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瑞狄斯掀开被子下床,伸手取下挂在浴室门背后的浴袍。刷牙的时候她尽力不去看镜子。任何能映出自己模样的东西她都不想看。

才从卧室走出来,她就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家里的两只狗跑来跑去,不时叫唤两声,隐约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传来。梅瑞狄斯脸上露出微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这样热闹过了,现在总算又有家的感觉了。

她走下楼,看到吉莉安在厨房里摆餐桌。两只狗寸步不移地守着她,盼着能分到点残羹剩饭。

“爸爸不让我叫醒你。”吉莉安对她说。

“谢了,”接着又问,“你妹妹呢?”

“还没起床呢。”

杰夫递给梅瑞狄斯一杯咖啡。“你还好吗?”他轻声问她。

“一晚上没睡好。”她从杯子边缘上方看着杰夫。昨天的童话故事激起了很多旧时的回忆,再加上惦记着父亲的病情,她整个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稳。“是我吵到你了吗?”杰夫又问。

“没有。”

她想到他们以前总是相拥入睡,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睡在一起时都会刻意保持距离,免得自己睡不着翻来覆去影响到对方。

“妈妈?”吉莉安叫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吉莉安放下餐巾纸继续说:“今早我们可以去看看外公外婆吗?”

梅瑞狄斯绕开杰夫,到厨台上拿了一小片黄油面包。“我现在就要过去。你们吃完早餐再一起来吧?”

杰夫点点头,“我们遛了狗就过去。”

梅瑞狄斯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上二楼。回到卧室,她脱下浴袍和睡衣,换上舒适的牛仔裤和高领针织毛衣,下楼跟女儿和丈夫道个别后匆忙走出家门。

这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沿着门前的坡路往下走四分之一英里路就是父母住的大宅,梅瑞狄斯边走边呼出一团团的白雾。她整晚做梦都梦到了父亲。也许是醒了一个晚上,她看到的那些画面是缠绕在她脑海里的回忆。或者两种都是,有梦也有回忆。她不想去纠结这些,她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坐到父亲的身边,听他讲所有他想说的话。她想听他一生经历的故事,她要牢牢记下这些故事,将来有机会还要将它们讲给下一代人听。他们一直忘了要将家族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也许应该做一个剪贴簿,在里面放上家人们的照片,可这些事统统被他们遗漏了。父亲在俄克拉荷马州有一两个亲戚,只是没什么来往,对他们几乎没有了解,也不知道在困难的经济大萧条时期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吃了多少苦。他们知道父亲曾经参过军,他就是在服役期间认识了母亲,但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他们家族为人所知的故事基本上只能追溯到贝耶诺奇庄园建成的那天。而梅瑞狄斯和大多数孩子一样,从来都只考虑自己的生活,并没有过多地关心过父亲的这一生。

现在她想要弥补这个缺失。昨天母亲讲完故事后她慌里慌张地逃走了,她承认自己不该这样,她想为此跟父亲道歉。她知道那样伤害了他,而她最不想的就是让他难过。她下定决心,等见到父亲,她要给他一个吻,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然后向他道歉。如果他真的那么在意,她愿意认认真真去听母亲讲那些愚蠢的故事,听多少都可以。

她一边想一边快步走进庄园。只敲了一下门,然后自己开门走进去。

“妈妈?”一进门她先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关上门后她立刻注意到,今早还没有人煮咖啡。

“干得漂亮,妮娜。”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拐进厨房,她先把咖啡煮上后才向二楼走去。父母卧室的门紧闭着,她轻轻敲了敲门,“嗨,我来了,你们在里面吗?”没听到回答声,她打开门,看到父亲和母亲在床上紧紧依偎着。

“早。我煮上咖啡了。萨摩瓦尔茶壶也打开烧着了。”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医生交代过,爸爸多少要吃点东西才行。今早吃水煮蛋配土司怎么样?”

阳光从宽大的拱形窗户洒进来,照亮蜜色的橡木地板和房间正中央华丽的东欧大床。整个卧室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彩色的物件。白色的床上用品和黑色木制家具。角落里扶手椅和踏脚凳上的软垫也是雪白的缎面。房间是母亲亲手布置的,因为眼睛看不到颜色,她索性就不用任何色彩。墙上唯一的装饰品是妮娜比较有名的几幅摄影作品,全都是黑白照,用黑色的胡桃木画框装裱起来。

梅瑞狄斯转身看着父母。他们的身体紧挨在一起,父亲躺着朝左边,面对着床头的梳妆柜,母亲蜷着身子,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抱着他。她在小声同他说话,梅瑞狄斯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母亲说的是俄语。

“妈妈?”梅瑞狄斯皱起眉头。虽然母亲是俄罗斯人,但她从来不会在家里讲俄语。

“我想让他暖和起来。他太冷了,”母亲用力地搓着父亲的手臂和身体两侧,“实在太冷了。”

梅瑞狄斯突然一步也迈不动了。本来以为自己知道痛苦的感觉,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并不知道。

父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嘴巴微微张着。他紧闭着眼睛,看上去安详而平静,好像只是睡了个懒觉而已。可是他嘴唇的边缘泛起了一圈青紫色,看起来完全没有了生气。他的皮肤是可怕的死灰色,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现在看来却无比的陌生,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会伸出手来,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再也不会在她耳边对她说,我爱你,梅瑞狄宝。她的膝盖发软,是身体里残存的一丝意志力在支撑她,她才没有立刻瘫倒。

她走到床边,抚摸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身体真的很冷。

母亲抽泣着,一边还在用力地摩擦着他的肩膀和手臂。“我给你留了几块面包。醒来吧。”

梅瑞狄斯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发出如此绝望的声音。其实应该说她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她能理解,那是一个人发现脚下的地面在陷落时发出的呼喊,它来自坠落前的绝望。

梅瑞狄斯拼命逼自己不要去想究竟还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对父亲说,但这个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就好像有一个阴暗的人不怀好意地贴在身旁,缓缓地往她耳朵里灌毒药。我爱你,这句话她到底有没有对他说过?

拼命忍着的眼泪仿佛要将她的眼睛灼伤了,但她知道这时候还不能向它屈服。只要她一认输就会彻底迷失。她急切而绝望地盼望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就这一次,她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小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但这样的希望注定不会实现。她颤抖地走到电话旁,拨打了911急救电话。

“我父亲在家里去世了。”她小声对着话筒说。仔细把情况跟接线员说明后,她转身走回床边,她轻轻抚摸母亲的肩膀,“妈妈,他已经走了。”

母亲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他身上好冷,”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哀伤和恐惧,她突然变得像小孩子一样,“他们都是冷冰冰地死去……”

“妈妈?”

母亲扭开脸,茫然地盯着丈夫的身体。“我们得准备好雪橇。”

梅瑞狄斯扶母亲站起来。“我去给你泡茶。等他们来……来接他的时候我们可以喝杯热茶。”

“你要找人来接他走?这得花多少钱?”

“别担心钱,妈妈。来吧,我们到楼下去。”她搀着母亲的胳膊,生平第一次和母亲在一起让她感觉自己变得更坚强了。

“他就是我的家啊,”母亲摇着头说,“没有他要我怎么活下去。”

“你还有我们呢,妈妈。”梅瑞狄斯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这只是一句空洞的安慰,丝毫不能减轻她心中的疼痛与哀伤。母亲说得对。他就是家,是他们所有人的核心。他走了,他们该怎样将生活继续下去?

天还没亮妮娜就来到果园,她想专心地投入到摄影中,好忘掉其他的事。在一小段时间里,这法子挺有效果的。她被果园里的果树迷住了,树枝上挂着长长短短的冰柱,把光秃嶙峋的树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艺术品。再以黎明橘色和粉色的天幕做背景,这些树木散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这样拍出的照片父亲一定会喜欢,毕竟他对这些树有很深的感情。

她决定今天要做一件很多年前就该做的事,她要好好给果树拍一组照片。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父亲毕生事业的代表,他会很高兴看到自己辛劳一生换来的成就的。也许稍后还可以去翻翻家里的相册(虽然没有几张照片)找找看有没有果园以前的照片。

扣上镜头盖,她慢慢转过身,身后便是贝耶诺奇庄园,尖型铜屋顶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现在去给父亲送咖啡太早了点,而且她知道母亲肯定不会想跟小女儿一起坐在餐桌旁,于是妮娜收拾好她的摄影器材,打算沿着坡路往上走一段到姐姐家去。她先从果园最深处往外走,等她绕到大路上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说真的,她觉得姐姐每天都沿着这条路晨跑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看到姐姐住的老式农家房屋时,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房子的每一寸都挂上了圣诞装饰,杰夫一定费了不少工夫来折腾这些圣诞彩灯。

这是意料之中的,梅瑞狄斯一向热衷各种节日。

妮娜敲敲门,然后自己开门走了进去。

两条狗立刻蹿出来,热情地迎接她。

“妮娜姨妈!”麦蒂大喊着朝她跑过来,伸出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昨天晚上见面时也没来得及好好同两个外甥女说会儿话。

“你好啊,麦蒂,”妮娜微笑着说,“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小丫头。你现在变得漂亮极了。”

“那我以前呢,难道是癞毛狗不成?”麦蒂揶揄她。

“绝对是。”妮娜笑得灿烂。麦蒂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厨房,杰夫正坐在餐桌旁看《纽约时报》,吉莉安在做烤饼。

妮娜定定地站着。昨天晚上过得太不真实了——光线昏暗的房间,母亲的童话故事和每个人心里默而不宣的悲伤——她没有时间好好看看她的两个外甥女。她仔细打量着她们。麦蒂的模样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年轻少女,她还像小时候那样瘦小活泼,一头狂野的棕色长发,又粗又密的眉毛和一张大嘴巴。吉莉安看上去就成熟多了,严肃沉着,已经不难想象她以后成为医生的样子。从那个整个夏天到处抓昆虫,然后把虫子放在玻璃罐里研究的金发胖女孩,到现在这个站在炉子边做烤饼的高挑少女,这中间仿佛存在一根看不见的线,直接而又真实。麦蒂和在她这个年纪时的梅瑞狄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时的梅瑞狄斯不会允许自己像麦蒂这样活泼。

说来也奇怪,看着侄女们长大后的脸,妮娜这才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在自己身上流逝的岁月。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就快步入中年,不再是个孩子了。当然,这种事她之前就应该想到,只是对一个独自生活,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来说,时间好像不曾真正地流逝过。

“你好,妮娜姨妈。”吉莉安跟她打招呼,一边把烤盘里的最后一块烤饼盛出来。

妮娜抱了抱吉莉安,接过她递过来的咖啡,然后走到杰夫身旁。“梅瑞狄斯呢?”她轻轻捏着他的肩膀。

杰夫把报纸放在桌上,“她去看你爸爸了。走了有二十分钟了吧。”

妮娜看着杰夫问:“她怎么样?”

“我想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他说。

“什么意思?”

杰夫还没来得及回答,麦蒂就跑来妮娜身边,问她:“妮娜姨妈,你要吃烤饼吗?”

“不了,谢谢你,宝贝。我得赶紧回去才行。你妈妈看到我没煮咖啡能把我撕成八瓣。”

麦蒂咧开嘴笑了,“她绝对干得出来。我们再过半个小时也去。”

妮娜亲了亲两个女孩,跟姐夫道别后就赶忙往回走。

回到家里,她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这件衣服还是她借来穿的。她叫了叫姐姐,刚煮好的咖啡香引着她走进厨房。

姐姐站在水池边,头低垂着,愣愣地看着水哗哗地流。

“我没煮咖啡,你不打算吼我吗?”

“不。”

姐姐说话的样子和语气很怪,妮娜微微一怔。她扭头看了一眼楼梯,“他醒了吗?”

梅瑞狄斯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她的眼神妮娜便全明白了;整个世界倾斜了。

“他走了。”梅瑞狄斯说。

妮娜倒抽一口凉气。一种从来没体会过的痛苦在胸口聚集,也许是在心里,她分不清楚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奇怪的回忆。她那时只有八九岁,是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假小子,她不情不愿地跟在父亲后面走在果园里。接着她摔了一跤——脚趾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旅途愉快,妮娜小乖乖,父亲对她说,秋天再见啦。他大笑着将她一把抱起来,架到自己宽大的肩膀上,就这样托着她走出果园。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走上前去,扑进姐姐的怀抱。她一闭上眼睛,他好像就站在她们身边,就在这间屋里和她们在一起。还记得在海边他教我们放风筝那次吗?可这事也和刚才那件事一样,是一段冒傻气的回忆,绝对不是她记忆中最好的一件事,但它还是没来由地冒了出来,只让她想哭。昨天晚上她有没有把该说的话都跟他说了?有没有告诉他,她对他的爱有多深?有没有好好跟他解释这些年自己总在外面跑不回家的原因?

“我想不起来有没有对他说我爱他。”梅瑞狄斯说。

妮娜退后了一点,看着一向坚强的姐姐眼里含满了泪水,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在一起,“你告诉他了。我听到你说了。他知道你爱他。他知道。”

梅瑞狄斯点点头,抹了抹眼泪,“很快……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他的事。”

妮娜看到姐姐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了,于是又问:“妈妈呢?”

“她在楼上守着爸爸。不管我怎么说她就是不肯离开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想法全在这个眼神中。妮娜说:“我去试试。那……接下来呢?”

“要开始安排后事了。还有打电话。”

想到父亲鲜活的一生最后就变成了几项具体的死亡事宜,让妮娜觉得难以忍受。但她别无选择。她跟姐姐说了一声后走出了厨房。到二楼的这段路她走得无比艰难,她又哭了。轻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敲敲门,立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她便扭动门把走了进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卧室里只有父亲,他躺在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一直盖到他的下巴,看上去就像他的身上落了一层刚下的雪。

她摸摸他的脸,把落在他眼睑上的一根白发轻轻拨开,然后俯下身子亲吻他的前额。冰冷的皮肤让她心头一震,突然一个念头闯进脑海:他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身子,低下头久久地看着他,想要记住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细节。“再见爸爸。”她轻声说道。想说的话当然不止这些,她有无数的话想同他讲,她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把这些话讲出来:在夜里,在感到孤单的时候,在她离开家远走他乡的时候。

她往后退了两步,离床稍微远了一点(她不得不这样,在彻底崩溃前,她必须逼自己后退,离开那里),她拿起电话给丹尼打电话,但还没等接通她就挂了。要跟他说些什么呢?这样的痛苦又岂是三两句话就能减轻的。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后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雪地上走过。

她走到窗边。

是母亲在外面。她踏着雪,脚步沉重地朝温室的方向走去。

妮娜忙冲到楼下,穿上那件借来的外套和湿漉漉的靴子,穿过门廊的时候经过厨房的窗子,她看到梅瑞狄斯在厨房里打电话,她的脸色是像石灰一样的灰白色,嘴唇颤抖着。妮娜不确定梅瑞狄斯有没有看到她走过去了。

走下门廊拐角的楼梯,她一脚踏进厚厚的雪里。走了几步就追上了母亲的脚印,她踩着母亲的脚印继续往前走。

在温室前,她定定站了一阵子,等鼓起足够的勇气才推开门进去。

母亲穿着棉布睡衣和雪地靴跪在地上,从土里把没长成的小土豆拔出来堆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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