个角落,一片没有人想要而行将荒废的土地,我们好种蔬菜。没人看见时从树林中捡一车柴火。这真是要求得太多吗?这是个负担吗?”
“你说的是事实,不过,世界大得很。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我们有这个荣幸被选中,而不去找别人?”
“因为我们听说过你,并且希望你也听说过我们,所以我们不必去投奔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啊!原来这是为了克吕格尔!因为你们是他的亲眷!哇,在像这样的日子中,你们连这种事都敢承认,好大的胆量?”
“我很奇怪,你们是否明白?正因为你们是克吕格尔的亲眷,你们就不该来找我们。”
“列诺奇卡,别多嘴。我内人绝对正确。正因为你们是他的亲眷。”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没有时间拿桑杰维耶托夫的描述和真人做比较。在开头那个尴尬的时刻,日瓦戈把桑杰维耶托夫的话全忘记了。过一会儿,等事情稍稍平静下来后,他才猛然想到他的描述逼真生动。可是,安菲姆·叶菲莫维奇对这位经理的描述并不完全。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后来自己有了补充。
阿韦尔基·斯捷潘诺维奇把“Л”读成波兰音,像“w”。他真的烟斗从不离口,那是他脸部不可分的一个要素,并且是对于他说话神态有贡献的一个因素,因为,他总是一边燃烟丝吸烟斗,一边组织他的话语和观念。
他五官端正,梳着大背头,走路时,大步前进,步步均匀着实。在夏季,他身着俄罗斯斜领衬衫,扎一条带流苏的腰带,是在旧时代可以变成伏尔加河上海盗的那种人。在近代,这类人则老是做出一副幻想当教师的大学生的样子。
米库利钦在青年时期献身于解放农奴运动,献身于革命,并且他唯一所担心的事,是他将不能亲眼见证革命的到来,或者,来得太温和,血流得不够多。如今,革命已来了,激烈的程度远超过他的梦想,可是,这位天生的无产阶级的忠实战士,现在却孤零零的。他虽然是第一批建立工厂委员会把工厂移交给工人的人,但如今,他不只没有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反而躲在工人——有些是孟什维克——早已逃散的边远乡村!哈,世事是何等的荒唐可笑?这些不请自来的克吕格尔的亲眷似乎是对他生命最大的讽刺,一个有计划的嘲弄,这比什么都让他受不了。
“这是完全不合理的。你们曾否意识到你们将置我于何等危险的境地?我以为我一定疯了。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我也永远不要明白。”
“我奇怪你们是否意识到,纵然没有你们,我们早已坐在一座多大的火山口上了?”
“列诺奇卡,慢着。我内人的话十分正确。没有你们事情已经够受了。这是狗的生活,疯人院的生活。我两边挨打。一边是毁了我一生幸福的同志,因为我儿子是红军,布尔什维克,人民爱戴的领袖,一边是那些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当选为立宪会议代表的人。没有人中意我,我无处投诉。现在又是你们!多妙,为你们冒着生命的危险!”
“噢,行啦!冷静些,你怎么回事!”
稍后,他变得平静了一些。
“啊,在这庭院上争论是没有用的。我们还是到里面去。当然,不是我看出什么好的远景,‘玻璃杯中装墨汁,一团黑’。我们到底不是土耳其蛮兵,不是不信基督的人,我们不能将你们赶入森林让野兽吃掉。列诺奇卡,我想,我们暂时把他们安置在书房隔壁的那个巴掌大的房间中,以后我们再看看他们能在哪儿安顿下,我们可以在园子里给他们找个地方。请到里面去。瓦克赫,帮下忙,把客人的东西拿进去。”
瓦克赫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一边喃喃低语:“圣母啊!他们的行李居然没有朝圣的人多!只是些小包裹,连一只大箱子也没有。”
夜晚清冷。大家洗了个澡,妇女把床铺打点好。长久以来,每当萨申卡牙牙学语时,总是引起欢笑,于是他学得更殷勤,可是现在他恼了,因为他的儿语并没有产生他所期待的反应,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他又因那匹黑色小马没被带进屋里而失望,当大人严厉地要他住嘴时,他泪如泉涌,担心会被送回婴儿商店,他相信父母是从那里把他买来的。他的恐惧是真诚的,他希望周围的人都分担他的恐惧,不过,他这迷人的荒谬想法这次并没有产生往常的效果。在陌生的屋子里有点不舒服,在他看来,当大人们默默地专心各人的工作时,他们好像都比往日忙碌。萨申卡被触怒了,他闷闷不乐。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他吃完,并且上床。在他终于入睡后,米库利钦家的女仆乌斯季妮娅领纽莎去她房中吃晚饭,并告诉她这座房子里的许多秘密。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先生们被邀请去和米库利钦夫妇饮茶。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先去走廊上吸口新鲜空气。
“天上好多星星啊!”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夜色很黑。两人相隔只有几步,彼此就看不见了。他们的背后有灯光从窗户射入峡谷。在这道光线中,灌木、树丛以及其他模糊的形象朦胧地在冷雾中升起。可是,两个男人站在光线之外,那儿只有一片漆黑包围了他们。
“明天第一件事,我们必须去看下他打算给我们的住处,如果可用,我们必须立刻开始修理。然后,当房子安顿好时,地也差不多解冻了,我们好及时开始翻地做苗床。他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些马铃薯种吗?”
“他的确说过。他还答应给我们别的种子。我亲耳听他说的。至于他提供给我们的住处,当我们穿过园子时我们曾见过。你知道在哪儿?那是正屋背后的附加建筑,给荨麻遮住了,你很难看清楚它。虽然正屋是石头的,那儿却是木造的。你记得吗?我曾指给你看。我想那会是做种苗床的好地方。在我看来,那地方可能一度是个花园,至少从远处看像是如此,不过,我也可能弄错。旧花床的土壤一定施过不少肥,我猜想,现在可能还是很好的地。”
“我不知道,我们明天看了再说。我想那地方现在已是杂树丛生,并且硬得像石头了。这房子附近一定还有个厨房园子。我们可能利用它。明天我们就知道了。或许早晨依然在结冰。今晚一定结冰。不论怎样,我们终于抵达这里,这还不是个大福气吗——这得感谢主。这是个好地方。我喜欢这里。”
“他们是好人。特别是他,她受了点影响。她有一点不喜欢她自己。那就是她为什么说那么多话、为什么使她看上去更笨些的理由。这好像是她急于要把你的注意引开,不让你有时间多看她,以免得到坏印象。她忘记摘下帽子,让它挂在颈子上也不是一时无心——这实在和她很相称。”
“好,我们还是回屋子去吧,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失礼。”
餐厅中,他们的房东和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正坐在吊灯下的圆桌上吃茶。前往餐厅的途中,他们穿过米库利钦黑暗的书房。
书房有个巨大窗户,和墙一样宽,俯瞰峡谷。早些时候,在天还没黑前,当他们和瓦克赫一起走过书房时,日瓦戈就曾注意到这个窗口,由此向外看,山涧和涧外的平原一目了然。窗口有一张制图桌,也有墙那么宽。一支枪横放在桌子上,房子另一端留有很大的空地,使这张桌子显得更宽大。
如今,在他们穿过书房时,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又带着羡慕的心情想到视界广阔的窗户、制图桌的大小和位置,以及房间的布置得当和宽敞。因而当他跨进餐厅时,他首先和房东提及这件事。
“你这个地方真了不得!多好的书房,那必是个十全十美的工作场所,真是巧思妙想。”
“大杯还是小杯?你喜欢浓些还是淡些?”
“尤罗奇卡,看这个。这是一架立体照相镜,阿韦尔基·斯捷潘诺维奇的少爷童年时做的。”
“他现在依然没有长大,也没有安定下来,尽管他为苏维埃政府从‘科木奇’手中抢回一个地区又一个地区。”
“科木奇是什么?”
“西伯利亚政府的军队,正为恢复立宪会议而战。”
“我们一整天都在听别人赞美令郎。对令郎,你必定相当引以为傲吧。”
“那些是乌拉尔区的实体照片——也是他的杰作。他是用自制的照相机拍摄的。”
“多好的小甜饼!是用糖精做的?”
“哎呀,不是!在这乡野里到哪儿去找糖精?这是真正的糖做的,你没看到我把糖加进你的茶里?”
“当然这是真正的糖!我刚刚在看照片。并且这是真茶,不是吗?”
“一点不假!这是香片。”
“你是怎么弄来的?”
“我们有一位魔术家。我们的一个朋友。他是新式的政治人物。很左,他是省经济委员会的官方代表。他运我们的木材进城,从他朋友那里换来面粉、牛油。西韦尔卡(她这样叫阿韦尔基),把糖罐子给我。噢,我很想知道,你能否告诉我格里鲍耶陀夫死亡的年代?”
“我想,他生于一七九五年。至于何时被杀害的,我可不记得了。”
“再来点茶?”
“不用了,谢谢你。”
“嗯,这里有个问题是问你的。告诉我奈梅亨和约签订的日期,并由哪些国家签订。”
“亲爱的,别折磨人家。他们旅途劳累,还没恢复呢。”
“现在我想知道这个。镜头有多少种,影像什么时候是真的、反的、正的或倒的?”
“你怎么对物理学知道得这么多?”
“尤里亚金曾有个优秀的科学教师,他在男女两校教课。我说不出他怎么样好法。他真是不可思议。一经他讲解,就全都清清楚楚!他姓安季波夫。他的太太也是个教师。女孩子人人为他疯狂,人人都爱上了他。他以志愿兵的身份去从军,被杀了。有人说,我们的魔头,军事委员斯特列利尼科夫是安季波夫的复活。当然,那只是无稽的谣言。这根本不可能。然则,谁又敢说呢,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再来一杯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