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她心里清楚父亲为什么要央求她来做这件事。如果他真心希望如此,母亲自然能做主,让他出院回家,只是这样一来梅瑞狄斯一定会怨恨母亲。父亲这一辈子都在努力,一心想填补妻子和女儿之间空缺的爱,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有放弃。他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妮娜,指望这个小女儿能实现他的心愿。她还记得,父亲以前常说,妮娜是他的小淘气精,说她是小暴脾气,当她说要去战火连天的地方去工作时,父亲是那样为她的勇气而骄傲。
她无论如何也要实现父亲的心愿。也许这是他这辈子拜托她的最后一件事了。
当天晚上忙完父亲的出院手续后,妮娜离开医院大楼走进黑暗的停车场。她没有忙着开车,在租来的车上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她努力想把和梅瑞狄斯的不愉快抛到脑后。为了让父亲出院的事,两姐妹大吵了一架。妮娜争赢了,但赢得一点也不容易。最终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发动汽车,驶离了医院。蒙住挡风玻璃的雪花刚被雨刷刮掉,马上又落了一层。因为视线不好,妮娜这一路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开车,一直到看清楚了贝耶诺奇庄园的轮廓,她才舒了一口气。
这里还是妮娜记忆中的样子。他们家的房子坐落在山谷一处v形地带,一条河从旁边经过,周围群山环绕,在雪夜里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美。再加上有圣诞灯的点缀,庄园看上去更漂亮了,仿佛被施了魔法一样。
每每看到贝耶诺奇庄园,妮娜总会回想起她和姐姐小时候听的那些童话故事,想起故事里的邪恶魔法,英俊的王子,还有石头狮子。或者干脆说,这一切让她想到了她的母亲。
妮娜站在门廊上跺了跺脚,看登山皮靴上的雪掉落得差不多了才打开门进屋。一进门就看到玄关处凌乱地堆放着几件大衣和几双靴子。走进厨房,她看到咖啡杯和空盘子就在厨台上胡乱摆着,简直就像一个垃圾场。母亲最珍爱的俄国萨摩瓦尔黄铜茶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梅瑞狄斯在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愣愣地盯着壁炉。
妮娜能感受到姐姐此刻有多脆弱无助。所有微小的细节都没有逃过她摄影师的眼睛:梅瑞狄斯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是满满的疲惫,她的背是僵硬的。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姐姐。
“他走了我们会怎么样?”梅瑞狄斯依偎着妮娜,轻声低语道。
“会垮掉。”这是妮娜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梅瑞狄斯抹了一把眼睛,突然身体绷直,推开妮娜,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那么一刻变软弱了。“今晚我留在这。妈妈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还是我来照顾她吧。”
“你?”
“是的,你放心。回去和你性感的丈夫放纵一下,疯狂地做一次爱。”
梅瑞狄斯皱起了眉,要知道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去考虑这些愉快享乐的事,她又问了妮娜一次:“你确定没问题吗?”
“我确定。”
“好吧。我明天会早点过来做好准备的。爸爸一点钟到家,你记得吧?”
“我记得。”妮娜一边回答,一边送梅瑞狄斯走到门口。看姐姐走了,妮娜忙着拿起餐桌上的背包和相机包,顺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二楼。她走过父母的卧室,来到和姐姐儿时一起住过的那间小屋。房间内的布置乍一眼看去是对称的——两张一模一样的小床,配对的两个小书桌,还有两个白色梳妆柜——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住在里面的两个女孩完全不一样,注定了她们往后会过上截然相反的生活。即使是在她们小的时候,这两姐妹也基本上没有什么相同之处,也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仔细回想起来,那年圣诞梅瑞狄斯张罗的那出戏剧大概就是姐妹俩一起做过的最后一件事了。
那件事之后母亲就变了,梅瑞狄斯又何尝不是?她真的说话算话,再也不听母亲的童话故事了。不过守这个约并不难,因为母亲自那天后就再也没有给她们讲过故事。倒是妮娜一直觉得很遗憾,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些童话故事。白色的树,雪女,被施了魔法的瀑布,乡下女孩和王子,这一切都让她着迷。母亲偶尔会在临睡前给她们讲一个故事,哄她们睡觉,只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母亲的声音让她着迷,故事里那些熟悉的语句让她感到安心,这些她都还记得。母亲从来不会照着书来念,所有故事都是母亲凭着记忆讲述出来的,并且基本上每次都能说得一字不差。母亲告诉过她们,故事张口就来在俄国是人人都会的,基本上就像传统一样。
那出戏剧惹得母亲很生气,梅瑞狄斯一直耿耿于怀,母女之间的关系因此出现了裂痕。妮娜想修补,也努力了,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那时候妮娜只有十一岁,但她能理解。妮娜自己也无数次被类似的事情伤害,最终也退缩了。
她走出和姐姐的房间,顺手掩上房门。
站在父母卧室门口,妮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妈妈,你肚子饿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敲了一次,“妈?”
门内依然悄无声息。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房间简单朴素,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大号双人床,一个古色古香的梳妆台,一只古旧的俄式衣箱,再有就是一个小书架,上面的小型精装本小说多得都快堆不下了,这些都是从母亲加入的那个俱乐部拿来的。
母亲并不在卧室里。
妮娜皱起眉头,忙转身下楼,一边呼唤一边寻找母亲。本来还不是很担心,直到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外面,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到母亲坐在冬季花园里的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锻铁栅栏上缠着的白色圣诞灯,让夜幕笼罩的花园看起来就像一个魔法盒子。雪花在母亲周围轻轻飘落,画面宛如幻境一般。妮娜赶紧跑到玄关,随便找了一双雪地靴套上,抓起大衣就急急忙忙地冲出门外。出了门,她迅速披上衣服,雪花落在脸颊和嘴唇上有微微的灼烧感,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理会。这就是她选择在赤道附近工作的原因,她讨厌寒冷的天气。
“妈妈?”她走到母亲身边,对她说道,“这么冷的天,你不该出来的。”
“还不算冷。”
母亲的声音很是疲惫,妮娜想起在医院看到她时满脸憔悴的样子。这一整天让所有人都受了不少折磨,而真正糟糕的还在后面,想到这些,她也不再坚持,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
她俩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母亲先开口:“你父亲觉得我无法承受他的死。”
“那你可以吗?”妮娜问。
“你根本不敢相信,人的心究竟能承受多大的苦难。”
妮娜知道这是事实,她走遍全世界,眼见了无数这样的事。说起来,这也正是她的女性战士摄影想要表达的主题。“可痛苦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忍过去的。我经历过科索沃的战争,采访过……”
“不要和我说你工作的事。这些事留着跟你父亲谈。我对战争没有兴趣。”
妮娜并没有为此感到伤心,最起码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她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同她计较什么,也不要去安慰她,于是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找点话题。”
“不需要。”母亲说着伸出手去抚摸一根立在藤蔓中间的铜柱,藤蔓已经枯死,只剩光秃秃的褐色藤条互相缠绕在一起。这个时节只有冬青的叶子仍旧油亮鲜绿,尽管已被雪掩去了大部分,但仍然能看到红色的冬青浆果在雪地里若隐若现。只可惜这些色彩母亲是看不到的。这个先天的视力缺陷让母亲无法看到花园真正的美。一个眼睛只能看到黑色和白色的人,偏偏又爱在花草树木上花心思,这是梅瑞狄斯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事。但妮娜却深知黑白影像背后暗藏着怎样的力量。其实很多东西只有剥离了繁复的颜色,才能显露其最真实的本质。
“走吧,妈妈,”妮娜说,“我去做晚餐,我们一起吃。”
“你又不会做饭。”
“这能怪谁呢?”妮娜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烧饭做菜本来就该是母亲教给女儿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母亲一把拿起她的编织针,起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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