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无数人的脚印,用优雅的弯曲,
在大地之上描画层层叠叠的扎西德勒;
我看到扎西德勒的风姿,以爱的速度,
覆盖着我们的地球不漏掉每一寸土地。
1
父亲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奔忙,从这里到那里,然后得出结论,想出办法,开始下一轮的奔忙,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阅这些无聊的文件。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是骑马而是坐车。职位既是自由也是束缚,老才让通过昭鸽告诉他:我们要为你的安全负责,马是不能再作出行工具啦。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把豹子花还给了牧马场。父亲的司机是个小伙子,叫朗噶,也是沁多学校的高中毕业生,没考上大学,就卖掉几只羊,来到州上,拜汽车站的师傅学开车。州机关车队正好缺司机,昭鸽去汽车站物色人,正好碰见了他,看着他挺精神,又是沁多学校的校友,就让他来试试。朗噶机灵、勤快、阳光,人缘不错,试用不到一个月,就办了正式录用的手续。父亲问:“要是不让你来机关车队,你会干什么?”朗噶说:“只要待在城里,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想当阿爸阿妈那样的牧人。”“为什么?”“要是上完了学还当牧人,那我上学干什么?”父亲想,看来人心真的变啦,牧人的后代看不起牧人啦。过去这样的想法是要灌输的,现在自然而然就有啦,城市在扩大,吸引力也在扩大,用不着再磨嘴皮子啦,年轻人的未来就在眼前,他自己看看就知道。又琢磨:草原总得有人经营,牲畜总得有人养,如果孩子们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开草原,那以后怎么办?问朗噶,朗噶爽快地说:“这个好办,不养了呗。”父亲说:“不养的话吃什么?”“那就少养一点,自己够吃就行啦。”“你是说草原的牛羊肉可以不进城?那牧人的收入从哪里来?”朗噶嘿嘿笑着:“是啊,没有钱什么也办不成,我学开车就花了两千多。”朗噶的技术还不怎么样,一遇到没有路的地方就紧张,常常有过不去的坎,蹚不了的河,还会走错路,本来要去扎鄂县,到了才知道是星海县,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给父亲弯腰鞠躬:“强巴书记啦对不起。”父亲当然不会在乎,就算经常会停下会绕路会走错,也还是比马快许多。再说他的目的是跑遍全州六个县,先去星海县,再去扎鄂县,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三菱越野在有路的地方跑没了路,在没路的地方开出了路,找县长,找乡长,找村长,找牧人,查看草场的消失、沙化的程度,抽检羊群牛群,一遍遍地数数,将近一个月的调查让父亲滋生了绝望也滋生了愤怒:沁多县的沙化最严重,因为比起别的县,它在牲畜超载之外,还有大面积的开垦翻土。但要是仅论牲畜超载造成的破坏,另外五个县一个个都超过了沁多县。统计表上的数字果然是假的,但不是多报了百分之三十,而是少报了百分之三十,全州牲畜的实际存栏率和商品率要比表格上的多得多,也就是说草场的退化和沙化还会更加凶猛地持续下去,牲畜由数量膨胀带来的个体弱化已经成为不可避免的事实,抗病抗灾的能力正在迅速下降,畜牧业的灾难就在可以预期的明天。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在离巴颜县城不远的巴颜湖边看到了飞来的横祸。
巴颜县的县城坐落在巴颜喀拉山的北部山群里,山群迤逦而行,在临近巴颜湖的地方突然远去,让湖岸和陆地连接成了一片平阔而湿润的台地。父亲来过这里,就在他出任州畜牧兽医站站长的那个年代,台地的壮丽就像明信片上的风景,给了他一种记忆深刻的赏心悦目——牧草像是从天和地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绿色汁液,漫漶在地表之上,不时地升起一丛丛的矮生灌木,有沙拐枣、虎榛子、金露梅、茶蔍等,如同无处流淌的过剩的绿色堆积在台地的沟沟坎坎里,湖边大约一公里宽的台地斜面上,长满了密花蒿、葛缕子、红景天、鸭跖草和棘豆,都是以花耀世的植物,各色花朵铺排得漫无边际。那个时候,似乎草原充满了无比坚定的信心,一定要让牧场大地散发生命的五颜六色,让整个世界都拥有欢天喜地的茁壮、峥嵘、美丽。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其他地方的过度采食也被复制在了这里,记忆中的花海之上、曾经的浓绿之上、牲畜和牧草相得益彰的背景之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黄沙与灰砾,连被牛羊刚刚啃咬过的黑土滩也不是了,连草色花影的残余都没有了。沙砾的灰色是土表失去后的显现,那么黄沙呢?它来自哪里?虽然这里还不是沙漠,可一旦那些不断升起的黄色丘陵连接起来,那就是草原内部的沙漠了。父亲看着,惊心动魄的感觉让他几次喊朗噶停车。他下去,在沙丘上挖来挖去,看沙子到底有多深,高丘到底有多高。最后一次挖沙,他居然没有摸到底,也就是说看起来一米高的沙丘,却至少有三米深的沙子。父亲哇的一声哭了。朗噶不理解,扶着他问:“怎么啦?怎么啦?”父亲这才意识到,草原的退化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除了牲畜超载,除了开垦翻地,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县上应该知道吧?
黄昏的金红布满了西天边际,宏阔的霞色、艳丽的弥漫里,鸦鸟的叫声有些凄厉,在风中战战兢兢的县城显得孤独而寂寥。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朗噶把车开进了县城街道。巴颜县城看上去比沁多县城规模小一些,因为没有医院,没有那么多商店和饭馆,也没有那么多人,包括县委县政府在内,建筑几乎都不是楼房。遗憾的是,父亲没有找到巴颜县的书记和县长,说是去西宁啦,因为两个人的家都在西宁。“不逢年不过节,去西宁干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他们每个周五都会去西宁,周二早晨再回来。也就是说,书记和县长每周至少有一天在家里,差不多有三天在路上,待在巴颜县的时间只有三天,还不一定都用在工作上。父亲闷闷不乐:怎么能这样对待工作?书记叫彭措,是他的学生,却不像是他培养出来的。他们离开县城,来到巴颜湖边,投宿在了一户牧人的帐房里。
晚霞的燃烧带着浅绿的镶边,那是草原不肯褪去的灵秀之色,如同希望的凤凰一样抖动着翅膀。宝石蓝的湖水映照着玫瑰红的天色,明净的空气里穿行着箭羽般的飞鸟,草场平整得就像擀面杖擀过一样。他们坐在帐房前吃着肉粥,喝着酥油茶,等湖面暗淡到看不见了光亮才去睡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父亲走出帐房,想去湖边挖个坑,舀了水洗漱,一抬头愣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记得来过这里?好像是梦,是送走了一个梦,还是迎来了一个梦?不见了草场的平整、空气的明净、湖水的宝蓝、绿色的镶边,扑入眼帘的是一座苍黄而巨大的沙山,衔接着湖水,覆盖着草原,占领着天空。他惊慌失措地喊叫着帐房里的牧人。牧人出来了,也有些吃惊,却不像父亲那般慌乱。父亲指着沙山问:“这是哪里来的?”牧人说:“从天上飞来的。”“怎么可能呢?难道还有运载黄沙的白云,就像下雨一样?”“有哩。”“你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我们原本在湖的那边,沙山盖掉了草场,只好离开,雪山大地啊,怎么这里也盖掉啦?”父亲喊起来:“朗噶,朗噶。”三菱越野带着父亲绕着巴颜湖走了一圈,一天下来,他们看到了六座沙山,一座比一座高大雄伟。环境是越来越不好了,已经出现的沙漠瞄准了这里,借着大风腾空而起,呼啸而来,实行定点覆盖。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草场的退化,更是沙山的崛起。他想找到来源,找到那片敢于输送沙山的诡异的沙漠,逆风走了整整两天也没有找到。他仰望苍天:不会是在上面吧?在宇宙的某个云团里?在太阳的光线里?
返回州上的时候三菱越野走走停停。父亲似乎有点害怕回去,他想起从前,要是有了解不开的难题,就会在马背上一路思考一路晃荡,晃着晃着难题就晃没了,要么有了淡然超脱的理由,要么有了迎刃而解的启示。可是在车上,尽管也是颠簸摇晃的,怎么就越晃心里越没底呢?空前浓厚的烦恼是:他的调查只表明现状比已知的和想象的更糟糕,却没有得到任何改变现状的办法,似乎每一粒沙尘都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压在心上,让他很难通透地想明白一个问题。朗噶说:“强巴书记啦,你发愁是没有必要的,天无绝人之路,雪山大地不会不保佑草原。”父亲说:“你还是把副字加上,就等于提醒我天塌下来有正职顶着,用不着我来扛大梁,就不会太发愁啦。不过才让书记已经不信雪山大地啦,祈求雪山大地保佑的话还得靠我,我们拐到阿尼琼贡去吧。”“噢呀,先得找一个加油站。”父亲突然想:就像朗噶说的,不养牲畜会不会好一些?也许会,但牧人们干什么,吃什么?
在阿尼琼贡,父亲在雪山大地的祭坛点了酥油灯,先为草原祈祷,再为牧人祈祷,三为母亲和所有的亲友祈祷,然后来到了香萨精舍,给香萨主任说起该说的一切。香萨主任说:“强巴啦、副书记啦、副州长啦、副场长啦,你的这些名头是阿尼玛卿草原给你的,都是金子的名头,一个比一个重,要对得起是不容易的。草原的衰败我也知道一些,需要我干什么,你尽管说。”“多多地祈祷祝福的要哩。”“已经开始啦。”“那就好。再就是多给我些指教,这么严重的沙化怎么样才能治好?”“我哪里知道,你是强巴,就问问你自己吧。”父亲苦苦一笑:“别开玩笑啦,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来这里啦。”“你来不来由不得你,是太阳月亮牵着你来的,雪山大地的声音你不会听不见吧?大风抹去忧愁的日子不会远啦,雪山开花的时候,你的办法就有啦。”“雪山怎么能开花,是花在雪山上开吧?”
父亲带着司机朗噶在阿尼琼贡的精舍住了一夜才离开,路上接到桑杰的电话,说是角巴阿爸来到县上,要他传话给父亲。父亲听了,终于有了一点饿汉面对糌粑末似的安慰:最近一个月角巴去了三次宗宗盆地,最后一次他走得最远,穿过宗宗盆地,往南进入了一个叫作丹玛久尼的无人区,在那里看到了一群马,马群里居然有黑妖马,好像也看到了日尕,但一晃眼又不见啦,就像跃入天际的一道光,把大片的云翳染成了那种赤炭燃烧似的枣红色。父亲第一次听到丹玛久尼这个地名,觉得吉祥好听又上口,就问道:“角巴啦说没说,这个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样好?”桑杰说:“我不是角巴阿爸我不知道。”父亲又说:“既然有马群,肯定有草场,牧草茂盛吗?花朵鲜艳吗?是不是也像阿尼玛卿草原一样开始沙化啦?”“他说牧草好得很,到处都是水,鸟儿也挺多,花的样子他没说。”父亲当即决定,去州上给老才让汇报完这次对全州六个县的调查后,立刻去丹玛久尼无人区。又问角巴现在哪里。桑杰说五天前阿爸去白唇鹿乡调解草山纠纷,现在应该回家啦。父亲紧着问纠纷的原因。桑杰说当年牧马场用马匹从牧人手里换来的草场大部分被开垦翻耕,不仅没长出牧草,连表土也被大风吹走啦。老才让当了州委书记后,让牧马场把这些荒废的草场返还给牧人,但必须收取一定的费用:一亩草场三只羊或两亩草场三头牦牛,还必须是壮羊壮牛。牧人看着草场已经没草,就不想要。牧马场的人说,不管你要不要,草场已经是你的啦,牛羊必须拉走。打斗就发生在强行拉羊拉牛的时候。父亲说:“啊啧啧,按理说有关草场的事我分管,我怎么不知道?恐怕是角巴啦不让我知道吧?他是想暗地里帮我一把。他去了也好,牧人中最有威望的人出面调解,说话肯定比我管用多啦。嘴上说我不再是他角巴德吉的亲人,心里又比谁都疼我。唉,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一个是水里的奶,一个是奶里的水,分得开吗?”
父亲回到州上时天色已晚,大团大团的云朵堆积在西天边际,燃烧是赤诚的,太阳隐藏前的最后爆发显得壮丽而悲观,凄红的光线里,人脸就像一个个正待淬火的不规则的圆球,在火焰里滚来滚去。不知不觉秋天了,南来的风试图吹凉一切,却让穿透云团的阳光烤熟了它,丝丝地散发着焦灼的气息,让人误以为走进了偌大而红亮的牛粪火的炉膛。这就是高原,高原的黄昏。父亲在州委院子里下了车,提着行李,直奔老才让的办公室,却吃了个闭门羹,对方已经下班。他犹豫了一下,便打电话给昭鸽,问老才让此刻在哪里。昭鸽问:“这个时候你找他?”“不方便吗?”昭鸽迟疑了片刻说:“老师肯定有急事,来吧,在仁钦康。”仁钦康是街面上的一家藏式酒店,外观像古朴的碉房,里面却装修得跟宫殿一样,流光溢彩,富丽堂皇。父亲走进挂着“希夏邦马”牌子的包间,对坐在主席位置上的老才让抱歉地笑笑说:“才让书记啦,追到这里来说事情,你不会生气吧?”“谁告诉你我在这里?”说着瞪了一眼昭鸽。父亲说:“你不要怪昭鸽,我是他的老师,逼着他说,他不得不说。再说啦,就算他不说,我还能找不到你?”“我今天有重要客人,你的事要么快些说,要么明天说。”父亲瞅了一眼客人,意外地看到落座在主宾席上的居然是那个面孔狭长、小眼睛上几乎不长眉毛的高大牧人,愣了一下说:“阿旺?”阿旺笑着,起身朝父亲弯了弯腰算是打招呼。老才让说:“你们认识?那就坐下一起吃。”父亲说:“不啦,我是来办事的,再说我也拘束,还得麻烦才让书记出来一下。”
包间外的回廊下,父亲说起了牧马场和牧人又起矛盾的事,问道:“为什么要把那些沙化了的草场还给牧人?”老才让腆着肚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它没用啦,放着也是放着。”“还给牧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收牛收羊?”“牧马场是公家单位,我们不维护谁维护?这些年我们管得松啦,牧人肥得流油,让他们出些牛羊又不是剥皮抽筋,有什么要紧?”“关键是收得不合理,牧人会不服气。”“你既是州上的领导也是牧马场的领导,不能光把屁股坐到牧人那里。”父亲还想说什么,老才让摆摆手说:“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向我汇报的就这件事?”父亲说起自己的调查经过,说起全州六县草原沙化的严重程度。老才让不耐烦地问:“是不是已经有了解决办法?”“还没有。”“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得越多我心里越不高兴,如果你的工作就是为了让我不高兴,那就趁早不要干啦。”
父亲气呼呼地离开仁钦康,来到州委大院自己家的门口,不禁有些疑惑:走错了吧?怎么里面是亮着灯的?左右看看:没错呀,就是分给自己的小院子。他进了院门,又进了家门,惊愣在白炽灯的光线下:“你怎么来啦?”达娃笑着,两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听昭鸽说你下乡回来啦,家里冰锅冷灶的,我来给你做点饭。”“我是说你怎么来州上啦?”“调来的。”“你找谁调,我怎么不知道?”“不能让你知道,知道的话你肯定不让我来,你赶紧洗洗吃饭,慢慢给你说。”父亲放下行李,又问:“那房门钥匙呢,你怎么会有?”“昭鸽给的,他把你家的钥匙留了一套,想着方便照顾。我说你把钥匙给我,以后照顾强巴老师的事就交给我啦。”吃饭时达娃告诉父亲,梅朵把母亲传染上麻风病的事说出去啦,现在除了姥爷姥姥,家里人和他的几个学生都知道啦。达娃听说后,毫不犹豫地来到州上,先找了昭鸽,又让他带她去见了才让书记,说她想调来州上工作。老才让开始还有点犹豫,她便说起了母亲身陷生别离山的困境,说起了她回来的目的:强巴老师是个忙得忘了自己的人,她想以一个学生的身份照顾好老师。老才让沉默了一会儿说,苗医生的事情是真的?我怎么一点点都不知道?那就太应该啦,即便你不来,打个电话告诉我,我也会安排人照顾的。又问她想去哪个部门?达娃说干什么都行,只要离老师近一点,又说了自己的履历。老才让说学校的音乐老师,会唱歌跳舞,还会什么钢琴和大提琴,那就在州政府文化局吧,赶紧回西宁办调动手续。父亲听着,对老才让的愤怒顿时消了一半:这个人,好事坏事都办得很干脆。“可是……”他说,“我并不需要你照顾。”“怎么不需要,比如今天晚上,你回来这么晚,又很累,没人给你做饭你怎么办?”“凑合着吃呗,我已经习惯啦,有人照顾的话反而不适应。”“强巴老师放心,我不会打搅你,你慢慢就适应啦。昭鸽已经给我分好宿舍,一个人一间,我陪你吃了饭,再洗了碗,就回去。”父亲摇摇头:“这样不好吧,你不能为了照顾我就放弃西宁。”
父亲在达娃铺好的床上睡了一夜,一大早醒来,吃了达娃昨晚拌好的酥油肉末糌粑和烧好灌在暖水瓶里的酥油茶,给母亲写了封信,去邮电局发了,又去商店买了些糖果糕点什么的,叫来朗噶,坐着三菱越野去了沁多乡。下午时分,父亲在一片了无草迹的黑土滩上看到了角巴家的帐房,他远远地下车走过去,看到角巴坐在帐房前捻毛线,身边是跑来跑去的格列和一只小藏獒。突然小藏獒不跑了,呆呆地望着父亲,它虽然没见过来人,却本能地感觉到他跟这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角巴不满意地说:“当周你傻啦?是不是我家的藏獒?这样的人来啦,你还不咬。”当周叫了一声,朝父亲奔扑而来。米玛赶紧跑出帐房,喊停了当周。父亲鞠着躬,问候了米玛,把手中的礼物交给她,蹲下身子亲了一口格列,想摸摸当周,当周跳开了。父亲感觉有点热,把皮袍的两只袖子脱下来堆在腰里,笑着说:“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小藏獒?你也给我找一只嘛,要姑娘,我的多吉是个男子汉。”角巴不理他。他走过去坐到角巴面前说:“角巴啦,你可好?”角巴没好气地说:“好不好你已经看见啦,还问什么?”“我看见什么啦?”“云黑了要下雨,风大了要变天,天蓝水清,山黑地干。草原不好啦,人能好到哪里去?命根子叫人毁掉啦,我们只能往干土地上淌眼泪啦。”米玛端来酥油茶,笑着对父亲说:“你别跟他计较,他年纪大啦,牢骚大得很。”父亲招呼朗噶过来,见过了角巴和米玛。当周用稚嫩的吼叫威胁着两个陌生人,却没有扑咬。
角巴说:“你现在是州上的强巴大书记,找我这个草民百姓干什么?”“来看看你,听说你前些日子去白唇鹿乡调解草山纠纷啦?”“这个地方调解好啦,那个地方又起来啦,越调解心里越不舒坦。”“有什么不舒坦的,给我说说嘛。”角巴从宽大的袖筒里撕出羊毛,继续捻着线说:“牛羊的事牛羊知道,草原的事牧人知道。牧马场骗走了牧人的草场,又剖肉开膛毁坏了它们,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牧人除了祈求雪山大地保佑草原少一些糟蹋,少受些疼痛,还能做什么?如今又要强迫我们用自己的牛羊把骗走的草原赎回来,三只羊顶一亩草场,三头牛顶两亩草场,这是什么道理你给我讲讲。草场流干了血剔光了肉已经死啦,我们要它干什么?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不是雄鹰是麻雀,麻雀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比雄鹰还要大,比秃鹫还要暴,鹰可以驯化,秃鹫可以亲近人,麻雀呢?谁有本事让麻雀落到他的肩头上,我就把他当作先人供起来。麻雀是一伙一伙的,我要是再不入伙,再不出面管管牧人的事,那就连扑棱扑棱的麻雀都不如啦。当然啦,我有我的原则,不跟对我好过的公家人过不去。”父亲歉疚地低下头说:“这件事州上做得肯定不对,你没有过不去,你是在帮我。”“我是为了对得起我的良心,可不是为了帮你。”说着手一扬,缠好的毛线团滚远了。父亲起身把毛线团拾回来,感慨地望着小藏獒当周:它这么快就跟朗噶混熟啦,撒着欢地奔跑追逐着,人要是跟藏獒一样,心里没有太多的曲曲扭扭就好啦。他说:“不管你怎么说,我心里是明白的,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要记个数,牧马场的人收走多少记多少,过些时候一定会退赔给牧人。我不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你也知道。”“到处都是南来的风,满天都是冰凉的气,牧人们就是把嘴张得裂开也咽不下这口气啊。”“那就看你怎么说了,我知道你会帮我帮到底。”角巴叹口气,不吭声了。
米玛端来糌粑匣子和一皮盘酥油炸的面果子说:“饿了吧?先垫一垫,晚上再好好吃。”父亲就喊朗噶过来吃点喝点。朗噶牵着格列的手,带着当周走来。米玛掏出手帕,揩掉了格列拉长的鼻涕。朗噶端了酥油茶,拿了一个面果子,到一边吃去了,喊着:“格列、当周过来,别打搅领导谈话。”父亲说:“刚才说的是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目前天大的事是如何制止沙化,挽救草原。”角巴说:“老虎能吃天,狮子能吞海,蚂蚁过大河,牦牛顶倒山,你本事大得很,没有什么办不到的,翻掉了种呗,就能种出满山满地的绿油油来,种出世上最好的草原来。”“别说反话啦,我之所以丢开挣钱的‘沁多贸易’,累死八活当一个副书记副州长副场长,就是为了赎我的罪嘛。”“你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别的就做不到啦。”风大了,沉甸甸的凉意拍打而来。父亲套上左手的袖子说:“啊嘘,你这个人,雪山大地的坦荡慈悲一点点没有,藏族人的不是,我都愁死啦,你就不能为我出个主意?”“你以为你穿上了藏袍就是牧人啦?你过去不穿藏袍,骨子里是牧人,现在穿上了藏袍,倒成了牧人不喜欢的人,先是把大家往邪路上引,让他们眼睛里只有钱没有别的,再是开着拖拉机毁掉了那么多草场,现如今又跟老才让一个鼻孔出气,让我们交牛交羊赎回败坏的草场,真就像人说的,鹿不进马群,豹不进狼阵,旱獭不钻老鼠洞,山跟山是拉手的,官跟官是相护的。”父亲懊悔得皱起眉头,使劲抹了抹脸,像要把全部羞愧和内疚一股脑儿抹掉:“其实你也知道,虽然胡乱开垦、盲目种草毁掉了一些草场,但最大的原因还是牛羊超载、过度放牧,要不然没有翻耕播种的其他几个县草原沙化的程度怎么跟沁多县一个样子呢?所以请你凭着经验和自古以来祖先实行过的办法,务必告诉我到底怎么办,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草原挽救回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还是让我装哑巴好啦。”“哑巴装不得,一是草原不允许,二是雪山大地会怪罪你。”“真的吗?那我就说个办法,看你们同意不同意,当初牧马场是我献给公家的,整个沁多草原也是我主动让公家分给牧人的,现在能不能把牧马场和沁多草原还给我?”父亲愣了:“你要干什么?”“我要让牧人听我的,要把他们迁走,迁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给一直都在关照它的雪山大地。”父亲苦苦一笑:这是什么办法?喝掉的酥油茶不会再回到碗里,变成了力气的糌粑不会还是糌粑,角巴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啦?父亲端碗喝干了酥油茶,生气地说:“胡搅蛮缠的人,我不跟你说啦。”“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早就知道你跟我想不到一起啦。”
父亲不想再说下去的原因是放牧的人回来了。先是索南,再是旺姆,最后是尼玛。牲畜多了,分了三摊,每个人都赶着一群牛一群羊。父亲问索南:“家里的草场还有草吗?”索南说:“有没有草都得放出去,不能等着饿死吧?”父亲仔细看看牲畜,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便警告索南:“一点膘都没有,冬宰后卖不了几个钱,但要是不宰,今年冬天恐怕很难过去。”索南满不在乎地说:“到过不去的时候再说。”牧归的人把需要挤奶和喂牛犊的牦母牛拴在挡绳上,又忙着驱赶跑来跑去的羊,三群羊有三个固定过夜的地方,有的怀了冬羔,有的怀了春羔,加上肥瘦不同,年龄不一,大小有别,今天去了近地方的,明天必须去远地方,绝对不能搞混了。父亲帮着忙,心说过去草原上的牧主是极少数,现在就凭牛羊的数量说,家家户户都成了牧主,虽然平等啦,草场却吃不消啦。可要是限制了大家,只让少数人多养多牧,那又是新的不公平,是走回头路,恐怕是走不通的。正想着,就听索南在帐房门口喊:“强巴阿爸啦,吃饭啦。”
晚饭是羊肉汤揪面片,放了洋芋和萝卜,米玛的手艺挺不错的。还有一皮盘手抓肉,大家都不吃,只让父亲和朗噶吃。父亲知道虽然牧人有吃不完的牛羊,却还是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不遇节日和婚礼决不会放开肚子吃肉,因为多吃就得多杀生,那是有罪的。吃到半中腰,索南忍不住说:“强巴阿爸啦,你受苦啦,没想到活菩萨也会得病,梅朵说了以后我好几个晚上都做噩梦,魔鬼不是在山上跑,就是在后面追,我回头说你已经祸害够啦,怎么还追着不放?”尼玛说:“我现在每次祈祷都忘不了苗医生,草原上的人都说,只要天天说一个人的名字,雪山大地就会记住就会保佑。”父亲说:“谢谢啦。”旺姆说:“一家人说什么谢。”父亲说:“那就更要谢谢,角巴啦已经不把我当家里人啦,但你们没有抛弃我,还跟过去一样心里有我。”角巴说:“大家心里装的是才让的阿妈,不是你,你跟她怎么能比?她是活菩萨,你是活魔鬼。”米玛给父亲和朗噶每人盛了一碗酸奶,撒了白糖说:“你别光听他嘴上的,他心里还是把你当家里人的,不然怎么会主动去调解草原纠纷,他说强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就是再不畅快也得去做。”父亲说:“知道,我就没信过他那些让我不舒服的话。”又问索南,“桑杰阿爸给你说了吧,我原先承包的一万亩草场交给乡里,你把它分给草场退化严重的牧户。”“阿爸说啦,我也给阿爸说啦,强巴阿爸是家里人,家里人的草场分出去干什么?我们的牲畜本来就不够吃。”父亲说:“这样恐怕不合适吧?我已经是公家人啦。”“角巴爷爷也说不合适,但我是乡长,还是听我的吧,我们可以给阿尼琼贡多送些酥油和肉食,也就顶上多占的草场啦。”尼玛说:“噢呀噢呀,这样的话我们在雪山大地跟前的面子更大些,祈祷时也就更灵验些。”父亲没再说什么。索南又说:“我给桑杰阿爸说,你和卓玛阿妈也有几千亩草场,能不能像强巴阿爸一样送给我们?阿爸一口回绝,说是他另有用场。草场就是放牧的,还能有什么用场?真是的,好像我不是他的儿子。”角巴说:“不用怕,他要不认你这个儿子,我就不认他这个女婿,不就是挣了几个钱,会骑着电马到处跑吗?有什么了不起。”父亲说:“不给草场就是不认儿子啦?你们不要胡思乱想,像桑杰那样的实在人,他要是那样说,就真的有比放牧更重要的用场,我相信他。”
父亲和朗噶在角巴家的帐房里过了一夜,第二天随同出牧的牛羊一起离开,然后直奔宗宗盆地。三菱越野一路颠簸,先到了牧马场的场部,再往玛沁冈日深处走,走不多远就没路了,只能绕来绕去地自己开路。他们停车过了一夜,在一个青雾迷蒙的中午,看到了宗宗盆地的马群。这里的马群少见多怪,一见汽车就惊了,忽南忽北地跑起来。父亲让朗噶追逐着马群开了一会儿,又停车下来,抱着侥幸吹响了铁哨。马群的奔跑更加疯狂了,他什么也没有引来,包括阿旺或者别的牧人。他寻思也许这里只有阿旺一个牧人,他去州上老才让那里还没有回来,马群的看管就只能交给各群的头马啦。丢下马群,继续驱车往南走,还是在一个中午,他们看到了一片突兀而起的红石林,一块峭拔的岩石上刻着一行虽经风化却依然清晰的藏文:丹玛久尼。他明白丹玛久尼是“雪山大地十二位吉祥鹿目女之地”的意思,不禁惊叫起来:啊啧啧,它的大门原来是这样的。他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阿尼玛卿州的地界,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青藏高原的西边还是东边或是北边和南边,只见草色在青黄之间摇摆,风送来秋天的朦胧,云朵不是在飘,而是在滚,无边的蓝海之上,走动着滔天的白浪。到处都是留鸟的踪迹,是花羽毛的展示,拌和着清越而宛转的鸣叫。水一泓一泓的,汪成了柔软的清澈和不动的莹洁,是沼泽又不是沼泽,是湖泊又不是湖泊,一座龙脊似的天然高坝昂奋地升起,插向远天,插向雪山的怀腹。一群麋鹿奔跑而去,沿着龙脊高坝消失在橘黄和淡紫叠加的气雾里。原始而经典的草原景色告诉他,这里的海拔应该在四千米以下,比起阿尼玛卿州的平均海拔要低一些。他们望着移动的麋鹿,驱车跟了上去,却无法跟到底,高坝上到处都是深陷的大坑,是死亡与粉碎的等待。父亲再次下车,吹响了铁哨,却只是让尖厉的哨音一声声地消失在深远的虚空里,日尕的杳无音信变成了一个揪心的谜。三菱越野从高坝上下来,朝着一片缓波缓浪的草甸往前走,走了不到一天,便遇到了暴风雨,赶紧掉头,沿着车辙原路返回。父亲沮丧极了,觉得他作为日尕的主人还不如角巴,角巴看见了一群马和黑妖马,好像也看见了日尕,而他收获的却只是无端的迷茫和绝望。好在他并不打算放弃:找,就算找不到也要找,哪怕寻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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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上的父亲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去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看到桌上又是一堆文件,随便翻了翻,害怕老才让进来,问起治理沙化、挽救草原的事,就又回到了家里。他打着哈欠还想睡,手机响了,是老才让打来的:“听说你回来啦?怎么不到我办公室来?”父亲说:“不敢去,去了不知道说什么。”“就是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办法?”“一点点办法都没有。”“那就快点想,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来。”“噢呀噢呀,才让书记千万不要催,我不是个懒惰的人,还有一摊子其他事情呢。”父亲正要挂电话,听老才让又说:“日尕和秋吉有没有消息?还没有?你现在有权啦,也可以发动群众嘛。”父亲答应着,他的上班开始正常了,跟所有的机关干部一样,每天从家到办公室再回家。达娃天天过来,做饭,洗衣,收拾家,晚上吃了饭再回宿舍休息。父亲总觉得不妥,但又说服不了她,只好随她去了,何况她会做所有姥爷姥姥以及西宁人的家常饭:拉条、面片、米饭、饺子、包子、烩菜、粉汤、蕨麻稀饭、炒茄子、炒辣子、炒酸菜粉条以及炒一切蔬菜,再加上藏式的手抓、酸奶、糌粑和其他肉食,吃了几天,父亲就有点离不开了。她在西安待过几年,有时还会来几样陕西饭:羊肉泡馍、洋芋叉叉、肉丸胡辣汤、肉夹馍什么的。父亲渐渐胖了,里里外外也整洁了许多。有一天吃饭时父亲问:“西红柿是哪里来的?”达娃说:“街上菜店买的。”父亲惊叫一声:“我怎么忘了给你钱,吃饭是要花钱的。”赶紧起身,把达娃带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说,“钱都在这里,你自己拿。”达娃不拿,他就抓了一把塞到她的衣服口袋里。就是从这天开始,父亲把发信的事交给了达娃:“这是我写给苗医生的,明天一定发掉,不要投到州政府门口的邮筒里,我不放心,你直接送到邮电局去。”以后,隔三差五,父亲就会交给她一封写给母亲的信让她送往邮电局。她知道这是有意的,父亲在提醒她:他心里永远只有苗医生。所以每次接过信,她都会平静而坦然地笑笑,想让父亲放心:她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偏狭的嫉妒,没有乘人之危的微妙,没有丝毫代替别人的企图,只有助人为乐的愉悦歌声一样唱响在她的心里。父亲不止一次地问:“达娃你怎么还不结婚?已经晚啦。”达娃总是笑笑不作回答。只有一次她说:“这种事哪里会有早晚,谁知道机会和缘分会出现在哪一天。再说啦,一个人非得结婚吗?”父亲不同意她的想法,却又没有余暇跟她好好谈谈,工作总是被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他把草原建设和畜牧业生产暂时放到一边,听教育局的汇报,说是沁多学校一个学生上体育课时摔倒,没有及时送到医院,差一点死掉。父亲问:“学校不是有医务室嘛?”“有些病医务室治不了,必须往县上送,可学校只有一辆生活车,那天正好去西宁拉菜啦。”父亲说:“就这件事你们打个报告,我在才让书记那里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给学校再配一辆应急的小车。”父亲拿着报告去找老才让。老才让说:“那就把我的车给学校。”“你不坐车啦?”“我再买一辆新的。”处理了这事,父亲便去商业部门调研,还把交通局以及下属单位科以上干部叫来开了个会,说的是完善州县乡三级公路交通的事。之后他去牧马场待了几天,一匹一匹查看怀孕的母马,感觉还不错,比起播种牧草来,良马培育的进展都在期待之中。他吩咐萨木丹赶紧联系“沁多贸易”,买些胡萝卜、青玉米、甜菜根、蔓菁和食用糖浆,从现在开始,孕期中的母马每天都应该吃到五斤左右的甜食。糖浆是用来拌和青干草的,青干草必须铡碎,俗话说得好,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已经秋天了,青干草的储备还没有开始,这怎么行?必须马上派人去有高草的地方收割,要是阿尼玛卿草原到处找不到高草,就联系“沁多贸易”从外地进货购买,购买的草应该以苜蓿草、西番莲、红甘草、野燕麦为主。萨木丹“噢呀噢呀”答应着。除了喂草,还得加料,黑豌豆还有吧?让马夫仔细些,别把石子混进去,崩掉了牙可不好办。母马的孕期是十一个月多一点,从现在开始就要实行二十四小时看护,多安排些人,轮着来,后半夜到天亮是马睡觉最沉的时间,要勤看着点,让它们尽量站着睡,不要卧着睡,免得压死马驹子,尤其要避免马对马的伤害,要管住那些脾气不好的马,不能让它们靠近别的马。遛马一定要专人专马,饮水要干净,绝对不能沾染马粪和其他牲畜的粪便。父亲又挨个儿检查了那些优秀的儿马,青花马的蹄子有些受损,黑骊马的眼睛正在发炎,骅骝马尖削直立的耳朵被马蜂叮出了一个大包。牧马场的兽医呢,怎么不赶紧治疗?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豹子花虽然完好无损,但显得没精神,是不是睡觉太多啦?每天上午都要骑一骑,跑一跑。另外它们也该换马掌啦,马掌一定要切平,上次小黄马的右后蹄就没有切平,地上的蹄印都是深浅不一的。光亮和清洁能证明马毛每天梳了没有,大马厩里有偷懒的人,领头的要负起责任来,天天督促检查。离开牧马场时父亲对萨木丹说:“培育良马关系到牧马场的未来,不能有丁点马虎。好好干,前途都是干出来的,不是混出来的。”
父亲傍晚回到州上,刚进家门,就接到了昭鸽的电话:“强巴老师啦,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去你家坐坐。”“有啊,你来吧。”达娃听着,不等父亲吩咐,就多和了一些面。天黑以后昭鸽才敲门进来,拉面已经下好出锅,怕它坨了,拌了很多炸酱,扣在锅台上。昭鸽咽着口水说:“饿死我啦。”达娃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强巴老师一直等着你,也没吃。”昭鸽说:“才让书记不下班,我也只能在办公室耗着。”父亲知道他有事要说,打发达娃去买了一瓶酒。达娃买来酒,摆好饭,就要回去。父亲说:“你不是也没吃嘛,吃了再走,我现在已经不喝酒啦,你还得陪昭鸽喝点。”昭鸽说:“我原先也是不喝酒的,但跟着才让书记不得不喝,都快成酒辣辣啦。”达娃看他用筷子夹了许多肉炒的青辣椒,就问:“不要油泼辣子了吧?”“要。”达娃又把辣子罐拿来。昭鸽挖了半勺,用筷子搅了搅,响亮地吃了几口,这才说起来。他说目前州上最棘手的工作就是草原生态的恢复,才让书记很着急,但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大家都盯着强巴老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强巴老师一定不能大意,要是也没有办法,就赶紧摆脱。另外牧马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金矿,抓住了金矿,就等于抓住了牧马场的权力,强巴老师一定不能疏忽了这一点。没有人知道牧马场的金矿都分布在哪里,规模有多大,除了才让书记和阿旺,因为才让书记上任后投入生产的所有金矿都是阿旺提供的。阿旺说他曾是个靠打猎为生的流浪汉,走遍了玛沁冈日的角角落落,也去过一些别的地方,地上地下有什么全印在脑子里。父亲说:“我就说嘛,一个普通牧人怎么会成为才让书记的座上宾?”昭鸽说:“阿旺是个不贪不沾的人,他给才让书记帮忙只是为了图个尊重图个快活。”父亲点点头说:“这个我能理解,许多藏族人都这样,办事的目的性不是很强。”“强巴老师啦,这样的尊重和快活你也是可以给他的。”父亲笑了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对金矿兴趣不大。我现在感兴趣的倒是你的个人问题,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昭鸽愣了一下,红着脸低下了头。达娃去了厨房,端来两碗酸奶说:“你们吃饱了没有?”昭鸽摸着肚子问:“光顾着说话啦,我吃了几碗面?”达娃说:“两碗。”昭鸽说:“那应该饱啦。”突然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说,“不早啦,该回去休息啦。”父亲说:“你先把酸奶吃了,等达娃洗了碗一起走,天晚了,你送送她。明天我打算去趟西宁,你给才让书记说一下。”
父亲到达西宁时霓虹灯正在走向午夜的迷乱,斑斓的色彩占据着漆黑的天幕,让蒙了一层尘垢的三菱越野披上了一身光怪陆离的外衣。就像一头误入歧途的牦牛,第一次来西宁的朗噶闯了两个红灯,走错了三条单行线,才在父亲的指点下把车开到了姥爷姥姥家的小巷口。父亲下来,让朗噶原路返回,去刚才路过的阿尼玛卿州驻西宁办事处休息,自己朝路灯照耀的小巷深处走去。“拆”“拆”“拆”,狭窄的小巷里,两边的墙上写了好几个硕大的黑色“拆”字,能感觉出拆建方的无比急切。他敲开院门,又敲开家门,一股温热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开门的是姥爷,一见他就说:“喜鹊在房头都叫了一个月啦,你怎么才来?”姥姥爬起来要去做饭。父亲说:“这么晚啦,就不吃啦,明天再说。”姥爷说:“饿着肚子怎么睡?有昨天晚上揉好没下完的面,煮一碗吃了再睡,菜是炒好的,热一热就行。”梅朵迷迷瞪瞪从西厢房出来,高兴地说:“阿爸啦,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你怎么知道?”“在姥爷姥姥天天念叨、我能梦见你的时候,你肯定就会回来。”父亲说:“这么灵?家里就你一个?”梅朵说:“噢呀,琼吉在我们那边,她要复习,那边安静。再说她不喜欢这边的厕所,谁都可以上,有时还得等,她喜欢坐在厕所里看书。”父亲坐下来,朝桌上一瞅,问道:“我们家都有电视机啦?谁买的?”“我买的。”梅朵打着哈欠说,“我去睡啦,明天还有事。”疲倦的父亲没再问什么,随便吃了些饭,草草一洗,躺在了东厢房的炕上。
第二天起身后,父亲给两个人打了电话,一是李志强,约他来家里吃饭,对方一口答应,只是时间确定不下来:“什么时候去我给你打电话。”一是王石,父亲打算去拜访他,对方说:“你来家里吧,哪天晚上都行,我们好好喝几杯。”父亲说:“还是去畜牧厅吧,看看你的工作环境。”“也好,下午吧,上午厅里开党组会。”吃过午饭,他去了,是走着去的,主要是想看看变化了的街景,这才发现,变化最大的不是街景,而是梅朵——沿街的灯箱广告和街头楼面的许多招牌上都有她的形象,不光是演出预告,还有牦牛肉干和藏宝化妆品的代言。她阳光灿烂,笑望着这座城市,一双明澈得如同钻石的眼睛能把所有人洗透洗净。
王石在自己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接待了父亲,沏了龙井茶后说:“我现在已经喝不惯酥油茶了,那个时候可是越喝越香的。”父亲推开龙井茶说:“我还是只喝酥油茶。”“我这里没有。”“那就不喝啦。”父亲问候了王石的爱人,然后便说起阿尼玛卿草原的沙化,说起了牛羊超载的罪过和他开垦翻耕的罪过。王石说:“你打住吧,说罪过干什么?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就算有罪过,跟个人有什么关系?再说我这里不是阿尼琼贡,不需要忏悔。”父亲惊讶地说:“啊啧啧,谁能决策草原?谁能左右畜牧业?需要认错的地方可不光是阿尼琼贡。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教厅里的专家,有没有挽救草原的办法?”王石当即叫来了业务部门的几个处长。父亲把情况详细说了,双手合十,诚恳地朝每个人晃了晃,祈求各位“大仙”出谋划策。所有人都开了口,都说得滔滔不绝,但在父亲的感觉里,自己只是一只皮球,先让它充满希望地鼓起来,再让它噗嗤一声泄掉。父亲鼓了几次泄了几次后,突然站起来,直截了当地说:“不听你们说还好,听了你们说就连活着的心思都没有啦,我问的是应该吃什么饭喝什么水,你们回答的是吃饭噎死,喝水胀死,那我们还能干什么?”他责备地瞪了一眼王石,转身就走,又觉得阿尼玛卿草原又不是那几个处长搞坏的,犯不着生人家的气,又回去,在走廊里拦住他们,一一道了歉,然后把头伸进王石办公室的门,客气地说:“走啦,扎西德勒。”王石说:“有时间家里来。”“噢呀。”父亲走出畜牧厅,回味着几个处长的共同结论,真想大哭一场:青藏高原生态脆弱,任何人为的干预只会适得其反,只能等待草原自我完善,牧草自动恢复。他拍打着自己腿说:牧人们还在放牧,牛羊还在吃草,破坏还在持续,怎么可能自我完善?沙化到了头就是沙漠,有沙漠自动恢复成绿洲的吗?也许有,但那是沧海桑田,万年百万年的事,靠我是改变不了的,我又不是雪山大地本身。他一路走回去,又一次看见了梅朵明亮的笑容、干净的眼睛,心情稍微松快了些,出路似乎也有了,那就是不期而至的后悔:既然根本就没有办法,自己为什么还要当这个副书记、副州长、副场长,愧不愧?
晚上梅朵有演出,十一点多才回来。姥爷姥姥一直等着,梅朵埋怨道:“我说了让你们别等,你们怎么不听?”姥姥说:“每次都等着,已经习惯啦。”梅朵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亮出几样西式点心,捧到姥爷姥姥跟前说:“今天晚上的夜宵特好吃,我给你们带了点,现在只能闻闻,明天再吃。”姥爷姥姥便接过饭盒闻了闻,小心放到桌子上,准备睡觉了。父亲已经睡下,在东厢房的炕上翻了个身问道:“我也想吃怎么办?”梅朵说:“等姥爷姥姥吃剩下了你再吃。”父亲说:“我待会儿起来就吃掉。”梅朵说:“阿爸是偷嘴的猫儿变的吗?姥爷姥姥啦,赶紧把好吃的藏起来。”说着拉着姥姥进了西厢房。
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我回来了。按照保证书的承诺,我在这个梅朵万分期待的日子里来到了西宁。我先去了自己的家,看到琼吉在那里,便给梅朵打电话,这才知道父亲来啦。我和琼吉一起到家,见过了父亲。一会儿梅朵也回来了,一进门就拿出一沓演出票说:“明天晚上有我和洛洛的演出,你们大家都得去,姥爷姥姥也得去。”我说:“当然,我就是赶来看演出的。”梅朵拉着琼吉钻进了厨房,一边唱着一边帮姥爷姥姥做饭。父亲说:“几个月不见,你姥爷姥姥一下子老多啦。”我说:“我虽然每个月见一次,但也有这种感觉,突然就老啦。”“不会是他们知道了你母亲得病的事吧?”我摇头:“我再三叮嘱过梅朵,让她不要给他们说。”“我这次回来有点奇怪,他们也不问你母亲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梅朵过来摆饭,我问:“姥爷姥姥最近怎么样?”梅朵说:“挺好的,就是这条街上所有的四合院都要拆啦,心里不好受。”说着去了厨房,用一个木盘端了三碗拉面出来,“我们先吃,一次只能下这么多。”我说:“你不是会下吗?先让姥爷姥姥吃。”梅朵说:“别假客气啦,你什么时候见过姥爷姥姥先吃的?再说我还要去体育馆,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彩排。”
我们吃起来。父亲说:“梅朵你以前对名啊利啊好像并不看重,怎么一下翻了个个?”梅朵说:“我原来觉得不需要这些,对女人来说结婚生孩子最重要,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人干什么有什么都是命中注定,人人都应该有的孩子,一轮到我就没啦,别人有的我没有,我有的别人也没有。”父亲有些不明白,询问地望着我。我便大致说了梅朵的情况:她去生别离山看望母亲回来后,听从素喜的话,去省医院找那个专治不孕不育症的赵医生,又是检查又是化验折腾了一番,结果出来后不太好,说她是先天性子宫内膜薄弱和输卵管粘连。她问能不能治好?赵医生说最好忘掉它,好好过日子,要是真有奇迹发生,那也不是等来的。梅朵不是傻瓜,不存在听不懂赵医生的话,伤心得哭了一场。等我知道后想安慰她时,她已经破涕为笑啦。她说阿妈已经成那个样子啦,她都不难过,我活得好好的,难过什么?想想我以后的去处,就算能生孩子我也不想生。我奇怪地问:什么意思,你以后的去处?她说以后的去处只能以后知道。父亲望着梅朵说:“别胡思乱想,没有就没有,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嘛?献身事业总是要有代价的。”梅朵说:“我也不知道当歌星是不是我的事业,好像前面还有什么等着我,我更希望去做那个。”父亲说:“我知道你是想出更大的名,好啊,一步一步往上走,反正你有天赋,是个想出名就能出的人。”梅朵说:“我本来想,就算想出名也得慢慢来,后来发现这种事根本由不得自己,一夜之间就有那么多人知道我崇拜我,我都来不及感谢雪山大地啦。”我说:“主要是两次比赛你都拿了第一,一次是全国藏歌比赛,一次是电视台的歌王争霸赛,一下子火啦。”父亲说:“你现在的个人演唱是不是特别多?省歌舞团的《青藏高原》怎么办,还演不演啦?”梅朵说:“《青藏高原》是全省唯一的大型歌舞剧,当然得演,但它是不挣钱的,场次只会越来越少。益西团长说一旦有演出他会提前一个月通知我,让我把档期错开。”我说:“益西团长挺关照她的。”梅朵说:“我想给单位交点钱他都不让,他说歌舞团虽然没钱,但它的演员一个个都很好,八仙过海,都有神通。再说你现在是大歌星,歌舞团已经沾你的光啦,只能做你的后盾,不能做你的累赘,你的目标是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父亲说:“他说得对,你好好唱,我们全家、你的所有亲人、整个阿尼玛卿草原,也都是你的后盾。”
吃了饭,梅朵就要走,打了一下琼吉说:“晚上跟江洋回去。”琼吉说:“我不去啦,打搅你们。”梅朵说:“不打搅的,你有你的房间,我们有我们的房间。再说啦,这里很快要拆,到时候都得搬过去,我和江洋也得习惯家里有人。对啦,姥爷姥姥啦,你们什么时候搬家,赶快把日子定下来,我觉得越快越好。”姥爷说:“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开始收拾东西。”父亲说:“搬家时给桑杰阿爸打个电话,让他帮帮忙,他现在是‘沁多贸易’的董事长,给马福禄说一声,马福禄找车找人都方便。”梅朵说:“不用,我身边有的是歌迷,都巴不得给我帮忙。”父亲又说:“什么时候把央金他们都叫来,聚一次?”梅朵说:“明天不行,后天中午吧。”我说:“后天一早我就得回学校。”父亲说:“你走你的,不耽误你的工作。”梅朵说:“谁通知?阿爸通知一下吧?”我说:“我来吧,我明天白天没事。”正说着,父亲的手机响了,是李志强打来的:“我明天要去北京,去你家吃饭的事得往后推了。”父亲说:“吃饭事小,汇报工作事大,今天行不行?”“不行,一会儿有个会,晚上还得准备材料。”父亲失望得叹口气:“那好吧。”
虽然不是梅朵的个人演唱会,但体育馆的演出绝对是以梅朵为轴心的。她出现了两次唱了五首歌,一次是跟洛洛一起唱,一次是晚会的压轴节目她的独唱。姥爷姥姥本来说好要去,出门走到小巷口,就要上三菱越野时,姥爷扶着门说头有点晕。姥姥沮丧地说:“你怎么这个时候犯病,梅朵就是想让我们看看她在台上唱歌的风光,又去不成啦。”姥爷说:“你们去吧,我一个人看家。”姥姥说:“那我还得扯心你,不去啦。”父亲就和朗噶去了。我是跟梅朵一起早早地到达演出现场的。琼吉和普赤是自己去的,都说还有同事或同学跟她们一起去。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家里人互相都没有见面。父亲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观众不是静静地看,而是跟着一起唱,尤其是梅朵出场时,所有人都激动得站了起来,摇着手,晃着头,扭着屁股,还有朝台上扔东西的,父亲惊叫一声:“小心。”定睛一看,扔上去的是一束花,而更多的花还在不断扔到台上。梅朵挑选一束白玫瑰抱在怀里,唱着唱着,突然扬手扔给了观众。观众一阵尖叫。父亲心说幸亏姥爷姥姥没来,来了肯定会紧张,整个体育馆满满的都是人,都是激情澎湃的声音,要让自己稳稳地不为所动,心脏首先要健康。父亲虽然不会跟着唱,但情绪是跟着观众走的,一阵阵地激动着,昂扬着。尤其让他高兴的是,洛洛的歌也赢得了如雷贯耳的掌声。梅朵的时间开始啦,洛洛的时间也开始啦。人生的奇妙就在于:当你认为已经走到尽头,暗淡来临,悬崖出现,四野荒芜,希望全无时,突然头顶一阵闪亮,月光流淌而来,原来红地毯已经铺到你脚下啦,你只需脱掉泥泞的鞋子,洗净自己,清清爽爽踩上去。演唱会结束后,父亲去了后台,想见见梅朵和洛洛,当面说声夸赞和祝福的话,一打听,两个人早被主办方接走啦。父亲说:“这么多观众还没走,他们怎么走啦?”人家说:“就是为了躲开观众,他们能把梅朵吃掉。”“这么厉害?”“崇拜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一直陪在梅朵身边,很骄傲能有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妻子,心说要不是学校工作忙,真想每次演出都陪着她。
第二天我就回草原了,很遗憾没有参加中午的聚会。聚会本来是由梅朵张罗的,她打电话给洛洛,撒着娇说:“我这两天太累啦,白天彩排演出,晚上还要照顾江洋,求求你啦,你来张罗吧。”洛洛说:“那行,就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我通知大家。”梅朵说:“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自己的酒吧,江洋昨天已经通知啦,你和央金姨妈等着就是啦。”洛洛说:“谢谢啦。”他知道梅朵并不是累得没有了张罗的力气,而是想给他和央金一个显示自己、满足自尊的机会。他们终于有钱有能力请大家吃饭啦。酒吧只卖酒和零食,洛洛跑出去订了饭菜。挺着大肚子的央金则坐在电话旁,打给这个打给那个:怎么还不来?都说在路上,就到啦。姥爷、姥姥、父亲、梅朵以及朗噶先到,刚坐下,没说几句话,大家呼啦呼啦都来了,有琼吉、普赤、俄霞、梁仁青、嘎沙、尤狩,像是商量好一起来的,一问又不是。洛洛和央金招呼着:“坐吧坐吧,都别站着。”
德吉家格桑花酒吧除了大厅,还有两个不算小的包间,从聚会的包间无遮拦的门窗望过去,能看到斜对面厅首的歌台和大厅。大厅里的客人只占去了一半座位,都在喝酒说话,没有人上台唱歌。父亲问洛洛:“是不是冷清了点?”洛洛说:“冷清跟酒吧不沾边,这才是一天的开始,慢慢人就多啦,到了晚上一座难求,很多人都是站着喝酒听歌的。”父亲问:“唱歌的是谁?”“我们有个小乐队,主唱是我,偶尔梅朵也会来这里唱一两首,她是想给我们攒点人气。也有客人自己上台演唱的,大多数是城里的藏族人,水平都不错。”父亲问:“你们老板呢,怎么没见?”洛洛说:“你已经见啦。”父亲问:“谁?”梅朵和洛洛几乎同时开口:“央金。”父亲问:“怎么回事?”央金说:“原来的老板不想干啦,要出让给别人,让我们离开。梅朵知道后说这个地点这么好,不如我们自己买下来。她是想给我找点事做,我现在大着肚子,唱不了歌,但站站柜台,招呼一下客人还是可以的。”洛洛说:“多亏梅朵啦,买酒吧的钱我们只出了一点点。”梅朵说:“说钱干什么?姥爷姥姥知道的话还以为我给家里人放了高利贷。”她又转向姥爷姥姥,“他们说要多多的利息还我的钱,我说也可以,但从此我跟你们就不认识啦。”父亲夸张地说:“啊嘘,梅朵要是不认识我们,我们活着就没意思啦。”梅朵说:“那就对了嘛,等于我给你们送了些意思。”大家笑着。姥姥说:“要说还钱的话,我们也得还啦,这些年家里吃的用的梅朵没少花钱,别人寄给我们的钱没处花,都攒起来啦。”姥爷说:“别说钱啦,显得见外。”
梅朵说:“那就说洛洛,洛洛现在的演出比谁都多,小舞台能上,大舞台也能上,做酒吧驻唱不光是这里,还有两处,名气越来越大啦,他的歌都是自己写的,将来肯定会超过我。”央金说:“他超过了你,你再超过他,三超四超,你们就都是天王啦。”梅朵说:“我疯啦我超过我的叔叔?我就不唱啦,天天陪着姥爷姥姥说笑话。好好努力啊洛洛叔叔,让我早点离开舞台。”洛洛说:“千万别这么想,你会越来越火,只要听我的,不断变一变。”梅朵问:“怎么变?”洛洛说:“你现在走的是情歌路线,虽然不错,但其他潜力却被盖住啦。我是说你也可以摇滚,可以蓝调,可以爵士。我现在探索的就是,怎么样在摇滚和蓝调里头加进去藏歌元素,让它有草原的辽阔和忧伤,还有草原的故事,也就是要唱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藏式摇滚、民族曲风的蓝调。你应该这样,突然有一天,你失踪啦,等再次出现时,观众发现他们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梅朵。”梅朵说:“那就必须在编曲上下功夫。”洛洛说:“这个交给我,还有俄霞。俄霞,帮不帮忙?”俄霞说:“我能做什么你吩咐就是啦,反正歌舞团现在也没有新节目要排练,我这个副团长闲着也是闲着。”梅朵说:“现在要紧的不是我变不变,是让央金姨妈顺顺当当把娃娃生下来,姥爷姥姥都急死啦,天天算日子。生了娃娃她就可以上台啦,她的高音和低音都比我厚实,也比我更有底气,最适合唱你说的那种藏式摇滚和民族曲风的蓝调。”洛洛说:“我知道,但她的表现力不如你,细节方面还得打磨,再说生孩子的事只能等不能催,我现在瞄准的就是你,你必须唱我写的歌,哪怕我自己不唱。”梅朵说:“我们两个一起唱,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别忘了,我有时候也在编歌,尽管我不会写乐谱,但我能唱出谁也唱不出的曲调来。”“噢呀,我们互通有无。”
订好的饭菜来了,是一桌藏餐,有手抓羊肉、爆焖羔肉、蒸牛舌、藏式火锅、羊头肉、野葱血肠、肉浆、油拌人参果、油拌面、酸奶米饭、奶渣蜕、红花牛排、青稞酒、酥油茶、糌粑等。大家让姥爷姥姥先动筷子,然后你劝我让地吃起来。父亲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觉得挺好,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得停下,休整,充电,睡一觉,换一身衣服再往前走。”梅朵说:“噢呀噢呀,那我明天就失踪,阿爸啦,我跟你回草原吧?”普赤说:“千万别,民院要搞校庆,找了我两次,想请你出席。”她已经从民族学院毕业了,分配到民院附中当老师。梅朵说:“不就是让我去唱几首歌嘛,去就是啦,洛洛也去。”梁仁青说:“那我也有一个请求可不可以说?”梅朵说:“不可以。”琼吉吃惊地问:“为什么?”梅朵说:“什么请求她得让俄霞猜。”俄霞说:“我知道,不用猜。”梅朵瞪起眼睛说:“那你为什么不替她说?还让人家这么难为情地——‘可不可以说’?说吧,我已经同意啦,朝我开口的都是为了唱歌,不让我唱我还憋得慌。”梁仁青说:“是这样,前个时期果洛州山体塌方,送来一百多个伤员,全在我们医院,各个科抽了一些人负责治疗,我也被抽去啦,还是个管事的,那些人有的没了老婆孩子,有的没了阿爸阿妈,情绪都不好,我早就想请你去,又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是慰问嘛,所以没有报酬。”梅朵脸色一沉,严肃地说:“那就不能去。”梁仁青瞅了一眼俄霞说:“我就说嘛,怪不得你不敢开口。”父亲说:“梅朵你怎么能这样?”梅朵笑了:“我是说不能空手去。”姥姥说:“对着哩,礼多人不怪。”姥爷说:“一百多个人,带什么好?”梅朵说:“最能解决困难的就是钱。”姥爷说:“钱我们这里有。”梅朵说:“哪里用得上你们的钱。”梁仁青惊喜地喘了一口气:“谢谢啦。”梅朵说:“你不是一个开朗大方的人吗,怎么扭扭捏捏的?以后这种事你就直说,我们都是信奉雪山大地的,雪山大地面前有什么客气的?”
洛洛说:“不要光说话,动筷子,来,喝酒,姥爷姥姥,正宗的青稞酒没多少度数,喝一点不要紧的。”包括父亲,大家都举起了酒杯。父亲望着嘎沙和尤狩说:“你们整天都在忙什么,连个恋爱都谈不上吗?我的学生都很优秀,为什么在这方面一个比一个迟缓?”普赤说:“强巴阿爸冤枉啦,嘎沙已经开始谈啦,是我给他介绍的。”父亲问:“那怎么不领来?”嘎沙说:“才见了两面,还没决定呢。”普赤问:“谁没决定,你还是她?”嘎沙说:“两个人都有一点拿不准吧?”父亲又问琼吉:“你复习得怎么样啦?”琼吉说:“差不多了吧,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梅朵说:“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你考北外的研究生就是想出国,想出国就是为了去找才让哥哥,万一考不上,你还是可以出国,我资助你就是了。”父亲说:“对自己要求高一点是对的,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能依靠别人,包括父母。”琼吉说:“我倒是想在阿妈身上靠一靠,可是我的阿妈在哪里?阿爸你为什么不把阿妈领回来,你把阿妈丢掉啦,丢到山里头出不来啦。”她说着眼睛湿了,害怕哭出声来,后退着推开椅子,朝外跑去。姥爷说:“这娃娃怎么啦?我去看看。”起身过去,没走几步,突然哎哟一声,靠着包间的门框歪倒在地。所有人都惊叫着扑向了姥爷。
姥爷被大家扶了起来,他说没事,就是头晕。梁仁青问:“你血压高不高?”姥爷说:“梅朵带我去医院量过,有点高。”梁仁青说:“光量血压不行,还得检查别的。这样吧,聚会也该结束啦,我带姥爷姥姥去医院吧?”姥爷姥姥都说不去。父亲说:“必须去。”又对朗噶说,“你送一下,完了再送到家里,不用管我。”梅朵说:“我也陪着去。”梁仁青说:“俄霞也要去,坐不下怎么办?”俄霞说:“你们放心吧,交给我啦。”姥姥说:“这么多人干什么去?我们又不是不能走。”父亲对梁仁青说:“谢谢啦,还没问你阿爸阿妈好不好呢。”“好着呢,阿妈已经退休啦,阿爸也快了吧?”“身体怎么样?”“没什么毛病。”“那就好。”三菱越野拉着人去医院了。大家回到座位上。梅朵说:“琼吉一哭我也想哭,我们的阿妈回不来啦,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洛洛说:“梅朵去看过啦,我也想去看看。”梅朵说:“新年吧,过新年时我们都去。”普赤说:“对啊,反正我们要回草原。”央金抚摸着肚子说:“我可能去不成啦。”洛洛说:“我代表你。”尤狩拍了一下嘎沙说:“还有我们。”父亲责备地望着梅朵:“你这张嘴,让大家都知道啦,悲伤是越散越多的。”沉默了一会儿,尤狩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梅朵问:“你手脏啦?”尤狩说:“手没脏。”梅朵说:“我可告诉你,藏族人洗手的地方和厕所是分开的。”大家笑了。梅朵说:“阿爸啦,我带给大家的可不仅仅是悲伤。”嘎沙说:“光笑有什么用?你给大家唱首歌吧。”梅朵说:“还是洛洛唱,让强巴阿爸听听藏式摇滚,唱着唱着,所有的不好就都会好起来啦。”洛洛说:“好,那我就来一首,我唱得不好没关系,还有梅朵。”说着走出包间,走向了歌台。酒吧的小乐队已经上班,正在拨弄着乐器,聊着什么,一看洛洛拿起了麦克风,赶紧振作起来。
夏天的忧愁像那满地的花朵,
五颜六色的苦涩蔓延在草原;
秋天的忧愁像那山谷的庄稼,
金黄一片的思念流淌在田边;
冬天的忧愁像那原野的积雪,
洁白晶莹的痛楚覆盖着大地;
春天的忧愁像那消融的河水,
清澈见底的辛酸荡漾在山间。
一个人的生活就是穿越四季,
丢弃苦难剥离一层层的愁绪。
今天的幸运来自昨天的积累,
山那边是格桑花盛开的大地。
洛洛一首还没唱完,父亲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映照在泪光里的是草原和母亲。梅朵也哭了,不过嘴角还是弯着,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就像挂上去的:“阿爸啦,我们可不是为了让你哭。”央金擦了一把眼泪说:“洛洛的歌越听越难过,还是散了吧。”大家就都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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