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妮娜喊了两次,母亲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后她只得走上前去,尖声喊了出来,“阿妮娅。”
母亲停了下来回头看。她白色的长发披散着,乱蓬蓬地垂在脸颊两边。“这有土豆。吃点东西他就会好……”
妮娜走到母亲旁边跪下。看到她这个样子妮娜吓坏了,但也莫名有种安慰的感觉。她和母亲终于有一次感受是一样的了。“嗨,妈妈。”她轻轻抚摸母亲的肩膀。
母亲瞪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满是迷茫和困惑。她摇摇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打了个嗝。涌上来的泪水驱散了她眼里的迷茫。“土豆也没用了。”
“是的。”妮娜轻声说。
“他走了。伊凡走了。”
“回去吧。”妮娜搀着母亲的手肘,扶她站起来。她们离开温室走进积雪的后院。
“我们进屋去吧。”妮娜说。
母亲没有理会她,径自踏进齐小腿的雪地里,她身后的头发和睡裙被微风翻卷起来。她走到她的冬季花园里,在黑色长凳上坐下。
当然是这样。
妮娜跟在母亲后面。她解开纽扣,脱下外衣披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
妮娜浑身发抖,也在母亲旁边坐了下来。她想她能理解母亲为什么喜欢这个花园:这里平静而有序。在庞大的果园中,这一方小花园让人有安全感。除了夏季和秋天落叶时,花园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是一根铜柱,设计简单,装饰朴实无华,柱顶托着一个白色的大理石碗,一到春天里面就会垂下开白花的蔓生植物。
“我不想把他埋在土里,”母亲说,“不能在这么冷的土里。我们把他的骨灰撒了。”
熟悉的冷漠和强硬又回到了母亲的声音里,妮娜有些想念一分钟前她那副疯狂的模样。起码在温室里的那个女人是有感情有温度的。而眼前的母亲又恢复到一贯克制和冷漠的样子。妮娜渴望能倚靠着母亲,轻声对她说,妈,我会很想他,也许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只是母亲从来没给过她机会,儿时形成的一些习惯是根深蒂固难以更改的,就算过了几十年也一样,她不会向母亲寻求安慰。最终她说道:“好的,妈妈。”
陪母亲坐了一会儿后,她站起来,“我要进去了。梅瑞狄斯那儿需要有人帮忙。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
“为什么不行?”母亲盯着铜柱说。
“你会得肺炎的。”
“你觉得我会被冷死是吗?我可没那么走运。”
妮娜伸出手放在母亲肩膀上,却感觉到她缩了一下,她在抗拒和女儿的接触。这个畏缩的小动作竟让妮娜觉得既受伤又可笑。即便是到了现在,在她们共同面对父亲离世的时候,母亲还是只想一个人待着。
妮娜回到屋里,梅瑞狄斯还在厨房里打电话。看到妹妹进来,梅瑞狄斯挂了电话转过身。
她们不必多说什么,从彼此的眼神里就明白了此刻她们的处境。妮娜,母亲和梅瑞狄斯,她们三个人的关系变成一个三角形,遥遥相连,又彼此独立,父亲苦心建立起来的那个亲情圈就此被打散。想到这里妮娜突然有奔向飞机场的冲动。“把要联系的号码给我一份。我来帮你打电话。”
那天有超过四百人赶来教堂跟伊凡·惠特森告别;许多曾在贝耶诺奇生活和工作过的人也专程回到故地,举杯向逝者致敬。从梅瑞狄斯清洗的杯盘来看,很多人都喝了酒以示对故人的尊敬。妮娜没有让人失望,在守灵告别会上扮演了一个称职主人的角色,她自然地招呼前来致敬和告别的客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和来客一起谈论父亲的种种;母亲一直高昂着头穿梭在人群中,面对众人的问候和安慰只是礼节性地回应,不会过多地停留;而梅瑞狄斯则承担起所有繁重的工作。她将宾客带来的食物仔细分摆好,在会场上准备足够的餐巾纸、盘子、餐具和酒杯,确保宾客们在需要时不会找得团团转,还有冰块也要备足;整个告别会她几乎全程都在一刻不停地洗杯盘。这是她的老习惯了,在感到压力过大时就不停地给自己找事情做,没有特定的目标,只盼着能隐藏在没完没了的事情里。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亲友和邻里们的慰问,她还没办法用平和的心态去聆听他们讲述有关父亲的回忆。悲伤还太新,也太脆弱,此刻要她握住一个又一个带着醉意的人伸出的双手似乎太难了些。
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杰夫走进厨房,看到梅瑞狄斯的双手还泡在深至肘关节的肥皂水里。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就好像走过了一段漫长而煎熬的旅程,此刻终于回到了家里,梅瑞狄斯在过去这些天以来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统统倾泻了出来,再加上白天在追悼会上被反复触及的伤痛在这一瞬间也毫不留情地发作起来。杰夫紧紧抱着她,像安抚痛哭的孩童一般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个天大的谎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直哭到好像身体里什么都不剩了,她才轻轻推开杰夫。感觉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好像压抑得太久了。”
“你一直在压抑自己。”
“你说得这好像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一样。难道要我崩溃了才好吗?”
“也许吧。”
梅瑞狄斯摇摇头。杰夫这样说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孤立无助。在他看来她就好像一个花瓶,就算碎了也可以用胶水再粘起来,只是他没有想过最坏的可能,如果她真的就像玻璃一般被打碎,有些碎片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还有我,”他说,“我父母去世时是你帮我熬过来的,现在让我来帮你。”
“我没事。真的。要崩溃也得晚点再说。”
“梅瑞狄斯……”
“别。”她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决绝,无奈话已出口,她也看得出他因此受到了伤害。只是她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实在没有精力去顾及别人的情绪,“我是说,你不用担心了。这里的事我会打理好。两个小姑娘累坏了,要不你送她们回去吧?”
“行。”他答应道,但眼里露出了戒备神色,让她觉得很陌生。
所有人都离开后,梅瑞狄斯一个人站在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厨房,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多希望能重新做一个选择。好的,杰夫,抱着我,带我回家……把这句话说出口能有多难?
她将洗碗布随手扔在厨台上,离开了厨房。对她来说,母亲的这个厨房就好像一个可以让她躲起来的藏身之地。
妮娜一个人在客厅里,站在父亲巨大的遗像前出神。她穿着一条皱巴巴的卡其布裤子,和一件黑毛衣,再加上凌乱的黑色短发,这副模样像是一个准备去参加游猎旅行的少女,一点都没有世界知名摄影家的样子。
梅瑞狄斯看到了妹妹绿色眼睛里的悲伤。就像是在玻璃杯里装了太多的水,就快要满溢出来,她知道妮娜和自己一样,她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甚至可以说她们都没法像正常人一样去充分感受某些情绪。想到这里,梅瑞狄斯很替自己和妹妹感到难过,同时也为此刻躺在二楼空荡荡床上的母亲难过,那种失落而又无助的感觉于她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母女三人能坐在一起相互倾诉,或许多少能减轻在心里郁结的悲伤。只是她们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互相寻求安慰。梅瑞狄斯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到妮娜身边。脑海里浮现出儿时在睡不着的夜里,这个小妹妹轻声央求她讲故事的情形,她们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遍一又一遍地回忆和复述母亲曾讲过的那些童话故事。“我们还有彼此。”梅瑞狄斯对妮娜说。
“是的。”妮娜赞同姐姐的话,但眼神却早已出卖了她们,道出了两人的真实心声。她们都知道,这是不够的。
那天梅瑞狄斯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钻进被窝靠在杰夫身边时她突然想到自己也许犯了个大错,后悔在心里纠结让她无法入睡。今天是父亲葬礼前的守夜告别会,可从头到尾她只顾着忙前忙后,做了一个称职的承办人该做的一切,却没有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参与到其中。她把一直害怕泄露的情绪锁进盒子里,小心不去碰触,可一味地躲避让她错过了告别会上所有的事,前来致哀的宾客在讲述跟父亲有关的回忆和故事时妮娜一定都好好听了,而她却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凌晨三点左右,梅瑞狄斯索性下床,走到屋外,抓起毯子裹在身上,在门廊坐下,呼出的气体遇到冷空气变成了上升的白雾,她盯着雾气消失的地方发愣。这天还不够冷,还不足以麻痹她的悲伤。
往后的三天时间里,妮娜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真正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分子,只是她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父亲一走,他们就成了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没有了共同的目标,也没有章法可言。母亲长时间待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地瞪着前方,手机械地打着毛线。她拒绝下楼吃饭,只有梅瑞狄斯能哄着她去洗个澡。
和做事麻利仔细的姐姐比起来,妮娜一直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而现在这种感觉愈发明显了。梅瑞狄斯就像那个小游戏里的吃豆人,干任何事都很稳妥,有条不紊地解决掉所有该做的事。更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葬礼过后的第二天她就回去上班了,打理果园和公司储藏库的同时还要照顾女儿和丈夫,但她仍然有办法每天至少来贝耶诺奇庄园三趟,本来该由妮娜做的家务事,她样样都要插手过问。
妮娜好像什么都做不对;不管是吸尘、洗碗还是洗衣服,只要看不过眼梅瑞狄斯就要重头再做一次。妮娜有时想分辩两句,但想想又觉得无所谓,她真的不在乎。此时的梅瑞狄斯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鸟,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也仿佛是一个马上就要跳下或跌落悬崖的人,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恐慌。
然而所有这些妮娜都还能应对。
真正让她窒息的,是悲伤对她的消磨。
他走了,她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想到这个,随即便如同万箭穿心一般,一口气半天喘不上来,或者是脚底一绊差点摔倒,要不就是失手打碎手中的杯子。(梅瑞狄斯又可以借题发挥了。)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就是这样。既然留在这对谁都没有好处,好歹为自己考虑下吧。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再也没法轻易打消了。这一整天她都在努力劝自己不要考虑离开的事,她对自己说不能逃避,尤其是不能在临近圣诞节的档口上。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给在纽约的西尔维打了个电话。
“你好,西尔维。”电话接通后,她对着电话说道。
“你好啊,妮娜。我一直很惦记你。你父亲怎么样了?”
“他去世了。”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词,但真的很不容易。她提着电话走到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才刚到下午三点,天已经开始黑了。
“妮娜,真的很遗憾。”
“嗯,我知道。”人人都说着遗憾,劝她节哀。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回去工作了。”她说。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这么快?”
“对。”
“你想好了吗?这种时候不陪在家人身边,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相信我,西尔维,我最不想的就是再经历一遍这样的事。”
“那行吧。我来安排一下。这阵子我确实需要派人去一趟塞拉利昂。”
“战区吗?听上去正合我意。”妮娜说。
“你面临的情况可不一般,你明白的,对吧?”
“是的,”妮娜说,“我明白。”
和西尔维聊了一会后妮娜挂断电话。感觉好些了,或者更糟了。她返回楼下,看到梅瑞狄斯在厨房里洗碗,一点也不意外。
妮娜拿起一条抹布,“我正打算洗呢。”
“昨天午饭和晚饭的脏碗盘都还堆在这没动,妮娜。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哇,你别生气,不过是几个碗盘,又不是……”
“又不是有人要饿死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懂。你干的事情才是重要的。而我,我所做的不过就是管管果园的生意,照顾下父母,然后就是跟在我那个大人物妹妹的屁股后面收拾。”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瑞狄斯转过身来看着她,“当然不是。”
妮娜被姐姐看得很尴尬,仿佛她所有的错都被戳穿了。“我还在这帮忙呢,不是吗?”
“不,我没觉得你的心在这。”梅瑞狄斯拿起清洁剂,转过身去擦白瓷水池。
妮娜走近姐姐。“对不起。”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话。
梅瑞狄斯再次转过脸来看着她。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不小心把肥皂水也蹭了上去。“你要在家待多久?”
“快走了。塞拉利昂眼下的局势……”
“你少扯了。我看你是想逃跑才对。”梅瑞狄斯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见鬼,要是可以我也想一走了之。”
妮娜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内疚过。她确实想逃,逃离这个空荡荡的家,逃离冷若冰霜的母亲,也逃离这个脆弱又强势的姐姐,最好连同这个地方的回忆也一并抛下,逃得远远的。或许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自私会给姐姐带来多大困扰,也没有忘记对父亲的承诺还没有实现,只是她真的很无助,似乎这些还不足以支撑她留下来。“那他的骨灰怎么办?”
“她想等明年五月他生日那天再撒。那时土地就彻底解冻了。”
“到时候我会回来的。”
“一年内回来两趟?”梅瑞狄斯说。
妮娜看看她,“今年特殊。”
那一瞬间梅瑞狄斯好像被打垮了,一副马上就会崩溃痛哭出来的样子,妮娜感觉自己的眼泪也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沉默了一阵后,梅瑞狄斯先开口说话,“别忘了跟两个小丫头告个别。你也知道她俩有多崇拜你。”
“我会的。”
梅瑞狄斯轻轻点头,抹了一把眼睛。“我一小时后还得回公司。走之前我会把地板打扫干净。”
妮娜本想说留着她来打扫就好——好歹最后再努力一次——但因为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现在的她就如同一匹站在起跑线上的赛马,只想拼了命地逃离这里。“那我去收拾行李。”
当天晚上,妮娜把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装进背包,再塞进租来的车里。之后她进屋寻找母亲。
她看到母亲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
“你要走了。”母亲头也不抬地说。
“我的编辑来电话了。说要我去跟一条新闻。现在塞拉利昂的局势很紧张。”她走到壁炉前坐下,火堆的暖流扑面而来,反倒让她的身体颤抖起来。“我们有义务让全世界都看到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无数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不幸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你觉得你拍几张照片就是尽义务了?”
母亲话里的轻蔑之意刺痛了妮娜。“战争是很可怕的事,妈妈。你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对我的工作评头论足是挺容易的。可要是你也见过我经历的那些事,一定就不会这么说了。我的工作很重要。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在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如果都没有人看到……”
“我们要在你父亲生日那天撒掉他的骨灰。到时你来不来都可以。”
“好的。”妮娜只得这么回答。爸爸会理解我的,可这么想着,悲伤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
“我走了,再见。圣诞快乐。”
道过别后,妮娜准备动身离开贝耶诺奇庄园。出了门,她在门廊上驻足了片刻,望望远处的山谷,又盯着飘落的雪花看了一阵。她用摄影师的专业眼光打量这个地方,努力把所有画面统统收进眼底,并在心里分好类,默记下所有的细枝末节。三十九个小时后她的世界将会是另一番光景,脚下踏着干裂的土地,尘土落满肩头。而保留在她脑海里的画面就会像在毒辣太阳暴晒下的骸骨,渐渐泛白褪色,用不了多久,颜色就褪到完全看不见。而至于家人——尤其是母亲——将会成为影影绰绰的记忆。他们是妮娜可以在远方爱着的亲人。
作者“克莉丝汀·汉娜”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