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草原的雪崩、吃掉牛羊的豺狼,
制造灾难的朋友、扼住喉咙的命运,
请用一万声扎西德勒向我们告别,
让我们相信在慈祥面前你也有情爱。
1
就像一阵疾雪席卷而来,上面对王石和老才让的矛盾终于做出了裁决。想一想并不突然,早就应该有这一天了,只是这个结果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父亲有些大惑不解。裁决抹去了有关王石的所有事端——对牧马场办事处和宿舍断水断电,对他们的车辆设卡检查,州医院拒绝给牧马场的人看病开药等;也没有提及有关老才让的事端——制造草原纠纷,抢夺骗取草场等。它只是一纸任免文件:任命老才让为阿尼玛卿州州委书记兼牧马场场长,免去王石现在的职务,前往省委党校学习,等待另行任命。省上的态度好像是倾向于老才让的,毕竟他是让牧马场扭亏为盈、东山再起的功臣,是给省财政上交了不少利润的财神爷。既然阿尼玛卿州和牧马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那就让这个有能力的人把两个地方都管起来,看他还能偏袒谁?一个阿妈的两个孩子,冤枉了谁都不好,谁出了事这个阿妈都是有责任的。同时发生变化的还有:沁多县的旦增书记升任州委副书记,喜饶由副县长升任沁多县委副书记、县长,昭鸽回来了,担任阿尼玛卿州州委办公室副主任。所有这些都是喜饶告诉父亲的,还告诉了他一些别的人事变动,但父亲只关心他熟悉的人。父亲知道王石肯定不好受,骑着豹子花直奔州上。
父亲先去了王石的办公室,又去了他家,都不在。他住院了,看来气得不轻。问王石的妻子,说是喘得厉害,还头晕,差点摔倒,医生量了血压,都一百八十多啦。父亲骑着马,捎带上王石妻子做的病号饭,直奔州医院。王石一见父亲就说:“老才让告我不懂畜牧业生产,导致了草原严重退化,说他用马匹换来大量草场,是为了挽救草原,为了让草原少一点糟蹋。真是颠倒黑白,其实大家都明白,引起草原退化的罪魁祸首就是贼喊捉贼的老才让,不是因为他吞并草场,牧人的草场就不会减少,就没有马匹糟蹋草场的事,现有的牛羊也不会这么快就超载。你以后见到李志强,一定要把真相告诉他,他现在是副省长,我说了不管用,虽然我跟他是战友。老才让给省政府立下军令状,说他有办法三年之内阻止草原退化,恢复自然生态,把黑土滩变成绿草场,把秃斑地变成牧窝子,同时还要增加牲畜的存栏率和商品率,他不就是要翻地种草吗?他懂个屁,靠的就是你,你可不能再给他干了,万一种草不成,翻地翻出祸害,你就是第一个被他卖掉的替罪羊。”父亲嗯嗯啊啊答应着,心说已经来不及啦,就算我认同你的警告,知道自己的处境,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啦。正说着,索爱院长敲门进来了,客气地跟父亲打着招呼,又说:“不能让王石书记生气啦,他的血压、血脂、血糖都有问题,现在一定要静养,最好到西宁去,只要海拔一下来,很多毛病就会自然消失。”王石说:“不用你赶,我明后天就走,他见我烦,我见他也烦。”父亲说:“谁赶你啦?索爱院长是好心。吃饭吧,都凉啦,这么香的面条,我都流口水啦。”
父亲离开州医院后,在州委招待所住了一夜,翌日天不亮就往回赶,刻意拐着弯看了看播种的牧草,都还没有出来,一棵都没有,包括低洼地里较为温暖的草场。他不断看着天,眼睛都看疼了:雨啊雨啊,现在就需要一场雨。但雨的习性往往是这样:你需要时它决不来,不需要时它一定来。种下去已经半个月了,天天晴日,似乎连云也开始作对,少了,越来越少了,故意稀薄着不想为父亲的草种、大地未来的绿芽遮出一片阴凉造出一天雨来。他三番五次地下马,扒开磨平的土壤,看看下面的草种,失望地发现,种子还是种子,一丝芽苗也不见。他大声说:“雪山大地啦,你可千万要保佑我,让我的种草如愿以偿。”完了便高声朗诵祈福真言,然后又说,“种子们,请听听祝福的声音,请欢欢喜喜出头露面吧。”路过没有翻起表土的地界,他就打马疯跑,这样可以多看几块播种的草场,快一点回到沁多县,已经开工的尼玛村康和冷库扯着他的心,尽管两边的工地上果果整天跑来跑去地盯着,但它们是“沁多贸易”的未来,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保证质量还要加快速度,主体建筑的工程最好赶在十月底封冻前完成,不然就会拖到明年,时间是拖不起的,明年有明年的事。
回到沁多县桑杰的家时,已经是晚上,有个电话等着父亲回复,是老才让的,他立马拨了过去。老才让说:“听说你到了州上,怎么不来看我?”“你现在又管州上又管牧马场,肯定很忙,我怎么可以随便打搅?”“下次来州上,一定得到我办公室来,别人不来可以,你不行,想躲是躲不掉的,过去躲不掉,现在就更难啦。”老才让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父亲感到很不舒服,却还是打着哈哈:“噢呀噢呀,一定去。”“怎么样,你种的草?”“不是我种的草,是牧马场种的草。”“牧马场种的就是你种的,出来了没有?”父亲如实做了回答。老才让说:“那就再等等吧,会出来的,我成了阿尼玛卿草原的一把手,草原总得给我点面子吧?我这个电话你记住,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父亲问:“电话号码怎么这么长?”“这是我的手机。”“手机?”“有了这个东西,走到哪里都能打电话,你以后也得有一个。”父亲放下电话,就去了果果家,两个人喝着酥油茶,吃着糌粑,说了半天尼玛村康和冷库的事,就听桑杰在外面喊:“强巴啦,电话。”
电话是李志强打来的,寒暄了几句,就问父亲能不能尽快来西宁一趟,有事情要谈。父亲问是什么事情,李志强说:“很重要,还是见面说吧。”父亲心想是不是跟“沁多贸易”有关?就说明天一早就出发。李志强叮嘱道:“一到西宁就给我打电话。”但父亲去西宁的日期推迟了一天,原因是角巴来了。角巴和米玛已经结束转山回到家中,头一件事就是寻找日尕。他骑马来到县城,就是想告诉父亲:有个牧人说他见过一匹像是妖马的黑母马,黑妖马同样想迷惑他的黄儿马,被他赶走啦。父亲问:“他怎么知道它是妖马?”角巴说妖马会把阴户翻出来,发出一种刺鼻的怪味道,儿马一闻就控制不住自己,会一直跟着味道走。妖马不会放弃它看上的儿马,肯定还会来。“我告诉牧人,来了就通知我,到时候黄儿马会跟着妖马,我们再跟着黄儿马,就能知道秋吉的夹巴窝在哪里啦。”“噢呀噢呀,太好啦。”角巴在桑杰家吃了一顿饭,被父亲陪着,去晋美商店和顿珠商店转了转。父亲问他需要什么,他说什么也不需要。父亲就买了些糖果、糕点、手套、头巾什么的,说是送给家里人的。然后他们骑马参观了一下尼玛村康和冷库建设工地,角巴就走了,怎么留也留不住。
父亲是坐长途公共汽车来到西宁的,下了车,往家走的路上就用公用电话打给了李志强,是秘书接的电话,说李副省长正在会见外商,完了他一定转告。父亲回到家中,随便吃了几口姥爷姥姥端上来的锅盔,喝了一杯熬茶,正想着要不要再去街上给李志强打电话,忽听有人在院子里喊“强巴”。他出去一看,吃了一惊:“大省长怎么来这里啦?快进来坐。”李志强对身后的秘书说:“你在车里等我。”父亲说:“我家不好找吧?”“好找,这条街上没有人不知道你的,都说你是个藏族女婿。”李志强的到来让姥爷姥姥有些惊慌失措,沏了茯茶,又觉得应该沏花茶。幸亏是星期天,梅朵回来了,撤了花茶说:“伯伯啦,你炕上坐,我家的酥油茶是全西宁最地道的。”李志强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梅朵说:“当然知道,来找阿爸的,差不多都是喝过酥油茶的。”李志强说:“老实说我忙得还没顾得上吃饭呢。”梅朵说:“那你就来对啦,我姥爷姥姥做的面食全世界最好吃,你吃拉面还是吃面片?”李志强说:“面片吧。”“羊肉的?”“当然。”“家里有新炝的辣子新买的湟源陈醋,你多多地调上点。”“噢呀,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梅朵倒了酥油茶,就去厨房帮着姥爷姥姥做饭:“多做点,外面车上还有人呢。”姥爷说:“那赶紧叫进来。”梅朵说:“不用,李省长跟阿爸肯定有事情要说。”
东厢房里,李志强坐在炕沿上,喝着酥油茶,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情本来应该由组织部门或者老才让给你谈,担心你会拒绝,就让我出面先通通气。你恐怕不能再做生意了,现在到了你必须忍痛放弃‘沁多贸易’的时候。”“为什么?”“牧马场和阿尼玛卿州都需要你,老才让坚持要让你出任牧马场的副场长和阿尼玛卿州的副州长,王石也有同样的提议,两个互不团结的人都在推荐你,省上不得不重视。”父亲笑道:“我一个老牧民就会数牛数羊,牛羊多了还好好数不过来,这么重要的职务我命里没有,也从来没想过。”李志强严肃地说:“我可不是开玩笑。”父亲摇摇头:“我肯定不行,一是能力不够,二是‘沁多贸易’离不了我。”“你比比看,到底‘沁多贸易’重要,还是阿尼玛卿州和牧马场重要?”“羊已经离群啦,牛已经失散啦,我现在只能顾好我自己啦。‘强巴案’平反那会儿,我给落实政策的人说,我就想当好一个普通牧人,挺知足的。他们说我萎靡不振,不求进取。后来眼看着草原开始衰败,一天不如一天啦,我给王石书记建议,必须限量和减少牲畜,看他不听,就又想要个官儿,觉得只要有权,挽救草原并不难。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么简单。我是一个犯过案子的人,后来放了几年羊,现在又在经营‘沁多贸易’,仕途上的资历已经清零啦,要干就得从小科员干起。”李志强挥了一下手说:“组织上考虑的问题你就别操心了。”梅朵从厨房出来,用一个木盘托着一碟绿莹莹的芫荽、一碟腌制的花菜和油泼辣子罐、醋罐、盐罐,一一摆到炕桌上。父亲说:“先吃饭,我去叫他们,干不干的以后再说。”“不行,现在就得定下,我不能白来。”“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话吧?等你一吃饱我的决定就出来啦。”
父亲出去,从停在巷口的小汽车里请来了秘书和司机。李志强脱鞋上了炕,秘书和司机便坐到炕沿上。梅朵把面片用双手一一捧到他们面前。李志强端起来往嘴里扒拉了几口说:“确实好吃,你以前怎么没把我往家里叫过?”父亲说:“这不怪我,怪你自己,官位太高,我不敢叫,房子挤,来了就得坐炕,还怕你不习惯。”李志强说:“只要饭香,站着吃也行。”秘书和司机笑起来。李志强又问:“放的是循化花椒吧?味道这么好。”梅朵说:“马福禄叔叔送来的,他老家就在循化。”三个客人每人都吃了两大碗。姥爷站在厨房门口说:“再吃些吧,还有哩。”李志强拍着肚子说:“我饱了,你们再吃。”秘书和司机都说:“我们也饱了。”这时铃声响起来,秘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喂喂了几声,递给了李志强。等李志强打完了电话,父亲问:“这就是手机吧?”李志强点点头说:“走了,还有事,快说你的决定。”父亲说:“我说了你别生气,目前‘沁多贸易’处在最关键的时期,我不能丢下不管,副场长和副州长就算啦,我这个人,上不了台面,受不得拘束。”李志强板起面孔说:“你可要想好。”父亲说:“想好啦。”李志强下炕,出门,给送行的姥爷、姥姥和梅朵说着告别的话。司机跑过小巷去开车门。秘书朝大家弯下腰来,一再地说着谢谢。父亲一脸抱歉地笑着:“再来啊。”就要上车的李志强回过头来说:“我不认为你这是最后的决定,再想想。”父亲固执地摇了摇头。
父亲离开的这天,洛洛、央金和梅朵给他送行。在长途车站等车时,梅朵说起省歌舞团的改制,除了保留演出大型歌舞剧和音乐剧的人员之外,所有参加“流行音乐周”的演员,都不用再把一部分收入交给单位,而是挣多少自己拿多少,同时单位也不再负担他们的基本工资和其他任何费用,这就等于固定在大剧院的“流行音乐周”宣告解体,演员都要自谋生路啦。父亲说:“益西团长不是搞得挺好吗,怎么说散架就散架啦?”央金说:“正因为搞得好才会这样,大部分演员希望离开,他们名气已经出去,消费人群已经培育起来,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更自由也更有前途,收入依旧是哗啦啦的。”父亲说:“他们能做的,你们就不能?”央金说:“我也不想在市歌舞团待啦,但出来的话就得把房子交回去,条件有点不成熟。”洛洛说:“我现在写歌,只要能演出,市歌舞团就会给一些稿酬,尽管很少,但毕竟还是有的,出来的话稿酬就没有啦,我的名气还没有出去,观众又是认熟不认生的,所以就有些犹豫。”父亲说:“路是要往前走的,年轻人闯一闯是应该的,万一失败了就给我说,‘沁多贸易’正在发展,很多地方都需要人。”梅朵说:“这样的话,洛洛和央金就没有后顾之忧啦。”央金说:“阿爸啦,你永远都是我们的靠山。”其实她想说的是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下海,因为她受不了鸣团长经常性的酸言酸语的伤害,最近的一次是这样说的:“这不是情歌你却唱出了情歌的味道,到底是有过复杂经历的人,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她内心的阴影越来越厚重了,偶尔一个机会,听别人说,鸣团长是前任团长妻子的妯娌,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放不过自己,便觉得再待下去就没意思了。
长途客车晚点了,还没有来。梅朵问:“阿爸啦,阿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有顶顶重要的事想问她。”父亲问:“什么事?”“不想给你说,说了你也不懂。”“她还在忙,暂时回不来,还得过一段时间。”“多长时间,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父亲摇头道:“两三年?或者三四年?”“这么久?我不等啦,我要去找她。”“什么事我转告还不行吗?”梅朵皱起眉头说:“不行,男的怎么转告?我得检查。”“怎么啦,你生病啦?”“阿爸啦,看来一个女儿光有阿爸没有阿妈是不行的,阿妈在的话看都看出来啦。”父亲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是不是怀孕啦?”梅朵生气地跺着脚说:“反啦,做阿爸的就是没用,看都不会看,不是怀孕啦,是怀不上孕。”“那得到医院去找专门的医生。”“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要悄悄问阿妈。”父亲知道在牧人的意识里,怀不上孕是很丢人的:“那就……”车来了,父亲竟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就匆匆踏进车厢,举起了告别的手。
因为修路,长途客车颠颠簸簸绕了一大圈,第二天半夜才到达沁多县。父亲回到桑杰家,吃了卓玛做的羊肉汤泡米饭,正要睡觉,桑杰说:“老才让来过电话,说你一到家就给他回话。”父亲想,这么晚了,明天吧。又想,他不是有随时可以通话的手机吗,便拨了过去。老才让一听是父亲的声音就吼起来:“你终于回来啦?去草场看了没?我可是看过不止一次啦,这个草怎么啦,还没有出来?”父亲说:“我得看了再说,天天盼着草原下雨,看来还是没下。我明天就去草场,地势低的高的都看看,把情况了解清楚。”“你要快,我等你,一定要搞明白是暂时没出来还是根本就出不来啦,万一出不来补救的办法是什么?阿尼玛卿州阻止草原退化、恢复生态平衡的办法已经传出去啦,很多人都盯着,我们失败不起。”父亲寻思:八字没有一撇的事你乱嚷嚷什么?搞得连退路都没有啦。
第二天一早,父亲正要出门,角巴来了,他是连夜赶来的,满目风尘,一脸疲倦:“强巴啦,好消息,年轻漂亮的黑妖马又出现啦,牧人一通知我,我就去现场盯着,前天黑妖马不见啦,牧人的黄儿马闻着味道一直往西,走进了玛沁冈日后面的宗宗盆地。”“后来呢?”“我过去看了看就回来给你报信,宗宗盆地那么大,马又多,几千匹马的海,黑妖马和黄儿马混在里头就是一滴水,看着全是它们,到了跟前又不是。”“那也得找啊。”角巴嘿嘿一笑:“我估计日尕也在那里,现在轮到强巴上场啦。”父亲一惊:“你是说黑妖马属于宗宗盆地?宗宗盆地可是牧马场的地盘。”“所以我没敢再往里走,走也没有用,现在你得找老才让解决问题啦。”“照你的说法,是老才让偷走了日尕?”“现在还不敢这么说,你去一趟宗宗盆地就水落石出啦。”父亲心说对啊,日尕一见我,或者我用铁哨一吹,肯定会跑过来。只要我找到日尕,就能证明黑妖马跟老才让的关系。父亲想着又是一惊:难道盗马贼秋吉的夹巴窝就是牧马场的宗宗盆地?父亲什么也不想了,把角巴让进自己睡觉的右耳房,又让他上炕坐了,端了碗酥油茶让他喝。角巴一口气喝干,卧倒在炕上就要睡。父亲给他盖上被子说:“当年你把日尕给了我,现在又帮我找到了它,谢谢啦。”他拿了自己的木碗,来到正房要卓玛给他带些吃的。卓玛说:“要走远路了吗?那就把皮袍穿上。”父亲反应了一下才说:“皮袍做好啦?我怎么没看见你做?”卓玛拿了吃的,又去拿皮袍,一股被酸奶鞣过的皮毛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照父亲的身量,做一件皮袍得八张大羊皮。羊皮是去年秋天的,今年才鞣制出来,好像还带着绵羊的体温。父亲摩挲着深紫的氆氇饰面说:“我要个光板老羊皮袍就行啦,你还给我加了面子。”卓玛说:“虽说你是牧人,但也是身份高贵的牧人,不能穿得太随便啦。”父亲说:“那你也得给桑杰做一件,他更是身份高贵的牧人。”桑杰说:“做这样的藏袍费工夫,明年再说吧。”父亲再看看领子和胸口,紫红的条绒衬着洁白的羔皮,轻柔的卷毛如同闪光的丝绸。卓玛指着前襟和下摆的边缘解释说,这个地方只是粗略缝了一下,得穿上一两个月,等皮袍完全定型后,才能镶饰袍边,免得出现不平展的波浪。桑杰说:“水獭皮已经买好啦,到时候缝上就可以啦。”“那就谢谢啦。”父亲知道用水獭皮镶边不光是为了美观和华贵,更重要的是它茸毛紧密,不沾湿不渗水,能够杜绝草叶上的露水和白霜的浸蚀,防止皮袍板结受损。他穿上皮袍,看到下摆盖过了脚面,赶紧提了起来。桑杰过来把一条长两米、宽约三个拳头的印花绸带缠在了他腰里。他把手插进腰带,试了试松紧,然后脱掉右臂,让袖子垂吊在腿上,来回走了走:“怎么样?”卓玛笑着。桑杰说:“好看得很。”这是父亲的第一件皮袍,要不是心里有急事,他肯定会走到街上去炫耀一番,然后邀请朋友喝酒庆祝。
父亲骑着豹子花,直奔牧马场的场部,从那里可以走便捷的路绕到玛沁冈日的后面,他从未涉足过的宗宗盆地应该就能看到啦。他第二天到达场部,第三天来到玛沁冈日后面,第四天中午才看到山谷豁然开朗,一片葫芦状的洼地出现在眼前。走过洼地,又是一片逐步下陷的开阔地,山影迅速后移,渐渐被云雾遮去了。脚下的牧草尽管稀疏,却增高了至少一拃,风在笑,也就是说比在山上暖和了许多。再看草种,有禾本科的梯牧草、鸭茅、六月禾、羊茅,也有豆科的紫花苜蓿、三叶草、救荒野豌豆、鸡眼草什么的,正是放马的好牧场。走了一个小时后他听到了马的嘶鸣,继续往前走,就是马影幢幢了。他策马而去,摸出了铁哨,吹响的刹那,靠近他的几匹马奔跑起来。他驱入马群,使劲吹着。越来越多的马跑起来,它们十分敏锐的听觉习惯于雷鸣电闪、风声雨声,却从未听到过如此尖厉的哨音,呼啦啦啦,敲鼓的马蹄集体发作,大地的鼓音如浪如涌,烟尘升起,黄云翻滚,弥漫了视域,渐渐远了。近处的马的奔跑引发了远处的马的奔跑,天昏地暗,而父亲还在奔跑,哨音还在穿云破雾。他发现这里尽管有草,但也生长在草场退化的临界点上,很快就要草败沙化了;发现马群的奔跑并不是朝着一个方向,而是东西南三个方向,说明这不是一群马,而是多群马,不是只有一匹头马,而是拥有许多头马,大群不是群,小群才是群,要是儿马多,而且都优秀,就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发现所有的马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并没有一匹马把哨音当作呼唤朝他跑来。他鞭打着豹子花跑向了马群深处,铁哨响得跟狼嗥一样。突然,滚滚烟尘里头,传来一声吆喝:“干什么的?”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有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面孔狭长、一双小眼睛上几乎不长眉毛的高大牧人,说话的口气如同狮子咆哮:“哪里来的盗马贼,竟敢在牧马场的领地上逞能?”父亲说:“你是牧马场的人?我也是,我来找我的马。”“你的马怎么会在这里?”“它叫日尕,赛马会的第一名。”“日尕?我怎么没听说过?”父亲不想啰嗦,打马就走,继续吹着铁哨。那人追上来说:“你来我的马群里捣乱,不向我请安问好,连扎西德勒都不说,就算找到你的马,你也是带不走的。”父亲知道自己急切之中失礼了,赶紧说:“你好,你传遍草原的名字是什么请告诉我。”“阿旺是哩。”父亲知道“阿旺”是语自在的意思,便奉承道:“这么吉祥的名字是哪个智者给你起的,不会是香萨主任吧?他可是我的朋友。”阿旺说:“怪不得今天的太阳这么灿烂,原来是主任的朋友来到了宗宗盆地。请问贵人的名字叫什么?”两个人说着,再看马群时,已经四散而去。父亲吹着铁哨追了上去,很快就沮丧了,意识到这里没有日尕,方圆之内,顺风十里开外,逆风五里左右,只要日尕在场,绝对不会听不见,也绝对不会听见了不照面。他回到阿旺身边问:“宗宗盆地只有你一个牧人、只有这么多马吗?”“噢呀,要那么多牧人干什么,马又不会跑散,这么多马还嫌少?宗宗盆地的草场,也就只能养活这几千匹马啦。”“可是我听说这里是黑颈鹤的故乡,怎么看到的只有黑鹰、秃鹫和叫天雀?”“主任的朋友啦,黑颈鹤搬家时没告诉你吗?那你问问主任不就知道啦,宗宗盆地的沼泽哪里去啦?”马群停止了跑动,烟尘正在落下去,渐渐清晰的远方近处,绿一片黄一片的地面上,马群以家族的形式分布着,有的十几匹一群,有的几十匹一群,有的上百匹一群。群与群的间隔几乎是相等的,似乎马们商量好了楚河汉界的距离。父亲问:“宗宗盆地有多大?从这里走一天能走到头吗?”阿旺说:“三天一个头,不知道你要走到哪个头?”“走到不能走的头。”“那是没有的,就算到了天边,也还是能走的。”“有没有喝的,我渴得很。”父亲四下里望望,“怎么看不到你家的帐房?”“我没有家,哪里会有帐房?吃的在马背上,喝的在马蹄子上。”
阿旺带着父亲来到一条已经断流的河边,下马,垒灶,从马背上取下铁锅,舀起河床石块间的积水,捡来俯拾皆是的干马粪,煮起了酥油茶。父亲问:“打听个人你知不知道?”“说吧,凡是人知道的我都知道。”“有个盗马贼,他叫……”阿旺立刻接上说:“秋吉。”“噢呀,果然知道。他的夹巴窝在哪里?”“他还有夹巴窝?他不是死了吗?”“你怎么知道他死啦?”“我听多嘴的百灵鸟说他死啦。”父亲知道百灵鸟指代的是过路的人,便问:“百灵鸟还说什么啦?说没说秋吉死在哪里?他的妖马去了哪里?”“说啦说啦,说他死在盗马回来的路上,他的妖马去了有儿马有雪山的地方。”父亲哼哼一声说:“这个百灵鸟恐怕老了吧,他的话就像漏铜瓢舀水,说了等于没说。”父亲摸出自己的木碗,喝了酥油茶,吃了自己带来的拌了碾碎的风干肉的糌粑,身子一仰,躺下睡着了。阳光在空气中散热,在石头上发烫,在草丛里游走,分割出一滴滴小黑影,在他脸上柔柔地发力,挤出一层油汗,衬着黧黑的底色闪闪发光。后来太阳不见了,马群和阿旺都不见了。当轻风把父亲叫醒时,他看到了黑暗的天穹和低得怕人的大月亮,看到了站在身边闭眼睡觉的豹子花。他后怕地想:我忘了拴它,它居然没有跑远?又知道从此他不用再拴它了,好马都这样,不管有没有缰绳的牵绊,都会负责任地待在主人身边。在豹子花眼里,他已经是它的主人了,尽管它跟着他的时间并不久,也知道他整天心猿意马地想着日尕。他起身撒了一泡尿,像是给日尕留下问候和提醒:我来这里找过你啦。然后骑上豹子花,朝黑暗的旷野走去。不多一会儿,他便吹响了铁哨,希望午夜的寂静和毫无阻滞的荒风能把他的呼唤送得更远。直到破晓,太阳跳出洪波涌动般的地平线,一无遮拦的原始的荒凉出现在眼前,哨音才有气无力从嘴边消失。父亲顾望四周,心说这还是宗宗盆地吗?没有马,没有其他牲畜,也没有牧草,坦坦荡荡的原野里飘过阵阵狼嗥,却看不见狼的影子。秃鹫是不怕人的,就在三五米之外摇来晃去,一队斑头雁低低地飞过,证明不远处很可能有湖泊或者沼泽,有黑颈鹤翔来翔去的美丽。但湖泊和沼泽一定不是马匹的选择,他也不该再往前走啦。他掉转了马头,朝着来路上的玛沁冈日,沮丧地夹了夹双腿。
不可企及的白雪组成了玛沁冈日的一座座峰顶,在峰顶之间或窄或宽的褶皱里,是巍峨嶙峋的冰川,是遥远而静谧的白色宫殿。每一次看到它,父亲都会虔诚地下马,在浑莽的冰碛原的寒冷中步行一段路程。大概是雪山大地的地位在他心里越来越崇高的缘故,他觉得自然是那么伟大,时刻激发着他的敬畏和感恩,激发着他对人类自身的认知:渺小而孤独、脆弱而无知。他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走着走着就会有一种即将消失、迅疾雪埋的恐惧,有一种丢开尘世、走向永恒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做出尽快逃离的决定。就像今天,在他翻身上马的同时,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我还有很多事要干呢。”豹子花跑起来,风驰电掣地带动着父亲的意识,那里已经没有了寻找日尕的忧急,只有新鲜而明亮的牧草染濡着大地的鹅黄和嫩绿,只有播种成功的消息伴随着马蹄踢踏草枝草叶的声音随风而去。
父亲终于站到了被开垦的土地上,呆呆的就像山石的影子。草呢?鹅黄呢?嫩绿呢?黑麦和苜蓿葳蕤的消息呢?草还是没有出来,是因为这里有名副其实的高旷寒冷吗?那就去地势低一点的地方,去夏季暖风的怀抱里。拜托了豹子花,请开路,请飞扬起来,我需要最快的速度,就像在赛马会上那样。然而豹子花的快捷无非是让他更加迅速地从一个噩梦进入了另一个噩梦:还是没有新草的踪迹,就像冬眠的虫子。可现在是夏天,就算种子也会冬眠,风暖地暖的气候也不会允许它安静得就像石头。干旱,这么长时间不下雨,草种是需要湿润的,雪山大地啊,你不是法力无边吗?怎么就连一场雨都恩赐不了呢?或者是雪山大地对他的眷顾还留有余地,不想灵验他的祈求。可他的祈求也是所有牧人的祈求,是大草原的祈求,雪山大地怎么可以漠视牧人和草原呢?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不是雨,不是雨。很快父亲看到了干旱之外的另一种灾难:噗噜噜噜,又是一阵噗噜噜噜,是群集的百灵鸟被豹子花轰上天的声音。怎么这么多百灵鸟啊?全世界的百灵鸟都来了吗?你们好,谁告诉你们这里不到秋天就会有香喷喷的草籽?只不过它不在草枝草叶上,它埋在土里,用爪子刨一刨就能吃到啦。父亲走南走北,发现只要是播种过的草场就都有一群群的百灵鸟。跟百灵鸟竞争的,还有鼢鼠、鼠兔、旱獭和野兔,它们毫不掩饰自己的偷窃行径,当着父亲的面扒开土壤,捡食草种,一群一群地争先恐后,像是说:草原已经没有草啦,我们不吃这些吃什么?更让父亲惊怕的还不是天旱无雨,不是鸟吃兽食,而是风,荒风不是吹过,是真正的刀刃一样地刮过,刮跑了干燥的土壤,刮得天上尘土飞扬,可天上是不需要长草的,土你跑到半空里干什么?整个阿尼玛卿草原的土层本来就不厚,平均只有十多公分,有的地方甚至在五公分以内,干土一扬,立刻就见沙砾。风在天天刮,土在天天扬,被翻起来的失去了草根抓连的虚土,扬不了几天就没了,就是沙砾裸露了,很多地方已经成了砂地或沙地。他赶紧骑马往川谷里跑,那里的播种尽管也有干旱的威胁,但毕竟靠近河边,土应该是湿润而沉重的,避重就轻的风、欺软怕硬的鸟兽,一定会绕开那里,鹅黄和嫩绿不可能就这么彻底地退出草原。他驱赶着豹子花:快点,快点,再快点。但是豹子花不跑了,停下了。他说豹子花你怎么啦?我要去地势最低的草场要去河边你不知道吗?豹子花说你已经到啦。果然到啦,可是草呢?怎么这里也没有草?只有翻起后磨平的土壤就像死掉了生命的沙漠。他跳下马,趴到地上,把手插进土里,绝望地摩挲着。不错,是有点湿润,还保持了土层原来的厚度,可居然也没有草芽草苗的影子。亲爱的百灵鸟们,以草为食的动物们,怎么连仅剩的希望也要吃掉呢?很快他就发现,这里的荒凉跟鸟兽无关,种子还在,从土层下面抓一把,满手都是草种。他失声喊起来:怎么是这样的草种,都瘪成空皮啦?是原来就瘪了还是埋到土里后才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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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骑着豹子花,跑向了牧马场的场部。场部的大马厩里,还有一些剩余的草种。他解开口袋,抓起一把看了看,又抓起一把,一连抓了好几把,然后打开了所有的口袋。他扛起一只口袋,走出大马厩,走进场部楼,来到场长办公室的门口,推门不开,才意识到老才让已经不可能在这里上班啦。他又去了萨木丹的办公室,敲了半天才开门。萨木丹说:“强巴老师啦,你怎么来啦?星期天也不休息?”“我忘了还有星期天。”一个女人从父亲身边迅速溜了出去。父亲把口袋放到沙发上说:“你来看看,这就是你进的草种。”抓起一把放在了桌子上。萨木丹瞪起眼睛不知说什么好。父亲说:“当初我让你拿着钱去买草种,你验货了没有?”“验了的。”“全部验了?”“我想想,我去了人家很热情,先请我和司机去吃饭。”“还喝了酒?”“肯定少不了。”“后来呢?”“装车时他们打开一只口袋让我验货,我看了看挺好,就没看别的。”“别的都是这样的,霉啦,发芽啦,干瘪啦。我们两个都上当啦,联系草种时,牧科院的人拖了几天才让我去兰州,恐怕就是为了造假,我当时抽检的草种也都是好的。”萨木丹叹口气说:“老师啦,我知道种下的草没长出来,你不会怪罪到我头上吧?就算兰州牧科院的人骗了我们,但你从省牧科所进的草种也没出来啊。”父亲沉重地点着头:“那批草种都种在了高处,没出来是因为干旱无雨和鸟吃鼠害。”他想起播种没过一半,他就让萨木丹负责,自己去大马厩指导良马的配种。也就是说他离开后才开始播种发霉空瘪的种子,是萨木丹没有发现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发现?他直截了当地问:“牧科院的人除了请你吃饭喝酒,还给了你什么好处?”萨木丹愣了一下说:“没有,绝对没有。”“你发誓,向雪山大地。”“没有就是没有,还发什么誓呢?”“那就是有啦。”萨木丹居然没有反驳,口气平淡地说:“我是你的学生,牧人出身你是知道的,哪里懂得什么犁地播种,老师是专家,草没出来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两天后父亲出现在州委书记老才让的办公室。他说起种植牧草的失败,说起天旱鼠害等原因,说到了兰州牧科院对自己的欺骗,却只字未提萨木丹。老才让气急败坏地说:“草原竟然不给我一丁点面子,我上任才多长时间,就来了这么一闷棍。快说,有没有补救的办法?”“没有,一直不下雨,旱灾、风灾、鸟兽之灾和人灾搅到了一起,我们无能为力。”老才让说:“听天气预报,这几天会有大雨。”“恐怕已经不顶用啦。”老才让喟然长叹:“看来我们牛皮吹大啦,怎么给上面交代?上面还老打电话问。”“我说了要经过试验嘛,阻止草原退化、恢复生态平衡不那么简单,得从根底上想办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有预感,但也有侥幸,总觉得我们真可以破天荒地让草原变个模样。其实你跟我一样,多少也能想到一点这种后果,只不过你比我抱了更大的侥幸。”老才让冷笑一声说:“怪不得我听李志强说你不想当副场长,原来你是不想承担责任。”父亲低下头说:“照你的意思,让我当副场长就是为了让我承担种草失败的责任?我的责任我不想推脱,你说吧,怎么惩罚?”老才让吼起来:“你一个一身轻松的老牧民,惩罚你有什么用?上面是盯着我的,你说我怎么办?”说着一把攥起办公桌上的手机,“你去吧,我蒙混过关,我检讨错误,都用不着你管啦。”
父亲第二天回到县上桑杰的家里,睡了一觉,就爬起来给母亲写信。他详细写了种草的失败和失败后草原上荒凉连片的情形,刚署上名字写上年月日,就又撕掉了:怎么还能给她增添烦恼呢?一个病魔缠身的亲人、一个在自己的苦厄中挣扎着为其他人解除痛苦的医生,已经够不容易啦,不能再让她为他担忧啦,更不能捎带上比他更重要的草原。繁花似锦的草原、万里如茵的草原,也曾是她的希望、依靠和骄傲,这个是不能失去的,不能的,他的忧心如焚也一定是她的肝肠寸断。他拿起笔来重写,想不提种草,又觉得不合适,他已经告诉了她,他正在忙什么。她回信说:“草原没有草就不是草原,是沙漠,你做的事太重要啦,会让所有人为你骄傲。注意身体,一定。”她跟他一样,也在等待结果,也是失望不起的。那就不能让她失望,也许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她的希望就是丈夫,丈夫种植的牧草。他写道:“就跟我们期待的一样,翻耕和播种终于有了绿色的回报,到处都是新长出来的牧草,那种鲜艳和明亮是我从未见过的。我等着你的康复,等着有一天带你去处女地一样的草原上到处走一走,听听牧人们是怎么唱的——牧草的种子是谁撒下的?茂盛的牧草是怎么长出来的?格桑花是冲着哪个人笑的?请看阿尼玛卿的儿子草原上的强巴。”信发出去了,父亲的情绪更加低落。他来到尼玛村康的建筑工地,到处看了看,吊车正在运送钢筋,搅拌机把水泥打上去,捣固机响成一片。已经有一层半的高度了,趴在工房桌子上看图纸的工程师告诉他:“只要开始往高里走,就快得很,一天一个样。”然后就不理他了。他觉得有些打搅,赶紧离开,又骑马往东走,去了珠姆山的昂欠谷。冷库的工地上果果正在冷着脸训人。父亲问怎么啦。果果说:“我听工程师说,墙的厚度不够,差了两公分。”“你为两公分发火是对的,一定要保证质量,能补救吗?”挨训的工头说:“能啊能啊,一定能。”果果大声说:“不能再出类似的问题,你差了我的质量,我就差你的工程款,我说到做到。”父亲说:“对,说到做到。”他拉着马立刻离开了那里,心说我要是能补救,能说到做到,就好啦。他去了顿珠商店,见到了桑杰、卓玛和顿珠,想跟他们说说话,最好是一边喝酒一边说,看他们都在忙,算账的算账,打电话的打电话,就又朝晋美商店走去。商店门口停着一辆卸货的卡车,晋美正在忙着清点,都是瓶装罐装的易碎品,他的清点格外仔细。父亲看了一会儿,拿起一瓶刚刚清点过的酒,骑上了豹子花。
下雨了,滴滴答答的,很快就唰啦啦的了,就像天气预报说的,是大雨。父亲想回桑杰家,到了门口又改变主意,驱马去了草原,去了连片延伸的开垦地。他下马步行,走过了一片,又走过一片,走累了就坐在被雨水打亮的石头上。他湿了,马湿了,地湿了,所有的都湿了。他俯身瞧着地面,想看到下面的草种是如何在浸泡中发芽、伸头、展叶,想看到它们还能随着他的心愿以顽强的生命挽救草原的过程,想看到绿色的诞生就像孩子的孕育从细胞到胚胎再到绽放的全部。可是它们太慢啦,还不发芽,还不发芽,都下了多长时间喝了多少水啦,怎么还是无动于衷?立刻又明白,不是慢,是他的着急超出了植物生长的速度。大雨如注,奋力浇到他的头上,再往下就是瀑布,就是汹涌。似乎很快就饱和了,大地不再渗漏,不再接纳,水开始奔跑,在草场上,在土壤上面,在沙砾之间,到处都是拉开的沟壑、奔走的河溪。疏松的土壤的颗粒、没有草根拽拉的涣散的泥地,随着水的流淌,迅疾地移动着,很快不见了。搬运是那样地快捷而成功,水土瞬间流失,沙砾转眼裸露,狰狞的石块、闪闪发亮的石块出现了,好像这场雨就是为了给泥土尚存的草原洗个淋浴,把原先诱人的黑色淘洗干净,只留下花岗岩的银白和灰亮,跟漫天的雨光交相辉映,就算草场还有被鸟兽吃剩下的草种,也都一粒不剩地跑远啦,顺着不断下降的地势,跑进了积水的石坑,跑进了奔流的沁多河以及那些突然暴涨起来的支流。父亲没想到,下雨比不下雨还要糟糕,似乎荒凉就等着这场大雨的浇淋,因为它需要加倍的荒凉,它要让人看到退化的不仅仅是草原,而是所有生命的依托。该死的开垦与播种,原来是一次揭掉皮肤的残害,草原的血肉就在那些撕开皮肤的巨大的创洞上,消失了。父亲这才意识到,不是雪山大地不眷顾他的祈求,不保佑草原和牧人,而是根本就不想保佑,不仅不想,还要惩罚,因为这是一片绝对不可以翻耕的土地,就像不能在人和神的皮肤上犁地。他想他那么起劲地诅咒着促使草原退化的牲畜超载,一直在反对和阻拦愚蠢的过度养殖,但真正从根底上祸害了草原,让它变得一贫如洗的,却又是他自己。他是学过畜牧草原的,他是专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忘了牧草生产的基本条件,忘了常识,忘了摧毁草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土壤端掉呢?原来他是魔鬼,是在不可饶恕的罪孽中洋洋得意的罪魁祸首——不是老才让鼓动了他,而是他鼓动了老才让,因为老才让对他的信任无与伦比,如果他坚决反对,对方一定会犹豫甚至放弃。但是他却认可啦,不仅认可而且参与啦,不仅参与而且成了灾难的领导者,不遗余力地催化了老才让目的不纯的狂想,并让这狂想变成了对草原对生命的无情毁灭。
魔鬼在大雨中走动,脚下是干净无尘的沙砾。他喝着酒,走过沁多县的地界,走向了牧马场,又绕开场部,走向了没有人烟的荒野。天黑了,又亮了,又亮了,他走着,坐着,有时还会睡着。豹子花始终跟着他,他始终没有骑。到了第三天,豹子花开始用嘶鸣提醒他:危险来啦,危险来啦。他头也不回,跌跌撞撞一直往前走。但是他知道豹子花的提醒为的是什么,他用后脑勺就能看到,用鼻子就能闻到,用耳朵就能听到:狼来了。一个家族组成的狼群,有父母有孩子还有亲朋好友,吃了他不费吹灰之力。他心说那就吃了吧,快点吃了吧。但是狼最终没有听他的,它们退走了,消失了。他说狼不吃我不要紧,还有比它们更凶残的雪豹。他走向雪线之上雪豹的领地,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趴着,都没有引来雪豹,就又开始踉跄而行。平日里他经常看到的雪豹一直不肯露面,朝他走来的却是一头哈熊。哈熊你好,你肯定比雪豹更有力量,来吧,一掌扇死我,一屁股坐死我,一口咬死我。他躺倒了,等着,看哈熊迟迟不过来,就滚了过去,鼻子一抽,闻到哈熊就在眼前。他闭上了眼睛:请动手吧,虽然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但身上还是有肉的。哈熊闻了闻他,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迈过去,走了,呼哧呼哧的声音由近而远。父亲爬起来,绝望地冲着哈熊喊道:“你怎么这么笨哪?”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了一头野牦牛,硕大的犄角冲着他摇来晃去。他心说原来我的归宿在你这里?我知道你脾气暴躁,力大无穷,敢于冲撞所有的挑战者,哪怕它是弹雨大炮,那就来吧,我是你的敌人,我蔑视你,我要吃掉你。他喊喊叫叫冲它跑去,眼看就要到跟前了,野牦牛突然转身,不屑一顾地慢悠悠朝一边走去。父亲拽着它的尾巴栽倒在地,被它拖了一段,然后松手而止。
大雨哗哗下着。父亲走不动了,一直趴着,是睡着了还是累昏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父亲醒来时是个白天,雨小了,黑云正在升高,颜色减淡了许多。他坐起来,看到豹子花已不在身边,面前是一群狼,就是他碰到过的那群狼。他跪下来号啕大哭:“我毁了你们的草原,你们怎么不吃掉我呀?吃吧,吃吧,赶快吃吧。”狼们没有吃,后退了,似乎它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保护,为了不让别的动物吃掉他。可这是为什么?一个罪人死起来怎么就这么难?他站起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等他再次瘫倒在地时,他听到了沁多河的奔腾声。他爬了过去,爬上一座岩山,盯着悬崖下激越的河水看了半天,才意识到他是来跳崖的。死就在眼前,没什么可犹豫的,打个滚儿就下去了,而且说不定也不会有什么痛苦,水一呛就会失去知觉。他呵呵一笑:又是水,他始终离不开水的牵绊,当年要不是赛毛豁出命来救他,他早就是水里的游魂啦。啊啧啧,赛毛,看来你是白救了我,我反正是要死在水里的。可是,怎么能让赛毛白救呢?她用她的命换了他的命,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还好没良心地说她白救啦,那也就是说她白死啦。她救他就是为了让他毁掉草原,然后畏罪而死吗?赛毛,赛毛,我对不起你的救命之恩啊。同样对不起的还有已成麻风病人的妻子,还有把妻子托付给他的姥爷姥姥,还有所有的亲人包括角巴一家。这么想着,他又不想死了,想要回去了。他吃力地掉转身子,爬下岩山,一寸寸地朝着沁多县的方向爬着。但爬着爬着他就觉得自己不死不行啦,离开有人群的地方太远太远,就算有狼群保护他,就算所有的野兽都会宽容地对待他,他也会耗尽力气,饿死或累死。他再也爬不动了,一头杵进一片汪成湖的雨水里,再次昏死过去。
父亲是被人摇醒的,睁开眼睛时,看到了帐房的天窗,那里有一抹清亮的蔚蓝,看到了角巴黧黑多皱的面孔,就像大雨天里密布的乌云。角巴说:“羊毛羊皮都在羊身上,胡话真话都是人的话。你说死了变成草的人,能覆盖多大面积?你想死啦?我告诉你,人死了变不成草,因为人不是吃草的,牛羊死了才能变成草。”父亲不知道自己昏迷时说了什么,呆愣了半晌才问:“我怎么到了这里?”是豹子花跑回沁多县城用一声声嘶鸣告诉了桑杰:主人出事啦。桑杰又告诉了果果、晋美和顿珠。他们的决定是:发动两处建筑工地的工人,开着车分头去找。桑杰骑着摩托车,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角巴家。角巴一听说父亲失踪,就知道凶多吉少:“这些日子我已经看到啦,雪豹吃掉了雪山,牛羊吃掉了草原,都是靠雪山和草原过日子的生灵,怎么能一刀一刀没完没了地攮呢?攮出了血,攮掉了肉,还能剩下什么?骨头出来啦,再往上贴肉就贴不上去啦,为什么?因为血脉接不上啦。牧马场这么做,我会吓一跳,强巴这么做,就不光是吓一跳啦,就恨不得替他死掉啦。我都想死掉,强巴怎么还能活下去?”他生气地瞪了一眼桑杰又说,“你找我干什么?突突突地电马来电马去,我还以为电马知道强巴在哪里。”桑杰说:“阿爸啦,别说气话啦,它怎么会知道?”“有知道的你为什么不骑?”“谁知道嘛?”“豹子花就知道。”桑杰摇头说:“这么大的雨,它能闻到什么?又不是日尕。”角巴又说:“带上多吉就知道啦,一马一狗的鼻子,胜过千人万人的眼睛。”桑杰用摩托车把角巴带到了县上。角巴骑上被桑杰拴在院子里的豹子花,带上父亲的藏獒多吉,冒雨出发了。桑杰骑着摩托车跟在了后面。角巴对豹子花和多吉的信任,表明人和动物的互相关照在草原的生活中是多么重要,就算大雨会让它们的嗅觉完全失去作用,也还有远胜于人类的本能和直觉,会在生命攸关的时候,拉兄弟一把。多吉和豹子花走着走着就分道扬镳,桑杰只好跟着多吉往南走,后来他们又跟西去的角巴和豹子花会合了,一起沿着沁多河溯流而上,走了整整两天才来到父亲身边。
父亲在角巴家待了三天,觉得自己能走动了,就骑着豹子花离开了那里。走时真有些不舍,但是他知道,既然角巴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厚着脸皮待下去,然后乞求原谅啦。角巴说:“你比才让的阿妈差远啦,她来到草原,只做好事不做坏事,我们心疼她,为她转山祈祷,阿尼玛卿冈日说,听到啦看到啦,你们的声音和身影,回去吧,我会保佑她的,尽管她的丈夫那个叫强巴的,会豁开我的肉放掉我的血。强巴啦,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叫你强巴啦,以后见面,我就不会再把敬语放在你的名字后面啦,我原以为你也是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就像草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没想到你变啦,居然会跟老才让搞到一起,开着拖拉机到处犁地,还说是种什么草,草原的草是种出来的吗?从来没听说过。雪山大地受伤流血啦,疼得啊嘘啊嘘叫啦。滚下山的石头上不去,流进河的雪水回不来,鸟儿不会落在上次啄过虫子的草枝子上,你喊一声再把声音装回肚子里的事是没有的。我要是再把你当成家里人,牧人们就会指着鼻子骂我。强巴你听着,你是你,才让的阿妈是才让的阿妈,你跟才让的阿妈不一样,也跟孩子们不一样,我跟他们的关系没有变,但是跟你,变啦,你不再是我角巴德吉的亲人啦。”角巴说着哭了,“草原没草没土啦,变成沙子石头啦,你变成了什么我说不清楚,还是你自己去河边照照吧。”父亲流着泪,知道自己不仅被逐出了家门,还有可能会被逐出草原,逐出藏族人的群落、牧人的行列。
父亲来到县上桑杰的家,感觉桑杰和卓玛一如既往地热情着体贴着,没有撵他走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跟他们一起吃了饭,回到自己住的右耳房,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他要出门,桑杰说:“强巴啦,小心点,最好别出去。”父亲问:“怎么啦?”“万一碰上不讲理的牧人,跟你动手呢?”父亲叹口气说:“动手就动手,牧人都是讲理的,不讲理的只有我。”桑杰说:“你等着,我们一起走。”三个人出了门,来到顿珠商店。桑杰和卓玛忙起来,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是昨天的事没干完,今天又来了许多事。父亲待着无聊,再次来到街上,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就去尼玛村康的工地看了看,然后朝桑杰家走去,远远看到立着“扎西平措”牌子的地方有几个牧人,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便被那几个牧人拦住了。有人说:“就是他,我在赛马会上见过。”转眼他被推倒在地,一阵踢打之后,有人说:“我们是吃糌粑的,你不是,我们是穿皮袍的,你也不是,你还是把皮袍脱掉吧,别装得像个牧人。”说着扒掉他的皮袍,掏出藏刀,在皮袍上割了几刀。又有人说:“你先是不让我们养牛养羊,后来又开着拖拉机毁坏草场,你是哪里来的魔鬼,存心不让我们活啦。”拿刀的牧人说:“今天就在这里宰了他,草原就吉祥平安啦。”说着举起了刀。桑杰跑来了,大吼一声:“狼儿子们,不要命啦?杀人偿命你们不知道吗?”然后像野牦牛那样一头顶过去,顶翻了拿刀的牧人。另外几个牧人围上来,撕住桑杰就要打。桑杰说:“你们要干什么?脑子叫酸奶吃糊涂了吗?强巴啦办学校,建医院,成立‘沁多贸易’,你们有没有上学的孩子?有没有去医院看病的病人?有没有从‘沁多贸易’挣的钱、买的东西?不知道跪下来磕头就算啦,还打人。活菩萨一样的苗医生你们不知道吗?所有人嫌弃的麻风病人都成了她的亲人,她把麻风病人变成了真正的人,连生别离山的白唇鹿和藏羚羊都在赞叹。你们打的这个人是谁?活菩萨的丈夫,为了牧人遭罪受难的强巴啦,你们要是敢杀,就先杀了我。”说着挣脱几个牧人的撕扯,又要顶过去。牧人们赶紧往后退。桑杰喊着:“雪山大地啊,快来看,这些哈熊吃剩下的人,连活菩萨的丈夫也敢打。”然后扶起父亲,拽上堆在地上的皮袍,一声高一声低地念着祈福真言,走向自家的大门,又回头说:“听见了吧,藏獒多吉的声音,让它咬断你们的喉咙才好,不知好歹的黑头人、大老怪,打坏了好人是没有好来世的,不信走着看,我明天就去阿尼琼贡告诉香萨主任,这几个人无法无天啦,连你尊敬的强巴啦都敢欺负啦。”他搀着父亲走进去,关上大门,喊道:“多吉啦,救命啦。”藏獒多吉轰轰轰地吼叫着。几个牧人互相看看,悄然离去了。
父亲坐在桑杰新买的沙发上,用桑杰递过来的湿毛巾擦净脸上的血,呆呆地坐着,喃喃地说:“也好,别说打一顿,打十顿我也能接受。但是千万别打死,我还有用,还想做点什么。”说着,他挪到电话边,犹犹豫豫拨通了李志强的手机:“李副省长啦,你可好?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面片,有没有时间?”李志强说:“你回来了?来西宁干什么?”“想你啦,想你吃面片的样子啦。”“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对你我还不了解?”父亲半晌不吭声。李志强问:“是电话里不好说吗?那就来我办公室。”“我还在沁多,你的办公室远得很,去不了。”“你还在沁多,怎么请我吃面片?分明是骗我嘛。”“我遇到事情啦,想求你,所以连话都不会说啦。”“看来不是小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办?”“你上次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什么话?”“就是让我当副场长副州长的话,我又想当啦。”李志强沉默着,突然问:“为什么?”父亲说了种植牧草的失败,说了迅速严重起来的水土流失和沙砾裸露,强调说:“已经不是退化而是沙化,大面积的沙化已经出现啦。”“那你还当什么副场长副州长?对着南墙往上撞,你不要命了?”“我想有一个悔过赎罪的机会,想救它。”“你有办法?”“还没有。”李志强又一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我就说嘛,你上次的话不是最后的决定,看来我得支持你。不过这件事我得给上面汇报,结果是什么组织部门会联系你,你等消息吧。”父亲一声哽咽,呜呜呜地哭起来。突然,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嘴里噗嗤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父亲被送进了沁多县医院,马秋枫院长给他做了全面检查。还好,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吐血是因为一颗牙齿被打掉了,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没有脑震荡。马秋枫说:“那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正常活动,你好好在医院待着,这里有护士随时可以照顾你。你是苗院长的丈夫,天使的亲人,跟别人不一样。再说这医院当初还是你跑前跑后建起来的。”她又问起母亲的情况,父亲如实相告,惹得马秋枫眼圈都红了。医院给了父亲最好的治疗和照顾,饭都是食堂特意做了让护士送到床边的。父亲不好意思,拒绝了好几次:“让‘沁多贸易’的人送吧,随便在街上买一碗面就行啦。”马秋枫说:“那不行,我来沁多工作,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点,人要知恩报恩。”父亲没事了就给母亲写信,写一些假话连篇的信:播种牧草后气象一新的草原,花团锦簇的夏天,丰盈茂密的牧场,活蹦乱跳的牛羊,已经不惧怕牲畜的增长啦,想养多少就能养多少,牧人高兴得天天唱歌跳舞。我跟你一样,享受着工作的快乐和草原给予的荣耀。我很好,家里一切都好,你保重,诸如此类。然后委托常来看望他的桑杰和卓玛把信发出去。直到有一天,我和梅朵出现在父亲的病房里,他编织的谎言才告一段落。父亲诧异道:“歌舞团没有演出吗?学校放假了吗?你们小两口怎么来啦?”我说:“听晋美叔叔说你住院啦,我们来看看。”梅朵泪汪汪地说:“阿爸啦,你为什么不给我说实话?我把你当成跟桑杰阿爸一个样子的阿爸,但现在我糊涂啦,你到底是个诚实的人还是个骗子?”父亲赶紧检讨:“对不起啦,就我的知识,我应该想到后果,怎么就分不清好坏成了罪人呢?请惩罚吧,所有的人都可以代表草原惩罚我。”但梅朵说的不是荒唐的种植牧草,是阿妈,她已经知道阿妈是一个麻风病人啦。我们也不是来看阿爸的,而是要去看阿妈的。
梅朵因为怀不上孕想来草原找阿妈问问,我不让她来,她就问为什么。我编不出理由来阻止她,只能如实相告。梅朵哭了,然后火了,就在西宁我们的家里,扑到我身上又捶又打:“我不是家里人吗?你居然不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自己家的人。”我说:“正因为是自己家的人才怕担忧没告诉嘛,姥爷、姥姥、才让、琼吉、洛洛、央金、普赤,告诉他们了吗?桑杰阿爸和卓玛阿爸是跟我的亲阿爸亲阿妈一样的人,告诉他们了吗?”梅朵一想也对,停止捶打说:“那我更要去看看阿妈啦,现在就走。”说着就开始收拾行李,又说,“去看阿妈时,我要把藏袍穿上。”“噢呀,我也穿上。”我头一天晚上到西宁,待了一夜就又带着梅朵往回赶,到了长途车站才想起应该给姥爷姥姥说一声,就去电话亭里拨通了央金电话。央金已经离开市歌舞团,跟洛洛在一家叫“德吉家格桑花”的酒吧打工,做驻唱也做一些端酒递茶的事,酒吧旁边有间小房子,暂时住着,也算是替老板看守店门。央金接了电话,问道:“怎么这么突然?”梅朵说:“想爷爷奶奶啦,想阿爸阿妈啦,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吧?”央金说:“我现在无头无脸,连正式工作都没有,回去干什么?再说你知道我的肚子,这两个星期突然就大啦,也不方便。”梅朵说:“你是丢不下演唱吧?要是我的话就不会再上台啦,你让洛洛接电话。”洛洛接过来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吧,我的耳朵就喜欢听你说话。”梅朵说:“你要是不好好照顾央金姨妈,我就再也不把你当长辈啦,就叫你哥哥,不,连哥哥也不叫,就叫你对不起妻子的洛洛齐加(狗屎)。”洛洛说:“噢呀噢呀,你厉害,你把我吓死啦。”梅朵说:“今天是星期天,别忘了回家,姥爷姥姥肯定做好饭等着呢。”“不用你说。”姥爷姥姥已经知道央金和洛洛离开了市歌舞团,却不明白为什么,整天为他们发愁,听说央金有了身孕,又高兴起来,一再叮嘱他们回家来吃饭,毕竟家里的饭又卫生又可口。因此即使晚上在酒吧有演出,他们也会回家吃了再去。央金总说这个娃娃怀得不是时候,肚子一大,她就不能演出啦。洛洛说有我呢,你放心,现在我每天晚上唱两首,以后我可以多唱,老板是藏族人,他不会嫌弃怀孕的。姥姥说什么不是时候?你只要把娃娃生下来,就不用你管了,交给我们。姥爷什么也不说,只是呵呵呵地笑。梅朵噘着嘴说,姥爷姥姥啦,娃娃一出来,你们肯定就不会管我啦。姥姥说谁说不管啦?我们忙得过来。梅朵每次见到央金,都会皱一下眉头,从鼻子里哼一声再说话,意思是:嫉妒死我啦,为什么我就怀不上娃娃?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就想走。父亲说:“这就算把我看过啦?再说一会儿话嘛。”我只好说起我们来草原的真实目的:去生别离山看望母亲。父亲立刻沉下脸来,望望梅朵,又望望我:“她都知道啦?”我说:“那还有不知道的,两口子怎么能长期保密?”父亲说:“我劝你们不要去,我去过不止一次,江洋也去过,你们的阿妈不想见人,尤其不想见亲人。”梅朵说:“她不想见就不见啦?那我们还是不是她的儿女?是的话她说了不算,她不想见,儿女也不想见,才可以不见。”父亲说:“那你们就尊重一下她,不要再想了嘛,她都这个样子啦。”梅朵说:“可我永远不会不想见自己的阿妈,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变成鬼怪,变成马牛,变成虫子,都是我的阿妈,我一定要见她。”父亲叹口气说:“梅朵听话,我们得照顾你阿妈的情绪,她本来就不好,见了子女更不好,何苦要雪上加霜呢?”梅朵说:“阿妈觉得见了以后更难受,也只是猜想,真的要是见啦,也许大家都不难受啦,我一定要去试试,不管你们让不让去。”父亲还要劝,梅朵说:“阿爸啦,你好好养伤,我还没见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我要去看看他们啦。”父亲说:“这样吧,现在是中午,你们先去顿珠商店,叫上桑杰和卓玛一起吃饭,完了去工地找果果,请果果把素喜叫来,让她跟你们好好谈谈,你们肯定就不想去啦。”我说:“这样好。”梅朵说:“阿爸啦,素喜是女人,阿妈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女人跟女人的事,你就别管啦。”又问,“素喜和果果结婚了没?”
我们见过了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一起吃了饭,又来到昂欠谷的冷库工地,见到果果后说的不是让他把素喜叫来,而是央求他立刻带我们前往生别离山。果果说:“噢呀,我也有半个多月没见素喜啦,再不去的话她会跟我算账的。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你们肯定白跑一趟,你们的阿妈不想见,素喜也不会让你们见,我每次去医疗所,她都是让我直接去她宿舍,治疗部和住院部的门都没进过。”梅朵说:“果果叔叔啦,没碰钉子怎么知道钉子是硬的,去了再说嘛,现在说这些丧气话有什么用?你要是不带我们去,我们就自己去啦。”“噢呀噢呀,别生气嘛。”果果把工头叫来叮嘱了几句,然后开着救护车,带着我们,来到尼玛村康的工地,又给这里的工头交代了一番,然后直奔生别离山。我们半夜到达,果果把车停在医疗所院子的铁栅栏门边,拉开车厢里的简易急救床说:“我要去宿舍找素喜,你们就委屈一下,把车当成家,不管见上见不上你们的阿妈,也是太阳出来以后的事。冷不冷?我把皮袍给你们脱下。”我说:“大夏天的,冷什么?快去吧,素喜阿姨一定会说,不会是做梦吧?”
3
我和梅朵搂抱着,一觉睡到天亮。阳光斜射而来,透过窗户舔着我们的脸,就像一只小藏獒温暖的舌头在抚来抚去。车顶上嘭嘭嘭地响,几只跳跃歌唱的鸟儿截断了我们的梦。梅朵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窗外说:“草长得这么好,我们一路走来,好像只有这里才是真正的草场。”我说:“以前阿尼玛卿草原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是这样的草场,现在牧人的日子好啦,草场却不行啦,真是的。”梅朵对着后视镜抹捋着头发说:“可我并不怀念那个时候——草原好着,日子坏着,要是日子好着,草原也好着,该多好。”“不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太阳和月亮会一起出来吗?”“不会,但雪山和草原会,唱歌和跳舞会,酥油和糌粑会。”正说着,果果从铁栅栏门里走出来,让我们下车:“走,吃饭去。”我们来到素喜的宿舍。素喜笑嘻嘻的,拿了一条新毛巾,用脸盆接了水,让我们洗脸洗手,然后摆上早餐来:酥油茶、糖糌粑、大米粥、白馒头、豆腐乳,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藏汉合璧的早餐挺合我们的胃口。素喜说:“从食堂打的,还可以吧?”
梅朵笑道:“素喜阿姨啦,我还没说扎西德勒呗。”素喜说:“你一笑就等于说啦,你的笑特别好看。”梅朵说:“你是最好看的,不然果果怎么会不顾一切地追你?”素喜说:“他哪里不顾一切啦?整天都是‘沁多贸易’的事,半个月才想起我一次,要是不顾一切,就该天天来这里。”梅朵说:“半个月就不错啦,我们这位,跟我一个月才见一面,还不能按时到达,总是推迟推迟,还想把保证书推翻,延长不来见我的时间,一个月嫌太短,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半年一年,才称了他的心。我就说你干脆一次不来才好,我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幸福。”我吃惊地瞪着梅朵:真正是瞎编乱造,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要推翻保证书啦?想都没想过,不能按时到达,推迟到第二天倒是有过,但怎么就变成“总是”啦?梅朵又说:“电话倒是天天打一个,没有一天漏掉,可那有什么用呢?我又看不到人。”素喜说:“江洋是校长,忙有忙的理由,推迟也好,不来也好,都说得过去,办学育人可不是小事,要为那么多孩子和老师负责,得操多少心?不像果果,今天挖地基,明天建房子,虽说不是一般的房子,是阿尼玛卿州最大的房子,但谁又能知道你是在造福草原,是在为牧人着想呢?都会说你是为了自个儿挣钱,巴不得你建不起来。”我听着,跟果果一起笑了,两个女人哪里是在埋怨,是变着法儿炫耀丈夫呢。梅朵说:“你还替他开脱,就不想我有多苦。阿姨啦,我有件事想求求你。”然后瞪着我和果果,“你们出去一下,在门口等着。”
我和果果出去了,几分钟后又让我们进去,就见梅朵脸色红扑扑的,低着头不看我。素喜又拉我出去,小声说:“怀不上孩子的人多啦,不丢丑的,很多都能治好。我给梅朵说了一个人,是省医院专门治疗不孕不育症的赵医生,你督促她,让她尽快去找,你也得去,跟她一起检查,看到底是谁的原因。”“男的也会有问题?”“当然会。”“噢呀噢呀。”我点着头,跟素喜回到屋里。
梅朵突然问:“素喜阿姨啦,你什么时候举行婚礼?”素喜看看果果。果果说:“本来说好是春天,春天推到夏天,现在还得往后推,秋天吧,等尼玛村康和冷库盖起来,我们立马就结。”“到时候通知我们,我们一定来参加。”梅朵说着,突然拉下脸来,“但要是你今天不让我们见阿妈,那我们就不参加啦,不参加的话就没有人给你们唱歌,不唱歌的话就不热闹,不热闹的话就不吉祥,哪个轻哪个重你掂量,到底要不要我们参加?”素喜拧了一下她的脸:“就你会说。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果果已经说啦,但我只能让你们失望,见面是不可以的,我们得尊重苗姐姐,得成全她的心愿。”梅朵说:“请你也想办法成全一下我们的心愿,我们的阿妈我们见不上,就等于没有阿妈啦,那我们就只能哭啦,就在这里哭,不淌干眼泪不算完。”说着眼睛便湿润了,便滴答滴答的。素喜爱抚地拍拍梅朵说:“其实我跟你一样难受,要是放你们进去见面,我给苗姐姐怎么交代?”梅朵抹了一把眼泪说:“你可以不让阿妈知道嘛。”素喜说:“这个做不到。”梅朵说:“能做到的,我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就是一个护士啦,阿妈认不出我来,我看一眼她又怎么样嘛?”我说:“对对,这样好。”果果也说好。素喜瞪了果果一眼:“好什么好,别起哄。”梅朵的眼泪更多了,河溪一样,我也跟着哭起来。果果乞求道:“你就让他们见见嘛。”素喜为难地皱着眉头说:“梅朵别哭,千万别哭。”梅朵说:“我今天就是来哭的,除非你让我们跟阿妈见一面。”素喜叹口气说:“你这样淌眼泪我算是没办法啦。好吧,我答应,但我只能答应你一个人,江洋不能去。而且你进去以后也只能待在我的办公室,从门缝里远远地看,偷偷地看,不能走近苗姐姐,万一认出来呢?还有,你要克制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发出声音,叫声和哭声都不能,我们的护士都是见惯了病人的。”梅朵用手背擦着眼泪,扑过去抱住了素喜。
素喜走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套崭新的白大褂、护士帽和口罩回来,把梅朵装扮了一番,便带着她去了治疗部。治疗部的门锁着,防止外面的人随便进去,除了医护人员和病人,病人有时候会去草原上散步和晒太阳,每人都带着钥匙。我目送着她们消失在门内的灯光里,回屋跟果果边聊边等,等了两个多小时,她们才回来。梅朵和素喜都是满脸湿润。我和果果都问:“见着啦?怎么样?”后来我知道,梅朵没有遵守约定,不是躲在素喜的办公室,而是控制不住地开门走了过去。她默默地跟在母亲后面,从治疗部走向住院部。母亲在查房,这个病房进,那个病房出,但她又是病人,也需要上药,所以就没戴口罩。梅朵在心里叫着:阿妈啦,阿妈啦。在心里问着:阿妈啦,你的头发怎么啦?你的眉毛怎么啦?你的耳朵怎么啦?你的鼻子怎么啦?你的嘴巴怎么啦?你的脖子怎么啦?怎么可以烂成这样,就像把皮肉翻了过来?是不是身上还有溃烂?阿妈啦,你的腿怎么啦,好像有点瘸?右手怎么啦,小拇指去哪里啦?母亲不停地询问病人,用的是一种藏话夹杂着汉话的语言。梅朵知道,不是母亲藏话说得不地道,而是有些关于病情的词汇藏语里头根本就没有。她听出母亲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走风漏气的样子,难道牙齿也坏啦?嗓子也坏啦?再看病房里的病人,有的比母亲好些,有些跟母亲一样,但好像没有比母亲更糟糕的。梅朵一直跟着母亲,在住院部查完了房,又回到治疗部。母亲停在了走廊里,小声而平静地问:“你怎么来啦?我知道是你,扎西德勒。姥爷姥姥都好吧?家里人都好吧?”梅朵也明白母亲早就认出了自己,哽咽了一声说:“都好着呢,就是想你。”说着她泪如泉涌,想抱住母亲。母亲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说:“你都看见啦,不要给任何人说起我的情况,就说我很好,不用他们牵挂。”“可是你不好,阿妈啦。”“谁说我不好?创面正在干枯结疤,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离痊愈的日子不远啦。”“不远到底是多远?”母亲沉默着,没有回答,突然扬起脸,对不远处的素喜说:“你怎么能这样,把家里人放进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疗所的规定,我给你叮嘱过多少回?”素喜说:“对不起啦苗姐姐,下次再也不会啦。”梅朵急了:“阿姨啦,下次你还得给我开门。阿妈啦,我一定还会来,你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母亲说:“你又不是医生护士,你来干什么?别再来啦,照顾好姥爷姥姥。”说罢,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从里面关死了门。梅朵扑到门上,喊着:“阿妈啦,阿妈啦,开门啦,阿妈啦。”看母亲不开门,突然就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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