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衫满战尘,破险入嶙峋。
灭贼全凭胆,忠君岂惜身。
又对众官道:“我昔年被掳鞑中,备观城形胜,山顶水少,止靠得几个石池,不足供他数千人饮食,又上边少柴,分付拨兵断他采樵、汲水。”若是道路遇着,擒拿追杀,真把个满四困得是瓮中之鳖。每日统兵到城下搦战,他又不敢出来;及至日暮鸣金收军,他又出兵追来。项总督差指挥孙玺,领兵八百屯驻东山,若城中贼出,便截其归路,前后夹攻。贼兵看了,半个不敢出城。又来请降,要项总督亲至城下。项总督便单骑前往。刘总兵恐有不测,将兵屯着,自全装贯带陪着总督。马巡抚也到。那贼在门边排下许多精锐,都带着盔甲,拿着兵器,耀武扬威。马巡抚叱他收敛进城。满四与马骥诉说遭刘参将、冯指挥激变,原非本心,求天爷免死投降。项总督分付道:“刘、冯二人激变,朝廷已扭解进京,已正法了。尔要降,速降可保你命。”又对满踌道:“你原非反贼,为何尚自倔强?”满踌便叩头道:“当日被他劫来,今日教人进退两难,只求都爷赦宥。”项总督就准降,带了满踌归营。到次日,那贼又在城下立起木栅,讨战不降。项总督与马巡抚计议道:“兵屯城下月余,师已老了,倘或黄河冰冻,虏兵南来,若两处抵敌,势分力薄。若他或是乘我懈怠,连兵合虏,势更猖獗。这功要速成!”与马巡抚计议,伐木做厢车攻城,又用大将军炮攻打,城中震得山摇地动,胁从贼人渐渐出降。总督都给与执照,许他近地安插,不许人生事。降者无日没有,满四军势渐渐衰弱。
杨虎力见势头不好,心里想道:“当初谋反,竟该结队逃入套中,可以存活。如今这山中是个死路,四下兵围住,料不能脱身,不如投降。”及至项总督营中,又自思他是与满四一起首恶,恐不肯饶他,好生惊恐。只见项总督叫近前来道:“你为满四谋主,本不该饶你,但我誓不杀降。倘你若能献计,生擒得满四出来,原有赏格:擒获满四,赏银五百两、金一百两,子孙世袭指挥。这赏与官,我一一与你,断不相负。”刘总兵使刮刀与他赌誓。杨虎力思量半日,道:“满四党与虽然降的多,还有个侄儿满能,骁勇绝伦,马骥、南斗一干,尝在左右。要在城中擒他不能,不若哄他出城,天爷自行擒获,这个便可。”总督道:“这等明日你可着他到东山口,我这里用计擒他。”与了他酒食,着他归城。有两个雨司道:“虎力,满四亲信,今日来降,是假降看我兵势。正该斩首孤他羽翼,不该放他回营。”总督道:“贼势大则相依,势败则相弃,有甚亲信?他如今见我兵势,从则必死,投降诱擒满四,可以得生,还有官赏,怎不依我?真否明日便见。”东山口是延绥兵信地,总督带兵五千,到他信地,道:“你这支兵,连日厮杀辛苦,今日我代你守。”将兵分为左右翼,只待满四出来。
那边杨虎力逃去,见了满四,以手加额道:“恭喜,我们有了生路了。”满四忙问时,道:“适才到项总督营边探听,见他兵心都已懈怠,只听得鞑子杀到延绥地方,延绥将官怕失守,要撤兵回去,进军中来辞,他说自要分兵来守东山口。不若乘他兵马新来,营寨未定,冲他一阵,杀他一个胆寒。若杀了他总督,其兵自退。俺们乘势杀出,投了鞑子,岂不得生?”满四道:“有这机会!”马骥道:“我们一齐杀出去。”满四道:“割鸡焉用牛刀?只我领一千精兵去够了,你们守城,怕有别路兵来攻打。”次日吃了些饭,整点一支人马,杀出城来。只见:
白马飞如雪,蛇矛色耀霜。
绣旗招飐处,罗刹出旻苍。
立马山上一望,果然一支兵远远离开,又有一支兵到,打着皂纛旗。满四道:“这是老项了,我且做个张翼德,百万军中取上将头。”拍马下山,竟至东山口。官军中纛望见一个骑白马的出城,也知是满四来了,各作准备。满四到了军前,挺枪直进。刘总兵也舞刀来迎,两边部下:
撩乱舞旌旗,轰轰振鼓鼙。
愁云连汉起,杀气压城低。
血染霜戈赤,尘扬马首迷。
战余谁胜算,折戟满沙堤。
此时项总督拔剑督战,延绥王巡抚见贼兵出城,也督兵相接,马巡抚指挥伏兵齐起,截住贼兵后路。满四大叫:“中计了。”大家努力杀出,杀到前,是项总督兵;杀到左,王巡抚兵;杀到右,刘总兵兵;后边马巡抚兵。往前,后又到;右首杀去,右边又兵来。箭如雨发,先射倒了白马。城里要发兵救援,又怕别路官兵乘虚袭城,只得听他。杀到两个时辰,满四渐渐力乏,官兵如潮似来,不能抵当。满四被项总督标下把总常得胜拿了,其余尽行杀死。马巡抚道:“贼首已擒,城中丧胆,可乘势攻城。”项总督道:“战了半日,士卒皆疲。石城险峻,一时难破,且待明日。”就将满四上了囚车,差人奏捷,止住抚宁侯兵马。次日攻城,城中闻得满四被擒,都心慌撩乱,只有马骥、南斗道:“我们当在死中求活,还杀出去,破围逃命,怎住在城里,滚汤泼老鼠——一窠儿死?”拼死杀将出去。这边兵见总督捉了满四,也都要立功,一齐攒住,把这两个要杀杀不出,要回回不得,一个个都被生擒活捉,各在总督处报功。城里李俊、张把腰都战死,尚有火敬,他还在那里要守。刘总兵道:“自这几番战阵,已擒三个贼首,擒杀从贼数千,所存不多,不若撤兵听他散去。不然,五万人屯在此,每日钱粮费大。”项总督道:“贼杀我一伯、三都司,官兵死者数千,若纵他去,后日必为陕西后患。且贼不过守一二日自散,下令凡贼人逃出城向南的罢了,往北投虏的俱要擒拿。”此时城中人住马不住,你守我不肯,只顾得自己,那里顾家属?一夜一齐逃出,被总督分兵擒杀,都不得漏脱。只有满能逃在青山洞,被官兵把火熏出来,也拿了。先行搜山,又拿得贼五百多名,破城捉获他家属数千。内中杨虎力的家属,就行给还虎力。总督自到山上一看,只见当日枕石卧梦之处,并石池石墙,宛然如故,也不免睹今悲昔。又恐留这地胜,还是后患,传令拨兵万名,把石城险阻尽行平去,拆毁古墙,立石山顶纪功,写当日平贼日月并征讨的各官,又将诸军士的骸骨起一个大冢,杀猪羊祭他。回兵固原,犒赏各处将士。生擒贼有千余,除将满四、马骥、南斗、火敬并罪大的二百名,囚车献俘京师,其余都斩首军门。又增设一千户所防守。捷奏,朝廷旨下,项总督与马王二巡抚,各升一级,刘玉升左都督,其余有功官员依次升赏。杨虎力也得蒙恩免死。
后项总督仍回院办理朝事。至成化六年,荆襄流民李胡子作乱,项总督又奉命往讨平,发流民还乡,计四十余万。八年讨平野王贼王洪,十年升刑部尚书,十一年转兵部尚书,适值汪直开西厂,荼毒缙绅、士民,项尚书上疏奏劾,反为中伤,廷勘削籍。汪直败,仍复官。家居二十六年,悠优山水,卒赠太子太保,赐谥襄毅,与祭葬。盖唯公有此多福,自不湮没于胡沙;然亦唯公历尽艰苦,有不惜死之心,故卒能成大功于关中,荆楚所在尸祝。天之福豪杰者多矣!
原本被墨涂去。
原本被墨涂去。
于忠肃——明于谦,谥忠肃。正统十四年,瓦刺军大败英宗,兵抵北京。谦拥立景帝,守卫北京,击退瓦剌军。
公孙丞相——汉公孙弘。
百里大夫——秦百里奚。
夺情——官员守父母之丧未满三年,即为朝廷复用,称夺情。
执事——仪仗。
揭报——申报上司的公文。文中当详述所报事件之始末情节、利害缘由等。
票旨——即票拟。明制重要文书由内阁首辅先行拟定批答之辞、墨书于票签,送呈皇帝批准。
信地——奉命守驻之地。
尸祝——立牌位而祭拜。此指项忠平荆楚之乱,故当地百姓为之尸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