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再拒绝,但也没有接话,只是颓然地坐回到摇椅上。
梅瑞狄斯被母亲的妥协震惊,还没等她理清头绪,父亲接着又说:“你们的妈妈答应给我们讲个童话故事,就像以前那样。她有好多年没讲过了。”
他看向母亲,他充满爱意的笑脸让梅瑞狄斯心碎,她别过脸不去看他。“我记得有个乡下女孩和王子的故事。那个故事一直是我最喜欢的。”
“不。”梅瑞狄斯说——也许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心里这么想而已。她向后退了一步。
妮娜绕到房间的另一头,在母亲脚边席地而坐,就像两姐妹小时候那样。
“来,麦蒂,”妮娜拍拍地板,“坐到我身边来。”
杰夫也走了过去。他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吉莉安依偎在他旁边。只有梅瑞狄斯没有动,她的腿一步也迈不动。这么几十年来,她反复对自己说,母亲讲的那些童话故事没有任何意义;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在骗自己。她喜欢听母亲的故事,在听故事的时候,她潜意识里是爱着母亲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愿去听这些故事了,太叫人伤心。
“坐下吧……梅瑞狄宝。”父亲温柔地唤她,听到他叫这个昵称,梅瑞狄斯放弃了抵抗。她木然地绕过大床,坐到一块东方地毯上,她不肯离母亲太近。
母亲平静地坐在摇椅上,粗糙变形的手交握着放在腿上。“她的名字叫维拉,是一个穷苦的乡下女孩,一个无名之辈。不过她当然意识不到自己是个身份低微的人。毕竟她那么年轻,很多事都还不懂。她只有十五岁,她生活的故乡名叫‘雪国’。因为被施了魔法,如今这个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腐朽的气息。愤怒的黑暗骑士来到这个国度,目的就是要将这里摧毁。”
梅瑞狄斯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想起小时候听故事的情形:睡觉前,母亲偶尔会来她和妮娜的卧室,给她们讲故事。石头狮子,被冻住的树,还有能吞下星光的仙鹤,那些奇思妙想的情节梅瑞狄斯至今都还记得牢牢的。母亲在黑暗中娓娓道来的声音在当时听来有一种扣人心弦的魔力,如今也一样。故事让她们变得亲密,但只是暂时的,等到了早上,一切又会恢复原状,她们又再度变得生分。那些故事再也不会提起。
“黑暗骑士就像病毒一样四处肆虐,待乡民们真正认清这个现实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整个国度都被感染了:冬天的雪不再洁白,变成了可怕的紫黑色;街道上的水坑长出了触手,将那些粗心的行人拉进泥浆里;树木成天只会不停地争吵,再也结不出果实。尽管善良的乡民们深爱着他们的王国,但却无力阻止恶魔。人们只好埋下头,小心翼翼地逃避无处不在的危险。”
维拉并不能理解这些事情。她还这么小,如何能明白呢?她只知道雪国是她的故乡,对她来说就像她的脚掌,或者手掌那样,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一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维拉突然在半夜醒来,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小心不吵醒熟睡中的妹妹。她走到卧室的窗边,将窗子大敞开来。从这里,她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小桥。
六月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入夏后,夜晚短得就像蝴蝶翅膀上的鳞毛一样。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夜景,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她想象着自己的将来,一幅美好的画面在眼前展开。
一到夏季这个地方就会出现白夜,就算是夜最深的时候,天也不会完全变黑,只是浓重的紫蓝色,缀着零星几点星光。在这几个月间,街道就没有彻底安静的时候。大街小巷时时刻刻都有三五成群的人,桥上有携手漫步的情侣。咖啡馆里狂饮的大臣们一直要到天亮才会离开。等到太阳出来以后,草地上到处是瘫倒的醉汉。
不过现在夜晚还没有过去,维拉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争吵的声音。虽然知道不该去偷听,但她忍不住。她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小缝。透过门缝,她看到母亲站在炉子旁边,抬头看着父亲,双手的手指扭在一起。
“你不能继续做这些事了,培提尔。这太危险了。黑暗骑士的力量越来越大。乡民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烟雾消失。这样的事每天晚上都在发生。”
“你不能逼我做这事。”
“我非逼你不可,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照黑暗骑士跟你说的写吧。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几句话而已?”
“培提尔。”母亲说着哭了起来,躲在门后偷听的维拉吓坏了。她从没见过母亲哭泣,“我替你担惊受怕。”母亲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又说,“你也让我感到害怕。”
父亲抱住母亲,“我会小心的,我一直都很小心。”
维拉关上房门,父亲和母亲的对话让她困惑不已。她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也许又明白了那么一点。只是她知道,一向坚强的母亲害怕了,这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可爸爸永远不会让坏事发生在他们一家人身上。
第二天她本来还想去找母亲问问,究竟为了什么和父亲争吵,可是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看到外面明媚的阳光,她一阵风似的跑到屋外。
她深爱的王国在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她也是。如此灿烂的阳光下,怎么会有坏事发生呢?
她心情很好,甚至都不觉得带妹妹去公园是件麻烦事了。
“维拉,你快看,我给你露一手!”十二岁的妹妹奥尔嘉一连做了好几个侧手翻,想引起姐姐的主意。
“真厉害。”维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根本没有认真看妹妹的表演。她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仰起脸,让阳光照耀在脸上。熬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此刻阳光的温度让人感到无比地舒服惬意。
“我给你献上两朵玫瑰。”
维拉慢慢地睁开眼睛,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维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英俊的男孩。
是亚历山大王子。在这个王国里没有女孩不认识他。
他身穿的衣服上有金色的珠子做装饰,精美无比。在他身后停着一辆洁白锃亮的马车,四匹白色的骏马拉着车。他的手里握着两朵玫瑰花。
维拉知道这是一句诗,于是用后面两句来回应他,心里暗暗感激,父亲平日里让她读的书终于派上了用场。
“想不到你年纪不大,竟然也知道这首诗。”王子高兴地说,她知道自己已经给王子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你是谁?”王子问她。
她挺起背,坐直了身子,希望王子能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胸部,“我叫维罗妮卡,而且我年纪也不小了。”
“是吗?你父亲一定不允许你和我一起散步。”
“我可以随便约会,不用经过任何人的允许,王子殿下。”她知道自己在撒谎,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也好像音乐一般。
“那好吧,维罗妮卡,我们今晚见,十一点钟。我到哪儿找你呢?”
十一点,这个时间她应该上床睡觉了。但是她不能说出来。也许可以装病,把一条毯子裹起来放在床上,假装自己在好好睡觉,然后从窗户偷偷溜出去。她想找一条能配得上王子的裙子,不过这得施展一点魔法才行。他是王子,当然不会同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裙的穷乡下姑娘散步。也许她可以偷偷去一趟阿拉基沼泽,那地方住着一群出售爱情的女巫,只要付出一根手指的代价就可以和她们交易。想到这里,维拉瞥了一眼妹妹,奥尔嘉看到王子了,正朝这边走来。
“在魔法桥上见吧。”她说。
“你会放我鸽子吧,其实你不会去赴约的。”王子说。
奥尔嘉大声喊着维拉,眼看着就要到他们跟前。
“不会的。我说实话,我不骗你。”她朝奥尔嘉瞥了一眼,不想她过来听到,“保证不会。你先回去吧,亚历山大王子,我们到时见。”
“叫我夏沙。”王子笑着说。
就这样,她爱上了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尽管这个人并不适合她,他是地位在她之上的王子。而且他们在一起,她的家人也会有危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瘦的手,由于经常在粗糙的石头上洗衣服,她的手上磨出了茧子,她心里想,她会愿意用哪一根手指来交换爱情……如果要让王子也爱上她,又会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可是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而且对维拉来说也不重要了,因为这段爱情已经开始了。维拉和英俊的王子深爱着彼此,他们悄悄地离开了,并且结了婚,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母亲从摇椅上站起来,“故事结束。”
“阿妮娅,”父亲责备地说,“我们说好的……”
“没有了。”母亲对两个外孙女淡淡地一笑,走出了房间。
梅瑞狄斯暗暗松了口气。可事与愿违的是,她的心再一次被这个童话故事牵动了。“孩子们,我们走吧。外公需要休息。”说着她站起身来。
“不要逃。”父亲叫住她。
“逃?快十点了,爸爸。孩子们大老远回来,在路上耗了一整天也累了。我们明天一早会再来看你。”她走到床边,俯身吻了一下他满是胡茬的脸。“你也睡一会儿吧,好吗?”
他抬起手抚摸梅瑞狄斯的脸,干燥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你好好听了吗?”他盯着她的眼睛。
“当然。”
“听她的话。她是你母亲。”
她很想说现在不是听童话故事的时候,而且母亲很少跟她说话,就算她想好好听母亲说话,那也要有这个机会才行。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父亲笑笑,“我知道了。我爱你,爸爸。”
父亲慢慢地收回手,“我也爱你,梅瑞狄宝。”
母亲的童话故事是妮娜最珍贵的童年回忆,尽管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听过,但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还牢牢记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今天会突然想到要母亲讲故事。他当然知道旧事重提会让大家都不自在。梅瑞狄斯和母亲没来得及逃开。
她站到父亲身边。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她身后的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爆裂的声音,被烧完的木头从火堆滚落下来,变成带着橘色火星的黑色余烬。
“我最喜欢听你母亲说话了。”父亲说。
这下妮娜明白了。父亲就是用了这个办法,他知道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母亲开口说话。“你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快听不到。他的脸愈发苍白了。“你知道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吗?”
妮娜握住他的手,“想什么?”
“想犯过的错。”
“你可没有犯过错。”
“她其实很想和你们两个好好说说话的,后来因为那次圣诞节的表演……是我不好,不应该让她逃避。只是她真的很伤心,我不忍心逼她。”
妮娜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没关系的,爸爸。你别自责。”
他抓住妮娜的手,仰起头注视着她,他棕色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团湿气。“这很重要,”他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声音虚弱得她几乎快听不清,“她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她。答应我。”
“答应什么?”
“我死了以后,要试着去了解她。”
“怎么了解?”他俩都知道,母亲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人,要了解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试过了。可你也知道,她是不会和我们多说话的。”
“让她给你们讲那个乡下女孩和王子的故事。”他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这一次让她把故事讲完整。”
“爸,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的故事能拉近我们的距离。我甚至还想过……但其实我错了。她是不会……”
“去试一试,好吗?你们从来没有完整地听过那个故事。”
“可是……”
“答应我。”
她把手放到他的脸颊上,他好几天没有刮过胡子,白色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他脸上有几道湿湿的泪痕。这个下午他一直强打着精神,再加上和她说了这许多话,他一定筋疲力尽了。他的头靠回到枕头上,柔软的枕头仿佛会将他吸进去。她知道他快睡着了。他一直希望女儿和妻子能相亲相爱。他把希望寄托在童话故事里,满心期盼着心愿能实现。“我答应你,爸爸……”
“爱你。”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小到快听不清,她只能凭着那个熟悉的字眼判断出他在说什么。
“我也爱你。”妮娜又弯下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她把毯子拉到他的下巴,关上灯,拿起照相机挂在脖子上,离开了他的房间。
关上门后她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一下呼吸,然后才走到楼下。母亲在厨房,她站在厨台旁切甜菜根和黄洋葱。炉子上炖着一大锅罗宋汤。
一点也不奇怪。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梅瑞狄斯的应对办法就是不停地做家务,妮娜会拿起照相机拍照,而母亲则是沉默地做饭。反正就是不说话,仿佛这就是他们惠特森家女人的风格。
“嘿。”妮娜倚靠着门框,跟母亲打了声招呼。
母亲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她。她将一头白发整齐地拢到头后,在颈背上挽起一个芭蕾舞女演员式的发髻,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乱发。她苍白的脸色让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不太符合她这样的年纪。妮娜这才注意到,她冷淡的表情中带着一丝脆弱,这个发现让妮娜稍稍有了一些勇气。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故事。”她对母亲说。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童话故事是讲给小孩子听的。”
“爸爸也爱听。他有一次跟我说,你每年平安夜都会给他讲一个故事。也许今晚你可以讲一个给我听。我很想听完那个乡下女孩和王子的故事。”
“他快死了。”母亲冷冷地说,“我想说的是,现在讲什么童话故事都来不及了。”
那一刻妮娜意识到,她就算再努力,也无法兑现对父亲的承诺了。想要了解母亲的世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从前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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