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月中旬,绿色大有夺回大地主色调的趋势。白色的番红花和雪花莲布满绒毛的纤细花茎从尚未消融的晶莹积雪下钻了出来,花朵一夜之间尽数开放。

梅瑞狄斯每天都发誓要和杰夫谈一谈他们亮起红灯的婚姻,可每次她向自己立下保证后又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冒出来搅局。但老实说,对于谈话一事她心里是抵触的,她并不想谈。母亲莫名的怪异举动和突然失神的状况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就够让她吃不消的了。一个新婚不久的人还有可能不明白,婚姻中出现的很多问题都是可以无视的,但任何一个结婚超过二十年的女人都知道,只要不提,假装看不见,那几乎所有的矛盾都可以当作不存在。

只要一天接一天地熬过去就好了。好比一个有酒瘾的人,只要忍住不去喝第一口酒,就不会有往后的麻烦,而一对夫妇只要不开口挑起某些话题就能相安无事。

但问题始终还是存在,像悬在空中消散不去的有毒二手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你身体里种下了癌症的种子。

最终,梅瑞狄斯还是下定决心正视这个问题,把话说开。

这天刚到五点,她提早收工下班,本来计划在回家途中要做的事也暂时先放一放。送去干洗的衣物可以晚点再取,食品杂货什么的就算一天不买也能应付。离开公司后她就直接驱车去母亲家。

不出所料,母亲又没有好好待在屋里。她坐在冬季花园里,身上只穿着两件套的睡衣,披了一条毯子。

梅瑞狄斯扣上大衣的纽扣也走进花园。靠近她的时候,梅瑞狄斯听到母亲用近乎哼唱的语调低声地自言自语,说的好像是饥饿的狮子还是什么的。

又是那个童话故事。母亲一个人来到外面,给她爱的男人讲故事。

“妈妈。”梅瑞狄斯唤了她一声,大胆地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最近发现了,这种时候母亲不会抗拒她的触碰;有时候这样的接触甚至能减轻她的困惑和不安。“外面那么冷,而且马上就要天黑了。”她对母亲说。

“不要让阿妮娅一个人走。她会害怕。”

梅瑞狄斯叹了口气。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一瞥眼看到花园里多了点东西。在原来那根生锈的铜柱旁边多了一根闪亮的新铜柱。“妈妈,这根新柱子你是什么时候弄起来的?”

“要是我有糖可以给他就好了。他最喜欢糖了。”

梅瑞狄斯扶起母亲,领着她回屋。走进温暖明亮的厨房,她给母亲倒了杯热茶,又热了一碗汤给她喝。

母亲蜷缩着坐在餐桌旁,身上抖得厉害。梅瑞狄斯切了片面包,抹上厚厚的黄油和蜂蜜递给她。接过面包她抬起头来看了梅瑞狄斯一眼。

“你爸爸最喜欢面包涂蜂蜜了。”

听到这话梅瑞狄斯既吃惊又伤心。父亲一直对蜂蜜过敏,这么重要的事母亲竟然忘了,看来她的问题已经比先前的“搞不清楚状况”更严重了。“我真希望可以跟你好好聊聊他。”这句话更像是她对自己说的。最近梅瑞狄斯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父亲。她想跟他倾吐婚姻的问题,也只有对着父亲她才可以畅所欲言。要是他在这里,就会拉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到果园里散步,跟她讲她需要听的话和劝解。“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该怎么办,”母亲一边说,一边撕下一块面包装进口袋里,“告诉他们你爱他们。这才是重要的。然后把蝴蝶给他们。”

这也许是梅瑞狄斯这辈子感到最孤独的一刻。“你说得对极了,妈妈。谢了。”

接下来母亲安静地吃晚餐,她就在厨房里忙着干家务。等母亲吃完后就领着她上楼回卧室,她得亲自动手帮母亲刷牙,就像曾经照顾年幼的女儿那样,而母亲也像一个听话的小孩,顺从地照她说的去做。可是在梅瑞狄斯给她脱衣服的时候,两人的拉锯战又开始了。

“拜托,妈妈,你该上床睡觉了。这身睡衣已经脏了,让我给你换一身干净的吧。”

“不。”

这一次梅瑞狄斯受不了了,她太累了,不想同她没完没了地争执下去,于是她放弃了,任由母亲穿着脏兮兮的睡衣上床睡觉。

安顿好母亲后她走出卧室,守在门口,一直等着母亲睡着,轻轻打起鼾来才下楼。离开前她替母亲锁好了大门。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仔细回想母亲跟她说的那些话。

你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他们你爱他们。

这也许只是母亲没头没脑的几句疯话,但现在回想起来倒不失为一个好建议。

上一次对杰夫说这句亲昵的话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原本是他们随时挂在嘴边的话,最近一段时间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消失了。

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补救他们的婚姻,要跟杰夫敞开心怀谈谈,那“我爱你”这三个字无疑是最好的开场白。

进家后她叫杰夫,但没人应答。

他还没有回家。这样她就有时间做准备了。

想到这她笑了笑,然后上楼洗了个澡。她拿起刮毛刀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修整下了。怎么可以任由自己邋遢成这样?

吹干头发,再用卷发器把头发弄卷,接着化了点妆,换上一条好多年都没穿过的丝绸睡裤。她赤脚走下楼,闻到自己身体上还留着沐浴露的栀子花香。她打开一瓶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走进客厅,她给壁炉生上火,然后坐下等候丈夫回来。

靠着沙发柔软的垫子,把脚抬起来搁在咖啡桌上,她闭上眼睛,心里琢磨着待会该跟他说些什么,尽量把要说的话组织成段。

是狗叫声把她吵醒的。听到门外的动静两只狗蹿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冲到门口。

杰夫一进门立刻就被狗热情地包围住,狗尾巴甩打在硬木地板上砰砰直响,两只狗都争着想欢迎杰夫,但还是尽力克制着没有跳起来。

“你回来了。”他一进门梅瑞狄斯就打了个招呼。

杰夫在挠莱娅的耳朵。“嗨,梅。”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想喝一杯吗?”她继续说,“我们可以,你知道……坐下来聊聊。”

“我今天头疼得要命。我想去洗个澡,然后早点休息。”

其实她大可以提醒他,有必要把该说的话敞开来说一说了,想必他也不会拒绝。他会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开始这个一直让她害怕的对话。

她也许应该强硬一点,只是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做好了准备,不论他说什么都能心平气和地聆听。早一天晚一天又会有多大区别呢?况且看他样子确实是累了,这种感觉她再清楚不过了。等以后再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也可以。“那好吧,正好我今天也挺累的。”

两人躺下后,梅瑞狄斯紧紧依偎着杰夫。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睡得那么沉,并且没有做梦。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时,她被电话铃声吵醒。她头一个反应是出事了,于是她猛地坐起来,心狂跳不止。

她一把抓过电话接起来,“喂?”

“梅瑞狄斯吗?我是埃德。很抱歉那么早把你吵醒。”

她打开床头灯,朝杰夫比了个口型,向后靠在床头板上,“埃德,出什么事了?”

“是你母亲。她跑到果园里去了,在a区。她还……还拖着你那副旧雪橇。”

“该死。拦住她。我马上过去。”梅瑞狄斯说着掀开被子跳下床,然后在卧室里转来转去,手忙脚乱地翻找合适的衣服穿。

“怎么回事?”杰夫也坐了起来。

“我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人拖着雪橇跑出去了。看来是我想错了,她不是什么老年痴呆,她就是伤心。”

“是啊,你说得对。”

“我跟吉姆说了,”她终于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一件运动衫套上,“上个月我带她去找吉姆看了三次,每次她脑子都清楚得不得了。吉姆说她就是伤心过度。她把不正常的一面全部留给我了。”

“她需要找专业的人看看了。”

她抓起放在床脚长凳上的钱包,飞快地跑了出去。走时也没有说再见。

到了春天时,梅瑞狄斯和杰夫彻底陷入沉默。这段婚姻已经明显陷入了困境,他们不是不知道,每一次眼神交换,每次无意间的触碰,还有每一次敷衍的假笑都在向他们传达这个信息,只是他们谁都不提罢了。他们白天的工作时间变长,到了晚上也只是睡前亲吻对方,互道晚安后便再无下文。天亮后又分开做各自的事。近一段时间母亲突然陷入混乱的状况发作次数少了一些,看她有所好转,梅瑞狄斯也开始相信伯恩斯医生的判断是对的,她终究会走出悲伤好起来的。

这天快到中午时,梅瑞狄斯合上了公司的分类账簿,把自动铅笔收进抽屉,接着按下电话上的内部通话键通知黛西,“黛西,我回庄园吃个午饭。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没问题,梅瑞狄斯。”

她拿起连帽风雪大衣去停车场开车。

已经到三月末了,晴好的天气让她的心情也为之一振。就在上周,一道暖风掠过山谷,将还在垂死挣扎的冬日严寒赶到了一边。阳光在大地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道路两边,沟渠里解了冻的水欢畅地流着;闪着光的水珠从逐渐苏醒过来的苹果树上滴落,在树脚残留的雪泥堆上留下了一片网眼状的图案。

梅瑞狄斯将车停到庄园前的车道上。走到门口时看到一个穿工装服的男人在果园里检修烟熏炉,一阵阵黑色的浓烟飘了过来,她朝工人挥了挥手,然后忙掩住口鼻穿过浓烟。

进屋后她脱下外套,一边唤了一声,“妈,我来了。”

走进厨房,眼前的一幕让她一下子愣住了。母亲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和一卷胶带,爬上了厨台。

“妈,你在干什么?快从那上面下来,”梅瑞狄斯回过神来,立刻冲上前去,伸出手想扶母亲下来,“快,抓着我的手。”

母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是乱穿的,仔细一看她在身上裹了至少四件完全不搭调的衣服,但两只脚却光着。她身后的炉子上不知炖着一锅什么东西,现在已经煮沸了,水不停地往外扑,发出嘶嘶的声音。“我要去银行,”母亲恍惚地说道,“趁还来得及,得赶紧把钱取出来。我们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拿去交换了。”

“妈妈……你的手流血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母亲往餐厅的方向望了一眼。

梅瑞狄斯迟疑地朝餐厅走去,一边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厨房的情况,萨摩瓦尔茶壶没有开着,现在已经冷透了,厨台上放着一个空的水果篮子。

走进餐厅,她看到那副巨大的“日落下的涅瓦河”油画已经从墙上取了下来,摆在餐桌旁。墙纸被剥去了一大块,梅瑞狄斯注意到裸露的白色墙壁上有几块深色的污迹。是干掉的血迹吗?是不是母亲发疯似的剥墙纸时擦破了指尖?扯下来的墙纸被撕成条,装在餐桌上的一只小碗里,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怪异的干花桌饰。

厨房炉子上的那锅东西还在继续沸腾,水溅得到处是,不断地发出嘶嘶声。梅瑞狄斯又忙冲回厨房关掉炉子。等沸水落下去后她才看清里面煮的东西,竟然是撕成一条一条的墙纸。

“这到底是搞什么鬼?”

“我们总会肚子饿的。”母亲回答。

梅瑞狄斯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拉起她流血的手,“来,妈妈,我带你去把手洗一洗,好吗?”

母亲好像根本听不到她讲话,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银行里的钱,现在急需把钱取出来之类的话,但还是任由梅瑞狄斯牵着她走上楼。在二楼的浴室里,梅瑞狄斯翻出急救包,扶母亲坐在马桶盖上,自己则跪在她跟前帮她清洗包扎。洗去血迹后梅瑞狄斯才看清楚母亲手上的伤,指尖上的伤口平整利落,看起来不是剥墙纸时擦破的,而是利器割伤。梅瑞狄斯疑惑地问:“妈,你是怎么受伤的?”

母亲左顾右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有烟。我还听到枪声了。”

“是果园里的烟熏炉在检修,你是知道这事的。你说的枪声大概是麦尔文车子回火的声音。他就是来检修烟熏炉的。”

“烟熏炉?”母亲不解地皱起眉。

处理好母亲的伤口,梅瑞狄斯扶她躺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一把沾有血迹的美工刀。母亲就是用它故意割伤自己的。

老天。

梅瑞狄斯守在床边,看着母亲闭上眼睛才走开。回到楼下,她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煮在锅里的墙纸,被毁的墙壁,还有餐桌上恐怖的“桌饰”——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这时麦尔文开车离开了,她走出门站在门廊上。是身体里残存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她没有失声尖叫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正在上班的杰夫打了个电话。

“你好,梅。有什么事吗?我正准备……”

“杰夫,我需要你。”虽然语气很平静,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会崩溃。她尽了全力去兼顾和做好所有的事,也努力去完成对父亲的承诺,但现在看来,她终究还是失败了。她感到孤立无助,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了。

“出什么事了?”杰夫在电话那头问。

“妈妈又发疯了,这次情况格外离谱。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十分钟后到。”

“谢谢。”

接着她又给伯恩斯医生打了个电话,请他立即过来一趟。她毫不犹豫用了“紧急状况”这个词。在她看来这件事绝对属于“紧急”的范畴。

听到伯恩斯医生答应立刻过来,梅瑞狄斯没再多说什么,立刻收了线,接着拨通了妮娜的号码。她不知道博茨瓦纳或者津巴布韦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管妹妹现在身在何处,她只知道等妮娜一接起电话,她就马上告诉她,我再也没办法一个人面对这些事了。

妮娜没有接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电话留言的录音,妮娜用活泼的语气说:“嗨,感谢你的来电。我这会儿在哪儿还不一定呢,请留下口讯,收到后我会尽快联系你。谢谢。”

哔。

梅瑞狄斯没有留言,默默挂断了电话。

留言有什么意义?

她手里握着电话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慢慢散去的浓烟。烟雾熏得她眼睛疼,但此刻这不是她要在意的事。她已经哭了出来,并且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这一次,她不在乎了。

杰夫没有食言,不到十分钟就赶了过来。下了车他便急忙朝她跑来。走上门廊,他张开双臂拥抱梅瑞狄斯。有了他怀抱的支撑,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她怎么了?”拥抱了片刻后杰夫问道。

还没等她回答,俩人便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梅瑞狄斯来不及细想,忙转身冲回屋里。

母亲身体扭曲地趴在餐厅地板上,一只手里抓着一条墙纸,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脚踝。她旁边倒着一张椅子,想必她就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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