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纪念物

山宝吓呆了,张着粗厚的嘴站在那儿,觉得莫名其妙。凯茜原来正准备离开房间,这时停住了脚步,十分惊奇地看着雷格里。

“以后再也不许把这些鬼里鬼气的东西拿给我!”说着他对山宝晃动着拳头。山宝急忙向门口退去。雷格里拾起银元,使劲砸向窗户,银元飞往外面的黑暗中。

山宝巴不得趁机溜之大吉。他走了以后,雷格里似乎为自己刚才的惊慌失态感到几分惭愧。他固执地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地小口喝起潘趣酒来。

凯茜趁他不注意,做好了出去的准备,然后悄悄溜出去护理可怜的汤姆。这件事我们在前面已经叙述过了。

雷格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小的一绺金发,为什么能把一个谙熟一切暴行的凶残之人吓得胆战心惊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把读者带回他的过去。尽管这个不敬神明的人现在看起来凶狠邪恶,但他小时候也是在母亲的怀抱里长大的,睡在摇篮里听着母亲的祈祷和虔诚的赞美诗,他现在冷酷无情的脸上也曾洒上过洗礼的圣水。在幼年时,一位金发妇人曾在安息日的钟声中,领着他做礼拜,做祈祷。在遥远的新英格兰,那位母亲曾用持久不倦的爱、用耐心的祈祷教育她唯一的儿子。雷格里的父亲生性冷酷,那温柔的女人在他身上倾注的大量的爱都白费了,没有受到珍惜。雷格里紧步其父后尘,他生性暴戾、桀骜不驯,对母亲的一切劝告都嗤之以鼻,根本听不进她的责备,并且早年就离开她到海上寻找发迹的机会。后来他只回来过一次。那时,他的母亲强烈渴望去爱,可是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爱,便把全部心血倾注在他身上,想用充满激情的祈祷和恳求,劝他摆脱罪恶的生活,使他的灵魂得救。

那是雷格里享受上帝恩惠的日子。那一次,善良的天使在召唤他,他差一点被说服了。神拉起了他的手,他的内心变温和了,产生了思想斗争。可是罪恶还是得胜了,他用自己粗野天性中的一切力量与良心中的悔意对抗。他喝酒骂人,比过去更加狂暴凶残。一天夜里,他母亲在绝望的痛苦中跪在他的脚下,雷格里飞起一脚,踢得她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恶狠狠地咒骂着,急忙跑回船上。雷格里最后一次得到他母亲的消息是在一天夜里,当时他正在跟一帮酒鬼痛饮,一封信递到他的手中。他打开信,一绺长长的鬈发从里面掉出来,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信上说他母亲死了,说她临死前为他祝福,宽恕了他。

邪恶有一种可怕的冒犯神明的妖术,它能把最美好、最神圣的东西变成恐怖万分的鬼影。那面色苍白的慈爱的母亲,她临终的祈祷,她宽恕的爱,在那罪恶的恶魔一般的心中变成了定罪的判决,使他意识到,最后的审判和炽烈的怒火正等着他,他感到恐惧万分。雷格里烧了头发,又烧了那封信,当他看见它们在火中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时,他想到了地狱之火,不由得不寒而栗。他想用痛饮狂欢、诅天咒地来忘却这件事,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肃穆的夜色迫使罪恶的灵魂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会看见面容苍白的母亲在他床边出现,感觉到那绺柔软的头发缠绕在他的手指上,直到冷汗从他脸上流下来,吓得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可是,那些对同一本福音书写着“上帝是爱”sup/sup,又写着“上帝是吞噬万物的烈火”sup/sup感到奇怪的人,你们难道不明白,对于一心作恶的灵魂,最完美的爱就是最可怕的折磨,就是最绝望的印记和判决吗?

“该死!”雷格里一边喝着酒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他是从哪儿弄来那东西的?要不是它看起来很像——嚯!我还以为把它给忘了呢。见鬼,哪有什么事能忘掉呀,该死!我真孤独!我要把爱默琳叫来。她恨我,这淘气丫头!我不在乎,我要让她来!”

雷格里走出客厅,来到宽敞的过道里,这儿有一座原来很华丽的楼梯,从这里可以上楼。可是现在通道里又脏又暗,塞满了箱子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楼梯上没有铺地毯,它盘旋而上,在幽暗中似乎通向什么神秘的地方!暗淡的月光通过一扇玻璃破碎的扇形窗户射进来,照在地上。空气陈腐阴冷,就像在地窖里一样。

雷格里在楼梯脚下停住了,他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在阴森的旧宅里听起来显得特别怪异,像是从地狱里发出的——也许是由于他神经紧张而引起的。听!这是什么声音?

一个狂放、忧伤的声音在唱着一首在黑奴中流行的赞美诗:

啊,到那时会有哀伤,哀伤,哀伤;

啊,到那时会有哀伤,在基督的最后审判席上!

“该死的小丫头!”雷格里说,“我要掐死她。爱默!爱默!”他厉声叫道,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四周墙壁反射过来的嘲笑的回声。那甜美的声音又继续唱道:

在那儿父母和子女将分离!

在那儿父母和子女将分离!

永不再相见!

歌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清晰嘹亮地回荡。

啊,到那时会有哀伤,哀伤,哀伤;

啊,到那时会有哀伤,在基督的最后审判席上!

雷格里不再叫了,他害怕让别人听见,可是此刻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心怦怦狂跳,他甚至觉得自己看见昏暗中有个白色的东西闪闪发亮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要是他死去的母亲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有一件事我是知道了,”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厅,坐下后自言自语地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去惹那个家伙了!我要他该死的纸包干什么!我看我准是中了魔法了,没错!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发抖流汗!他是从哪儿弄到那头发的?这不可能是那绺头发!那头发我已经烧掉了,我记得是烧掉了!要是头发能起死回生,这真是笑话了!”

啊,雷格里啊!那绺金发确实有魔力,其中的每一根头发都有一道使你恐惧和悔恨的符咒,力量非凡的神灵用它来捆住你残忍的双手,使它们无法对孤苦无助的人施暴作恶!

“喂,”雷格里说着对那几条狗跺了一下脚,吹了一声口哨,“你们谁醒一醒,给我做做伴吧!”可是它们只睡意蒙胧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我要把山宝和昆宝弄来唱唱歌,跳一个他们的欢闹舞,好赶走这些可怕的念头。”雷格里说着戴上了帽子,走到游廊上吹响了一只号角,他平时就是用它来召唤两个黑监工的。

雷格里心情好的时候,常常把这两位“名流”叫到客厅里来,先用威士忌灌得他们兴奋起来,然后让他们唱歌、跳舞或打架——由他的兴致而定——好让他自己取乐。

凯茜照料过可怜的汤姆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一两点钟光景,她听见从客厅里传来狂吼乱叫声、唱歌声、夹杂其间的狗吠声和其他的喧嚣声。

她走上游廊的台阶,往客厅里看去。雷格里和两个监工都已喝得酩酊大醉,正在又唱又叫,掀翻了椅子,相互做着各种既滑稽又可怕的鬼脸。

她把小巧纤细的手放在百叶窗上,两眼定定地看着他们,黑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轻蔑和强烈的怨恨。“把这样一个恶棍从世界上除掉也算是罪孽吗?”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匆忙转身走开,绕到后门,悄悄地上了楼,去敲爱默琳的门。

注释

英国诗人拜伦的长诗。

见《圣经·新约·约翰一书》第四章第八节。

见《圣经·新约·希伯来书》第十二章第二十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