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吧——她招惹男人。”

“哦?结婚两个礼拜,还招惹男人?难怪科里会一副腿上爬满蚂蚁的样子了,说不定那就是原因。”

“我看到过她给斯利姆打飞眼。斯利姆是个厉害的牛仔,有本事。非常好的家伙。斯利姆可犯不着靠穿厚跟靴子来带队。我见过她对斯利姆打飞眼。科里没看到。我还见过她对卡尔森打飞眼。”

乔治假装没什么兴趣。“看来我们有乐子了。”

老杂工从他的箱子上站起来。“知道我怎么看吗?”乔治没搭腔。“好吧,我看科里是娶了个……婊子。”

“他不是头一个。”乔治说,“这样的人多了。”

老人朝门口挪去,他的老狗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艰难地爬起来,跟上去。“我得去给小子们收拾洗手盆了。他们快回来了。你们俩是要去扛麦子?”

“是。”

“你不会把我的话告诉科里吧?”

“见鬼,当然不会。”

“好,你会看到她的,先生。你就看看她是不是个婊子吧。”他走进门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乔治沉思着,三张三张地把牌翻开,放下。a牌打头,归作四堆。现在,阳光成片地照在地面,苍蝇穿飞其间,火星子一样。外面传来马匹的叮当声和车轴沉重的嘎吱声。招呼声远远传来,听得很清楚。“牲口佬——噢,牲口——佬!”然后是,“该死的黑鬼,他妈的跑哪儿去了?”

乔治盯着他的接龙牌局,片刻后,把纸牌全部拢在一起,转向莱尼。莱尼躺在床上,望着他。

“瞧,莱尼!这里不好混。我很害怕。你跟那个科里小子多半会有麻烦。我见过这种事。他是那种会来招惹你的人。他觉得他能吓住你,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对付你。”

莱尼眼睛里露出恐惧。“我不想惹麻烦。”他可怜巴巴地说,“别让他对付我,乔治。”

乔治站起来,走到莱尼床边,坐下。“我讨厌那种混蛋。”他说,“这种家伙我见过很多。就像那个老家伙说的,科里不会留空子。他总能赢。”他想了会儿,“要是他跟你闹起来,莱尼,我们就会被炒掉。别犯错。他是老板的儿子。瞧,莱尼。你就尽量躲开他,你行吗?不跟他说话。要是他来这里,你就躲到房子另一头去。你能做到吗,莱尼?”

“我不想有麻烦。”莱尼呜咽着,“我没对他干什么。”

“好了,要是科里想找麻烦打架,铁定对你没好处。就别搭理他。你能记住吗?”

“一定,乔治。我一个字也不说。”

收谷队走近了,动静越发大,马蹄踏在硬土地上的砰砰声、车闸拽动的声音、缰绳链条的叮当声纷纷传来。各支队伍里,人们前呼后喊。乔治坐在莱尼床边,皱着眉头琢磨。莱尼小心翼翼地问:“你没生气吧,乔治?”

“我没生你的气,是生那个混蛋科里的气。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赚点钱——也许一百块。”他的声音坚定了,“你就只管躲开科里,莱尼。”

“我一定,乔治。我一个字也不说。”

“别让他找上你——要是那个婊子养的打你,就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什么,乔治?”

“没什么,没什么。到时候我再告诉你。瞧,莱尼,要是你惹上任何麻烦,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该怎么办吧?”

莱尼抬起胳膊肘,脸皱成一团,想着。然后,他伤心地把目光转到乔治脸上。“要是我惹上麻烦,你就不让我养兔子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记得我们昨天晚上睡在哪里吧?沿着河往下走?”

“是,我记得。噢,我当然记得!我去那里,躲在灌木丛里。”

“躲好,等我去找你。别让任何人看到你。躲在河边的灌木丛里。重复一遍。”

“躲在河边的灌木丛里,沿着河往下走的灌木丛里。”

“要是你惹上麻烦。”

“要是我惹上麻烦。”

门外响起刺耳的刹车声。一声喊叫传来:“牲口——佬。喂!牲——口佬。”

乔治说:“自己再默背一遍,莱尼,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门口的长方形阳光块被遮住了,两人抬眼望去。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正朝屋里张望。她有一对丰满的大红唇,两眼分得很开,化着浓妆。指甲涂成红色。头发一绺一绺地打着细细的卷,活像香肠一样。她穿着一条家常的棉布裙子和一双红拖鞋,鞋背上有一小撮红色的鸵鸟毛当装饰。“我找科里。”她说,声音里带着股脆弱的鼻音。

乔治转开视线,又转回去。“他刚刚还在这里,不过已经走了。”

“噢!”她双手背到身后,斜倚在门框上,这样,身体自然就向前挺起来了。“你们是新来的伙计,是吧?”

“是。”

莱尼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她的身体,她似乎并没有看莱尼,却还是收敛了些。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科里有时候会在这里。”她解释道。

乔治硬邦邦地说:“那他现在不在。”

“他不在的话,我猜我最好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她调笑地说。

莱尼望着她,入了迷。乔治说:“看到他的话,我会跟他说你在找他。”

她狡猾地笑起来,扭了扭身子。“没人能责备一个找人的人。”她说。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径直走过。她回过头。“嗨,斯利姆。”她说。

斯利姆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嗨,美人儿。”

“我在找科里,斯利姆。”

“哦,那你可没怎么用心啊。我看到他进你们房子里了。”

她骤然变了脸色。“再见,小伙子们。”她冲屋子里扔下一句招呼,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乔治回头看向莱尼。“耶稣啊,真是个荡妇。”他说,“原来这就是科里选来当老婆的人。”

“她很好看。”莱尼分辩道。

“是啊,她还一点都没卖弄呢。科里有得吃苦头了。只要二十块钱,她铁定就会跑掉。”

莱尼仍然盯着门口,她刚刚站立的地方。“老天,她真好看。”他痴痴地说。乔治猛地低下头看他,伸手拎起他的一只耳朵,摇晃着他。

“听我说,你这笨蛋王八蛋。”他怒冲冲地说,“你不准再看那个婊子,一眼都不准。我不管她说什么还是做什么。我见过这些人是怎么害人的,可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坏的祸害。你给我离她远远的。”

莱尼试图解救他的耳朵。“我什么都没干,乔治。”

“是啊,你什么都没干。可她往那门边一站,露出大腿那会儿,你也没看其他地方。”

“我没想干坏事,乔治。真的,我没有。”

“行了,你离她远远的,因为她是个祸害,要说我见过什么祸害的话,那肯定就是她了。科里要往坑里跳就跳吧。他自找的。涂满凡士林的手套,”乔治厌恶地说,“我打赌,他还吃生鸡蛋,还给特卖药药店写信呢。”

突然间,莱尼哭喊起来——“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乔治。这个地方不好。我要走,不在这里。”

“我们必须留下,直到赚到钱。我们没办法,莱尼。只要可以走,我们立刻就走。我也不比你更喜欢这里。”他回到桌边,重新开始一局纸牌接龙。“不,我不喜欢。”他说,“只要两毛钱,我就会离开这里。要是能打牌赚上几块钱,我们就能离开这里,顺着美利坚河往上走,去淘金子。到那个时候,说不定我们一天能赚上好几块钱,说不定能攒下一笔钱来。”

莱尼眼巴巴地凑上前去。“我们走吧,乔治。我们离开这里。这里不好。”

“我们得留下来。”乔治一锤定音,“现在闭嘴。那些家伙要进来了。”

旁边的盥洗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盆子嘁里嘎啦的响动。乔治研究着他的牌。“也许我们也应该去洗洗。”他说,“不过我们还什么都没干,没弄脏。”

一个高个儿男人站在了门口。他胳膊下夹着一顶软呢牛仔帽,正把他又黑又长,还带着水汽的头发整个往后梳。和其他人一样,他穿着蓝色工装和牛仔短外套。理好头发,他走进屋子,行动间散发着一种威严,只有高贵的、大师级的手艺人才能拥有的威严。他是个了不起的牛仔,农场的王子,只要有一根绳子可以用来管好领头的牲口,他就能赶十头、十六头甚至二十头骡子。他可以挥舞鞭子,抽飞骡子屁股上的苍蝇,却不碰到骡子。他的举手投足里自有一种庄重的意味和浓浓的安定感,只要他开口,所有说话的人都会停下来。他是那么有威望,无论说什么都叫人信服,不管是谈政治,还是说爱情。这就是斯利姆,了不起的牛仔。他面容消瘦,看不出年纪。也许三十五岁,或者四十岁。他的耳朵听得出人们的弦外之音,他平淡的言语能传达话外之意,无关思考,关乎的,是比思考更重要的理解。他的双手巨大而嶙峋,动作起来却优雅得宛如敬神的舞者。

他理好被挤扁的帽子,从正中压出一溜凹痕,戴到头上,这才和气地看向屋子里的两个人。“外面亮得要命。”他温和地说,“刚进来差不多什么都看不到。你们是新来的?”

“刚到。”乔治说。

“是要扛麦包?”

“老板是这么说的。”

斯利姆拣了桌子对面的一个箱子坐下,面对乔治。他仔细看了看颠倒的接龙牌。“希望你们能到我这组来。”他说。他的声音非常温柔,“我组里有两个废物,连麦包和面包都分不清。你们俩以前扛过麦包吗?”

“当然,扛过。”乔治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可那个大个子,一个人就抵得上平常两个人还多。”

莱尼在听他们说话,眼睛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听到这句夸赞,不由满足地笑了起来。同样因为这句夸赞,斯利姆给了乔治一个满意的眼神。他俯身探过桌子,捏起一张散牌的角。“你们俩一直结伴走?”他的声音很友好。那是在请求信任,而非要求。

“没错。”乔治说,“我们算是互相照顾。”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莱尼。“他不聪明。不过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绝对的好手,只是不聪明。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

斯利姆看了看乔治,目光越过他。“没多少人能一直结伴。”他沉吟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人人都害怕其他人。”

“有个熟人一起,比一个人到处跑强多了。”乔治说。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壮汉走进工人房。他洗过头,整个脑袋都冲了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嗨,斯利姆。”他说着,突然停下来,盯着乔治和莱尼。

“这些伙计刚到。”斯利姆介绍道。

“很高兴认识你们。”大块头说,“我叫卡尔森。”

“我是乔治·米尔顿。这边这个是莱尼·斯莫尔。”

“很高兴认识你们。”卡尔森又说了一遍,“他可不小sup/sup啊。”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轻声笑起来。“绝对不小。”他重复道,“正要问你呢,斯利姆——你的母狗怎么样了?我看它今天早上没在你的马车边。”

“她昨晚把小狗生下来了。”斯利姆说,“一共九只。我当时就淹死了四只。她喂不了那么多。”

“还有五只,嗯?”

“是,五只。我把大个儿的都留下了。”

“你看它们会是什么狗?”

“我不知道。”斯利姆说,“我猜多半是牧羊犬。她发情那阵子,附近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

卡尔森接着问:“有五只小狗,嗯。都打算自己留着?”

“不知道。总得留一阵子,它们得喝露露的奶。”

卡尔森沉吟着说:“喏,你看,斯利姆。我在琢磨着,坎迪的狗实在是老得要命了,路都走不动。还臭得要命。每次它进来以后,那股子味道我两三天都能闻得到。你干吗不叫坎迪开枪打死他的老狗,再拿只小狗给他养呢?隔着一英里我都能闻到那股子味道。牙也没了,眼睛也快瞎了,饭都不能吃。坎迪喂它喝牛奶。别的它什么都嚼不动。”

乔治专心地看着斯利姆。突然,外面响起三角铁的声音,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直到敲击声连成一线,分不出彼此。声音停下得也很突然,跟开始时一样。

“开饭了。”卡尔森说。

门外,人群拥过,一阵嘈杂声轰然响起。

斯利姆慢慢站起身,模样庄重。“趁他们还有东西可吃,你们俩最好快点来。再过几分钟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卡尔森退后两步,把斯利姆让到前面,一起走出门去。

莱尼兴奋地望着乔治。乔治搅乱手下的牌。“是!”乔治说,“我听到了,莱尼。我会问问他的。”

“要只花的,棕色和白色。”莱尼兴奋地叫道。

“快点。我们去吃东西。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棕白花的。”

莱尼躺在床上没动。“你现在就问,乔治,这样他就不会再把它们淹死了。”

“好。快点,站起来。”

莱尼翻身下床,站起来。两人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科里突然蹿了进来。

“你们在这里见过一个姑娘吗?”他气冲冲地问。

乔治冷静地说:“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前吧。”

“她他妈的来干什么?”

乔治静静站着,看着这个生气的小个子男人。他毫不客气地说:“她说——她在找你。”

科里像是第一次见到乔治。他目光闪烁,上下打量着乔治,估量他的身高,盘算他的臂长,审视他的腰腹。“算了,她往哪边走了?”最后,他问道。

“不知道。”乔治说,“我没看着她走。”

科里瞪了他一会儿,转身跑出门去。

乔治说:“你知道,莱尼,恐怕我自己就要跟这个混蛋起冲突了。我讨厌他讨厌得要死。耶稣基督啊!快。该死的,他们要没有吃的了。”

他们走出房门。阳光在窗下划出一道细线。盘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过了会儿,那只老狗一瘸一拐地从敞开的门里走进来。它用它温和的、半瞎的眼睛四下看了看,又闻了闻,才趴下来,头搁在两只爪子间。科里再一次急匆匆地出现,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看。老狗抬起头,可还不等科里跑开,斑白的脑袋便重新垂到了地板上。

“斯莫尔”即“small”,字面意思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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