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玛久尼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姥爷姥姥的检查出来了,梁仁青给梅朵打电话说:“两个人的血压都高,血脂也在指标以上,b超没事,以后饮食上要注意,最好清淡一点,不能太劳累。”梅朵说:“我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一点点不肯浪费,每次吃饭,炒菜里头剩下的油汤汤全要喝掉。我就说了嘛,已经吃饱了就别再吃,我以后监督他们。”

3

父亲回到州上后,去了一趟老才让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说:“我不是来汇报治理沙化、挽救草原的,才让书记千万别抱希望。”老才让说:“不说这件事就没话可说了吗?就你很少到我这里来。”“你不是说啦,想好了治理的办法再来。”“我不过是催催你罢了,没说不让你来。坐。”父亲坐下来,说起全州各处已经提前开始的宰牲:“今年比任何一年都早,膘情不好,如果一入冬再屠宰,就只能是卖骨头啦。但就算现在宰杀,胴体商品率虽然高,但肉类的吨位也还是上不去,肉不肥不香,没人要的话,价钱就会往下掉。我是这么想,屠宰的不能光是老畜弱畜,也得考虑幼的壮的肥的,尽快把全州的牲畜数量减下来至少一半,不然这个冬天过不去。”“你的意思是羊羔牛犊也宰掉?”“也可以活畜出售,只要是断了奶的。”老才让漫不经心地说:“牧业是你管的,商业也是你管的,你看着办就是啦。”“我的意思是州上得下个正式文件,督促县乡两级照此办理;各县的商业部门要走出去为牧民群众寻找销售渠道,同时由州政府花钱在报纸和电视上发布广告;还应该以贷款方式支持像‘沁多贸易’这样的个体商贸机构收购各类牲畜。”“你说的这些都没问题,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今年的屠宰率和商品率一定要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又不能影响明年的存栏率,明年的存栏率也要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这个不可能。”“没有不可能的事,就看你怎么办啦。你不是说牧马场不该在返还草场时收取费用吗?现在知道了吧?我就是要给明年的存栏率和商品率留下余地,现在看来一亩收三只羊、两亩收三头牛还是少啦,当初狠狠心,再加一倍就好啦。”父亲说:“牧马场的草场也好不到哪里去,牲畜收得越多越麻烦,牧人跟牧马场的纠纷也会更厉害。”“总比没有一点措施好吧?”

父亲没再争执,改变话题说起了赛马会的事。桑杰给他打了电话,尼玛村康和冷库已经竣工,很快就要开业,问他赛马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合适。父亲说很快就要下雪啦,自然是越快越好,但这是全州性的活动,需要老才让定夺。老才让说:“对着哩,必须赶在下雪前,草原上除了新年就是赛马会,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非要把‘沁多贸易’拉扯上?我们又不是出不起奖品,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已经不是他们的董事长啦,偏心了不好。”“我就是想给‘沁多贸易’多一些机会,但不是为了我自己。目前全州国营商贸的贸易量加起来还不到‘沁多贸易’的一半,私营的差距更大,让他们为州上多出些力,有什么不好?”“好是好,但名分上还是要政府挂帅吧?”“要不这样,州委州政府主办,‘沁多贸易’执行,搞个赛马会组委会,你来牵头,董事长桑杰和沁多县长喜饶给你当副手。”“这还差不多,你呢,也当个副手吧?”“我就免啦,万一再做出什么偏心的事,你又放不过我啦。”“那你就代表牧马场参赛,也算是支持‘沁多贸易’。”“可惜日尕不在,它在我一定参赛。”“豹子花不行吗?还有青花马、黑骊马、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骅骝马,都可以嘛。”“你对牧马场的马了如指掌,还是你参加比赛吧。”“我跟你想的一样,有日尕就参加,现在参加了又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第一,那不是丢我一把手的脸嘛。”父亲笑道:“那你就忍心丢我的脸?才让书记啦,你没有偏心,但你有歪心。”老才让哈哈一笑:“谁的心都不端,不信挖开了看。”

赛马会还是在沁多县的姜瓦草原上召开。四面八方的牧人都是提前一两天到达,照例先要扎起帐房,出售赶来的牛羊。“沁多贸易”派了些人,满草原流动着收购,然后把牛羊赶往屠宰厂,二十四小时轮班屠宰,卡车穿梭在屠宰厂和昂欠谷之间。能够储藏上千吨肉食的冷库像一个吞食一切的巨大怪物,高高耸立在山谷一侧,庆贺开张的红色飘带像怪物的触须,安静地垂吊着,上面是藏文的标语:吉祥圆满、幸福安康。门前是哈达的凉棚,金哈达一座,白哈达一座,从冷库顶部拉下来十三条牛毛绳,上面挂满了五色的旗幡。距离冷库五十米,左右立着两座箭垛,箭垛前是袅袅的桑烟。牧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供奉一些酥油和糌粑,磕着长头,敬拜死去的牛羊的灵魂,祈祷它们早日转世或者升天。同时开张的尼玛村康则又是一番景象:被门窗玻璃间隔的墙面上,是花瓷砖的吉祥八宝:白伞、金鱼、宝瓶、妙莲、右旋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到处都是放飞的风马,有飞上天的,有落了地的,白色丝绸的风马旗则环绕在四周,猎猎地发出念诵祈福真言一样的集体轰鸣。旗幡组成的甬道呈丫形连接着县城的两条主要街道,经过甬道便是大理石小广场,中间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绿色卐字符,走过去便是开敞的门,门楣上有一排华丽的十相自在图。进了门,先看到的并不是商品,而是一个立体的金属五妙欲:中央宝镜的两旁分别是祥琴、香料、水果、丝绸。再往前,琳琅满目的商品便潮涌而来,牧人们带着鼓鼓的腰包走进去,没等逛完楼上楼下的柜台,钱就没了,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买,手里、腰里、脖子上全是东西。冷库是用来收购的,似乎整个阿尼玛卿草原的牛羊都会被瞬间吞没;尼玛村康是售物的,恨不得一晃眼就把所有的货物倾销而去。两种截然相反的耸立——大面积交替发生的卖出买进,象征着巨变的发生,让牧人们动不动就会想:这是怎么回事嘛?他们多少有点目瞪口呆,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扑了过去。一个用商品组成的花花世界以巨大的诱惑不可遏制地淹没而来,牧人们正在习惯,有些笨拙,有些惊怪,有些胆怯和迷惘,也有些担忧:不会有什么麻烦吧?这可不是祖先过过的日子。而担忧又会在一声声的祈福真言中消散:既然有雪山大地保佑,还有什么不踏实的?于是就笑了,就又去买这买那了。

父亲发现,骑摩托车的牧人多起来,便对桑杰说:“都是你带的头,让马的作用越来越小啦。”桑杰问:“这个头带得不好吗?”“好啊,但就是不知道那么多马该怎么办,又不能把它们像牛羊一样屠宰掉,‘沁多贸易’能不能想想办法?”桑杰说:“已经在想办法,但好像要马的地方不多。”父亲说:“看来草原的忧愁不光是草原出了问题。”他们是来看房子的。尼玛村康和冷库竣工后还剩一些红砖、钢筋、水泥和木材,桑杰做主,在扎西平措盖了一片三四间为一户的房子,借着赛马会,请父亲过来看看。父亲看了后问:“你打算干什么?”“想做旅馆,你看怎么样?”“会有客人吗?”“我不是客人我不知道,试一试吧。”父亲想了想说:“卖掉怎么样?”“好不容易盖起来,卖掉干什么?”“要是能卖掉,‘沁多贸易’以后就可以经营房子啦。”“房子又不是商品,怎么能经营?”父亲掰着指头说:“砖能买卖,钢筋能买卖,水泥和木材都能买卖,为什么把它们摞到一起就不能买卖了呢?”桑杰摇摇头说:“这些东西零散着放,是不生根的,可要是把它们摞到一起变成房子,那就有根啦。”父亲激动得跳了一下:“桑杰啦,你这么想说明你当了董事长后脑子越转越灵啦,别的地方比如西宁当然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把钢筋水泥种到地上,但是草原上可以,你的家,晋美、顿珠、果果的家,不是已经种下挪不走了吗?现在整个阿尼玛卿州还没有国家卖地的先例,趁这个机会可以多种一些。以后‘沁多贸易’怎么发展?除了畜产品和百货还经营什么?我看买卖房子是最好的出路。”“啊啧啧,房子又不是帽子靴子,谁买得起?”父亲拉着桑杰坐到新房院门前的台阶上说:“你算算现在一户牲畜最少的牧人,卖掉一半牛羊的话挣多少钱?”“没有十几万也得有八万九万。”“一院房子是多少,七万值不值?”“不值。”“为什么呢?因为地皮是不算钱的,就值个砖瓦、钢筋、水泥和人工钱。也就是说,在地皮不算钱的情况下,一户牧人随便可以买一院房子。”“牧人都是住帐房的,谁买房子?”“你不是住了吗?恐怕将来都得跟你一样。我这么琢磨,就算以后地皮算了钱,房价增加一倍,牧人也还是买得起的。‘沁多贸易’要赶紧赚钱,赚了钱就盖房,把扎西平措到昂欠谷这一大片地全盖成大大小小的房子。”桑杰呆愣着,突然说:“噢呀,噢呀,你现在是州上的领导,这么说应该没错。”

父亲又问起原先的晋美商店有什么用场,桑杰说:“本来打算拆掉,觉得还能用就留了下来。”“幸亏没有拆,我突然想起来,能不能把它改造成一个唱歌跳舞的地方?”“唱歌跳舞还需要房子?草原这么大。”“那你就外行啦,现在时髦的就是把各种高兴的事绑到房子里来,唱歌,跳舞,喝酒,吃饭,谈天说地。”桑杰迷惑地说:“这个样子的我没见过呗?”“你没见过不要紧,可以打电话问问洛洛和央金,他们现在经营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所,叫德吉家格桑花酒吧。”“噢呀,我今天就打电话。”父亲又问起尼玛村康的布局。桑杰说底层是仓库,一楼是食物,二楼是日用百货,三楼是服装布料,四楼是电器和杂货,五楼是各类商品的批发,六楼原定是“沁多贸易”办公的地方,现在看来有些浪费,就在三楼和四楼隔出了几间办公室,足够用的。父亲说:“这样好,六楼是沁多县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全城,加上楼顶平台,办饭店的话人肯定不会少。”桑杰呵呵呵地笑着:“这件事我们想到一起啦,晋美和顿珠也这么说,已经包给几个回族人啦,有一家明天开张,果果的婚礼就在那里举行。”“噢呀,我正要问你呢,素喜回来了没有?”“我问过啦,说是今天下午从生别离山出发,明天早晨到。”“那我就不去打搅果果啦,明天婚礼上见。”“对啦,角巴阿爸给多吉找了一只小母獒,让索南送来啦。”父亲惊喜地哦了一声:“我上次见他,让他给我找个獒姑娘,他不理我,原来是记在心里啦。角巴的小藏獒还叫当周,我们的小藏獒叫什么?是不是也叫梅朵红?”说着他站起来,朝桑杰家走去。桑杰赶紧跟上。

多吉老远就听到了父亲的脚步声,轰轰轰地叫起来。小藏獒梅朵红也跟着在叫,稚嫩的声音就像遥远的伴奏。他们推门进去。多吉不叫了,扽直了铁链子,激动地望着父亲。梅朵红跑过来,舔了一下桑杰的靴子,扑向父亲,张嘴想咬,又转身跑回到多吉身边,定定地望着。它从多吉和桑杰的态度中已经明白这个陌生人是不可以敌对的。父亲走过去摸了摸多吉,又俯身抱起梅朵红,仔细看看说:“真是一只好母獒。”梅朵红歪过脖子来,温顺地舔了舔父亲的手。

这天晚上,父亲住在了桑杰家,还在睡梦里,就听卓玛敲着门说:“强巴啦,该起来啦。”天色就像被过滤的沁多河水,渐渐清亮了。太阳散发着橘色的光,在冒出草原的时候,先把地平线均匀地涂抹了一遍,无云的东方升起黑红的天幕,形状如同草势茂盛的苍茫之野。被思念被留恋的牧草似乎都簇拥到太阳身边去了。生别离山医疗所的救护车卷扬起看不见的烟尘,来到了扎西平措,新娘素喜刚下来,太阳就从背后跃然而起,一束金光平射而来,哗一下搡开了所有残余的黑暗。“沁多贸易”的女员工端着酒杯,把新娘拦在了院门前。卓玛说:“请踩灭面前的牛粪火,请喝下香甜的下马酒。”新娘在陪她来的几个女护士的帮助下,踩灭了七堆牛粪火,喝下了三杯青稞酒,正要进门,又被一个女员工拦住了:“离别娘家时你的心情怎么样?新娘不唱歌日子不吉祥。”新娘说:“拉索。”大大方方唱起来:

我离开阿妈给我梳过头的帐房,

心里装着思念,眼里闪着悲伤;

可恨的舅舅带我来到新家门上,

让我给新阿妈道一声贵体安康。

唱了歌,抬脚就要进门,却被一个乔装成乞丐的女员工挡住了路:“我是来自上天的仙女,来查验这个美丽的新娘到底善良不善良。”新娘说:“人心用施舍来表达,善良用银子来说话,虽然我的银子堆成了山,但我力气小,拿不来,只带了一个银簪子,不知道仙女中意不中意?”说着从头发上取下一个藏银簪子,戴在了“仙女”头上。“仙女”哈哈一笑,正要让开,另一个女员工又挤过来,奓着两手,拦在新娘面前呵斥道:“好一个没有规矩的新娘,都不知道巴结一下小姑子。”说罢便唱起来:

再勤快我也会说你懒惰,

再清醒我也会说你糊涂,

再美丽我也会说你难看,

再心好我也会说你心坏。

我家有骏马却不给你骑,

我会把鞍子藏在头底下;

我家有珍珠却不给你戴,

我的脖子上一串又一串。

新娘知趣地从手腕上摘下一串珊瑚珠捧了过去。“小姑子”接过珊瑚珠,领着素喜走向用石灰水画在地上的吉祥符:一个卐字、一个金刚星、一对蝎子、一对喜旋。她们在吉祥符之间绕来绕去地走着,“小姑子”突然推了她一把说:“这个家里有七个小姑子,不知道你有没有七串珊瑚珠?要是没有就快走,不要让她们再拦住你啦。”新娘抬脚就跑,跑到门檐下,被果果领进了院门。但又一个“小姑子”就等在门内,几乎抱着她说:“终于把嫂子等来啦,我可不是好打发的,快拿酒来。”早有人端着酒盘等在旁边。“小姑子”敬了三杯,又要求唱歌,新娘便唱起来:

一只翅膀的鸟飞不起来,

我是你的另一只翅膀,

一条腿的人骑不了骏马,

我是你的另一条健腿。

左手为难右手心疼的是自己,

妹妹为难嫂嫂心疼的是哥哥。

卓玛出来打圆场:“已经是你们的嫂嫂啦,就拿出你们的宽厚让她过去吧。”“小姑子”们唱道:

过去吧,过去吧,让美丽和善良过去吧,

家里来,家里来,让幸福和欢乐家里来。

新郎和新娘走向新房,院子里的人齐声唱着:

松木的箭杆上拴着永恒的羽毛,

天上的经卷里印着雪山的祈福,

一生的恩爱中有着大地的祝福,

不散的婚姻里藏着互相的体贴。

下来是给送亲的娘家人也就是给陪同新娘的几个女护士敬酒,又让她们吃了些肉食和糌粑。人们在院子里又唱又跳,还没跳够,就听桑杰招呼道:“走啦,走啦,都去吃酒席啦。”于是大家集体唱起了《婚礼歌》:

请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去远方

——藏族人梦里的香巴拉,

那里有宝石镶嵌的帐房,

那里有金子锻造的天梯,

天梯的一头亮着一盏灯,

那是可以走上去睡觉的月亮。

桑杰和晋美的摩托车分别带着新郎和新娘,医疗所的救护车和“沁多贸易”的卡车带着大家,走向了彩幡招展的尼玛村康。简化了的藏式婚礼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是汉式习俗的酒宴。父亲看到饭店的金字招牌居然是“聚福海”,便问桑杰:“跟西宁的聚福海没关系吧?”桑杰说:“怎么没有?我给马福禄打电话,要他给聚福海的老板说,要是能把西宁最好的回族菜搬来沁多县,饭店的租金可以少要些。他们一听条件优惠就来啦。”“噢呀,这件事办得好,不过聚福海是不能喝酒的。”“我给老板说啦,婚礼嘛应该特殊照顾,入乡还要随俗,喜宴必须喝酒。老板说可以,但你得保证不能喝醉不能闹事。所以今天的酒一个桌上只有一瓶,喝完了就喝我们自己酿的青稞酒。”“还酿了青稞酒吗?那我也得喝一点。”吃喝的中间,父亲插空向新娘素喜问起母亲的近况。素喜说:“你们不是一直在通信吗,她没给你说?”“她说最近的治疗效果还比较好,病情明显好转啦。”“那就对了嘛。”“我不相信,觉得她是在安慰我。”“以前可能是,这次不是,我给你保证,真的好转啦。”“太好啦,这么说痊愈有盼头啦?”“但还是要有思想准备,毁容和肢端残废是免不了的。”“噢呀。”晋美突然喊起来:“里头怎么漆黑一片?”父亲走了过去。原来柜台里面放了一台电视机,晋美常去西宁进货,见过,就显能地过去打开了,但除了嗞嗞啦啦的声音和黑幕上的闪电,什么都没有。他又问走过来的老板。老板说:“来了草原才知道,光有电视不行,还得有电视塔。”晋美说:“那你一起带来嘛。”老板说:“我有多大本事能带来电视塔?你带来还差不多。”晋美拍着胸脯说:“好,下次吧,便宜的话我送你一个。”父亲哈哈一笑:“也送我一个吧?”

果果和素喜婚礼后的第二天,赛马会开始了。老才让带着州委和州政府的所有领导出现在开幕式的出席台上,台前是一溜儿桌子,醒目地摆着“沁多贸易”准备的奖品,绸缎、毛毯、钢精锅、暖水瓶、哈达什么的。开幕式由喜饶主持,桑杰说了规则,老才让讲了话并宣布开始。顺序自然还是走马赛、障碍赛、劈刺赛、射击赛、捡哈达赛,最后是跑马赛。观众和参赛的牧人比上一次更多,但在各个项目中胜出的却没有一匹牧人的马,说明他们用草场换来的马都不是一流的好马。牧马场的那几匹良马——豹子花、青花马、黑骊马、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骅骝马表现依然不凡,基本锁定了各个项目的第二名和第三名,骅骝马还是走马赛的第一名。让父亲吃惊的是,有一匹模样酷似日尕的白额黑马垄断了障碍赛、劈刺赛、射击赛、捡哈达赛的冠军,而骑手便是阿旺。他好奇极了,想问问阿旺宗宗盆地还有多少这样的好马,这样的好马不参与良马培育那就太可惜啦。但阿旺显得很神秘,赛前绝不提前出现,比赛一完就会骑着白额黑马跑得无影无踪。他好像在躲避着什么,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跑马赛正在做赛前准备,赛马们纷纷走向起跑线。父亲来到靠近终点的地方,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打算比赛一完就拦住阿旺。

牛角号吹响了,马蹄的敲打声骤然而起,烟尘弥扬着干燥的粉尘,一千米的距离迅速缩短着,被父亲调教过的豹子花格外耀眼,开始时跟小黄马和骅骝马在一条线上,两百米后开始超越,一超就是半个马身。但要是说它能拿到第一,就得画个问号了。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阿旺,是白额黑马的身影,先是领先一个马头,接着是一个马身,之后就是几米十几米了,倏然到达终点时,后面最快的豹子花落它已有几十米。阿旺高兴地喊叫着:“拉加啰,拉加啰。”父亲跳出人群,快步走向阿旺。奔跑的惯性让白额黑马跑出终点线一大截才停下,阿旺掉转马头,眺望着欢呼的人群,在胜利的喜悦中沉浸了片刻,就要离开赛场。父亲迎面喊道:“阿旺请留步。”阿旺一看,顿时有些紧张,催马就走。白额黑马冲过来,差点把父亲撞倒。他闪向一边,发现白额黑马正在冒汗,汗水从肚子上流下来,落在地上居然是黑色的,再看马的鬃毛,浮了一层的汗沫子也是黑的。他说:“我有事找你,你站住。”阿旺好像没听见,继续驱赶着马,马似乎很不情愿地朝前跑去。父亲追了上去,忽又拐向不远处的豹子花,一把从参赛者手里叼过了缰绳。他跨上豹子花,两腿一夹,使劲甩了甩缰绳。豹子花蹿了出去,敲响大地的蹄音就像急促的擂鼓,似乎在提醒白额黑马:我正在追你。白额黑马以为又是在赛跑,自动加快了速度,距离越拉越大。父亲意识到了追撵的徒劳,泄气地吹口气,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刚才白额黑马不是想撞倒自己,而是跑来跟他亲热的,但阿旺使劲拽着缰绳,马嚼子都歪到一边去啦。他急忙腾出手摸索皮袍胸兜,那里有从脖子上垂吊下来的

铁哨。自从日尕离去,铁哨就像护身的嘎乌,没有一刻离开过他。他吹起来,

的声音尖锐到刺人。只见奔逃而去的白额黑马突然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强行转过身来。阿旺又是挥鞭,又是踢脚,几乎把缰绳拽断,把马嚼子拽掉。白额黑马不听他的,转着圈,又是一声长啸。父亲大叫起来:“日——尕。”日尕歪着脖子,扭来扭去地朝他跑来,铁嚼子被阿旺使劲拉扯着,在嘴角勒出了血,一路飘洒。它好像一直以为自己成为阿旺的坐骑是得到了父亲的允许,但这一刻它如梦初醒:不是这样,父亲正在追寻它,呼唤它,它离开父亲太久太久啦。

日尕跑过来几乎跟豹子花撞到一起。父亲一跃而下,跑过去撕住阿旺,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阿旺倒在地上,迅速爬起来,扑向了父亲。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父亲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摁倒在地上,几乎掐死。日尕转身尥了一下蹶子,没踢着阿旺,歪过脖子来张嘴就咬,它咬住阿旺的皮袍,奋力一甩,阿旺便凌空而起,惨叫着跌落而下。父亲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向了日尕。日尕咴咴地叫着,弯下脖子让父亲抱住了它的头。人和马扭结在一起缠绵着,陶醉着,互相的抚摸就像一首柔情蜜意的乐曲,带着手的丝丝滑动,带着嘴唇和鼻子忽而急促忽而舒缓的摩挲,带着清亮的眼泪和久别重逢的激动。躺在地上的阿旺喘息着,慢腾腾弯起右手食指,放进了嘴里。唿哨响起来,开始是低沉的,渐渐清亮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阵响亮的鼻息。父亲抬起头,看到一匹翘着尾巴的黑母马出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而日尕也把埋在父亲怀里的头举了起来,温情地望着黑母马,有些发痴。阿旺的唿哨还在持续,黑母马扭过屁股来,捯动着蹄子,开始撒尿,阴户渐渐翻出来了。日尕张大鼻孔,朝着父亲猛地吹了一下,仿佛是最后的决定,是告别,然后义无反顾地朝黑母马走去。父亲说:“黑妖马?这就是黑妖马,日尕你回来。”日尕不听他的,作为一匹好儿马的忠主意识似乎瞬间被摧毁。他拿出铁哨就要吹,突然又停下了,心里一惊:盗马贼?只有最高超的盗马贼才能训练出这样的妖马。他走向阿旺。阿旺以为他是来打架的,赶紧坐了起来。

父亲说:“你是阿旺,也是秋吉,你叫阿旺秋吉?你是大名鼎鼎的盗马贼,你的夹巴窝就是宗宗盆地?”阿旺不吭声。父亲又说:“你把日尕的枣红色染成黑色,又在额际涂上白斑,就以为别人认不出来啦,太把人当傻子了吧?”阿旺哼哼一笑,轻蔑地说:“我参加了多少次比赛你才认出来,还说自己不傻。”父亲说:“别再玩什么花招啦,今天日尕和你都得跟我走。”“恐怕都不能跟你去。冰雪不化是占了地势高,河水不枯是占了雨水多,好好听着,我是攥着宝剑砍断苦难的人,只有我和日尕才能帮你的忙。”“你能帮我什么忙?”“草原败了是不是?牛羊太多了是不是?但对草原破坏最大的并不是牛羊。”“这个还用你提醒?是马群。”“马群怎么办?牧人从牧马场换来的马那么多,卖是卖不出去的,总不能杀掉卖肉吧?藏族人不吃马、驴、骡肉,一般汉族人也不吃。”父亲冷笑一声:“我都没办法的事,你一个盗马贼会有什么办法?”“看山不一定是山,是云彩;看水不一定是水,是镜子。盗马贼可不是一辈子盗马,我有的办法世人都没有,要是把牧人的马群带到别处去的办法不是好办法,那你今天就把日尕带走。”“说得轻松,你想带就能带走?牧人们怎么肯放手?”“要是让牧人都知道了我再带走,那我算什么盗马贼?悄悄的,夜深人静,连藏獒都不惊动,等第二天牧人发现时,马已经不见啦。”“成千上万匹的马,你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日尕有。”“嗯?”“知道我为什么要骑着日尕来参加赛马会吗?赛马会的第一不光人知道,马也知道,对不对?”父亲点点头:“说得不错,马有马语,再说还能闻,第一名的味道、最强健的儿马的味道,跟别的儿马不一样。”阿旺又说:“既然这样,就不会有哪个儿马敢跟日尕对抗,牧人更不会拒绝赛马会的第一名进入他的马群,因为还想让自家的母马怀上第一名的马驹。”“没错,日尕很快就会成为头马。”“会成为所有马群的头马,然后……”“再让日尕带走所有的马群?”阿旺得意地笑着:“怎么样,还要不要我和日尕跟你走?”父亲说:“也许日尕能做到,但要是把那么多马都带到宗宗盆地,宗宗盆地也完啦。”“宗宗盆地前面是什么?你不是也去过吗?”父亲想起了一片突兀而起的红石林和那行虽经风化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藏文,脱口而出:“丹玛久尼?”他突然意识到,日尕的消失,似乎不是为了让他收获悲伤、迷茫和绝望,而是为了让他知道世上还有个叫丹玛久尼的无人区,能让他从马群破坏草原的困厄中解脱出来。

父亲朝两匹马走去。黑妖马一见陌生人正在朝自己靠近,警觉地后退着。日尕跟着它,不时地回头歉疚地望望父亲。父亲停下了,心说当初是老才让用马匹换走了牧人的草场,现在想利用黑妖马和日尕把马群偷偷带走的,是不是还是他?他突然大声问:“阿旺你听着,要想让我成为你的同谋,你必须给我说实话。”阿旺说:“噢呀,我就喜欢说实话。”“你跟才让书记是什么关系?”“山和水的关系,水靠着山流淌,山靠着水滋养。”“比如呢?”“我知道哪里有金子,我给他指点金矿,他给我宗宗盆地,他靠我发财,我靠他活着。”“我想不明白的是,你要那么多马干什么?”阿旺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问过自己,也问过雪山大地——为什么喜欢当盗马贼,为什么喜欢马就像喜欢自己的命,为什么非要让日尕把牧人的马都带到丹玛久尼无人区?得到的回答是一阵呜呜呜吹过草原的风,风的意思谁又能知道呢?”“看来你是天生的盗马贼,本性如此,而才让书记却一直在保护你。”“噢呀,他保护我是为了得到金矿,现在轮到你保护啦,你保护我是为了让我把马群带出阿尼玛卿草原。”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坐到地上,埋头思考着。等他感觉到四周一片安宁,倏地抬起头时,阿旺和日尕以及黑妖马已经不见了。他平静地望着远方,意识到主意其实是早就有了的:放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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