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八月时,维拉从防线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和数千个神情恍惚的孤单女人组成了一支沉默的返乡队伍。那个时候火车还没有停运,但大多数车厢无时无刻不被塞得满满的,只有运气最好的人才能找到一个刚好能坐或站的空位。他们又要疏散列宁格勒的儿童了——这回是连同母亲一起送走——但维拉已经不相信他们的政府了。就在上周,她听说有一列载满儿童的火车在姆戈附近遭到轰炸。这件事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维拉不关心,对她来说只要有可能是真的就足够了。

两个月在黑土地上挖战壕、东躲西藏的日子已经把她磨砺得更坚强了。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许多她从未到过的乡野荒僻之所,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运气好的时候会碰上货车或卡车捎她一程,不过她从不指望运气。从卢加河到列宁格勒的大部分路是她靠一双脚走过来的。在路上碰到士兵她会向他们打探夏沙的消息,但都一无所获。她也不觉得意外。

待回到列宁格勒时,她发现这座城市也如她一样改变了。所有的窗户上都贴着交错的胶带,被蒙得严严实实。战壕横穿过公园,将草坪和花丛切割得七零八落。到处都能看到成堆的水泥碎块——他们管这叫“龙牙”——用来阻拦坦克。丑陋的巨大铁梁在城市边缘架起,像是安错了位置的监狱栅墙。士兵列队走在街道上,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如她这般,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他们在一处前线吃了败仗,现在正准备转移到另一处,越来越接近城市。从他们疲惫的眼睛里维拉看到了恐惧,这种恐惧此刻同样深扎在她的心里:列宁格勒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固若金汤,德国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终于,维拉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街道。她抬头看着自家的公寓,除了窗户被蒙上了以外,这里还和原来一样。楼前的树上开满夏花,天蓝得像知更鸟的蛋。

她站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一种和饥饿或欲望一般强烈的感觉穿过身体,她打了个寒战。

她想转身逃走,想让那件可怕的事多隐瞒片刻,但她知道逃避无济于事,于是她深吸了口气,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家门口。

轻轻推开门,维拉一瞬之间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这里还和她离开前一样狭小凌乱,可那些摇摇欲坠的家具和剥落的油漆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温馨可爱过。

然后她看到了母亲,穿着褪了色的裙子,灰白的头发裹在一条磨出破洞的旧头巾里。母亲正站在炉子边搅拌什么东西,听到维拉进门,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她脸上的微笑让维拉心碎,然而更糟的是那个微笑从她脸上渐渐淡去,被悲伤取代。

“妈妈!”里奥像一阵旋风似的尖叫着朝维拉跑来,手里的玩具掉在了地上。阿妮娅也立刻跟上弟弟,两个孩子一齐扑进了维拉的怀里。

他们身上的味道真好闻,那么干净……里奥的小脸蛋香软得像是熟透了的李子,维拉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下。她久久地抱着她的两个孩子,抱得那样用力。她开始颤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了出来。

“妈妈不哭。”阿妮娅抬手帮维拉抹去脸上的泪水,“蝴蝶我还好好保管着,没有弄坏。”

维拉慢慢地放开他们。她站起身看向那头厨房的母亲,全身抖得像一片树叶,她努力忍住了哭泣。在母亲的注视中,维拉觉得她的童年终于彻底地离她而去了。

“奥尔嘉姨妈在哪?”里奥一边问一边在维拉身后寻找。

维拉僵硬地站在那里,始终无法将真相说出口。

“奥尔嘉不在了。”母亲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代维拉回答了,“我们的奥尔嘉,她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从今往后我们必须这样来看待她。”

“可是……”

母亲将维拉拥进怀里,她抱得太用力,让两个人都有了窒息的感觉。此时此刻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回忆在沉默里来回传送,像是染料滴进了水里,没有形状,却极具穿透力。

就在她们分开,看着彼此的时候,维拉明白了: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不会再提起奥尔嘉,一直要等到这种尖锐的痛苦被磨钝、抚平,变成某种她们能应付的东西时才可以。

“你需要洗个热水澡。”过了一会儿母亲对维拉说道,“还有你手上缠的绷带也该换换了,跟我来吧。”

回到列宁格勒最初的那几天维拉好像是在梦里度过的。白天她和图书馆其他的工人一起,将馆内最珍贵的书籍打包准备运输。整理书籍的过程中,她——一个图书馆最底层的工人——竟意外地拿到一本初版的《安娜·卡列尼娜》。书页厚重得出奇,她捧着书闭上眼睛神游起来。黑暗中,她看到穿戴皮草和首饰的安娜跑过皑皑的雪地,奔向渥伦斯基伯爵……

直到有人疾声喊她的名字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这本珍贵的书册也差点从她手中掉落。她立刻涨红了脸,忙垂下眼盯着地板,口中含糊地道了句歉后又回去继续干活。这个周结束的时候,工人们已将超过三十五万册的名家名作打包装箱,送去安全的地方。他们搬来沙袋塞满图书馆的阁楼,把其他重要的作品转移到地下室。阅览室一间接一间地清空、关门,再用木条钉死,最后只留着几个最小的房间向读者开放。

下班以后,维拉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举重和拖行箱子酸疼不已,但这一天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她还不可以休息。离开图书馆后维拉不直接回家,而是费力地走过几条布满重重防护的繁忙街道,然后排到她第一眼看到的一支长队里去。

她不清楚自己排的这条队伍是买什么的,说实话她也不在乎。自从实行粮食配给以及设置了取款限额后,所有人都是能买到什么就算什么。维拉跟她大部分朋友和邻居一样,基本没什么钱。她的配额只允许她每天买四百克面包,一个月买六百克黄油。靠着这些他们一家就能糊口。近来她常常反思自己几年前做的决定:要是当初她选择到面包厂工作,此时她和家人也许就能吃得更好些。兴许她还能在厂里担任要职,这样食品的配额也能多一些。

一连排了几小时的队,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才终于轮到她,可留给她的东西只剩下几罐泡菜而已。她买了三罐——她只买得起这么些。

回到公寓时,她看到母亲和外婆坐在餐桌边,轮流抽一支烟。

维拉一言不发——这段日子她们都很少说话——径直绕过她们去看床上的孩子。她弯下腰亲吻两个孩子柔软的脸颊。这时的她又累又饿。回到厨房,母亲给她盛了一盘冷冰冰的荞麦粥。

“今天所有的运送都结束了。”维拉坐下时听见外婆这么说道。

“我以为他们还要继续疏散城市。”维拉看着外婆说。

母亲摇摇头,“我们做不了主,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事就这样了。”

“德国人已经攻下了姆戈。”

维拉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听不懂,看母亲绝望的眼神也应该懂了。“这么说……”

“现在的列宁格勒已经成孤岛了。”母亲深吸了一口烟后又递给外婆,“跟四面八方的地区都切断了联系。”

物资供应也切断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维拉问。

“做?”外婆说。

“冬天就要来了。”母亲安静地说,“我们需要食物和一个大肚火炉。明天我会带着孩子去一趟市场。”

“可你打算用什么换东西呢?”

“我的结婚戒指。”母亲说。

“终于开始了。”外婆拧灭了烟蒂。

维拉看到了母亲和外婆对望的眼神,看到了那种不必言明的悲伤在上一代母女之间传递,这让她既害怕,同时又有种宽慰的感觉。这一切她的母亲和外婆都曾经历过。战争于彼得堡而言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他们会安然度过,就像之前一样,他们只要再谨慎一些,再聪明一些就能幸存。

城市变成了一条单调的长线。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礼节。物资配额被一削再削,很多时候就算拿着配给卡也买不到什么食物。疲惫、饥饿和害怕就是维拉每天的状态,其他人也一样。她清晨四点便起床去排队买面包,下了班后她再步行数里路去城郊,拿东西跟农民交换食物——一升伏特加换一袋蔫巴巴的土豆;一双穿旧的冬靴换一磅猪油——然后满山遍野地翻找被遗漏的蔬菜。

这样做并不安全,她自己也知道,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寻找食物就是一切。眼下已经没有人会去图书馆了,但她必须继续去上班,以保证能得到她的工人配额。此时她正走在从乡下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尽量挑有遮蔽的路走,那袋宝贵的土豆被她藏在裙子下面,像一个未出世的婴儿。

就在她走到离公寓不到一里路的地方时,空袭警报响了起来,巨大的声响穿透了临近的几条空荡荡的街道。等警报声过去后,她听到了飞机的轰鸣,而且越来越近。

在听到响亮的鸣声后她忙向左边公园的战壕跑去。可没等她跑到街对面就听到了爆炸的声音。尘土和碎片如雨点般从天空落下。几栋建筑在这次空袭中相继被摧毁。

再之后,是一片死寂。

维拉慢慢地站起来,两条腿不住地打战。

土豆好好的。

她从壕沟里爬出来,拍去身上的尘土,紧接着往家的方向狂奔。她的四周是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人们在尖叫和哭喊。

转过街角,她住的公寓楼就在眼前。幸好,它还完完整整地立在那。

可隔壁的那栋楼却被毁了,只剩了半边,另外半边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碎渣石。走近一点她看到一间保留完好的客厅——绿色的碎花墙纸还好好地附在墙壁上,一张摆着餐具的餐桌,墙上挂着一幅画。只是没有人。就在她站定的同时,餐桌上方吊着的枝形吊灯晃了两下后直直地掉了下来,将桌上的餐具砸得粉碎。

她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和邻居挤在一起的家人。等警报解除的信号响起,他们才回到楼上,安顿孩子们上床睡觉。

这仅仅是个开头。第二天,维拉和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到市场寻找那种传统的大肚火炉。母亲说,要是买不到那样的火炉,他们过冬就会成问题。

最后他们在市场最靠里的一个小货摊上找到了。摊主是一个皮肤黝黑、酒气熏天的人,他身上戴的首饰看样子也就是一星期前刚到手的。对这样的人维拉通常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把两个孩子抱得紧紧的,在这个男人往她脸上喷酒气的时候努力不做出厌恶的表情。

“只剩最后这一个了。”他摇摇晃晃站不稳,一直色眯眯地斜眼瞟维拉。

母亲取下她的结婚戒指。那一圈金子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暗沉。“我用这只金戒指跟你换。”母亲对他说。

“这年头金子有什么用?”他不屑地冷嘲道。

“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母亲说,“我还有别的。”她解开外套,从怀里掏出一大罐白糖。

那摊主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如今的白糖就和金粉一样。这一定是外婆或者妈妈从她们工作的食品仓库偷来的。

男人伸出沙包大的拳头,手指头像蛇一样缠上罐子,并一把夺了过去。

母亲似乎并不心疼,也毫不在意她的结婚戒指被这样一个男人占为己有。

四个人一齐将炉子和一个排气管拖回公寓,又磕磕碰碰地把它抬上楼。等把炉子安置到位,排气管也接到窗外后,母亲拍了拍手。“这就成了。”她说,紧接着是一阵咳嗽。

这只代价不菲的炉子体积不大,外观颇丑陋,铸铁的炉身上有一对抽屉,只是开合不太灵便。炉子上接出一根长长的金属排气管,顺墙而立,然后再从一个新凿开的孔通到室外。维拉很难相信这东西竟然值得母亲用结婚戒指去换。

“那罐白糖挺多的。”母亲从跟前经过时,维拉小声说道。

“我知道。”母亲停顿了一下,“是你外婆拿回家的。”

“她可能会惹上麻烦。”维拉凑到母亲近前,依旧很小声,“贝德耶夫食品仓库是受到严格监管的。几乎全城的食品都集中在那里。而你和外婆都在那里工作,要是你们谁惹上麻烦……”

“我知道。”母亲盯住维拉的眼睛,“她这会儿还在仓库工作,加班。她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可是……”

“有没有麻烦还不一定呢。”母亲说着又咳嗽起来。这种伴着气泡声的干咳让维拉没来由地联想到泥泞的河流和炎热的天气。

“妈,你没事吧?”

“我很好。都是因为炸弹弄得空气里全是烟尘。”

没等维拉回答,甚至该说什么,空袭警报响起了。

“孩子们。”维拉尖叫,“快过来。”她一边召集她的孩子,一边迅速地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

“我不想去地下室。”里奥哼哼唧唧地抱怨,“那下面好臭。”

“臭味是从纽斯凯太太身上发出来的。”阿妮娅补充道。原本皱着眉头的小脸露出了微笑。

里奥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她身上的味道像卷心菜。”

“不要说了!”维拉不知道这样的童真还能在她的两个孩子身上保留多长时间。她帮里奥扣上外套的纽扣,牵起他的手。

外面的走廊上,邻居们已经排着队准备下楼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一种恐惧与顺从组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倘若炸弹真的落到了他们的公寓楼上,没人相信钻进地下室就能躲过去。只是这种时候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他们只有去。

维拉轻吻她的两个孩子,再用力地挨个拥抱一遍。然后她把孩子们交给母亲。

她的家人和邻居下楼逃命,而维拉却上了楼。她喘着粗气顺着肮脏、昏暗的楼梯爬上公寓的顶楼。屋顶的平台上遍地是垃圾,一面矮墙的墙根下放着一个长铁钳和几个装满沙子的桶。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列宁格勒的最南面。她看到了远处的飞机。不同于之前仅只是一到两架的小规模,这次来的飞机有数十架之多。起初是几个小黑点,它们一路避开悬在城市上空的防空气球越飞越近,很快她就看到了闪光的螺旋桨和机尾的细节。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飞机后面喷出阵阵浓烟,火光闪闪。

一架飞机飞到了头顶……

维拉抬起头,看见飞机锃亮的银色机腹舱门打开,投下了几个燃烧弹。她惊恐地看着一个燃烧弹就落在距她不过十五英尺的地方,同时听到了炸弹发出的嘶嘶声。她连忙跑过去,慌乱中脚被一截木头绊了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口腔里顿时充满了血腥味。她忍着痛迅速爬起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紧接着她抄起铁钳,准备去捡那颗嘶嘶作响的炸弹。可这事做起来很有难度,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越是着急,两只手越是抖得厉害。她费了好长时间才让铁钳固定住炸弹,这时炸弹下面的木梁已经被点燃,火苗伴着一股黑烟高高蹿起。迎面扑来的热浪让她害怕,脸上不停冒出的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咬着牙握紧铁钳把手,将那颗长形的燃烧弹抬起,从公寓楼的一侧扔了下去。随后是砰的一声,炸弹落在楼下的草坪上,在那里它就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了。可做到这一步还没有结束,她丢下铁钳,再折回头去处理炸弹引燃的那一片区域。所幸火势不大,她拼命用脚踩灭了火,又将一桶沙倒在上面。

见火灭了,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心跳得飞快。如果不是她在这里,那颗燃烧弹将一路往下烧,从顶楼一直到最底层,直至烧穿整栋大楼。

炸弹最终会到达地下室。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躲避空袭的居民。包括她的家人……

夜幕降临时维拉还跪在屋顶硬邦邦的地面上。整个城市仿佛都在燃烧,烟雾翻滚着直冲上空。现在已经看不到飞机的影子了,可满城的烟雾并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转成了深红色。醒目的橙黄色火焰在建筑物之间摇摆,火舌舔舐着浓烟肿胀的腹部。

终于听到了警报解除的信号声,可惊魂未定的维拉一动也动不了。这时唯一能让她鼓起些许勇气的是她的两个孩子,一想到他们此刻可能正害怕得直哭,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拖着两条颤抖不止的腿慢慢地走下楼,回到公寓。这时母亲和两个孩子已经在家等她了。

“你看到大火了吗?”阿妮娅咬着嘴唇问。

“起火的地方离这还远着呢。”维拉努力对女儿露出灿烂的笑,“我们很安全。”

“妈妈,可以给我们讲个故事吗?”里奥含着拇指对维拉说。他困倦地闭上眼睛,随后又强撑着睁开。

维拉一手抱起一个孩子,用两侧的胯骨托住他们。她没有力气带他们去刷牙,直接把他们放到了床上,随后自己也爬上去和他们躺在一起。

母亲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下,点燃了她今天内唯一能抽的一支烟。香烟的味道消失在这座城市燃烧的强烈气味中。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焦糖在炉子上熬了太久的味道。

维拉搂紧两个孩子。“从前有一个乡下女孩。”维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是很难。她的脑袋乱糟糟的,一直在为楼顶上的那一幕后怕,当时情况可能会演变成怎样的后果,而她又会失去些什么。她发誓,到现在她都还能听到那颗燃烧弹凌空而降的声音。它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她飞来,最后一声巨响落在她的旁边。

“她的名字叫维拉,对不对?”阿妮娅紧紧依偎着她,声音里带着昏沉的睡意。

“她的名字叫维拉。”她感激女儿的提醒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她是个贫穷的乡下女孩。一个无名之辈。不过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

“给他们讲讲你的故事也好。”母亲对维拉说。这时她已经哄完两个孩子,回到厨房里了。

“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跟他们讲的了。”维拉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旁,在母亲对面坐下,然后将一条腿搁在旁边的空座椅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并且还用报纸蒙了起来,可她还是觉得嘴里有灰尘味,也一直能闻到浮动在烟火味中的那股奇怪的焦煳甜香。蒙在窗玻璃上的报纸有几处边角软地塌下来,透过那几个七零八落的豁口能看到外面的情况;现在窗外已经不再是一片红彤彤的景象,而是变成了暗沉的橘金和灰混在一起的颜色。

“爸爸以前常给我讲好听的故事,你还记得吗?”维拉对母亲说。

“我宁愿不记得。”

“可是……”

“这个点你外婆也该回来了。”母亲不去看她,岔开了话题。

这一提醒让维拉又紧张起来,胃里猛地一阵收紧。这天晚上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竟然忘了外婆还没有回家。

“我肯定她不会有事的。”维拉说。

“是。”母亲木然地应道。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外婆还是没有回来;她成了数千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中的一个。随后一条新闻传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其毁灭性丝毫不亚于昨晚的大火。

贝德耶夫食品仓库被烧毁了;整个城市的食品商店也都在昨晚的大火中化成了灰。

外界的救援彻底被切断,如今的列宁格勒成了一座孤城。日子一天天过,又一天天消失,九月走入尾声,接着迎来了十月。白夜已经被黑暗寒冷的冬季取而代之。维拉依旧到图书馆去上班,但不过是为了能领到配给卡做做样子的。现在基本上不会有人再去光顾图书馆、博物馆或剧院之类的场所,即便有人去也只是为了取暖罢了。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天色一日暗过一日,凛冽的冷气直往人的后脖颈上扑。寻找食物果腹成了头等大事,其他的事一概不重要了。

维拉每天清晨四点钟起床。套上毛毡靴和毛呢外套,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高高拉起,只露出一双眼睛。接着她走到外面,只要看见卖食品的地方就挤上去排队。现如今想排上队都已经很难了,更不用说真的把食物弄到手。强壮的人会毫不客气地把弱小的人推开。所以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小心谨慎,保持警惕。你在拐角处碰到的某个看似面善的年轻女孩没准转眼就把你偷个精光,站在路边的孱弱老人说不准也在打你的主意。

下班后,维拉回到冷冰冰的公寓,六点左右坐下来吃晚餐。只不过现在他们每顿吃的东西已经算不得一餐了。运气好的时候会有几块土豆,但绝大部分是水多过谷物的荞麦粥。孩子们抱怨个不停,她的母亲在角落里静静地咳嗽。

十月时列宁格勒下了第一场雪。以往的初雪总是叫人开心的,这种时候大人会带着小孩兴冲冲地跑到公园里堆雪人和雪城堡。但在战争时期自然是不会有这种事了。细密的雪花片像苍白的死神,从他们破败的城市上空落下。城里所有的防御设施——龙牙,铁栅墙,壕沟——都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突然间这座城市又变漂亮了,落雪的拱桥、结冰的水道和白色的公园组成的美景宛如仙境一般。只要不去看那些残破的建筑,还有一间间商店被烧尽后留下的破砖堆,你大概就能骗过自己……然而到了晚上七点,现实又会硬生生地回到你面前。每天傍晚的这个时间德国人的飞机都会来投炸弹,准得像时钟一样。

雪一旦下开了便再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管道被冻住,电车过了一站后就被越积越多的雪困住,再也走不了。坦克和卡车彻底从街道上消失,也再看不到列队走过的军人。走遍整个列宁格勒也看不到一只宠物。事实上城市里也只剩下维拉这样的穷人了。他们裹着臃肿的衣服,像难民一样在冰天雪地里到处寻找能算得上食物的东西。而食物的配给几乎每周都在削减。

维拉吃力地往前走着,饥饿让她每一步路都走得无比艰难,有时甚至连走下去的意志都难以维持。她努力不去想花七小时排队的煎熬,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今天得到的那点葵花籽油和粕饼上。她将一个红色的雪橇拖在身后,在厚实的积雪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雪橇不时会磕碰到埋在雪下面的东西,有时是一截树枝、一块石头,有时是一具冰冻的尸体。

死尸是从上周开始出现的。公园的长椅和建筑物前的门廊上不时能见到穿着御寒衣物被冻死的人。

你得学会对他们视而不见。维拉无法置信这是真的,可这就是现实。一个人越是被饥寒所迫,眼界就会变得越短浅,最后到了除了自己亲近的人之外,其他一概都不关心的地步。

离公寓还有四个街区,剧烈的胸痛让维拉渴望能停下来歇一歇。她甚至还幻想了一番——在路边找一个长椅坐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也许还会碰上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请她喝上一杯烫乎乎的甜茶……

她费力地吸了一口冷气,努力不去在意腹中不断折磨撕咬她的空虚感。那样的幻想会要了她的命。一旦她坐下休息,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样的事已经成了如今列宁格勒的常态。染上一点小咳嗽,一道小伤口发炎,抑或仅仅是觉得乏力想爬到床上歇息那么一个小时,都会让一个人突然死去。维拉每天在图书馆都会听到某个同事没来上班的消息,谁都知道那样的缺席就代表着他们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她机械地迈着两条腿,拖着她的雪橇,缓慢地在雪地里前行。她从涅瓦河走出去近一英里的路才在河面上找到一个冰窟窿,从那她打了一加仑水。站在公寓楼前,她花了点时间把气喘顺,然后开始爬通向二楼那段漫长的楼梯。之前放在雪橇上的一加仑水这时被她抱在胸前,让这冷冰冰的东西一刺激,她的肺疼得更厉害了。

公寓里还算暖和。一进门她就立刻注意到家里的椅子又坏了一把。它歪倒在地上,没了两条腿,靠背也被劈开了。少了这把椅子,他们一家就没法同时坐在餐桌旁吃饭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基本没有东西可吃。

里奥穿着外套和靴子趴在厨房的地上,拿着两辆玩具卡车在玩打仗的游戏。听见维拉进门他扬起头来看她。有那么一瞬间,维拉觉得自己离开家不是只有一天的时间,而是有一个月那么久。她看到里奥的两边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安在他消瘦的脸上显得大得不成比例。眼前的男孩已经不再是她的宝贝儿子了。“你带吃的回来了吗?”里奥问她。

“有吃的吗?”阿妮娅也问。她从床上爬起来,身上还裹着她的毯子。

“有粕饼。”维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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