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听到他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她觉得堵在胸口的一团气散开了。“丹尼。”她必须扯着嗓子吼才能盖过嘈杂的静电音。

“妮娜亲爱的,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你在哪?”

他的话让她心里一紧,“我在几内亚。你呢?”

“赞比亚。”

“我累了。”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吃了一惊。记忆中她还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起码在工作的时候从没有过。

“星期三我会去尼姆巴岛。”

蔚蓝大海,白色沙滩,冰块,缠绵的性爱。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掠过。“我也去。”她果断地说。

收了线,她收拾好电话,把设备包挎到肩上折头往帐篷走。一列红十字会的货车队抵达营地,引得人群骚动起来,食品分配可以继续了。两个妇女迎面向她走来,她们手里抱着刚领到的物资。妮娜侧身让她们先走。

在她住的帐篷前,她看到那个缠着绷带满身是血的男人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还坐在他的身后抱着他,轻轻摇着他,在他耳边低声哼着歌。

妮娜停下来,举起相机拍了张照,可这次镜头也无法保护她了,当她把相机从眼前挪开时,她发现自己在哭。

多功能车里开着空调,妮娜坐在舒适的后座上,看着车窗外桑给巴尔岛迷人的风景。弯曲狭窄的主街道上挤满了人:有穿着传统穆斯林长袍的女人,有穿蓝白校服的学童,还有三五成群的男人。小贩在路边卖力地兜售各式各样的物品,从水果蔬菜、网球鞋到穿过一两次的二手t恤什么都有。路后面的丛林里有三三两两的妇女——大部分都背着或抱着婴儿——在采摘丁香。这些香料摘下来后就堆放在路的两边,在烈日暴晒下干瘪脱水,成了一堆堆肉桂色的色块。

出租车缓缓开出主街道,拐上通往海边的土路时,妮娜紧张地抓紧车门把手。这条路和整座岛屿一样,是纯珊瑚石的,路面没有铺垫任何材料,轮胎碾在上面随时有爆胎的可能,他们只得放慢速度缓缓向前开;沿途的景色变得荒凉起来,偶尔能路过一个村庄;牲口关在临时搭成的畜棚里,穿着鲜艳颜色的裙子、蒙着面纱的妇女在捡拾木棍,孩童聚在水井边打水。这些村民居住的房子又小又简陋,基本就是用木棍、泥土和大块的珊瑚这类随处可见的材料搭建起来的,看上去采光也不太好。所到之处看到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红色的尘土。

路尽头的海滩又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几艘小木船停泊在浅水区,随着波浪摇摆,男人在一旁的沙滩上把渔网铺开来晒。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在海边游荡,眼睛专门瞄着过往的游客,盼着他们提出合照的要求,好赚取几美元的报酬。

她踏上了一艘线条优美的白色汽船。那一刻她才发现之前自己的神经绷得有多紧。连日来一直梗在她喉咙的那个结总算是松开了。海面很平静,海风吹在脸上,拂过她蓬乱打结的头发。她呼吸着咸湿空气,心想自己这一生实在是很幸运,尽管心里还带着悲伤,但起码她可以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她的未来只需要一通电话和一张机票就可以改变。

尼姆巴岛是桑给巴尔群岛的小环礁,是个景色怡人的度假地。岛上的经理佐尔坦早已拿着白葡萄酒和凉爽的湿毛巾在岸边等候。看到妮娜的船靠岸,他黝黑帅气的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妮娜跳下船,踩进温暖的海水里,她小心地把装相机的包举过头顶。“谢谢你,佐尔坦。我也很高兴能来这,”她接过佐尔坦递过来的酒杯,“丹尼来了吗?”

“他住七号房。”

踏上沙滩她才把相机包放下挎在肩上,再背起背包。脚下的沙子是白色的,这是珊瑚原本的颜色,碧蓝色的海水让她想到了母亲,她的眼睛也是这种迷人的颜色。

岛上的客房是茅草屋顶、侧开式的私人小别墅,一共有九栋,每一栋都掩藏在岛上茂密的植被中。住在小屋里的客人平时看不到其他人,只有到了饭点,在专门的用餐棚屋里才会见到别的客人和岛上的员工。或者是在黄昏的时候,客人们坐在小屋前喝鸡尾酒时能互相打个照面。

妮娜是先看到几张沙滩休闲椅上隐蔽的七号标志才确定没走错方向。她沿着沙子路往前去寻找丹尼的小屋。半路碰到两头小羚羊,体型和兔子差不多大,头上尖尖的犄角像碎冰锥一样。它们从她眼前跳过,很快就没了踪影。

丹尼坐在竹椅子上,赤着的脚搁在一张咖啡桌上,妮娜看到他时他正捧着一本书在看,时不时端起啤酒来抿一口,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走过来。她靠在木栏杆上说:“那杯啤酒虽然算不上这屋里最好看的东西,不过也差不多了。”

丹尼放下书站了起来。他穿一条洗旧的卡其布短裤,黑头发显得略长,看起来有必要好好修剪下了,下巴上也一层密密的胡茬,尽管有些邋遢,但他的模样还是那么英俊。他一把拽过妮娜,把她抱在怀里,吻住她就不放。妮娜轻轻推开了他。“我身上脏死了。”她笑着说。

“我最爱你这个样子。”他说着抬起她的手,亲吻她满是泥土的手掌。

“我要洗个澡。”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丹尼拉起她的手,领着她穿过卧室,沿着一条木板铺的小路走到别墅的浴室和室外淋浴间所在的地方。妮娜站在花洒下面,当热水冲在身上时,她迅速地解下胸罩,脱掉短裤和内裤,再把湿透的衣服踢到一边。丹尼在一旁帮她擦洗身体,动作极具挑逗意味。于是在他的爱抚下,她伸出手钩住他。他抱起她,带她走进卧室,她光滑的身体上还残留有沐浴露的泡沫。

他们躺在挂着帷幔的大床上,身体仍纠缠在一起,一番激情过后,两人渐渐平静下来。她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哇,我都忘了我们有多擅长做这事。”

“我们擅长的事多了去了。”

“我知道,但这件事我们格外擅长。”

丹尼停顿了一下,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她此刻最不想听的。“我听说你父亲去世了,西尔维告诉我的。”

“我该怎么办?打电话给你大哭一场吗?还是告诉你他要死了?我说得出吗?”

他翻过身,将她拉近自己,他们的脸贴在一起。他的手顺着她的背往下抚摸,最后停在她的臀上。“你忘了吗,我来自都柏林?我懂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妮娜。那感觉就像在你身体里放了一块硫酸电池,拼命烧你。我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人会想逃避。孤身跑来非洲的人不光是你,你知道吗?”

“你想要我怎样,丹尼?我能说什么?”

“跟我说说你父亲的事。”

她看着他,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个角落里。她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很想给他想要的,只是她不能。失去父亲的悲伤像一根绷紧的弦,如果她任由自己沉溺进这些情绪里,她就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对我来说……就像我的阳光。”

“我对你的爱也是如此。”他轻轻在她耳边说。

妮娜很希望听到这话后能感觉好一些,可事实上并没有。她明白什么叫不平等的爱,也知道在一段关系中付出比较多的那一方有多受挫。她确定曾在父亲注视母亲的眼神中看到过这样破碎的失落。而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痛苦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如果丹尼也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一定会觉得很心碎。他会的。她很爱父亲,但某种程度上她还是像母亲多一点,他早晚会发现这一点。

“我们可不可以不说……”

“暂时不说。”他说道。但她知道这事不会就此打住。

她也许会失去丹尼,这个想法让她感到莫名的焦躁。每当她觉得极度不安时都只想做一件事:她的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慢慢地往下,摸到他肚脐下面那条小径,再继续往下。在抚摸他的时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的反应有多激烈,她知道他还是属于她的。

暂时还是。

青灰色的天空布满乌云。一只落单的海鸥在头顶盘旋,努力与狂风对抗,发出凄厉的叫声。她是一个绑着长马尾的瘦弱女孩,膝盖上有擦破的伤口。她在他身后拼命追赶。一只风筝落在她面前的沙地上,风筝线缠结在一起;还没等她碰到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爸爸,”她尖声叫喊,“我在你后面……”可他早已走远,她知道他听不到她的叫喊。

梅瑞狄斯在一阵惊悸中醒来。她茫然地坐起来,四下环顾了一圈,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又是一个梦。

她一整夜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这下醒来更觉得身体酸痛疲乏得厉害。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小心不吵醒杰夫。她走到窗边,外面漆黑一片。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她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最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她的灵魂在一片片地剥落,如同一个在精神上患了麻风病的人,渐渐露出了丑陋的形态。

“回到床上来,梅。”

“对不起,我没想吵醒你。”她没有回头。

“要不你今天就多睡会吧。”

真是好主意,让自己埋进他的怀抱,裹着毯子沉沉地睡去,就这样缺席一天,让生活自己继续吧。“我也想。”她说道,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今天早上要做的事。既然已经起了,她可以去研究下公司这个季度的税务报表。约好了下周跟会计师碰面,她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杰夫也爬下床,走到她的身后。漆黑的窗玻璃上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

“梅,你要操心那么多事,还要照顾所有的人。可谁来照顾你呢?”

她转过身,靠到他怀里,“我有你啊。”

“我?”他苦涩地说道,“我不过是你任务清单里的某件待办事项吧。”

要是换个时间,比如去年,她一定会反驳他的话,告诉他这么说不公平,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心力交瘁,没有心情去理会他的埋怨和责备。

“别这样,杰夫,我现在不想跟你吵。”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可以说的话。

“我知道你难过……”

“我当然难过,我父亲死了。”

“不单是因为这件事。你不停地逼自己做事,”他平静地说,“其实你还在拼命地想引起她的注意,就像……”

“那你要我怎么办?不管她吗?还是干脆辞了工作算了?”

“雇个人来帮忙。不管你做多少她都不在乎。我知道这么说很伤人,宝贝,但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你。”

“我做不到。她也不会同意我撒手不管。而且我答应了爸爸的。”

“要是她彻底伤了你的心怎么办?你爸爸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你这么付出,可她拿正眼看过你吗?”

她何尝不知道他说得都没错。这时候她真希望他们没有在一起这么久,因为对彼此知根知底,有些事他看得太清楚。那年圣诞戏剧的事他也在场,类似很多事他都亲身经历过,所以他了解她的心,知道这些事让她有多煎熬痛苦。“跟她没有关系,真的。是我的问题。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真的没办法……不管她。”

“你爸爸担心的就是这个,记得吗?他很怕没了他我们这个家成了一盘散沙,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有道理。这个家越来越没有家的样子。你也走在崩溃边缘,还不肯让任何人帮你。”

“伯恩斯医生说了,妈妈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等她没事了,我保证雇个人来帮她打扫房子,账单也交给别人去打理,好吗?”

“你保证?”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争论就算到此为止。但只是暂时的。“我稍后回来吃早餐,好吗?我会弄煎蛋和水果。今天就我们两个人。”

她绕开他朝浴室走去。关门的时候他说了句什么。她好像听到了“担心”什么的,她不想去深究,轻轻关上了浴室的门。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换上晨跑的衣服。离开卧室来到楼下,她先把咖啡煮上,然后带着两只狗走进二月初清晨寒冷的户外。此时天还没有亮。

今天早上她跑得比平常卖力,希望运动能帮自己理清头脑。身体上的酸痛要比心痛容易应付得多。两只狗跟在她身边,一路打闹嬉戏,欢快地叫着,它们偶尔会跑开,钻进路边积雪较深的地方打个滚,随后又快跑几步跟上她的脚步。待她跑到高尔夫球场准备折头的时候,天才开始渐渐亮起来,曙光将山谷镀上了一层金色。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下过雪了,积雪最外面的一层硬壳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拐进贝耶诺奇庄园后,她在母亲家门口先喂两只狗吃了饭。这个习惯是最近一段时间养成的,梅瑞狄斯调整过每天的安排,尽量让自己一次能多做几件事。进屋后她脱下跑鞋,到厨房里把萨摩瓦尔茶壶打开烧着,然后上楼去叫母亲起床。直到站在母亲卧室门口时她都还在喘着粗气,脸上的两团红晕也没有褪去。

打开门,她看到床上没有人。

“见鬼。”她暗骂一声。

走进冬季花园,梅瑞狄斯在母亲身旁坐下。母亲穿着薄薄的蕾丝睡裙,一条蓝色的马海毛毯子裹在她肩上。这条睡裙是去年圣诞节父亲送她的礼物。梅瑞狄斯看到她的下嘴唇出血了,应该是她自己咬的。她脚上只穿了一双长袜,已经被雪水打湿,沾上了棕色的泥土。

梅瑞狄斯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放在母亲的手上。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配合和母亲难得亲密的接触。

“回去吧,妈妈,你得吃点东西。”最终她开口说道。

“我昨天吃过了。”

“我知道。跟我回去吧。”她拉着母亲的手扶她站起来。在冷冰冰的金属长椅上坐的时间太久,母亲的身体有些僵硬,突然一动关节嘎吱作响。

站起身后母亲立刻甩开梅瑞狄斯的手,一个人朝前面走。

梅瑞狄斯也由着她,默默跟在她身后,沿着后院的石板路朝屋子走去。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梅瑞狄斯给杰夫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不能回去吃早餐了。“我妈又一个人跑到花园里傻坐着了,”她在电话里说,“我今天可能得留在这里办公了。”

“我一点也不惊讶。”

“拜托,杰夫。别这样……”

他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刺痛了她的心。

接着她又给吉莉安拨了个电话。简单地问候一下后她们就开始闲聊,这几乎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聊天的内容也不固定,从学校、洛杉矶,到天气变化,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和女儿通电话,梅瑞狄斯总会有种惊奇的感觉。听吉莉安在电话那头讲生物和化学,还有在医学院的事,明显能感觉到她真的成长了,并且坚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好像昨天她还是那个两颗门牙间有条缝、身材微胖的小女孩,而今天就突然变成了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自信的年轻少女。梅瑞狄斯不知道这一切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记得这个大女儿从小就是个执着的孩子,她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守在苹果树旁,就为了等着看花芽开花。快了,妈妈,马上就要开花了。我应不应该叫外公来?

还有那次教吉莉安学开车,总共也就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放心吧,妈妈,我看过说明书的,你不用那么紧张,相信我。

“我爱你,吉莉安。”说完梅瑞狄斯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打断了女儿的话。她好像正在讲跟酶有关的话题,或者是伊波拉病毒?梅瑞狄斯笑了起来,这下该被女儿抓住她走神了。“我太为你骄傲了。”她连忙补充了一句。

“听我说话叫你闷坏了吧?”

“只是有点想睡觉。”

吉莉安大笑起来,“好吧,妈妈。我也得挂了。爱你。”

“我也爱你,小宝贝。”

挂上电话后梅瑞狄斯觉得舒服了一些,心情焕然一新。和女儿们通电话就是治疗忧郁最好的处方。当然,如果她们的话题绕到那件事时则例外……

接下来的时间,梅瑞狄斯没有去公司,就在母亲家的厨房里办公;除了缴税,看作物报告和检查仓库开支以外,她还要抽空哄母亲吃点东西,帮她付账单和洗她换下来的衣服。

一直到她把晚餐的盘子洗干净,收起剩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她走进客厅,看到母亲坐在父亲最喜欢的座椅上打毛线。整个房间只有椅子旁的一盏落地灯开着,昏暗的光线让她的脸有种不真实的温柔感觉。左边是母亲的“朝圣角”,圣坛上的蜡烛火光摇曳,随着烛芯噼啪一声响,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母亲握着编织针,手指机械地动着,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让她的表情透出一种怪异的悲伤。

“妈妈,该上床睡觉了。”梅瑞狄斯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耐烦或疲惫。她打开天花板的吊灯,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温暖亲密的气氛。

“我的作息时间我自己能安排。”母亲回她。

又开始了,每天劝母亲上楼睡觉就是一件没完没了的苦差事。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件事母亲都要同她争执:刷牙,换睡衣,脱袜子,没有一件是顺利的。

到了九点钟,梅瑞狄斯终于把母亲安顿到床上。就像以前哄吉莉安和麦蒂睡觉那样,她替母亲掖好被子,跟她道晚安,“睡个好觉,能梦见爸爸就好了。”

“做这种梦会痛苦。”母亲平静地说。

梅瑞狄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那就梦见你的花园吧。说来番红花就快开了。”

“番红花能吃吗?”

最近一段时间总会发生这样的事,一分钟前母亲还一切都正常,转脸就变了一个人,眼里是一片迷茫和困惑的神色。好像那个正常的她突然离开了似的。

梅瑞狄斯之前还相信,母亲之所以会有这些奇怪的改变和突然间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都是因为她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那悲伤会有结束的一天。

可这样的情况每天都在继续,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每次母亲搞不清楚状况,好像跟世界脱离的时候,梅瑞狄斯就会对伯恩斯医生之前的说法产生怀疑。她担心这并不是由悲伤引起的,而是她患了阿尔茨海默症。除此之外,很难找出别的理由来解释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对皮鞋和黄油着迷(梅瑞狄斯发现过母亲藏起来的黄油),她也不止一次听母亲提起童话故事里的狮子。

梅瑞狄斯再次伸出手,像对待受惊吓的小孩那样轻轻安抚失常的母亲,“别担心,妈妈。我们家里有很多吃的。”

“我就睡一分钟,然后我会去屋顶的。”

“不可以去屋顶。”梅瑞狄斯疲倦地说。

母亲叹口气,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就睡着了。

梅瑞狄斯把卧室里母亲丢得到处都是的毯子和其他东西捡起来收好。

下楼后她往洗衣机里扔了一堆脏衣服,这样她明天过来的时候直接晾起来就可以了。接着她打包了两个礼物包裹准备寄给吉莉安和麦蒂。等所有事都做好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回到家,她看到杰夫在办公室里埋头写书。

“嗨。”她打了声招呼。

“嗨。”杰夫没有抬头。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我还没抽空读呢。”

“我知道。”说着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杰夫满脸失望的表情在她的意料之内。那一刻她好像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远远地注视着自己和杰夫,通过这个全新的视角,她觉得所有事情都变了,“我们之间出问题了,对吗,杰夫?”

他稍微松了口气,好像一直在等她这么问。“是的。”他回答。

“哦。”她看到自己的反应又让他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她知道他想好好聊聊她突然意识到的问题,想跟她谈谈一直困扰她的事。但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实说,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纠结这些,母亲的精神出了问题,随时都有可能疯掉,而丈夫却觉得他们的关系出了问题。

她走出他的办公室,不想去面对他伤心失望的表情,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也无从去纠正。回到他们同住了多年的卧室,梅瑞狄斯脱去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穿着内衣裤,然后换上一件旧t恤,爬上床准备睡觉。睡前她吃了两颗安眠药,但是根本没用。不知过了多久,到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清醒的,他也知道她没睡。

她翻个身紧贴着他的背,轻声说:“晚安。”

他俩心里都很清楚,一句“晚安”和什么都不算的亲昵举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真正需要好好谈谈的事就摆在那里,像一团越滚越大的暴风云一样,在远处蓄积着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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