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妮娜被一阵枪声惊醒。

紧接着窗外也响起巨大的爆破声;震得旅馆破旧斑驳的墙壁抖动起来。天花板的泥灰和松动的墙皮掉了一地。某处传来玻璃窗碎裂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惊叫声。妮娜翻身下床,跪趴着来到窗边。

一列坦克在遍布瓦砾的街道上开过,穿着军服的男人——确切地说应该是男孩——列队走过长街,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机关枪,胡乱扫射,嘲笑着那些被吓得抱头逃窜的平民。

妮娜从窗前闪开,背转过身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她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在满是灰末的地板上。一只老鼠从她眼前仓皇跑过,一头钻进简陋衣橱的阴影里。

上帝保佑,她已经厌透了这样的生活了。

眼下正值四月末。一个月前她还和丹尼在苏丹,此刻回想起来仿佛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妮娜又从肮脏的地板上爬到房间的另一头,她靠坐在床边,伸手将床头柜上一个支票簿大小的电话够了过来,按下通话键,“喂?”

“妮娜?是你吗?我听不大清楚你的声音。”

“枪声太响。你好,西尔维,有什么事吗?”

“我们不能采用你的照片,”西尔维说,“连修都没法修,这次的照片拍得不好。”

妮娜无法相信她听到的,“见鬼,你跟我开玩笑呢吧?我状态最差的时候也比你手下那群废物强。”

“可这次的照片比你状态最差时拍的还糟啊,孩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妮娜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理过发了,这蓬乱的头发现在脏得结成了块,用手拨开就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形状。自战事升级以来,她住的这间旅店——乃至整个街区——已经停水数天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西尔维。”她无奈地说道。

“你就不应该这么急地回来工作。我知道你有多爱你的父亲。我能帮你点什么忙吗?”

“登上封面是最能让我宽慰的事。”

西尔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带着悲伤上战场本来就是不明智的,妮娜。也许你要去的地方不该是那里,所以你才会失了优势的。”

“好吧,那么……”

“祝你好运,妮娜,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了。”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她环顾脏乱昏暗的旅馆房间,感觉机枪的回声正顺着她的脊柱向全身蔓延,这里一切让她感到无比厌倦,心力交瘁。刚交上去的照片被说得一文不值,多少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太疲倦了,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总是因为梦到父亲惊醒。

最近一段时间,父亲临终前的遗言,还有在他面前立下的保证总在不断地拷问着她。也许问题就出在她身上,也许正是那种不安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工作。

她没能遵守自己的诺言。

也难怪她会失去魔力。

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贝耶诺奇,她的魔力掌握在那个她答应过要去了解的女人手上。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这个日子比妮娜原本预计的提早了几天——刚过早上七点,妮娜的车已经开进韦纳奇山谷。除了蜿蜒崎岖的卡斯克德山脉上仍有积雪覆盖外,天地间万物都已换上了春装。

贝耶诺奇果园里一派花团锦簇的景象,数英亩的苹果树上开满了鲜亮的花。妮娜一边往庄园的方向开,一边想象着父亲就在果园里,他骄傲地走在果树间,一个黑发小女孩紧紧尾随在他身后,不住口地问东问西,苹果熟了吗,爸爸?我饿了。

时间到了它们自然就长熟了,妮娜小乖乖。很多时候你得学会有耐心才行。

是这些树伴随着她长大的,在成长的道路上,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也想明白了,务农并不是自己心之所向;父亲毕生奉献的事业终将不会由她来继承。

到了庄园,她将车停在车库前的车道上。

一旁的果园里很是热闹,几个工人在果树间穿梭忙碌,检查有没有受虫害或腐烂的树木。

妮娜将相机包挎在肩上,朝大宅走去。庭院里一片郁郁葱葱,那绿色鲜亮明艳得叫人难以直视。沿着栅栏线和人行道的两旁满是成团成簇的白色花朵。

站在门口,妮娜觉得没必要敲门,便自己开了门进去。进了屋她顺手打开玄关的灯,脱下靴子,一边呼唤母亲:“妈妈?”

但没有人回应。

她走进厨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并且有种空旷的感觉。楼上也是一样,静悄悄,空荡荡的。

虽不愿承认,妮娜还是感到一阵失望。本想给母亲和姐姐一点惊喜,但她也知道这种想法多半会失败。

她只得回到车上,准备到姐姐家去。到了一个v字路口,她见一辆货车迎面驶来。

她把车靠边一停,打算等货车先过。

小货车缓缓开下来,然后在她旁边停住。杰夫摇下车窗,“你好,妮娜。真意外啊。”

“杰夫,你是知道我的,就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一个人。妈妈呢?”

杰夫瞥了一眼后视镜,好像有人跟在他后面似的。

“杰夫?怎么回事?”

“梅瑞狄斯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他终于正视妮娜的眼睛,“她也是没有办法了。”

“杰夫。”妮娜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妈到底在哪?”

“园景山庄。”

“养老院?开什么玩笑?”

“别急着下结论,妮娜。梅瑞狄斯是考虑到……”

妮娜猛踩一脚油门,那辆租来的车掉了个头,绝尘而去。不到二十分钟,车已经开到养老院。在砾石车道上将车停好后,她从副驾驶座位上一把抓起沉重的帆布相机包,急匆匆地穿过停车场,走进养老院的大楼。

养老院的接待大厅用了明亮的颜色来装饰,刻意营造出欢快的气氛,可不管怎么看都叫人心生厌恶。头顶的荧光灯泡连在一起,很像一排萤火虫趴在杏色的天花板上。她的左手边有一间接待室,里面放了几张原色的椅子,和一台美国无线电公司生产的老式电视机。正前方是一张大大的木头接待桌。桌子后面有个女人在眉飞色舞地打电话,她的头发烫得很精致,绘了圆点花样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着仿木头桌面。

“我说真的,玛姬妮,她真的肥了一大圈呢……”

“打扰一下,”妮娜走上前硬邦邦地说道,“请问阿妮娅·惠特森住哪一间房,我是她女儿。”

接待员中断了电话闲聊,“146号房,左拐。”她简明扼要地回答了问题后又忙着接上被打断的聊天。

妮娜沿着宽敞的走廊往前走。走廊两边大部分的房门紧闭着;透过少数几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况,房间不大,和医院的病房差不多,所有房间里都有两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床,被送进来的老人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度日。她回想起朵拉姑姑以前住在这里的情形。每个周末他们来探望姑姑时,父亲总是没有好脸色,他恨透了这个地方。交钱进来等死,这是父亲对这里的评价。

梅瑞狄斯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更过分的是她怎么可以一直瞒着不说呢?

等找到146号房间时,妮娜已经是满腔怒火了。生气的感觉挺好,自从父亲去世后,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真实炙热的情绪。

她重重地敲了敲门,听到房门内有人回应:“请进。”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母亲坐在一把难看的格子纹躺椅上织毛线。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胡乱搭配的,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明亮而澄净。她抬起头来看着走进房门的妮娜。

“你为什么要住进这种活见鬼的地方?”妮娜说。

“说话注意点,妮娜。”母亲说。

“你应该住在家里。”

“你这么想吗?你父亲都不在了。”

母亲的话像一滴毒药,慢慢地唤醒了妮娜的痛苦记忆。她呆滞地走上前去,感觉母亲的视线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她看到母亲在一个老旧的橡木梳妆柜上布置了一个新的“朝圣角”。

妮娜身后的门打开了,梅瑞狄斯走进狭小的房间。她手里提着一个塞满了特百惠保鲜盒的大手提袋。

“妮娜。”她快步走了过来。梅瑞狄斯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打理得无可挑剔,栗褐色的头发修剪成经典的短发款式。笔挺的黑色裤子配一件粉色衬衫,衬衫下摆束进腰带里。她苍白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可即便有化妆品的修饰,还是掩盖不住她满脸的疲惫。而且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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