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日瓦戈一家人的列车,仍然停在一边,前面有好几列车把它和车站隔开,然则他们有个感觉,他们和莫斯科的联系——一直到那个时候还没有中断的——在那天早晨“啪”一下切断了,并且从此完了。这里是另一个领域,一个不同的边远世界的开始,它自有其重心。
这里的人比大城市的居民彼此更亲密。虽然车站区的平民已经被清光,四周全是红军所属的单位,可是,搭区间车的乘客不知怎么,依然能溜进轨道,我们现在的说法是“渗透”。他们早已蜂拥着挤入敞开的拉门,塞满车厢,并且还有些沿列车走来走去,有些则三五成群地站在路基上。
没有例外,他们彼此都是熟识的,一见到就老远地挥手、打招呼,在面前经过时必定互相祝福。他们的言谈和衣着、他们的食物和态度总与大都市的人有些不同。
“他们如何谋生?”日瓦戈很想知道。他们的兴趣和物质来源是什么,他们如何应付时代的艰难,他们如何逃避法律?
所有这些问题不久都以最最生动的方式得到了解答。
在那个老是把来复枪拖着或当作手杖用的哨兵护送下,日瓦戈走回他的货车厢。这是个闷热的日子。炎日烤着铁轨和车顶。地上的黑污水坑被晒得放出黄色的闪烁摇动的光,好像金叶子。
哨兵的枪托在沙上犁出一道沟。皮带拖得它咯勒咯勒响。
“天气彻底暖和了,”他说,“现在是春耕季节了——种燕麦、小麦、粟米——这是最好的季节。虽然种荞麦还嫌早点。我的家乡在阿库林娜节左右种荞麦。我不是本地人,我来自莫尔善斯克,属唐波夫省管辖。唉,医生同志,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内战,和这个反革命带来的天罚,你想,我会在这个季节中在他乡浪费时间?阶级斗争在我们中间搅乱,就像捣蛋的黑猫,只要看看现在搞的这些勾当就够了。”
货车厢伸出好些手来帮他上车。
“谢谢,我上得去。”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自己攀上了车,恢复平衡后,拥抱了他的妻子。
“谢谢上帝,终于平安归来了!”她说,“实际上,我们知道你会没事。”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全都知道。”
“怎么知道的?”
“哨兵告诉我们的。不然,我们如何受得了?尽管如此,爸爸和我差不多都急疯了。他在那边,他倒下就睡着了,你叫不醒他,在过度兴奋后睡得就像木头。车上来了几个新乘客,等一下我给你介绍,可是,你听听他们在谈论什么——他们都祝贺你幸运,居然逃过了一劫。这就是我丈夫。”她突然说,一面转头把她的丈夫介绍给一个被群众簇拥在车厢后部的新乘客。
“桑杰维耶托夫。”那个陌生人自我介绍着,一面把他的软帽子举过众人的头顶,由拥挤的人丛中挤出来。
“桑杰维耶托夫,”日瓦戈想,“这个姓听起来倒好像他是从俄罗斯民谣中直接走出来的人物,满脸络腮胡子,身穿工作服,围着用钉子装饰的腰带。不过,他本人的灰色鬈发,八字髭,山羊胡,倒使人想起乡村艺术俱乐部……”
“喂,斯特列利尼科夫吓着你没有?”桑杰维耶托夫说,“说真话。”
“没有,为什么?我们做了一次有趣的谈话。无疑他是个有魄力的人物。”
“我也这么想。我略略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不是我们这附近的人。他是你们莫斯科人,像我们所有最新流行的东西一样,它们都是从首都输入的。我们自己从来不曾想到过这些。”
“尤罗奇卡,这是安菲姆·叶菲莫维奇,他什么都知道,”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他知道你和你的父亲,并且认识我的祖父——他什么人都认识,所有的人,绝对地!我想你必定见过那个教员,安季波娃?”她偶然说溜了嘴,桑杰维耶托夫接着说:“安季波娃怎么样?”正像她提及时一样地偶然。这一问一答,尤里·安德烈耶维奇都听到了,但是,他没说什么,他妻子又继续说:“安菲姆·叶菲莫维奇是个布尔什维克。尤罗奇卡,当心,当他在你周围时,你可别随便说话。”
“真的?我从没想到。我还以为他是什么艺术家。”
“我父亲开一家旅店,”桑杰维耶托夫说,“他有七辆三驾大车在路上跑。不过,我进了大学,而且,说真的,我是个社会民主党人。”
“尤罗奇卡,听听安菲姆·叶菲莫维奇告诉我的话再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安菲姆·叶菲莫维奇,你这个大名可真拗口!真的,尤罗奇卡,听着,我们的运气太好了。我们不能在尤里亚金换车——城里一部分地区仍在燃烧,桥也炸断了,你过不去。我们的列车将倒上另一条岔道,而这条线恰巧是我们必须去托尔法纳亚的那条线。妙不妙!我们不必换车,也不用把东西从一个站拖去另一个站。另一方面,在我们的车还没有真正开动前,车倒来倒去要费好几个小时。这都是安菲姆·叶菲莫维奇告诉我的。”
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对了。车厢接的接、卸的卸,列车从这一条拥塞的线倒向另一条有其他火车挡住去路的线,不住地倒来倒去。
远处的尤里亚金部分地带被起伏的村野遮没了,只能偶尔见到屋顶、工厂的烟囱和钟楼上的十字架出现在地平线上。有一处郊区还在燃烧。浓烟飘过天空,看起来就像一匹天马的鬃毛迎风飞舞。
日瓦戈和桑杰维耶托夫坐在货车内的地板上,他们的腿吊在边上晃来晃去。桑杰维耶托夫一直用手指着远方,对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解释他们看见的一切。每当列车偶尔在走动中发出嘈杂声,把他的话盖下去时,他总是把身子倾过来,用嘴贴近日瓦戈的耳朵,粗声大嚷,重复他的话。
“那是一家电影院,‘巨人电影院’,打仗时被点着的。军校学生曾据守在里面,虽然他们早已投降了。不过,战斗现在还没有结束。你看见钟楼上那些黑点吗?那些是我们的同胞,在砍捷克人。”
“我一点东西都看不见。你怎么在这么远都能看得见?”
“那边烧着的是艺术家的住宅区,霍赫里基。再过去是商店中心,柯罗杰耶夫。我注意它是因为我家的旅店在那儿。幸好,这只是一场小火,并没有蔓延开。直到目前为止,市中心还完好如初。”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中心,城镇的中心——大教堂、图书馆……我家姓氏桑杰维耶托夫,是圣·多纳托的俄文误传。我们据说是杰米多夫家族的后裔。”
“我还是听不见。”
“我说,桑杰维耶托夫是圣·多纳托的俄译。有人说我们是杰米多夫·圣·多纳托亲王家的一支。不过,这也许只是一种家族的传说。这里叫做斯皮尔金峡,里面到处是避暑别墅和游乐公园。古怪的名字,是不是?”
他们的面前是铁路支道纵横交错的旷野。电线杆一根根跨向地平线,好像脚穿七里靴的巨人在迈步,广阔蜿蜒的公路带在和铁道媲美。它一会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一转弯又以一个大弧形呈现在眼前,然后再度消失。
“那是我们著名的公路。它纵贯整个西伯利亚。罪犯常唱些有关它的歌曲。现在,这是游击队的行动基地……你会喜欢这里的,你知道,这里一点不坏。你会习惯这里的一切。你会喜欢尤里亚金的许多古怪的事情。比如说,我们的公用供水处,妇女在交叉路口排长龙舀水,这是她们冬季的露天俱乐部。”
“我们并不住在城里。我们去瓦雷金诺。”
“我知道。你太太告诉过我。尽管如此,你还是必须去城里办事。我一见到你太太就猜出她是谁。她就是克吕格尔的活影像——眼睛、鼻子、前额——完全像她的祖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得他。”
田野中有一座圆形的红色油库,以及许多用木板做的巨幅广告。其中有一幅两次抓住医生的视线。广告上的文字是:“莫罗与韦钦金公司出售播种机、打谷机”
“那是一家好公司,他们的农业机械一等一。”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一家好公司。你听见吗?一家好公司,他们制造农业机械。这是一家股份公司,我父亲是股东。”
“我记得你说他开旅店。”
“是啊。但那并不是说他不能持有股票。他在投资上也很精明。‘巨人’也有他的股份。”
“听起来你好像以此为荣?”
“以我爸的精明为荣?当然。”
“那么,你的社会主义又怎么说?”
“天啊!这与社会主义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人生在地球上,只因为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就必须是一个淌口水流鼻涕的白痴?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实证科学,一种现实的学说,一种历史哲学。”
列车仍然在倒来倒去。每当列车到达“去”的信号牌时,腰间系着牛奶罐子在扳道处值班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照例放开她织毛线的工作,弯下腰,挪开横档,让列车后退。当车轮慢慢往后辗过去时,她便挺腰坐直,并且向列车挥拳头。
桑杰维耶托夫以为是对他挥拳的。“她为什么这样?”他很想知道原因,“她的面孔很熟。可能是通采娃?不,我不以为她是格拉莎·通采娃,她看上去太老了。说来说去,她为什么反对我?我猜,那与祖国俄罗斯革命的大动乱及铁路交通混乱有关,可怜的老婆子挨了一段苦日子,所以拿我发泄。啊,见她的鬼去吧!混她妈的蛋!——为什么要为她去伤脑筋?”
那个老女人终于挥动了旗子,对司机嚷了几句,让列车通过信号牌的位置,驶向旷野。不过,当第十四节车厢驶过她身旁时,她对着惹恼了她的坐在地板上喋喋不休的两个人伸出了舌头。桑杰维耶托夫又一次奇怪了起来。
当焚烧中的城市的郊区、圆形的红色油库、电线杆,以及广告牌都消失于远方,而眼前展开一片树林以及上面间或有蜿蜒道路出现的丘陵时,桑杰维耶托夫说:
“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吧。我就快下车了,而你们也不过是再下一站。当心别坐过头。”
“我想你对这个区域非常熟悉?”
“就像我自己的后院。在这一百俄里方圆以内。你知道我是个律师,已执业二十年了。我总是因业务到处旅行。”
“甚至现在?”
“当然。”
“但是这些日子还能有什么业务?”
“只要你愿意,什么都有。以前没办完的手续、生意来往、没履行的合约。我整天埋在这些业务里头。”
“不是说所有这类活动都废除了吗?”
“当然,名义上是废除了。不过,实际上还是有好多互相予盾的东西存在。所有的企业都国有化了,不过,市苏维埃需要燃料,省经济委员会需要交通工具。并且每一个人都要生活,这是个过渡时代,在理论与实际之间还有一道鸿沟。在这样的日子中,就需要像我这样机灵而足智多谋的人。知道得不多的人是值得祝福的。正如我父亲所常说的,偶尔在下巴上打一拳并不能算大错。半个省份的人依靠我生活。这几天我将为木材的事去瓦雷金诺。不过,不在这一两天。除非骑马你去不了那里,而我的马瘸了。不然你也不会看到我在这堆碎木头上发颤。你看它爬坡的这副可怜相。这叫火车!在瓦雷金诺你可能用到我。我对你们的米库利钦一家人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去瓦雷金诺?我们想在那儿干什么?”
“或多或少,我有点概念。人永远是渴望归返土地的。活在自己眉毛渗出的汗水里面。”
“有什么不对吗?听来你好像不赞成?”
“这是一个天真而富诗意的想法,可是,又为什么不呢?祝你好运。只是我不相信。这是乌托邦、艺术和空想!”
“你为什么以为米库利钦会收容我们?”
“他不会让你们进门,他会用扫把赶你们出门,然后,他没事了!他的困难本来就够多了。工厂停了,工人散了,没有生计手段,没有食物,而你们又来了。如果他杀害了你们,我绝不责备他!”
“这就是了。你是一名布尔什维克,然而你也不否认,这一切不是生活——这是疯狂,一个荒唐的噩梦。”
“当然,这不是生活。不过,这是历史上无法避免的。这是必须通过的一个阶段。”
“为什么这不可避免?”
“你是婴儿,或只是装蒜?你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吗?饕餮者和寄生虫骑在饥饿工人的背上,驱赶他们走向死亡,你可以想象一切能这样长久下去吗?且不提及其他形式的残暴和专制。难道你不明白,人民的愤怒以及要求公平和真理的正义吗?你能认为,我们可以通过议会,以温和方式取得彻底改革吗?不独裁怎么办?”
“我们在讨论相反的目的,纵然辩论一百年也不会得到共同的结论。我一向都很有革命性,不过,现在我以为暴力绝不能取得什么。人们只能以善为善。不过,我们还是不谈的好。再回到米库利钦头上来——如果情况是这么糟,那么,我们又何必去呢?我们该回头才是。”
“无聊。首先我们得知道,米库利钦并非沙滩上唯一的鹅卵石。再者米库利钦好得过分,好到简直像犯罪。他会先大惊小怪地闹一阵,拒绝你们,然后,他慈悲了。他会把他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给你,会让你分他最后一块面包。”然后,桑杰维耶托夫开始对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讲米库利钦的故事。
“米库利钦在二十五年前从彼得堡来到这里。他本是工学院的学生。他被押解出境并受警方监视。他来到这里,做了克吕格尔的经理,结了婚。那时这里有四姐妹——比契诃夫剧本中还多一名——那是通采娃家的阿格里平娜、叶夫多基娅、格拉菲娅和西拉菲玛。所有年轻人都在追求她们。他娶了大姊。
“不久,他们生了一子。他这个崇拜自由的傻爸爸,给他取了个不寻常的名字,利韦里。利韦里——简称利夫卡——长得稍稍野一点,不过多才多艺。当战争来临时,他才十五岁。他涂改了出生证明上的日期,以志愿兵身份跑上前线。他母亲是个多病的女人,受不了这个打击,因此一病不起。终于在前年,就在革命前夕死去了。
“战争结束后,利韦里带着三枚勋章归来,官拜中尉。当然,他是从前线派回来的彻头彻尾的布尔什维克。你听说过‘林中兄弟’吗?”
“不,我恐怕没听过。”
“在这个状况下,告诉你这个故事就没意思了,有一半意义会失去。你从窗口瞪着公路有什么意思?那有什么值得你看的啊?我给你讲讲真正有意思的游击队。游击队又是什么?他们是革命军在内战中的骨干。两件事足以说明这支军队的力量何在:一是取得革命领导权的政治组织,一是在战后拒绝服从旧权威的普通士兵。游击队是这两者结合的产品。他们当中绝大多数是中农,但是,此外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贫农,剥去法衣的教士,武装起来反对父亲的富农之子。还有思想上的无政府主义者,在政治上无所归属的贫民,以及因过早追逐在女性裙边而被开除的高中学生。此外还有在自由与遣还诱惑下参战的德、奥战俘。在这些伟大的人民队伍中,有一支叫‘林中兄弟’,‘林中兄弟’由森林同志指挥,森林同志就是利夫卡,利韦里·阿韦尔基耶维奇,阿韦尔基·斯捷潘诺维奇·米库利钦之子。”
“你不是说笑话!”
“我说的是真话。不过,言归正传。他妻子死后,阿韦尔基·斯捷潘诺维奇再次结婚。他的继室,叶连娜·普罗科洛芙娜是直接从学校到圣坛。她本性就天真,可是她还假装天真;而且,虽然她依然十分年轻,可是她打扮得更年轻。说话像女童,成天吱吱喳喳,扮演天真无邪的少女,是个小傻丫头,纯洁的野百合花。她一见到人,就拷问人家:‘苏沃洛夫生于何时?试述三角形相等的条件?’如果你答不出,她就乐不可支。不过几小时内你自己就见到了。
“老头子也有他古怪的地方。他曾经要去做海员,喜欢研究航海机械。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烟斗整天不离口,话从牙缝里吐出来,声音缓慢而友善。像一般吸烟斗的人一样,下巴往前翘,冷冷的灰眼睛。啊,还有一点我忘了——他是立宪民主党,曾被选为本区立宪会议代表。”
“这点无疑非常重要!如此一来父子岂非针锋相对?成了政治敌人?”
“就理论上说,他们当然是。不过,事实上,‘林中兄弟’并不攻击瓦雷金诺。无论如何,还是言归正传,通采娃家的三姐妹——米库利钦第一次婚姻的小姨子——住在尤里亚金,直到如今,仍是大家公认的好姑娘——不过,时光易逝,对女孩也是一样。
“最大的叶夫多基娅是公共图书馆的管理员。黝黑、美丽,非常怕羞,一点点刺激性的话就羞得满面通红。她在图书馆的日子真不好过。文静得就像坟墓,这个可怜的女子患了慢性气管炎——发作起来直打喷嚏,然后她就害羞得像要钻进地板。还有各种神经过敏。
“第二个是格拉菲娅·谢韦里诺芙娜,是全家最幸福的。精力充沛,什么都行什么都爱干,她不管什么都做。利夫卡,森林同志,据说在照顾她。今天她还是裁缝,明天她就可能在织袜厂工作,然后,在你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她在什么地方时,她已变成理发师了。你见到那个对我们挥拳的女人吗?我曾猜想,是不是格拉菲娅已转到铁路上来工作。不过,我觉得那不是格拉菲娅,看上去太老了。
“最小的是西拉菲玛。她是一家的魔星,她给她们无穷的麻烦。她非常聪明,书读得很好,还常常弄弄诗和哲学。不过,自从革命以来,因大众的振奋、演说和示威,她竟变得有点神经错乱,发了宗教狂。当姐妹们去工作时,她们就把她锁在屋里,可是,她从窗子爬出来,走到街上去集合群众,宣讲‘来世’和世界末日。噢,是该我住嘴的时候了,我们差不多就到啦。我在这站下车。你们是下一站。你们还是收拾一下。”
桑杰维耶托夫走后,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我们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就觉得他是上帝派来的。我想,他将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某种角色。”
“非常可能,冬妮奇卡。不过使我担心的是人人都能认出你是克吕格尔的孙女,而克吕格尔在这里几乎人人都记得他。甚至斯特列利尼科夫。当我提到瓦雷金诺时,他就用讥讽的口吻问我,我们是否是克吕格尔的后嗣。
“我们离开莫斯科本是避免受注意,我恐怕我们正走向一个更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本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连挤牛奶也嚷着要人知道实在是没意思。我们还是待在背后,保持沉默的好。一般而言,我并不为这一切太高兴……不过我们毕竟快到站了。我去唤醒他们,好收拾一切。”
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站在托尔法纳亚车站的月台上查点她的家人和行李,一遍又一遍,以便确定没有东西遗漏在火车上,她两脚虽已踩在历经践踏的坚固的月台上,可是,唯恐过站的紧张心情还没有完全消逝。尽管列车已一动不动地停在她眼前,她耳中还有哐啷哐啷的车声。这使得她的视觉、听觉都不正常,也不能好好地思考。
仍然留在车上继续他们旅程的乘客在向她道别、挥手,可是,她全然没有注意到。甚至连列车开动她都未曾注意,直到她发觉自己看着空空的轨道外的绿野和蓝天时,她才意识到列车已经离去。车站是用石头建成的,任何一面的进口处都设有长凳。在托尔法纳亚下车的旅客只有日瓦戈一家。他们放下行李,坐在一张长凳子上。
他们因车站的寂静、空虚和凌乱而大感惊异。这似乎很奇怪,这里竟未被团团乱转、高声咒骂的群众包围。历史好像还没有波及这个边远省区的生活。这里还没像首都一样地沦于野蛮残暴。
车站窝在一座桦木林中。当列车驶入时,车厢便投入黑暗中。如今,几乎不摇曳的树影,轻轻地在他们的手上、脸上、地面上、车站的墙壁和屋顶上,以及铺上清洁湿润的黄石子的月台上移动。林中冷清清的,林中鸟雀的歌声也同样凄凉。那纯洁无邪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树林。有两条路——铁路和一条乡村公路——贯穿树林,两者都被挥摆如长袖的枝叶所遮盖。
安冬妮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眼睛和耳朵突然灵了。她立刻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鸟的鸣啭、森林的孤寂以及泛滥的寂静。她本已在心中准备好一番话:“我根本不信我们真能平安到达此地,你知道,你的斯特列利尼科夫本可以在轻易地夸示他的高贵后,再发电报给他的部下,等我们一家下车时加以拘捕。亲爱的,我不相信他们高贵的情操,这全是骗人的勾当!”不过,当她见到眼前迷人的景象时,冲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多美呀!”她叫道,她再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开始啜泣了。
听到她的哭声,一个身着站长制服的小老头子走出来,慢吞吞地走到他们身边,用手触着他红顶帽子的帽檐,礼貌地问道:
“这位年轻夫人要镇静剂吗?我们车站药箱中还有一点。”
“没事,谢谢你。她一会儿就好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这是路途的焦虑和忧愁弄成的,这是常有的事。还有,像非洲那么热的气温,在我们这个地带也是十分罕见的。且不说尤里亚金的事情。”
“我们经过时在车上见到了那边的大火。”
“你们是从中俄罗斯来的吧,我有没有猜错?”
“中俄罗斯的中心。”
“从莫斯科来!那么,这位夫人的心神不安就不足为奇了。据说,那边连一块石头都不剩了。”
“还没糟到那个程度,那是夸大之词。不过,我们的确见过不少糟糕的事。这是小女,那是小女的丈夫,那是他们的小男孩。还有,这是他的保姆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