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手里攥着羊粪蛋,身边堆着马粪蛋和骆驼粪蛋,那是他们全部的财富。自从羊粪蛋替代了羊,马粪蛋和骆驼粪蛋替代了马和骆驼,这些大人变成的孩子,人人成了牛羊马驼遍地的牧主,他们赶着数不清的羊粪蛋,把家一次次地搬远又回来。
当洪古尔说搬家家游戏要终止了,他们都接受不了,舍不得扔掉这些让自己沉迷其中富足无比的财富。
洪古尔看透他们的心思,说,在你们沉迷搬家家游戏,把自己玩成孩子的这些年,那些曾经属于你们的牛羊马驼,在草原上繁殖了无数倍,现在,你们每人名下的羊,都比地上的羊粪蛋多。所以,赶紧扔了羊粪蛋吧,去把属于自己名下的羊,赶到自己眼皮底下。然后,我教你们用真正的牛羊,玩一场更大的游戏。
这个游戏叫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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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快变成野羊的山羊和绵羊,快变成野牛的黑牛和黄牛,和已经变成野马的枣红马和海遛马,终于又听见主人的呼唤,它们从河边,从草滩,从树林,从石头后面,聚集到主人跟前。老羊领着新生的小羊,老牛老马领着繁衍的子孙,一群群地来到主人跟前。正如洪古尔所说,这些由大人变成的孩子,每人面前都聚了数不清的马牛羊,它们脊背上烙着自己家族的印记,耳朵剪出区别于别人家的豁口。
洪古尔说,现在我们开始新的游戏,捉迷藏。
捉迷藏游戏的规则是,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人去找。
地上的人已经太多了,必须有一半藏起来。
藏起来的人一旦被捉住,一半的牛羊便归捉住他的人。
然后,新一轮开始,捉的人藏起来,让被捉住的人去找。捉住一个藏起来的人,你输掉的牛羊便会全赢回来,而且还加上被你捉住那个人的一半财富。
游戏很快吸引了所有想藏起来的孩子。
那些可怜的孩子,最先藏在母亲身体里,被父亲找到。后来藏在母亲怀抱,藏在小声啼哭说话的幼年、童年,都被找到。那些大人们,喊叫着从童年少年里把他们捉出来,让他们做大人,干大人的事情。现在,他们要在一个游戏里藏起自己。他们都知道在哪里深藏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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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游戏开始了。
洪古尔让孩子们围成一圈,右手藏在背后,喊手心手背,大家同时伸出右手,手心朝上的站一起,手背朝上的站一起。
孩子被分成了两群。
洪古尔让手心朝上的转过身,闭住眼睛,两个小拇指塞住耳朵。
手背朝上的朝远处跑,藏起来。洪古尔喊。
很快一半的孩子消失了,刚才还人群拥挤的草原,一下子变得空旷。
藏好了。开始捉了。
手心朝上的大喊着转过身,呼啦啦四散开来,扑向各自的目标。
看见你了,快出来,捉住了。
洪古尔在遍地的喊声里找赫兰的声音,在四处跑动的孩子中捕捉赫兰的身影。他让一半孩子藏起来,在剩下的一半里找弟弟赫兰,在被找到的孩子里辨认弟弟赫兰。可是,到处是别的孩子的身影。
远近草原上的孩子,从搬家家游戏中抬起头,扔了手中的羊粪蛋马粪蛋,参加到捉迷藏游戏。
藏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找的人也多。
那些原本在各自的牧场山坳、各自的毡房羊圈,悄无声息过着童年的孩子,都被捉迷藏游戏找到。
而每场游戏,也有一些孩子没有找到,新的游戏开始了,他不在被找的人中间,也不在寻找的人中间,他藏丢掉了。
洪古尔原想用捉迷藏游戏找到弟弟赫兰,让他害怕的是,这个游戏也会让人越藏越深。也许弟弟赫兰就在那些藏起来再不会出来的孩子中,他们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静悄悄地长大,或者永远不长大,也不让人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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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游戏很快在拉玛草原上风行,游戏轮番上演,不分昼夜。以前人们白天劳作夜晚睡觉,如今人的躲藏处即是睡觉的黑夜,而寻找的人是没有瞌睡的。被捉住输了一半牛羊的,想在下一局游戏中扳回本,已经赢了一群牛羊的,还想赢更多。牛羊见主人藏起来,也跟着藏进深山草丛,捉起了迷藏。刚从半野生状态回到主人身边的牛羊,又很快被主人抛弃或输给别人。
洪古尔想要这个游戏停住,已经不可能。
游戏一经开始,就跟他没有关系。那些孩子呼啦啦聚成一群,很快手心手背分成两拨,一拨齐刷刷背过身,闭眼塞耳。另一拨飞快地藏匿了。地上的人一群一群在消失。随着游戏广为传播,拉玛草原上的人,迅速地少了一半,又凭空多出来许多人。
洪古尔在不断消失又出现的人群里,没有看见弟弟赫兰。
洪古尔想,赫兰或许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我不如回到家等他。
洪古尔撇下捉迷藏的孩子,独自回家。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拉玛草原上已经没有他走的路,所有大路小路上奔跑着四处躲藏的人和四处寻找的人,牛羊的蹄子跟着人的脚,奔波不停。他一旦随在躲藏的人群里,就得费尽心机严实地藏起自己。而一旦跟着寻找人的队伍,又被裹挟着满世界地翻找那些藏起来的人。他无法成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没有单独的一条路让他回家。
洪古尔记得自己是迎着西北风走到拉玛草原的,他要顺着一场西北风回家,风的路在地上、草尖上,在翻滚的云上。他在一个念头里飞升起来的能力,早已在拉玛草原上失效。
洪古尔先随找人的队伍顺风跑半日,又在别人不注意时蹲身藏在草丛,待到日落天边,四周安静了,他站起身,从摇动的草尖上辨出风向,从哗哗的草叶声里找到别人不走的路,他脚底踩着风,轻盈地奔跑起来。没跑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片叫喊声。
我们看见你了,你跑不掉了。
大片的喊声和脚步声追赶而来。洪古尔知道,他们把他当成藏起来的人了。洪古尔拔腿飞奔,他的影子在后面,长长地拖在地上。他们先按住他的影子,脚踩在影子的头上,他左右摇头,身体也忽左忽右,让影子左右飘移。终于挨到太阳落地,他的影子与逐渐昏暗的大地融为一体。他们捉不住他的影子,但仍旧紧盯着他追赶。眼看要追上捉住他了,夜晚突然降临,他藏进一个漆黑的夜里,身后的喊声和脚步声也追到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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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古尔沿着多少年前虫子走过的路,避开多年前蜘蛛结的网,一路奔跑。身后追赶他的孩子,在一个白天不见了,或许那些寻找者成了躲藏者,游戏在一个早晨翻转过来。
洪古尔知道,他也由一个被寻找者转换为寻找者。在这一局中,他们没有捉住他,他赢了,遍地牛羊都成了他的,但他没工夫去认领。
洪古尔从隐藏处走出来,先前寻找追赶他的人都藏起来了,就藏在周围,耳朵听着他的动静,眼睛从草丛从石头缝看着他的身影,他必须找到捉住他们。洪古尔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反正是一大群,而找的人只有他一个。
洪古尔在白天一声又一声地喊叫,看见你们了,捉住你们了。
他把一个人的声音喊叫成一群人的声音。
在夜里他朝东跑一场梦的路程,又朝西跑半场梦的路程,把自己的喊声和脚步声送到黑暗草原的各个方向。
洪古尔在漫天繁星中,找到挂在自己家毡房顶的那颗星星。他的喊叫声朝着那里越传越远,最后消失在两国间群山壁立的边界。
洪古尔知道,那些人将在越藏越深的白天黑夜里,没人寻找地躲藏下去。他丢下他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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