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她们点了红酒,随意聊聊天,然后又一次举杯祝母亲八十一岁生日快乐。享用完美味的一餐后,她们在灯火通明、布置得颇有几分拉斯维加斯氛围的游轮上逛了逛。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剧场,一个身穿橘色亮片连身衣的男子在那里表演魔术。他一会儿让那位几乎快衣不遮体的助演小姐消失;一会儿是送一朵纸玫瑰给她,花到她手里又立刻变成一只白鸽飞走;最后还把她大卸八块,再完完整整地复原。
魔术师的每一个戏法都引得母亲热情地鼓掌,脸上带着孩童一般的笑。
梅瑞狄斯根本没办法把视线从母亲身上挪开。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生气勃勃,几乎是快乐的。仅此一对比梅瑞狄斯才意识到,原来在她的印象中母亲的美一直是冰冷,没有温度的。而今晚她展现出的完全是另一种美,更柔软也更温暖。
看完表演后,她们慢慢往客房的方向走。在拥挤的过道上,置身于同行乘客热闹的对话声和赌场清脆的铃声中,她们三个人显得异常沉默。因为一块巧克力蛋糕和上面点亮的小小蜡烛,今天之内好像有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但梅瑞狄斯不太能确定具体改变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改变会对她们产生什么影响。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保持独立的勇气。二十五年多的时间里,她将自己圈固在围墙里,拒绝真正地去看看母亲,也竭力不让自己对她有任何需求。仿佛只要保持这样的距离她会找到力量。至少是她想象中的力量。但现在这种力量已所剩无几,她很庆幸现在时间已晚,今晚可以不必继续讲故事了。
到了客房门口,妮娜停了一下,“今天我过得很愉快,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她有些笨拙地走上前,拉过母亲拥抱了她一下,在母亲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之前两人就分开了。
梅瑞狄斯也想学妮娜的样子,可一看到母亲的蓝眼睛她就觉得软弱,没有勇气往前迈步。“我……我想你今天一定累了。”她说,笑容局促不安,“赶紧上床睡觉,明早要早起。明天我们的游轮会经过冰河湾,想必能大饱眼福了。”
“谢谢你们帮我过生日。”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说完,她打开客房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梅瑞狄斯打开她们住的客房门,和妮娜并肩走了进去。
“我先用浴缸。”妮娜龇牙咧嘴地笑着说道。
梅瑞狄斯置若罔闻。她从床上拾起一条毯子披在身上,走到客房后面的小阳台。尽管外面天色昏暗,但从这里还是辨认出海岸线。零星几处灯光标识出有人生活的地方。
她背靠在推拉门上,想象着隐没在黑暗中的景色。其实一切神秘和美好的东西自始至终都在那里。虽然现在她看不到,但景色并不会变。看到和看不到,不过是时间和角度的问题。就好像对母亲,也许关于她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只是梅瑞狄斯找错了角度,抑或是没有借助足够的光亮去看清。
“梅瑞狄斯,是你在旁边吧。”
从梅瑞狄斯右边黑漆漆的阳台上传来母亲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这是现实给她的又一次冲击:游轮的一侧有几百个这样凸出的小阳台,彼此紧挨在一起,但在黑暗中它们却像是各自存在于独立的空间中,没有任何瓜葛牵连。“是我,妈妈。”她应道。她只能依稀辨认出母亲的轮廓,隐约看到她的白发在夜色中的光泽。
梅瑞狄斯和母亲在这一点上很像。有心事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到外面来走走。
“你在想你的婚姻。”母亲说。
梅瑞狄斯叹口气,“我也不指望你能给我什么建议。”
“失去爱人是可怕的,”母亲柔声道,“但抛弃爱却更叫人难以承受。这会成为你余下的日子里反复困扰你的一个结,让你一次次自问,就那样撒手是不是太轻率、太没耐心了?这些是你愿意承受的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次对一个人投入那么深的感情?”
母亲软化的声音传进梅瑞狄斯耳里就好像融化的痛苦。“你懂失去的滋味。”她轻声道。
“这种滋味我们都懂。”
“当初我爱上杰夫的时候,那感觉就好像是人生第一次看到阳光。那时的我自然无法忍受离开他。但是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我们结婚的时候太年轻了……”
“年不年轻跟爱没有关系。就算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也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我不再快乐了。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笑,就是你开礼品店那一阵子。也许你不该接手果园的生意。”
梅瑞狄斯惊讶得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她完全没有想到母亲竟然有留意过自己。“可是果园对爸爸很重要。”
“是这样。”
“我错就错在总是为别人而活,为爸爸,为我的孩子。主要还是为那两个丫头,现在她们有了自己的生活,忙得连电话都顾不上打一个。我必须牢牢记着她们的日程安排,像大侦探赫尔里克·波洛似的去查探她们,追踪她们的下落。我就是一个拿着电话的赏金猎人。”
“因为你给了吉莉安和麦蒂翅膀,并且教会了她们飞翔,所以时候一到她们自然要远走高飞。”
“真希望我也能有一对翅膀。”梅瑞狄斯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错。”母亲说。她站起身来,阳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吱悠悠的声音。
“为什么?”梅瑞狄斯问。她走近隔开两个阳台的护栏,感觉母亲也朝她这边靠近了一些,突然间她们变成了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她终于看清了母亲的眼睛。
“我会在故事里解释为什么。”
“等故事讲完以后,我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模糊不明的光影交织下,母亲的脸似乎皱在了一起,好像那种老旧的蜡纸。“等全部结束后,你会知道错的人不是你。现在到我屋里来吧。我今晚给你们讲卢加河畔发生的事。”
“你确定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确定。”母亲说着打开推拉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梅瑞狄斯回到光线明亮的客房,这时妮娜已经坐在床上,正拿着一块毛巾擦湿漉漉的黑色短发。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吧?”
“妈妈想再给我们讲一段。”
“今晚吗?”妮娜从床上跳起来,擦头发的毛巾掉到了地上她也不理会,一转眼已经冲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梅瑞狄斯捡起地板上的湿毛巾,拿进浴室好好挂起来。
“可以了吗?”妮娜站在门口催促。
梅瑞狄斯转身看着妹妹说:“你有翅膀。”
“什么?”
“我可能就像鸵鸟,或者渡渡鸟。在地面待的时间太长,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妮娜大笑着伸出胳膊揽着梅瑞狄斯,将她拉出了客房。“你才不是什么狗屁鸵鸟。而且我告诉你,鸵鸟是一种很可恶的鸟,孤傲得要命。”
“那我是什么?”梅瑞狄斯问,这时妮娜的手已经敲上了母亲的房门。
“也许是天鹅吧。这种鸟终生只有一个伴侣,你知道吧。好像它们一旦离了伴侣就再也不能飞了。”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奇怪。你不是个浪漫的人。”
“对。”妮娜看着梅瑞狄斯,“可你是啊。”
妮娜的话让梅瑞狄斯有些吃惊。她从来没有把“浪漫”这个标签贴到自己身上。只有父亲这样不计得失地爱所有人,且永远不会失了姿态的人才配得上这个词。或者是杰夫,他从来不会忘了睡前的晚安吻,不管多晚或他那天过得有多不顺。
也许那些年纪轻轻便寻到灵魂伴侣的女孩子也可以说是浪漫的,尽管她们可能并不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等着她们,她的白发披散下来,游轮提供的蓝色浴袍裹在她的身上显得太过肥大。这个颜色和母亲极不相称,梅瑞狄斯看着有些发愣。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母亲接下来说的话:“维拉看得到颜色。”
站在她旁边的妮娜倒抽了一口气。“没错。这么说你能看到颜色?”
“不。”母亲却说。
“那怎么……”
“不要提问。”母亲说得很坚定,“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她走到床边,爬上床,背靠在几个摞起来的枕头上。
梅瑞狄斯跟在妮娜后面进房间,之后和她并排坐在双人沙发上。静默中她听到了海浪拍打一侧船舷的声音,混合着她们三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维拉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必须得再次离开她的孩子。”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却有十足的力量。她看上去不再是脆弱而衰老的样子。事实上,她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眼睛缓缓地合上了。
尤其是她历经千辛万苦才把他们带回家。可此时的列宁格勒已经成了一座只有女人驻守的空城,她们必须抵御德国人。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维拉第二次同她的孩子吻别,距离第一次离别还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一个四岁另一个也不过五岁,任何一个做母亲的都无法丢下这样年幼的孩子,但战争让一切都改变了。正如维拉母亲曾经预料的那样,维拉正在做着短短数月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狭小的公寓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维拉。她跪坐在孩子们面前,“妈妈和奥尔嘉姨妈要上前线保卫列宁格勒。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必须坚强起来,要像个大人一样,明白吗?外婆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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