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妮娜转过身看着姐姐,“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把她甩来这里你可轻松多了吧?”

“她的脚踝……”

“关她的脚踝什么屁事?你明知道爸爸恨透了这种地方。”妮娜毫不客气地指责。

“你怎么能这么说?”梅瑞狄斯气恼地说,脸也涨得通红,“我一个人……”

“别吵了,”母亲提高了声音吼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她就是个蠢货。”梅瑞狄斯对母亲说。然后彻底无视妮娜的存在,径自走到小桌旁,将手提袋放到上面,“妈,我这次给你带了卷心菜煎饺和鸡蛋沙拉。泰贝莎要我送一团新的毛线给你,就放在袋子最下面,此外还有个新的编织花样图,她说你会喜欢。我下班后会再来看你。”

母亲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梅瑞狄斯交代完,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

妮娜犹豫了一下追了出去。梅瑞狄斯脚步匆忙地穿过走廊,她的鞋跟重重跺在油毡地板上,留下一串铿锵的嗒嗒声。

“梅瑞狄斯!”

姐姐没有停下来,抬起手向她竖了个中指。

妮娜只得回到房间里。现在再看,这个仅有两张单人床、一把丑陋的躺椅和一个破旧木头梳妆柜的房间实在是又小又寒酸。只有“朝圣角”挂着的几幅俄国圣像画和蜡烛透露出这个房间住客的些许信息,为母亲保留了原本生活的习惯。父亲一走她的生活就被彻底打乱,这是父亲早就想到会发生的事,毕竟她是他深爱着的人。

“走吧,妈妈。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带你回家。”

“你?”

“对,交给我。”妮娜坚定地说。

“该死的妮娜。她怎么可以对我说出那么可恶的话?而且还是当着母亲的面。”梅瑞狄斯跑到丈夫的办公室里大发牢骚。

杰夫在报社工作的办公室又小又挤。他负责编辑一个名叫“城市节拍”的专栏。不过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城市,也没多少值得拿出来报道的事。电脑旁的一摞稿纸提醒了梅瑞狄斯,杰夫的小说她至今都还没抽出时间看。

她一刻不停地踱步,啃咬大拇指的指甲,直到咬得疼了才停下。

“我早说了,你应该跟你妹妹说实话的。”

“现在才来马后炮有什么意思?”

“可你之前是联系过她的,不是吗?你母亲住进园景山庄后你还和她通过两三次电话。妮娜生气也在情理之中。换成你,你也要生气,”杰夫靠在椅背上说,“让妮娜和她待一段时间。最多到明晚,她就会理解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了。等她见识了你妈妈失神发狂的样子,一定会跑来向你道歉的。”

听杰夫这么一说,梅瑞狄斯站定了,“你觉得会吗?”

“我知道会这样的。你把妈妈送去那种地方不是因为照顾她让你负担太大,尽管这也是事实。你送她去那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记得吗?”

“你说得对,”梅瑞狄斯希望这么说能让自己理直气壮一些,“说来她在养老院住了一段日子后确实好了很多。吉姆也这么说的。光着脚跑进雪地里,剥墙纸或者割伤自己手指这些事也没有再发生了。让我安心了不少。”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考虑把她接回家了。”杰夫说道。梅瑞狄斯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敷衍,看得出他已经不想就这个话题和她讨论下去了。梅瑞狄斯不知是因为他此刻有别的心事,还是因为这些话他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太多次,早就失去了耐心。也许是后者吧,过去这一个月里,她确实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母亲身上,担心的话说了无数,杰夫全听在耳里。仔细回想起来,最近她和杰夫的话题好像除了母亲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我得走了,”杰夫说,“二十分钟后我有个采访。”

“好,你去吧。”

杰夫送她离开,一直送到她的车旁才返身折回那间脏乱狭窄的办公室。

梅瑞狄斯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离开报社。

回到公司,梅瑞狄斯坐在办公桌旁看了一会修剪果树的报告,猛地想起刚才告别时杰夫没有吻她。

妮娜开着租来的车朝着贝耶诺奇庄园的方向开去。她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副驾驶座上的母亲,她还在织毛线。

此刻母女两人的关系进入到了一个陌生的领域。因为联手从养老院里出逃,让她们之间有了一种伙伴的感觉,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但仅仅只是一次的亲近,妮娜也不相信和母亲的关系能就此有所改善。“我应该留下来的,”妮娜对母亲说,“我该留在这里照顾你。”

“我看这对你来说不大可能吧。”母亲说道。

妮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句奚落的话,母亲想强调的重点是对“你”不抱什么希望,或者说她只是在表述一个事实而已。

“可是……”话说了半截,妮娜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她感觉自己一瞬间又成了那个围绕着母亲的轨道打转的小孩子,期待着她能有所回应——一个眼神,一次认可的点头,一些感激或悲伤之情。只要不是编织针咔嗒咔嗒的声音,什么都好。

车在庄园前停好后,母亲收起编织针,抓过装着“朝圣角”圣像的包,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她像个女王一样穿过翠绿如茵的草坪,踏上石头铺就的小路回到自己的家里,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妮娜。”妮娜小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她把行李箱搬进家后,看到“朝圣角”又重新在客厅里布置好了,蜡烛也点着了,但是却哪都不见母亲的身影。

妮娜拖着行李箱走上二楼。母亲卧室的门没有关,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除了编织针咔嗒咔嗒的声音,还有一个轻柔的、像是吟唱一般的声音:母亲也许在自言自语,要不就是在和谁通电话。

怎样都好,反正她是不愿意跟女儿说话的。妮娜把母亲的行李箱放在门边,走进自己以前的卧室。放好背包和摄影器材后妮娜又回到楼下。

她爬上父亲最喜欢的软塌,将靠枕堆到脑袋后面枕着,摊开四肢躺下,然后打开电视。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这是她数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几乎全程无梦。醒来后她觉得神清气爽,又有了迎接这个世界挑战的勇气了。

她上楼敲了敲母亲卧室的门,“妈妈?”

“进来。”

打开门,妮娜看见母亲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织毛线。

“妈妈,你饿了吗?”

“我昨晚觉得肚子饿,今早又饿了,不过我做了些三明治。梅瑞狄斯不准我用炉子做吃的。”

“我竟然睡了一整天?真该死。答应我,千万别告诉梅瑞狄斯。”

母亲严厉地瞪了妮娜一眼,“我不跟小孩子做保证。”说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毛线上。

妮娜离开母亲的卧室,去洗了一个长长的、只有回到美国才能享受到的热水澡。从浴室出来后,尽管穿着皱巴巴的卡其布旧裤子,但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个人的样子了。

接着她进厨房绕了一圈,考虑该做点什么当午餐。

打开冰箱,她看到里面塞了几十个装满食物的保鲜盒,每个盒子上都用黑笔做了标记,此外还认真地标注了日期。母亲做饭总有种大张旗鼓的架势,每次做的量足够喂饱一个野战排,一家人根本吃不完。而且他们惠特森家的餐桌上从来不会扔剩菜剩饭。所有吃剩的都要好好装起来,标上日期放进冰箱里待用。如果真的到了世界末日那天,贝耶诺奇庄园里也绝对不会有人挨饿。

她的目光被贴着“酸奶油牛肉”和“手擀面”标签的两个保鲜盒吸引过去。

十足的疗愈食物,这正是她和母亲需要的。她打开炉子烧上水准备下面条,然后把酱汁放进微波炉里解冻。正准备摆餐具的时候一缕阳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到窗边,整个果园就好像一个花的海洋。

她冲上楼,从相机器材包里选了一个合适的相机。来到户外,她立刻沉浸在取景和拍摄中。可以拍的素材太多了,她把身边的能拍的所有东西都拍了个遍——果树,花海,烟熏炉——每次按下快门,她都会想到父亲,这是他最喜欢的时节。拍完后,她盖上镜头盖,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母亲的冬季花园时,她站定脚步。

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花园里莺飞草长,翠绿的茎和叶间开满了白色的花。花朵散发着香甜的气味,阵阵花香中混杂着泥土丰沃厚重的味道。她走进花园,在铁制的长椅上坐下。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个花园是属于母亲一个人的。但置身于苹果花海中,她突然觉得父亲也来到了这里,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仿佛此刻他就坐在自己旁边。

她拿起相机开始拍照:绿叶上的两只蚂蚁,泛着珠光色、洁净无瑕的玉兰花;还有花园里最醒目的那根铜柱,铜柱上蓝绿色的铜锈……

妮娜放下照相机。

现在花园里有两根铜柱。其中一根明亮有光泽,上面雅致的雕刻花纹清晰可辨,显然是最近才立起来的。

妮娜再次举起照相机,镜头对准这根新铜柱。柱子的上半截是一副华丽的蚀刻画,有涡卷形花纹,叶片,常春藤和花朵。

还有一个字母e。

再扭过头去看旁边那根旧铜柱,她把藤枝和花拨到一边,研究起上面的花纹来。

这根铜柱她以前看过无数次,但今天却是第一次看得这么仔细。她发现上面的涡卷花纹中藏着几个俄文字母。她认出有字母a和p,然后是一个圆圈的符号——也许是〇——还有一些看上去就像蜘蛛一样。有几种她完全认不出是什么。

她正准备伸出手去摸一摸这些字母时猛然想起,炉子上还烧着水。

“该死。”妮娜忙抓起相机,急匆匆地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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