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迪很快改换话题。“斯利姆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牛仔。”
莱尼朝老杂工探过身子。“那些兔子。”他坚持道。
坎迪笑起来。“我算出来了。养好了的话,我们可以卖兔子赚钱。”
“可我要照料它们。”莱尼打断他,“乔治说我可以照料它们。他答应了的。”
克鲁克斯粗暴地插进来。“你们这些家伙,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你们就只能说个没完,可一点土地也得不到。你就是个杂工,会待在这里,直到最后,被他们装进箱子里扔出去。见鬼,我见过太多人了。莱尼过两三个礼拜就会离开这里,重新上路。好像人人脑袋里都装着一块地似的。”
坎迪恼怒地摩挲着脸颊。“老天,你说的当然没错,可我们很快就要有了。乔治说了,我们马上就有了。我们已经凑够钱了。”
“是吗?”克鲁克斯说,“那乔治现在在哪儿呢?在城里,在妓院里。那就是你们的钱的去处。耶稣啊,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我见过太多人,脑子里装着块地。可手里从来没有过。”
坎迪喊了起来:“他们当然都想要。人人都想要一小块地,不用多。只要是他自己的。只要他能在上面过日子,没人能把他赶出去。我从来没有过。我他妈差不多帮这个州里的每一个人都种过地,可那不是我的庄稼,我去收麦子,可一颗麦子都不是我的。但我们马上就要做到了,你可别弄错了。乔治不会带钱进城。钱在银行里。我和莱尼和乔治。我们要有我们自己的房间了。我们会养狗,养兔子和鸡。我们会种青玉米,说不定还能养头牛或者山羊。”他停下来,这画面让他喘不过气。
克鲁克斯问:“你说你们凑够钱了?”
“一点不错。我们差不多凑够了。只差一点点。再有一个月就能赚到了。乔治连地方都找到了。”
克鲁克斯把手伸到背后,摸着他的脊梁骨。“我从没见过有人真能做到。”他说,“我见过很多人,想要地想得快疯了,可每一次,他们都把买地的钱扔在了妓院或者二十一点的牌桌上。”他沉吟着,“……要是你们……你们要一个免费劳力的话——只要给口饭吃,哪,我可以帮把手。我也没瘸到像狗崽子似的连活儿都干不了,只要我愿意。”
“你们有人看到科里了吗?”
他们转头朝门口望去。正往屋子里张望的,是科里的妻子。她脸上涂抹着浓妆,双唇微微张开,喘着粗气,像是刚跑着过来的。
“科里不在这里。”坎迪厌恶地说。
她站在门边没动,朝他们微微笑着,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另一只手的指甲,双眼从一张脸转向另一张脸。“除了老弱病残,其他人都走了。”她终于开口,“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还有科里。我知道他们都在哪儿。”
莱尼望着她,被迷住了。可坎迪和克鲁克斯都皱起眉头,垂下了眼皮,避开她的视线。坎迪说:“既然你知道,干吗还跑来问我们科里在哪里?”
她好笑地看着他们。“有意思,”她说,“要是我逮着个男人,他一个人,我能跟他处得挺好。可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你们就不说话了,就只会生气。”她松开手指,双手按在屁股上。“你们全都互相害怕,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每个人都害怕其他人会害你们。”
片刻沉默后,克鲁克斯说:“你大概还是回你自己房子里去的好。我们不想惹麻烦。”
“得了,我不会让你们惹上麻烦的。以为我就不会想偶尔找人说说话吗?以为我喜欢整天待在那个房子里吗?”
坎迪把他的断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谴责地说:“你有丈夫了,不该晃来晃去招惹其他男人,惹麻烦。”
姑娘突然发作了。“没错,我有丈夫了。你们都看到他了。了不起的家伙,不是吗?一天到晚说他要怎么对付他看不顺眼的人,他看谁都不顺眼。以为我就该待在那间小破屋子里,听科里说他要怎么先出两次左拳,跟着再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右直拳?‘左——右连击,’他说,‘只要来个结结实实的左右连击,他就趴下了。’”她顿了顿,愠色消退,脸上露出兴味十足的模样,“我说——科里的手是怎么回事?”
一阵尴尬的沉默。坎迪偷偷觑了莱尼一眼,咳嗽一声。“什么……科里……他把手绞进机器里去了,夫人。手给压碎了。”
她盯着他们看了会儿,笑出声来。“胡扯!你以为你能蒙住我?科里挑了事儿,结果没打赢。绞进机器里——胡扯!哈,他再也没法给人左右连击了,他的手废了。谁干的?”
坎迪闷闷不乐地重复:“他的手绞进机器里了。”
“得了,”她轻蔑地说,“得了,你们想护着就护着吧。我在乎什么啊?你们这些流浪汉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小孩?我告诉你们,我可以去演戏的。还不止一出戏,不止。有个人跟我说,他可以让我拍电影……”她愤怒得连呼吸也忘了,“——礼拜六晚上。人人都出去找乐子了。每个人!可我在做什么?站在这里,跟几个流浪汉说话——黑鬼,笨蛋,又脏又老的胆小鬼——还觉得高兴,就因为没别人了。”
莱尼看着她,嘴半张着。克鲁克斯已经退回到黑人尊严那密不透风的自卫堡垒背后。改变来自老坎迪。他突然站起来,把他的钉子桶撞得往后一滑。“我受够了。”他愤怒地说,“这里不欢迎你。我们说了,不欢迎你。我还告诉你,你脑子里就只有婊子的事,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能怎么样。你那颗蠢脑袋里没东西,才看不出我们不是流浪汉。以为你可以把我们炒掉。以为你行。你以为我们只好上路,再找一份像这样赚不到几毛钱的差劲工作。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农场可去,还有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用不着待在这儿。我们有房子,养鸡,种果树,有个比这里好几百倍的地方。我们还有朋友。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也许以前我们害怕被炒掉,可我们再也不怕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地,那是我们的,我们可以去那里。”
科里的妻子大声嘲笑他。“胡扯。”她说,“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要是还有那么一毛两毛钱,你们早就拿去买酒,喝个烂醉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
坎迪的脸越来越红,可不等她说完,他就控制住了自己。形势在他的掌控之下。“我就知道,”他轻声说,“你还是走开的好,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跟你没话说。我们知道我们有什么,我们不在乎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所以,你还是赶紧走的好,科里大概不会喜欢他老婆跑到牲口房来跟我们这些流浪汉待在一起。”
她一张张面孔看过去,他们全都偏开头,不看她。她看莱尼看得最久,直看得他局促地垂下眼睛。突然,她开口道:“你脸上的伤哪儿来的?”
莱尼负罪般地抬起眼睛。“谁——我?”
“是的,你。”
莱尼望向坎迪求助,又垂下眼睛,重新盯着自己的膝盖。“他自己把手绞进机器里了。”他说。
科里的妻子大笑起来。“好吧,机器。我回头再跟你说。我喜欢机器。”
坎迪插话进来。“你别惹这个小子。你不要去骚扰他。我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乔治。乔治不会让你骚扰莱尼的。”
“谁是乔治?”她问,“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个子?”
莱尼开心地笑起来。“就是他,”他说,“就是那个,他会让我照顾兔子。”
“好吧,你们高兴就好,我还是自己去找两只兔子吧。”
克鲁克斯从他的铺上站起来,面对她。“够了。”他冷冷地说,“你没权利跑进一个黑人的房间里来。你根本没权利在这里捣乱。现在,你出去,快点出去。要不然,我就去跟老板说,再也不让你到牲口房来。”
她轻蔑地转向他。“听着,黑鬼,”她说,“你要是乱说话,我能把你怎么样,你知道的吧?”
克鲁克斯绝望地盯着她,坐回铺上,缩成了一团。
她逼近他。“你知道我能做什么吧?”
克鲁克斯看起来缩得更小了,紧紧贴在墙壁上。“是的,夫人。”
“好,那就记着自己的身份,黑鬼。我能让人把你吊到树上去,简单得很,连一点乐子都不会有。”
克鲁克斯已经把自己完全剔除了。没有个性,没有自我——没有任何能唤起喜或不喜的东西。他说:“是的,夫人。”声音里没有一丝声调。
她逼视着他,站了会儿,像是在等着他动弹一下,好趁机再羞辱一番。可克鲁克斯纹丝不动,坐在那里,视线躲开她,收起任何可能带来伤害的举动。终于,她转身面对另外两个。
老坎迪一直望着她,呆住了。“你要是那么干,我们会说的,”他轻声说,“我们会说,你陷害克鲁克斯。”
“说啊,见鬼的,”她高声道,“没人会听你们的,你自己知道。没人会听你们的。”
坎迪退缩了。“没有……”他同意,“没人会听我们的。”
莱尼呜咽起来:“我想要乔治在这里。我想要乔治在这里。”
坎迪走到他身边。“不用担心。”他说,“我刚听到他们进门了。乔治现在肯定就在工人房里,我打赌。”他转向科里的妻子。“你还是赶紧回去的好。”他静静地说,“现在走的话,我们就不跟科里说你来过这里。”
她冷冷地审视他。“我不信你听到了什么动静。”
“还是别冒险的好。”他说,“不能肯定的话,还是保险一点的好。”
她转头对莱尼说:“我很高兴你让科里吃了点苦头。他自找的。有时候我自己也想教训教训他。”她溜出门,消失在黑洞洞的牲口房里。当她穿过牲口房时,马儿的辔头链子发出响声,有的打起了响鼻,有的轻轻跺着蹄子。
克鲁克斯像是从他的保护壳里慢慢钻出来了。“你说有人回来了,是真的吗?”他问。
“当然。我听到了。”
“哦,我什么都没听到。”
“门响了一下,‘嘭’的一声。”坎迪说,停了会儿,又说,“耶稣基督啊,科里的老婆走起路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不过我猜她肯定很有经验。”
克鲁克斯这会儿一点也不想讨论这些。“也许你们俩还是走的好。”他说,“也许我不想要你们再待在这里了。就算是黑人,不愿意的时候也该有权利拒绝。”
坎迪说:“那个婊子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没什么。”克鲁克斯闷闷地说,“你们俩跑进来坐在这里,搞得我忘记了。她说的没错。”
门外的牲口房里,马打着响鼻,辔头链子发出“叮当”的声响,一个声音喊道:“莱尼。噢,莱尼。你在牲口房里吗?”
“是乔治。”莱尼叫起来。他应道:“这里,乔治。我就在这里。”
下一刻,乔治出现在门框里。他不赞成地环视了一圈。“你在克鲁克斯房里干什么?你不该在这里。”
克鲁克斯点点头。“我跟他们说了,可他们非要进来。”
“得了吧,你干吗不把他们赶出去?”
“我也没那么在乎。”克鲁克斯说,“莱尼人挺好。”
坎迪这会儿提起了劲头。“噢,乔治!我算了好几遍。我算出来了,我们要怎么用那些兔子赚钱。”
乔治皱起眉头。“我以为我告诉过你,别跟其他人说。”
坎迪蔫了。“没跟别人说,就克鲁克斯。”
乔治说:“行了,你们俩出来。耶稣啊,看来我一分钟都不能离开。”
坎迪和莱尼站起来,往门口走。克鲁克斯叫了一声:“坎迪!”
“嗯?”
“记得我说种地、干零活儿什么的吧?”
“记得。”坎迪说,“我记得。”
“嗯,忘了吧。”克鲁克斯说,“我不是当真的。只是开个玩笑。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行,好吧,你高兴就行。晚安。”
三个人走出门去。当他们穿过牲口房时,马儿打起了响鼻,辔头链子叮当作响。
克鲁克斯坐在他的铺上,盯着门口看了会儿,伸出手,拿起装搽剂的瓶子。他重新把衬衫后面拽出来,倒一点搽剂在粉红色的手掌里,反手过去,慢慢摸索着,揉搓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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