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捉迷藏

本巴 刘亮程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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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兰看见拉玛王宫高耸的顶圈了,他追赶很久的王宫终于停住不动。

这日,赫兰来到拉玛王国宫殿门口,看见拴在车轮旁的哥哥洪古尔。在一旁看守他的士兵全是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搬家家游戏。

赫兰混在玩游戏的孩子中间,一点点地挪到洪古尔身边。

赫兰说,哥哥,我来救你了。

洪古尔看着对他说话的小孩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我弟弟,遍地都是和你一样的孩子。

赫兰说,我说出你也住过的母腹的样子,你就该相信我。

洪古尔眼睛看着赫兰,示意他说下去。

赫兰清了清嗓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叉腰,摆出说唱艺人的架势,这个架势让洪古尔想起在拉玛国边界遇见的那个守边的老牧人,又像自己在未出生的梦中所见的。

洪古尔说,我逗你玩呢,我怎会不认识你呢?你像一滴露水那样小时我便认识你。

赫兰说,我已经用搬家家游戏,把拉玛汗国的所有大人变成了孩子。

洪古尔说,你的消息每日都会传到拉玛王宫,我早知道你来救我了,可是,拴我的铁链是三代铁匠锤打出来的,本来最后一代铁匠还可解开,但他也沉迷于搬家家游戏,没有打锤的力气了。

赫兰说,哥哥不用担心,我从那对守边的老牧人那里,拿到了两个一百年的岁数,他们想用骗过你的伎俩,让我喝了那碗奶茶,就老得啥也干不动。可是,我用搬家家游戏把他们俩引到了再也回不来的童年。当他俩赶着羊粪蛋和马粪蛋,一直玩到童年时,我像收拾长长的套马绳一样,把他俩的岁数各盘了一盘带在身上。现在,我盘起来的两个一百年长的绳子有用了,我用一个一百年锈蚀你脚上的铁链,另一个一百年锈蚀你脖子上的铁链。

洪古尔看着赫兰从左右肩上取下两盘隐约的东西,往铁链上一扔,眼看着铁就开始生锈,一层层地剥落,只一会儿工夫,脚上脖子上的铁链便锈蚀断了。

洪古尔说,弟弟你赶紧跑吧,乘他们还没发现我挣脱铁链,我在车轮旁稳住他们,待你跑远了我去追你。

赫兰说,哥哥你放心,这一国人全变成了贪恋游戏的孩子,连那个给本巴国下过战书,一个人坐下能占七个人地方的大力士,都变成小毛孩了。

洪古尔说,最厉害的是那个母腹里的哈日王,我们打不过他。

赫兰说,我也是母腹里的孩子,虽降生了,但我没吃世间的一口奶一粒粮食,也不会有世间的丝毫害怕。

赫兰伸手去拉洪古尔的手,还没拉住,只听一个声音喊赫兰,扭头见王母怀抱一个孩子,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看他们。

那孩子说,我就是母腹里的哈日王,现在我出生了。我的忽闪大臣,厌倦了给一个未出生的汗王当差,他偷偷给我母亲吃了催胎药,让我降生到世上,他以为我降生成婴儿就会听他的,被他管。可他不知道,我从母腹带来的智慧和力气,足以对付一群大臣。我降生的一瞬间,就一脚踢飞了他。我用左脚把他踢飞,又用右脚把他踢回来,原样儿落在自己的脚窝里。他被我制服后无地自容,跑到那些玩搬家家游戏的孩童中,如今正埋头滚羊粪蛋呢。

现在,我是这一国孩子的王了。他们都是大人变成的小孩子,我是真小孩。

就像你们本巴国人人活在二十五岁,我们拉玛国人,就在永不长大的童年里生活了。

我先向江格尔下战书,引来洪古尔,又用洪古尔,引来赫兰你。我引你来救洪古尔,就是让你用母腹带出的搬家家游戏,把我的一汗国人全变成孩子。你们帮我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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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日王说话时,一只眼睛看着洪古尔,一只看着赫兰,这会儿他看着赫兰的右眼睛在转。

哈日王说,我在母腹便认识你,赫兰。

母腹是一座座的白毡房,我们是无数个白毡房里相互认识的孩子,我们没有长出脚却在无垠的云朵里走,没长出手却相互牵连,没有嘴却能说出一切,我们有一颗小小心灵,不论相距多远,都能在一个念想里彼此感知,相互照亮。

你为了救哥哥来到世上,长出了脚没路可走,长出嘴说不清自己,长出脑子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你看,我虽降生了,我的脚没挨地上的土,我也不想走地上的路。以前是母亲怀着我,从此她会一直抱着我。

赫兰说,我没吃世间的一口奶一粒粮食,不会长世间的一两骨肉,也不欠世上的一点点情。待我救了哥哥,便回母腹里去。

赫兰的话让哈日王一下顿住,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不动了,赫兰和洪古尔也愣愣地看着哈日王。过了一会儿,哈日王的眼睛又开始转动。

我本想等你和洪古尔长到车轮高,杀了你们。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你们已经帮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我就送你们回家吧。你哥哥洪古尔挨了我在母腹里的一脚,你们俩再挨我母腹外的一脚,我要让你们记住,我虽然降生为婴孩,依然能够一脚踹翻你们本巴国的班布来宫。

哈日王在母亲怀里轻轻抬了下腿,赫兰和洪古尔,便朝两个方向被踹飞,一个沿着那只脚的大拇指方向,一个沿着小拇指方向,昏天暗地地飞远了。

洪古尔赶紧回头看弟弟赫兰,赫兰也在回头看他。两个人瞬间消失在各自的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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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尔不知飞了多久,身旁一群群的大雁在飞,老鹰和鸽子在飞,沙尘和树叶在飞。它们都是自己在飞,只有洪古尔是被一脚踢飞。当他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发现自己正好落在很久前自己走过的转场牧道上,那时他脖子上套着沉重车轮,跟在羊蹄牛蹄后面。现在,深嵌草原的牧道已经荒草萋萋。

洪古尔不知道弟弟赫兰落在了哪里。在他们被那只婴儿的脚踢飞的瞬间,洪古尔看见朝另一个方向飞去的弟弟,脸朝下,四肢蜷曲,头低垂在胸前,那是他在母腹里的样子,在那里,他无须迈步,无须抬头和睁眼,整个世界在他的小小心灵里。

在更早,洪古尔和赫兰,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弟妹妹都在母腹世界里。洪古尔那时也不愿出生,父亲蒙根汗在外面喊他,说刚出生的圣主江格尔有难,你赶紧出生去救他。结果他一出生,便被父亲冒充江格尔让莽古斯掳去,拴在车轮旁。

当他又一次被莽古斯逮住,拴在车轮旁,他的母亲呼唤不愿出生的弟弟赫兰降生人世,来救他。他连累了弟弟赫兰。

洪古尔心疼地喊着弟弟,声音空空散开,没有一只耳朵接住,他的喊声已经追不上飞远的赫兰。

拉玛国的转场早已停住。牧道上只有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他们一群一群地,在牛马羊走出的深深牧道上,搬动着羊粪蛋和马粪蛋。

洪古尔沿一条牧道走到头,又沿另一条牧道返回来。每条牧道上都走动着搬家家的孩子,牛马羊成群结队地前行,羊粪蛋和马粪蛋在孩子们手中滚动。洪古尔蹲下身,一个个看那些孩子的脸,他不敢喊赫兰的名字,他的名字跟这个游戏连在一起。

洪古尔想,赫兰或许就蹲在这些玩游戏的孩子中间。可是,这么多的孩子,这么长的牧道,这么大的拉玛草原,怎么才能找到弟弟赫兰呢?

洪古尔想起早年玩的捉迷藏游戏,那时候,草原上遍地是孩子,捉迷藏是每个孩子必玩的游戏,总有一半孩子藏起来,另一半在找。本巴国用这个游戏藏起来一半的孩子。那些周边的敌对国,时刻在窥探本巴国有多少孩子。孩子是一个汗国最大的秘密,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一旦他们知道了本巴国有多少孩子,便知道了多少年后有多少士兵和牧人。

那时候,洪古尔是众多孩子的王,一场场的捉迷藏游戏都是他组织。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些孩子藏起来,又把他们找到。

更早,洪古尔未出生前,便已经在这个游戏里,母亲让她的孩子们,几个藏在人世,几个藏在母腹,更多的藏在他们的父亲那里,永远都不露面。

洪古尔便是藏在人世的那个,却还是被赫兰找见。

现在,轮到洪古尔找弟弟赫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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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尔把拉玛草原上玩搬家家游戏的孩子聚起来,说,很久以前,一个叫赫兰的孩子,用他从母腹带来的搬家家游戏,把你们拉玛国贪玩的大人,都变成了孩子。现在这个游戏要结束了,因为给你们传授游戏的人,把自己玩丢了,游戏即将停止,所有的羊粪蛋马粪蛋骆驼粪蛋,都要被草原收走,如果你们不赶紧从这个游戏里出来,就会被关在里面,永远不会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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