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梅瑞狄斯赶到她身边,弯下腰试着摸了摸她肿起来的脚踝。“杰夫,帮我把她抱起来,让她躺到客厅的软榻上。”

杰夫也走过来弯下腰,他先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嗨,阿妮娅。”他温柔的语气让梅瑞狄斯想起,杰夫一直是个很好的父亲;在两个女儿伤心流泪时,他总有办法让她们破涕为笑。而这些年来母亲待他如何,梅瑞狄斯是看在眼里的,尽管母亲一直冷落他,但他还是关心她,足见他的善良和宽厚。“我抱你去客厅,好吗?”

“你是谁?”母亲盯着杰夫的灰色眼睛,仿佛想从中找到答案。

“我是你的王子,你忘了吗?”

母亲听到这话立刻平静了下来,“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杰夫对她微笑,“是两朵玫瑰花。”说着将她抱了起来。他抱着母亲进了客厅,将她放到软榻上。

“躺下,妈妈,”梅瑞狄斯说,“我去拿冰袋敷在你的脚踝,好吗?你把脚抬起来,搁在这个枕头上。”

“谢谢你,奥尔嘉。”

梅瑞狄斯朝她点点头,跟着杰夫走进厨房。

“她是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吗?”杰夫瞥了一眼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餐厅问道。

“我猜是这样的。”

“老天。”

“是啊。”梅瑞狄斯看着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过了片刻,她听到伯恩斯医生车子的引擎声,心里才略微松了口气。

他进屋时手上还抓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脸不堪其扰的表情。“二位好啊,”他边往里走边同梅瑞狄斯和杰夫打招呼,“出什么事了?”

“我母亲无故把墙纸撕得乱七八糟,刚才还从椅子上摔下来了。现在她的脚踝肿得像个气球。”梅瑞狄斯向伯恩斯解释情况。

伯恩斯医生点点头,顺手把三明治放在玄关的小茶几上。“带我去看看。”

可是等他们走进客厅的时候,母亲已经坐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打着毛线,好像之前把墙纸拿去煮还有割伤自己的事统统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妮娅,”吉姆走上前去,“今天是怎么了?”

母亲对他灿烂地一笑。她蓝色的眼珠此刻澄净无比。“我是想重新装修一下餐厅来着,没想到摔了一跤。是我太笨了。”

“重新装修?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呢?”

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女人的心思谁说得准呢?”

“让我检查下你的脚踝好吗?”

“麻烦了。”

伯恩斯医生小心地查看了母亲的脚踝,然后找来布绷带帮她包起来。

“这点小伤小痛算不得什么。”母亲说。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又查看了母亲指尖上的伤口,“看样子这是你自己割伤的吧。”

“瞎说。我跟你说了,是装修时弄伤的。”

伯恩斯又仔细观察了母亲脸上的神色,然后温柔地笑了笑。“来,让我和杰夫扶你回你的房间。”

“好的。”

“梅瑞狄斯,你就在这等吧。”

“好的。”她听话地没有跟上去,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缓缓走上楼,一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梅瑞狄斯焦躁地踱来踱去,她不停地啃着大拇指的指甲,一直到指头流血都没有察觉。

终于等到杰夫和伯恩斯医生下楼了,她忙迎上去,看着医生的脸,“怎么样?”

“脚踝扭伤了。休养几天就会好了。”

“我不是问这个。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梅瑞狄斯说,“你也看到她指头上的伤口了。而且我还在她床边发现了一把美工刀。我想她是故意弄伤自己的。她一定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要不就是某种痴呆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吉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是在考虑该怎么回答。“韦纳奇有个地方可以让她去住上半把个月。以养伤的名义住进去。你们的保险是包含了这一部分费用的,而且她这样的年纪,恢复会比较慢一些。虽然不是长远的解决办法,但好歹可以给她,也是给你一点时间来调整。也许离开贝耶诺奇和这里发生的事一段时间对你们能有帮助。”

梅瑞狄斯的心揪紧了,“你是说送她去养老院?”

“没人喜欢养老院,”伯恩斯医生说,“但有的时候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你别忘了,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你可不可以去告诉她,去那里只是为了让她养伤?”听杰夫这么说,梅瑞狄斯直想上去咬他一口。他明知道做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有多难。

“当然。”

梅瑞狄斯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刻的决定日后将会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放,也许每回想一次,她就会更厌恨自己一点。她也知道如果换作父亲,是一定不会做出这个选择的,也不会同意她就这样把母亲送去养老院。但是不可否认,这个决定确实是她需要的。

她跑到花园里睡觉……撕墙纸……从椅子上摔下来……天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上帝啊,帮帮我吧。”她轻声说道,尽管杰夫就站在身边,但她却有种彻头彻尾的无助感。她以前从没想过,原来一个简单的决定所带来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它可以将一个人推出人群,站在一个孤立的境地。“好吧。”她最终回答。

那天晚上,梅瑞狄斯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时钟的数字每分钟跳动的声音清晰入耳。

关于白天的那个决定,她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这是个自私的决定。而最后这件事终将会有一个定论——这是她的决定。

她强迫自己待在床上,试着放松下来;一直到深夜两点时,她终于放弃装睡,起身下床。

来到楼下,她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徘徊,四处翻找能帮助入睡的东西,或者干脆找点让她分心的事做:看电视,看书,泡一杯茶喝……

当她的目光落在电话上时,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她要妮娜来当她的共犯。如果妮娜也赞同养老院这个决定,那她便可以卸去一半因愧疚而造成的负荷。

她按下妹妹国际手机的号码,坐在沙发上等电话接通。

“你好?”接电话的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大概是爱尔兰,或者是苏格兰的口音,梅瑞狄斯暗自猜想。

“你好。我找妮娜·惠特森,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错,这是她的号码。请问你是哪位?”

“梅瑞狄斯·库珀,我是妮娜的姐姐。”

“啊,太棒了。我叫丹尼尔·弗林,你应该听说过吧?”

“没有。”

“太叫我失望了,不是吗?我算是……你妹妹的好朋友吧。”

“敢问是哪种程度的好朋友呢,丹尼尔·弗林?”

他在电话那头大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性感得一塌糊涂。“丹尼尔是我那老爹的名字,他是个恶毒的老混蛋。还是叫我丹尼吧。”

“我想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丹尼。”

“在一起差不多四年半了。”

“可她从没有提起过你,也没带你回来过。”

“是挺遗憾的,对吧?和你说话很愉快,梅瑞狄斯,只是你妹妹一直在旁边恶狠狠地瞪我,我还是把电话交给她吧。”

梅瑞狄斯说完再见,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大概是丹尼和妮娜在那头争抢电话。

妮娜接了过来,听她的声音还有些气喘吁吁的,“你好啊,梅。有什么事吗?妈妈怎么样?”她笑嘻嘻地说。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因为这个。妈妈她不太好,最近总糊里糊涂的。有时候会叫我奥尔嘉,而且经常念叨那个该死的童话故事,也不知道那故事有什么意义。”

“那伯恩斯医生怎么说?”

“他不觉得妈妈有什么问题,只是悲伤罢了,可是……”

“没事就好。真不希望看到她落得跟朵拉姑姑一样的下场,可怜巴巴地待在养老院里,吃着果子冻看竞赛节目,每天就那么熬着。”

妮娜的话刺痛了梅瑞狄斯,“她今天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幸好当时我在场,可我不能保证一直都在那守着她。”

“梅,你是一个圣人,我说真的。”

“我不是。”

“特蕾莎修女也这么说。”

“我不是什么特蕾莎修女,妮娜。”

“你就是。你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打理果园。爸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别这么说。”梅瑞狄斯的声音低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此刻她真的希望没有打出这个电话。

“听我说,梅,我不能跟你聊了。我们正准备出门。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吗?”

这一刻全取决于她:她可以将真相一股脑地倒出来,任由妮娜来评判(圣人梅,决定要将母亲扔进养老院里)或者什么也不说。要是妮娜不同意该怎么办呢?梅瑞狄斯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现在她算是看清楚了。妮娜是不会支持她的,告诉她只会让情况更糟。她不能忍受被妮娜指责自私。“没了,我没什么要紧事。我自己能解决。”

“那就好。别忘了,爸爸生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好的,”梅瑞狄斯无力地说道,感觉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到时见。”

妮娜说完“再见”就立刻收了线。

梅瑞狄斯挂上电话。她叹了口气,关了灯,然后回到楼上,轻轻爬上床躺到丈夫身边。

……可怜巴巴地待在养老院里……

圣人梅瑞狄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努力不去回想很久之前去探访朵拉姑姑的情形,那几次的经历实在叫人太不舒服。

梅瑞狄斯确信自己没有睡着,但她确实是被早上七点的闹铃声震醒的。

杰夫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你还好吗?”他问。

她想说不好,而且是尖叫着吼出来,甚至想放声大哭,但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最糟糕的是杰夫太了解她的心思了。他又用那副悲伤的表情看着她,那副“我在等着你向我求助”的表情。如果向他说真话,他大概就会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然后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那样的话她就真的会彻底迷失了。“我没事。”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他说着向后退了两步,“我们大概一小时后就得出发。我九点钟约了人谈事情。”

她点点头,拨开散落在脸上的乱发,“好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像平常一样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可当她坐上多功能车的驾驶座的那一刻,突然就失去了伪装的能力。她所做的那个选择的真相在拷打着她,让她心生寒意。

杰夫发动了停在她前面的一辆小货车,两人各开一辆车,一同向贝耶诺奇庄园驶去。

母亲在客厅里,定定地站在“朝圣角”旁。她穿一条黑色的羊毛长裙,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丝巾,她在尽力营造一个既优雅又坚强的形象。笔挺的背,紧绷的肩膀,雪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朝脑后,当她转头看向梅瑞狄斯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彷徨。

梅瑞狄斯的决心消失殆尽;进门前的坚定被满满的怀疑取代。

“我要把‘朝圣角’带去我的新家,”母亲说道,“蜡烛得一直燃着才行。”她抓起伯恩斯医生给她送来的拐杖架到胳膊下面,一瘸一拐地走向梅瑞狄斯和杰夫。

“你需要人照顾,”梅瑞狄斯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母亲说道,“我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陪你。”

然而梅瑞狄斯完全看不出母亲有没有听到她的话,或者她是不是在意。她只是慢腾腾地绕过梅瑞狄斯,向大门口走去,“我的包在厨房里。”

梅瑞狄斯早该明白,想从母亲这里得到赦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其实不管她想从母亲身上得到什么,统统是没有希望的,她很清楚。也许这才是让她下定决心的主要原因。她赶到母亲前头,走进厨房。

不是这个包,头天晚上梅瑞狄斯亲手帮母亲收拾好随身物品,装在一个大大的红色行李箱里,现在却换成了这个小行李包。她蹲下来打开包检查。

母亲在里面装了满满的黄油和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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