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瑞狄斯强打着精神撑过了父亲去世之后的几个星期。除此之外她还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每天都忙得像在新兵训练营里似的。

悲伤变成了她沉默的伙伴。她时刻都能感觉到它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身边。她渴望去拥抱这个伙伴,但她明白,只要她转向它,哪怕就一次,就会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迷失。

所以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来。

这种情形下圣诞节和新年自然是过得一塌糊涂,尽管她坚持所有的节日传统都不能变,但结果还是一样。用心做的火鸡大餐和精致的配菜只会让餐桌旁那个空座位更加显眼。

杰夫不理解她。他一直说如果她能放开哭出来就没事了,说得好像流几滴泪就能好了似的。真是荒唐。

哭对她来说不会有任何帮助。她在睡梦中哭过无数回了,好几次她在夜里醒来时都发现自己脸上挂满了泪水,可哭过之后她没有觉得情况有丝毫好转,反而更难受了。所以她知道,这种表达悲伤的方式一点用也没有。只有拼命地压抑住才能帮她撑过这段难熬的时间。

于是她打起精神让生活继续,带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公司,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激情去解决一件又一件的日常事务。就这样一直熬到女儿返校。她们离开后她才意识到,其实假装出来的平静生活于她的悲伤也毫无帮助,她只觉得筋疲力尽。父亲的葬礼过后她就没有一个夜晚睡好过,和杰夫交流也出现了问题,她发现两人现在基本上无话可说。

她试过向他解释自己的感受,说她觉得冷,冷到快失去知觉,但他不肯理解她。他认定她需要的是“释放出来”。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很大程度上这是她的问题,她并没有尽力去跟他沟通。有时候他们可以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在迎面碰上的时候点个头。她确实应该再努力一点才行。

她将刷洗干净的咖啡杯放到滤水架上,接着就上楼去杰夫专门用来写作的办公室。在门口先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

杰夫坐在办公桌前,这桌子从买来到现在至少有十个年头了,他们管它叫杰夫的“写作空间”,这还是一次两人在桌子上做爱时想到的名字。

将来有一天你会出名,成为下一个雷蒙德·钱德勒。

想起这件事她脸上露出了微笑,可也不由得伤心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像走上了分岔路,不再有共同的梦想了。

“你的书进展如何了?”她倚在门框上问。

“哇。你可有好几个星期没关心过我的书了。”

“真的吗?”

“真的。”

听到这话梅瑞狄斯皱了皱眉。其实她一直很喜欢丈夫写的文章。两人刚结婚那阵,杰夫还只是个苦苦打拼的小记者,他的每一篇文章梅瑞狄斯都一字不落地读过。几年后他第一次大胆尝试创作小说,她就成了他的第一个读者,总是给出最用心中肯的评价。起码他是这么说的。尽管那本书没有出版社问津,但她毫不怀疑他有一天会成功,她自始至终都相信他。当他终于开始第二本书的写作时,她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这她有没有告诉过他呢?“对不起,杰夫,”她说,“我最近的状态糟透了。可以把写好的给我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

看到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杰夫开心起来,梅瑞狄斯心里充满了内疚。她很想走过去亲吻他。原本一个吻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平常,可现在她却莫名地退缩了,她迈不动脚步向他走去,好像吻他一下成了件很冒险的事。她默默在心里把“读杰夫的书”加进自己的待办事项中。

他靠在椅背上,对她笑了笑,但能看出笑得有些牵强,毕竟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她能看出这个笑容下面暗藏的脆弱。“去吃晚饭吧,吃完再一起看个电影,你真的需要休息下了。”他说。

“明天再说吧。今晚我得把母亲的账单结了。”

“你早晚会把自己累垮的,就像两头烧的蜡烛。”

梅瑞狄斯很反感他说这种可笑的话。现在有哪件事是她可以放手不管的?工作吗?家务活吗?还是可以不用再操心母亲的事了?“只是这几周事情比较多。你就放我一马吧。”

“是你在逼你自己。”

她不懂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她不想去解谜。“我得走了。晚上见。”她俯身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下楼后她先把狗关到后院一块专门用围栏隔出来的小活动场里,之后就驱车朝父母的房子驶去。

现在应该说是她母亲的房子了。

当这所房子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抽痛了一下。她把车靠边停好。

进屋后她随手把门带上,呼唤母亲。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她并不觉得奇怪。

看到母亲在正餐厅里她有些意外,最近这间屋子很少用了。母亲坐在餐桌旁,嘀嘀咕咕地跟自己说话,她说的是俄语。桌上摆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全都是这些年父亲送给她的珠宝首饰,还有一个装饰华丽的首饰盒,这是很多年前她的女儿们送她的圣诞礼物。

梅瑞狄斯看到连日来的悲伤在母亲漂亮的脸上留下的痕迹:她的双颊深陷,颧骨明显凸出来;皮肤也一天比一天苍白,到现在看上去已经和她的头发颜色差不多。只有她的眼睛还和一个月前一样,相比白纸一样的肤色,她蓝色的眼睛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嗨,妈妈,”梅瑞狄斯一边跟母亲打了个招呼,一边走到她身边,“你在干什么?”

“我们还有这些首饰。蝴蝶的那个一定就在这里面。”

“怎么想起戴首饰了,有什么事吗?”

母亲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在她们目光正对上的那一刻,梅瑞狄斯看到母亲幽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的神色。“可以卖掉这些首饰。”母亲说。

“妈,我们用不着卖你的首饰。”

“很快他们就不发钱了,你等着瞧吧。”

梅瑞狄斯凑上前,弯腰轻轻拨弄桌上的首饰。这些小玩意值不了几个钱,父亲从来不会挑选特别昂贵的礼物送人,比起价格他更看中的是心意。“妈,那些账单你不用操心了,我会帮你付的。”

“你?”

梅瑞狄斯点点头,伸手去搀扶母亲,她顺从地站了起来,这倒让她有些意外。她牵着母亲上楼,母亲也没有抗拒,默默地跟着她走。

“蝴蝶好好的吧?”

梅瑞狄斯又点点头,叫她放心。“全部东西都好好的,妈妈。”她扶着母亲躺到床上。

“那就好了。”母亲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梅瑞狄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入睡。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她温柔地拨开落在母亲眼睑上的发丝。

确定母亲已经熟睡后,她轻轻走下楼,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

铃响过一声黛西就立刻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梅瑞狄斯·惠特森·库珀的办公室。”

“你好,黛西,是我。”梅瑞狄斯皱着眉对电话说,“今天我就在贝耶诺奇庄园办公了。我母亲今天的举动怪怪的。”

“人伤心难过的时候难免会这样。”

“你说得对。”梅瑞狄斯想到自己近来总是满脸泪水在夜里醒来。而且昨天她还因为太过劳累,误把橙汁当豆奶加进咖啡里,喝了半杯才反应过来。“确实会这样。”她说。

如果梅瑞狄斯真的是一支两头烧的蜡烛,那么到了一月底的时候,她已经烧得只剩火苗了。她知道杰夫现在对她越来越不耐烦,有时甚至是怒气相向。他不止一次提出要她去雇个人来帮忙照顾她母亲,或者让他帮忙也行,最叫她为难的是他已经把话说得再直接不过,希望她好歹能抽点时间给他,在意下他们两人的关系。可她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哪里还有时间来顾及他们的事?她试过给母亲找一个管家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但结果完全是灾难。那个可怜的女人在贝耶诺奇干了一个星期就不声不响辞了工作,事后问起,她一个劲抱怨受不了母亲无时无刻不盯着她,不让她碰家里的任何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妮娜一拍屁股跑得无影无踪,母亲也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冷漠,梅瑞狄斯没有办法,只得把所有的担子揽到自己身上。她答应过父亲会照顾好母亲,绝对不可以让他失望。所以她咬牙继续,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做事。只要还在继续忙碌,她就能和她的悲伤好好相处。

固定的生活模式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早上早早起床,出去晨跑四英里,给丈夫和母亲做好早餐后去公司上班。八点整准时坐到办公桌前干活。到了正午时她会回庄园一趟看看母亲,付付账单,或者打扫卫生。之后再回公司工作到下午六点。在下班回去的路上买好菜和日用品,然后绕去母亲家照顾她,一直到晚上七八点左右。如果母亲那天的表现不是特别怪的话,她可以在八点半时回到自己家吃晚餐,晚饭无外乎就是和杰夫随便找点东西胡乱对付下。晚上一到九点她一定会靠在沙发上睡着,然后凌晨三点时再醒来。这种连轴转的生活唯一的好处就是她可以早点给另一个时区的麦蒂打电话。有时候两个女儿的声音就是她熬过漫长一天的动力。

现在离正午还差一点,但她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她按下了公司的内线,“黛西,我要回家吃午餐了。一个小时后再回来。麻烦你把库房报告交给赫克特,还有提醒埃德把关于种植葡萄的资料给我。”

挂上电话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黛西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我很担心你。”黛西一脸关切。

梅瑞狄斯心里有些感动,“谢谢你,黛西。不过我没事。”

“你干活太拼了。你这样他不会开心的。”

“这我知道,黛西。谢谢。”

目送黛西离开后,她迅速收拾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

外面又开始落雪了。她看到停车场和路上积满了脏兮兮的雪泥。

她慢慢地把车开到母亲家,在门口停好车后便进了屋。她在玄关脱下外套挂起来,喊了一声,“妈妈,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打开冰箱翻找了一阵,拿出头天晚上从冷冻仓拿出来解冻的煎饺,还有一份装在特百惠保鲜盒里的扁豆汤。趁着煎饺在微波炉里加热的时间,她打算到楼上去找母亲,一瞥眼却看到冬季花园里有个暗暗的人影。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穿上外套顶着大雪向花园走去。“妈!”她听到自己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快跟我进屋去。我做煎饺和汤给你吃。”

“从城外弄来的?”

梅瑞狄斯摇摇头,但其实她完全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走吧。”她扶着母亲站起来,她看到她又光着脚,已经被冻得发紫了。拉着母亲走进厨房后她找了一条大毯子裹在她身上,然后扶她在餐桌边坐下。“你没事吧?”

“你要担心的不是我,奥尔嘉,”母亲说,“去看看我们的狮子。”

“是我,梅瑞狄斯。”

“梅瑞狄斯。”母亲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努力搞明白这是谁的名字。

母亲看上去还是没想明白,反而更困惑了。梅瑞狄斯皱起眉头。一般人就算再难过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肯定出什么问题了。“好吧,妈妈。我想咱们有必要去找伯恩斯医生看看了。”

“我们可以拿什么去换钱?”

梅瑞狄斯再次叹气,她从微波炉里拿出金黄色的羊肉馅煎饺,找了一只没那么烫的盘子盛好,端到母亲面前。“小心点,饺子很烫。我去给医生打个电话,然后拿你的衣服来。在这等我,好吗?”

交代完她便走上楼拿衣服,在母亲的卧室里她给黛西挂了个电话,请她帮忙跟伯恩斯医生约个急诊。她带着衣服回到楼下,母亲还坐在那,她走过去扶她起来。

“都吃完了?”看到盘子里一个煎饺也不剩,梅瑞狄斯惊讶地说。“太好了,”她给母亲套上一件毛衣,帮她穿上袜子和雪地靴,“你自己把外套穿上。我去预热一下汽车。”

等她回到屋里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玄关等了,她看到她外套的扣子全扣错了。

“来,我帮你扣。”梅瑞狄斯解开扣错的纽扣,再重新帮她扣上。扣到最下面那颗的时候她发现外套是热的。

她把手伸进母亲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还热乎的煎饺,母亲把它们包在纸巾里,纸巾已经被油渍浸透。搞什么鬼?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留给阿妮娅的。”母亲说。

“我知道,这些都是给你的。”梅瑞狄斯说,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放在这等你回来再吃好吗?”她将饺子放进玄关茶几上的瓷碗里,“妈妈,我们走吧。”

她牵母亲出门,扶她坐上她的多功能车。

“你一定很累了,妈妈。靠到椅背上睡一会吧。”她一边跟母亲说话一边发动汽车。一路开到镇上的卡什米尔医院后,她将车停在砖砌办公楼前的一个角落里。

乔治娅·爱德华兹坐在接待台的后面,她还是那么漂亮,和在卡什米尔高中啦啦队的时候一样活力十足。“你好啊,梅。”她笑着跟梅瑞狄斯打招呼。

“你好,乔治娅。黛西帮我妈妈预约过了吗?”

“你还不了解吉姆吗?你们惠特森家的事他一定会尽全力的。带她去一诊室稍等下吧。”

快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母亲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太荒唐了。”说着猛地甩开了梅瑞狄斯的手。

“不管你乐不乐意,今天我们一定要看医生。”梅瑞狄斯对她说。

母亲不理会她,挺直身子扬起下巴,快速地走进第一间诊室。在诊室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梅瑞狄斯跟着她走进去,关上门。

她俩等了一会后,詹姆斯·伯恩斯医生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他秃顶的脑袋活像台球桌上的白球,看到他灰色眼睛里同情的神色,梅瑞狄斯想起了父亲。父亲和他一起打高尔夫好多年了,吉姆的父亲也是她父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吉姆紧紧地拥抱了梅瑞狄斯一下,这个拥抱包含了两人为着同一个原因的哀痛之情,也包含了那句心照不宣的话,我也很想他。

“那么,”寒暄了一阵后,吉姆转向母亲,“你感觉怎么样,阿妮娅?”

“我好得很,詹姆斯。多谢关心。你也知道,梅瑞狄斯太神经质了。”

“不介意的话我替你做个检查吧?”他温和地问。

“当然可以。”母亲回答,“只是完全没必要。”

吉姆先做了个一般的流感检查。完了以后他在她的就诊表上做了些记录,“今天是什么日子,阿妮娅?”

“2001年1月31日,”她清楚地回答,眼神坚定没有犹豫,“今天星期三。新总统上任了,名叫乔治·布什,他是老乔治的儿子。奥林匹亚市是华盛顿州的首府。”

吉姆顿了一下,“阿妮娅,你感觉怎么样?说真话。”

“我的心脏在跳,我还有呼吸。晚上睡觉,天亮醒来。”

“也许你应该去找其他人帮忙。”他温柔地说。

“找谁?”

“去找能疏导你的医生谈谈,毕竟你刚失去了亲人。”

“死亡不是可以拿出来到处说的事。你们美国人总觉得说说话就能改变一件事。这是不可能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也许需要疏导的是我女儿。”

“那好吧,”说着他又在就诊卡上做了个记录,“要不你到诊室外面稍等下吧?我和她谈谈。”

母亲迅速地走出诊室。

“她真的很不对劲,”母亲出门后梅瑞狄斯立刻对吉姆说道,“她最近总是迷迷糊糊的。觉也睡得很少。今天她把午餐藏进口袋里,说到自己的时候用了第三人称。她一直在担心狮子什么的,还管我叫奥尔嘉。我觉得她是把童话里的事跟现实搞混了。昨天晚上我听到她一个人在讲故事……那样子就好像我爸爸在一旁听似的。你也知道,一到冬天她的情绪就会很低落,但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一定有哪不对劲。她会不会是得阿尔茨海默症了?”

“在我看来她的神志没有问题,梅瑞狄斯。”

“可是……”

“她只是还没从伤心中走出来。给她点时间。”

“可是……”

“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常规的解决办法。毕竟你父母结婚五十多年了,现在突然只剩她一个人,她难免会接受不了。可以的话你就耐心地听她说说话,多跟她聊聊。不要让她觉得太孤独了。”

“吉姆,相信我,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是孤独的。”

“那你们就在一起孤独。”

“是啊,”梅瑞狄斯说,“你说得对。多谢你今天抽时间见我们。我得送她回去了,我还要赶回去上班。两点一刻有个会要开。”

“也许你应该试试放轻松点。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开点安眠药。”

假如每次有人给她提这种建议时她都能得到十块钱——尤其是她的丈夫杰夫——那她现在已经攒够去墨西哥海滩旅游的钱了。“我知道了,吉姆,”她说,“我会放松下来好好享受生活的。”

这天的气温极高,酷热的折磨远比妮娜一个月前离开华盛顿州时厉害。在她四周不知挤了多少饥渴交迫的难民。放眼望去,每一个又脏又破的帐篷前都有一群难民在等候救助,他们蜷缩着身体,看上去情况很不妙;很多人被送进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有中枪的人,也有被强暴的妇孺。这些面对绝望的难民表现出了惊人的忍耐力。毒辣的太阳和厚重的尘土让他们的处境更为艰难;他们往往要走上数英里路才能找到一小桶水,或者是排队等候好几个小时才能从红十字会领到一点救济口粮。可依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孩童在灰土地上玩耍,欢乐的笑声不时能盖过现场的哀号声。

妮娜此刻也和身边的难民一样,又饿又累,身上脏兮兮的。到今天为止她已经在这个帐篷住了两个星期了。之前在塞拉利昂时,她每天都在东躲西藏,一不小心就有中枪和被暴徒强奸的危险。

她蹲在肮脏干燥的红土地上。成群的蚊蝇,杂乱的人声和远处机器的声音在帐篷里汇集成单调的嗡嗡声,吵得叫人难以忍受。从左边看过去,一个军用帐篷上插着一支印着医疗标志的旗子,旗子已经破烂不堪,风一吹就猎猎作响。成百上千的伤员耐心地排队等待救助。

在她面前有一个瘦小干瘪的黑人老头,他伸开四肢仰面躺在妻子的怀里,身子一半在帐篷里,一半露在外面。他刚失去了一条腿,伤口流血不止,盖在他身上的毯子被染成红色。他来了好几个小时了,他的妻子就这样一直守着他,支撑着他,她的身体看上去又瘦又弱,这样一连数小时维持同一个姿势她一定早就吃不消了。她一滴一滴地把宝贵的水滴进丈夫嘴里。

妮娜扣上镜头盖站起来。她朝帐篷外看去,觉得自己仿佛被耗尽了一般,这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以前还从来没有过。干这一行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悲剧就快让她承受不住。不是说这里比她以前经历过的情况糟糕。不是这个原因。情况本身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她。无论她走到哪,失去父亲的伤痛始终跟随着她,这份负担已经扰乱了她的理智,让她无法将自己从别人的悲剧中抽离出来。

一般人会以为她的工作就是出现在事件的现场,举起相机一通乱拍,似乎任谁都可以做到。其实不然,她的照片就是她个人的延伸,是她思想和感受的寄托。她在拍照时保持绝对的专注,捕捉悲剧中人的苦痛与挣扎,并将它们细致地呈现在胶片上。她必须百分之百地投入到那个场景中,让自己融入那一刻,但同时也要足够清醒,分清楚她所拍摄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

她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卫星电话。她朝着东边走去,一直走到不敢再往前的时候,她支起了设备,搜索卫星信号,给丹尼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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