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草的黄昏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第二天早晨吃了饺子,姥爷姥姥便又给普赤准备路上吃的和带去家里的礼物。梅朵说:“姥爷姥姥啦,肉就不要带啦,草原上全是肉,就带家里人很少吃到的,馓子和大月饼。”姥爷说:“不行,草原上的肉都是水煮的,没有酱牛肉、卤肘子、红烧甜排骨,再说普赤路上也得吃。”姥姥说:“带些大米吧?”父亲说:“不用,家里有,现在县城商店里都能买到。”姥爷又说:“那就把炒花生米带上。”父亲说:“这个好,花花和核桃也带一点。”临走时,普赤掂了掂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说:“太多啦,我都提不动啦。”父亲说:“到了县上你就去找晋美叔叔,他会开着摩托车送你到家里,就是不知道大年初一西宁发不发长途客车。”果果开着车,拉着父亲、桑杰、卓玛、梅朵、才让、素喜和我,送普赤去了冷冷清清的长途汽车站,到了窗口一打听,不禁长舒一口气,初一是照常发车的,车就要启动。

送走了普赤,我们又去了省歌舞团家属院我和梅朵的家。家在二楼,两室一厅的中套,加上厨房、卫生间和阳台、阴台,感觉挺大的,两间卧室摆了两张大床,小间是梅朵和我的,大间是给姥爷姥姥准备的。但姥爷姥姥不肯搬过来住,四合院老房子的产权属于房产局,要是不住人,就会收回去。姥爷说:“以后吧,等平房住不成了再搬家。”西宁的大部分四合院都是解放那年从地主门宦、商贾财主手里没收来的,从来没有维修过,已经很旧很破了,墙酥顶塌的不少,街道上总有人说:“恐怕要拆了吧?”姥爷说的“住不成了”指的就是拆迁。姥爷姥姥不来这边住,梅朵就只好去那边住。两个老人自然高兴,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也就是说,只有我回来时,梅朵才会住自己家。按照保证书上写的,我每个月都会来一趟西宁,待一天就走;也会每天给她打电话,互相听听对方的声音。省歌舞团没有食言,给她的房子里安了电话,只要不外出演出和紧急排练,她每天中午都会待在电话旁。电话在客厅,那儿挂着几幅雪山草原的画和一个镜框,镜框里就装着我的保证书。在梅朵看来,我的保证书跟雪山大地同样重要,都是她的精神主宰。大家参观了一下房间,就坐下来说话。父亲拿起电话,打给了晋美,双方都说着“扎西德勒”,按照新年的规矩祝福了对方。晋美说:“噢呀,我会去汽车站接普赤的,再送她回家。”梅朵说:“桑杰阿爸和卓玛阿妈就睡姥爷姥姥的大房间,果果叔叔和素喜阿姨睡小房间,我跟江洋睡客厅,可以睡沙发,也可以打地铺。”没有人客气,都说“噢呀,噢呀”。房子里有暖气,热得桑杰和卓玛赶紧脱皮袍。梅朵把卓玛带到卫生间,教她如何使用抽水马桶,如何使用淋浴开关,可能教了半天卓玛还是不得要领,梅朵说:“等一会儿我们两个一起洗澡,洗一次你就会啦。”父亲说:“睡到下午,你们就过去吃饭。”果果说:“我把你们送回去。”父亲说:“你太累啦,坐你的车心是悬着的,快睡觉吧。”说着和果果一起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初一的晚饭姥爷姥姥做了臊子面,还把年夜饭的剩菜也端了上来。大家吃得很开心。梅朵说:“姥爷啦,我想吃酸菜。”姥爷又去切了一盘辣面酸菜,吃得大家满头冒汗。卓玛赶紧请教:臊子面怎么做?梅朵就抢着给阿妈讲,不时地问姥爷姥姥:“对不对?”姥爷姥姥说:“对,对。”才让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做?”梅朵急了:“姥爷姥姥不让我做。”央金说:“下次回草原你做,没有人不让你做。”梅朵说:“可以啊,但是没有你的份。”“为什么?”“因为你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就让我叫你姨妈,我已经吃亏啦。”吃了饭,央金说也可以分几个人到她家去睡,她家是套间,里间外间都可以睡人。梅朵说:“那我和江洋过去吧,我们睡里间。”果果开车先送洛洛、央金、梅朵和我去了市歌舞团,再拉着桑杰、卓玛、素喜去了我家。四合院这边,姥爷、父亲、才让睡在了东厢房,姥姥和琼吉睡在了西厢房。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初二这天,我们还是在姥爷姥姥这边集合,吃了早饭,就互相拉扯着上街去了。我们先来到西门口,正在往百货商店走,就听有人大喊一声:“大老板来了吗?强巴,强巴。”大家都回过头去,只有父亲不理睬,继续扬头往前走。马福禄追上来,挡在父亲面前,一边后退一边说:“怎么了,不认识我了?”父亲说:“我最怕的就是让你看见,我们过年你们忙,不想打搅。”马福禄说:“你来视察一下,怎么会是打搅?走走走,到店里坐坐。”“就不去啦,人多。”“你必须去,看看我的门市,已经不是杂货店了。”父亲就招呼大家跟着马福禄去了他的店。店面比过去阔多了,隔壁的两家同样做杂货生意的商店被他并了过来,门楣上挂着一个很气派的匾额:“福禄寿贸易公司”。我们进去,看看里面的货物,主要是“沁多贸易”的牛羊肉和皮张,批发和零售兼顾,顾客挺多。又去了公司后面的院子和仓库,随便转了转,最后来到马福禄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沿墙摆着一溜儿红色皮沙发,我们十几个人都没坐满。他又叫人端茶倒水,拿果品招待。父亲说:“不用啦,我们还要去逛商店,买东西。”马福禄说:“你们需要什么?给我说。”父亲说:“我们需要两斤羊肉。”马福禄哈哈一笑:“嫌我的公司没有你们看上的,那我给你们指路呗。”梅朵说:“叔叔啦,我们要买衣服。”马福禄说:“那就一直往东走,除了西大街百货商店和大十字百货商店,还有一些服装专卖店,过了大十字往东,是姊妹商店和民族用品商店,再往东是聚福海。”梅朵说:“别的都知道,聚福海是什么没去过。”马福禄说:“聚福海是吃饭的,西宁最好的回族菜都在那里。”父亲说:“我们不去吃饭。”马福禄说:“去,必须去,我马上打电话订一桌,不然的话我算什么?连顿饭都请不起吗?”梅朵说:“不行,我们得回去吃,姥爷姥姥还在家里忙着做呢。”马福禄说:“这有什么难的?你们逛你们的,我开车去通知姥爷姥姥,让他们消停一下,再把他们接到聚福海,等着你们。”梅朵愣了,不知道好还是不好,看着我们。我们也不知道。父亲说:“那就让姥爷姥姥今天休息,我们听你的,谢谢啦。”马福禄说:“还是大老板干脆。”“啊嘘。”梅朵欢呼起来。父亲又说:“不过你的摩托车两个老人怎么坐?”“已经不是摩托车了。”马福禄拉着父亲来到窗口,指着院子里的一辆白色轿车说:“怎么样,尕汽车?我的。”父亲吃惊地问:“私人也可以买轿车啦?”

我们从西往东一路逛下去,该去的商店都去了,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买了些东西。素喜给果果买了双皮鞋,央金给洛洛买了件外衣,琼吉给才让买了件毛衣,梅朵给姥爷买了一件外衣、一双布棉鞋,给姥姥买了一件毛衣、两条内裤,给桑杰阿爸买了一件衬衣、一双皮鞋,给卓玛阿妈和苗苗阿妈也各买了一件毛衣、一条外裤,又要给父亲买,父亲说:“你别乱买,我什么也不需要,就需要一件藏袍。”可藏袍是最难买的,西大街百货商店品种太少,大十字百货商店品种虽多,但都是来自康巴地区的货,大而肥不说,也太艳,大红、水绿、明黄、宝石蓝的居多,还都是单袍。到了民族用品商店,大家这才觉得来对了地方,那么多藏袍,还有各式各样做藏袍的料子。女人们开始挑选,试穿,比较,评价,互相征求意见,男人们坐在商店中间的沙发上聊起了天。卓玛突然喊起来:“桑杰啦,你过来看看。”桑杰赶紧过去给卓玛拿主意。她看好的都是夹袍,在草原上春夏秋都能穿,一件枣红的、一件果绿的、一件深绿的,深绿的给米玛,果绿的给旺姆,她自己想要枣红的,又觉得深绿的更好看。桑杰说:“你喜欢的话枣红和深绿都买上。”卓玛说:“太贵啦。”桑杰说:“心里舒坦就好,贵不怕,我身上装着钱。”卓玛还在犹豫。桑杰卷起藏袍说:“钱我装来了就不打算装回去啦,你不要白不要。”卓玛说:“都花完了怎么办?”“过去我们没有钱,不是也照样过嘛。”“噢呀。”卓玛说着,瞅了一眼素喜,不禁赞叹起来:“太漂亮啦。”素喜选了两件,一件夹袍,一件皮袍。墨绿色的皮袍尤其好看,海棠牡丹锦的花纹,水獭皮的镶边,显得她高挑袅娜。她一再地走到镜子前,又一再地看看缀在上面的价格。果果说:“别担心钱,我挣了就是为你花的。”素喜说:“钱我有,工资都攒着,可一件衣服就几千块,还是舍不得。”说着,脱下来放到了柜台上,“不要啦,就把夹袍给我包上。”果果说:“素喜你去给央金参谋一下。”素喜过去了。果果悄悄对售货员说:“夹袍和皮袍都包上,我付钱。”央金想给洛洛买一件男夹袍,洛洛喜欢深蓝的,央金却选了紫红的,两个人正在争执。央金说:“紫红的穿上才像个男人嘛。”素喜说:“你还是听洛洛的,他自己的衣服他喜欢才好。”央金说:“不对吧,衣服是别人喜欢才好。不过他喜欢深蓝就深蓝吧,也挺好的。”洛洛想了想,突然又变卦了:“那还是要紫红的吧,央金在城里待的时间长,眼光应该比我好。”

之后,央金又给已回草原的侄女普赤挑了一件浅绿的夹袍,付钱时琼吉抓住了她的手:“我给普赤买,我已经挣钱啦。”她知道洛洛没有固定的收入,央金的工资是两个人花的,肯定有点紧。央金想说她除了工资还有一些演出收入,又不想争来争去惹人注意,也就罢了。付了钱,琼吉想给自己买一件藏袍,挑了件梅花锦的夹袍,看了看价钱,又放回去了。卓玛正好站在她身后,说:“我看看,漂亮不漂亮?”拿着梅花锦的夹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走向柜台,对售货员说:“这个样子的,同样大小的,还有什么花色?”售货员一一指给她看:有海水的,有兰花的,有仙鹤的,有宝相花的,有菊花的,有雷纹的,有荷花的,有扎西达杰(八吉祥图)的,有诺布恰顿(七政宝图)的,有雍仲拉曲(卍字不断)的。卓玛说:“那就再来一件宝相花的,一件菊花的。”琼吉跟在身后问:“你也看上了?”“噢呀。”卓玛说着,让桑杰过来付钱,然后把梅花锦的夹袍塞给了琼吉,把宝相花和菊花的夹袍捧在手里说:“这两件一件给米玛阿妈,一件给旺姆嫂嫂。”琼吉说:“卓玛阿妈啦,怎么能让你给我掏钱?”卓玛说:“我给我的女儿买一件藏袍,请不要拒绝,拒绝的话我会伤心的。”琼吉吐了吐舌头:“那就谢谢啦。”这时梅朵喊起来:“强巴阿爸啦,你过来试试这个。”父亲过去了,被梅朵拉着一连试了好几件,但都不是很喜欢。他说:“我就想穿一件地道的牧人穿的那种藏袍。”梅朵说:“你说的是老羊皮袍,这里没有。”父亲说:“那就算啦。”又对卓玛说,“还得麻烦你给我做一件,就做成桑杰穿的那个样子的。”卓玛说:“噢呀。”梅朵失望地说:“汉族人叫乡巴佬,藏族人叫老牧民,说的就是强巴阿爸。”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细氆氇的蝙蝠纹围裙说,“这个我要啦。”素喜说:“你要它干什么?又不能当衣服穿。”梅朵诡谲地一笑:“我要送给姥爷姥姥,让他们好好做饭给我吃。”然后,梅朵、央金和卓玛不约而同地走到了帽子柜台前,挑了四顶礼帽,酱色的是给角巴的,蓝色的是给尼玛的,白色的是给索南的,灰色的是给桑杰的,付钱的时候都要抢,父亲在不远处说:“钱我已经交过啦,你们想想,还有谁没给买礼物?”三个女人同时说:“格列。”她们给格列选中了一件儿童藏袍,自然要抢着付钱。梅朵顺口说:“我们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这件小藏袍就送给我们吧?”没想到从柜台里传来一声爽快的回答:“好的。”梅朵没给自己买藏袍,她有,她是台柱子,省歌舞团会给她定做包括藏袍在内的演出服。我们大包小包地走出了民族用品商店,往东走了几百米,就见硕大的聚福海的金字招牌出现在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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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回族风格的饭店,门窗玻璃一律是彩色的,垂吊着金银丝的华贵窗帘,石膏浮雕的穹顶上,布满了开瓤的石榴果和花卉,大厅墙上是意境开阔的马赛克绘画,阳光、蓝天、海洋、沙漠、骆驼、龙血树、椰枣林。马福禄等在大厅里,见了我们就说:“怎么样,这里不错吧?”然后带我们上了二楼,楼梯上铺了红色波浪纹的地毯,衔接着通向各个房间的花色瓷砖,墙上一溜儿都是风景和人物的黑白照片。马福禄订的房间很大,四壁的装饰画又是纤丽多姿的风格,有紫荆、蔷薇、风信子、郁金香、菖蒲,有葡萄藤似的曲线组成的棕色图案。姥爷姥姥已经来了,坐在细密画似的布艺沙发上显得有点不自在。梅朵过去,一屁股坐到姥爷姥姥中间,朝后一躺,喘了一口气说:“累死我啦。”话音未落,又跳起来,拿出毛衣让姥姥试,拿出外衣和鞋让姥爷试。姥爷姥姥一边高兴地试着一边说:“不让你买你还买?我们穿不完的。”梅朵扣着姥爷的外衣扣子说:“那就摞上了穿。”姥姥说:“你给我买的三件毛衣都是厚毛衣,怎么摞?”大家围着中间的大圆桌纷纷坐下。央金拉着姥爷,梅朵拉着姥姥,坐在了中间的席位上。马福禄问:“喝什么茶?除了酥油茶,什么茶都有。”父亲问大家:“那就上熬茶(一种放了花椒和盐的熬煮的茯茶)吧?”梅朵抢先道:“噢呀。”大家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个漂亮的女服务员伺候着,上了茶,又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马福禄征询地望着父亲。父亲说:“你听我的肚子,咕噜噜的,本来逛商店的中间是要吃一点的,一想到你要在高级饭店请我们,就都忍住啦。”马福禄说:“那就赶紧上。”又说,“这里没有酒,我要了葡萄汁和哈密瓜汁,行不行?”又是梅朵抢先说:“太好啦,酒的话就男的喜欢,我们女的不喜欢。”姥姥打她一下:“你让别人说。”父亲说:“就让梅朵说,她是我们的代表。”梅朵说:“姥姥啦,我不说的话主人就不知道怎么办啦。”菜很快上来了,盘子都很大,每上一道菜服务员就会报出名字来,有孜然羊肉串、大汗羊排、番茄牛腩、富贵烤羊腿、新疆大盘鸡、亚克西牛舌、葱爆羊肚、麻辣腱子肉、酥合丸、红烧茄子、高香汤,又上了三样甜品娜帕里勇、巴克拉瓦、密多维,上了一人一小碗羊肉面片。大家举着葡萄汁和哈密瓜汁干杯,然后就埋头吃起来,都饿了,再加上饭菜是那么诱人。梅朵和央金不断给姥爷姥姥夹着菜,两个老人就不断地说:“够了,够了。”虽说够了,但还是吃着,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饭店吃饭。

初三这天,大家各行其是。我去了市歌舞团的筒子楼,跟洛洛说了半天学校的事:扩建是按照新规划进行的,七座五层教学楼的地基已经挖好,今年一解冻,马上开工,全部改建两年内完成。牧马场答应捐款解决学校通往外界的公路,钱已经到位,学校增加了总机和电话,收发室和各个教研组以及校级领导办公室都有一部。修路通车会慢一点,但再慢也要在今年十月份以前完成,也就是接通州级公路和省级公路,不然一上冻,就又得歇工,一歇就是小半年。洛洛感叹着:“在你手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了不起。”我说:“基础都是你打的,我就是往上摞砖。”“哪里是我,是强巴老师的功劳。考试成绩怎么样?”“去年还不错,考上大学的人数达到了历史最高,但我觉得还是少,一大半学生高中毕业就到顶了,学校的目标应该是百分之七八十的学生能上大学。”洛洛兴奋得站起来说:“能达到这个目标,阿尼玛卿草原就应该给你造像立碑啦。”中午央金做了饭,我们一边吃着一边接着聊。我问他对生活的打算,他说:“只要你喜欢什么,什么就不会亏待你,现在央金和音乐是我的一切,我不想再分心啦。”

一过初三,人心就往回收了。才让买好了初五返京的火车票,告诉大家:如果两三个月之内哈风老师能够破解难题,完成研究项目,他就会立刻去斯坦福大学读博,没有时间再回来向家人告别。说完了,不免有些伤感,想在初四这天多陪陪姥爷姥姥,陪陪所有来西宁的亲人,却被梅朵支使了出去:“你和琼吉去我家一趟,把我买的辣酱拿来,我要让大家尝尝。”他不太想去,看着琼吉期待的眼光,就又去了。半路上琼吉说:“才让啦,你这一走,也许我们很长时间都不能见面啦,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她在他面前很少直抒胸臆,似乎那些深埋在心里的爱从来没有变成过语言,但是今天,当离别的哀愁把以往和今后混淆在一起,当她觉得语言是唯一的拥有,而她的克制几近于浪费青春之后,她的表达就像势必要消融的冰山,就像消融之后奔涌而下的山水,就像山水对堰塞、对高坝的冲毁,不再隐忍,毫无顾忌。她说着哭起来,因为太爱太爱她控制不住地哭起来。他也流泪了,听着,一再地流泪。最后她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保证?我祈求你给我一个保证。”才让不回答,只是拉着她走,走进了梅朵的家:“我能有什么保证呢?我爱所有的亲人,这些爱加起来就是我的天,现在我把我的天全部压在了你心上,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啦,在爱情面前语言是无力的,它不配表达我对你的爱我怎么给你说?我能给你的就是我的心,心在这里你要不要?”她说“要”,于是她看到了他浓烈到燃烧的爱,得到了他健美而结实的肉体在她面前赤裸裸的表白。他说:“这算不算保证?”她哭着点头:“算,算。”两个人手拉手回到姥爷家,琼吉红着脸告诉梅朵:“我们找遍了厨房,没看到你说的辣酱。”梅朵说:“对不起我忘啦,已经拿来啦。”才让一头钻进厨房,一边拉风箱烧火,一边跟姥爷姥姥说话,虽然都是些云淡风轻的家常话,但两个老人和才让都感觉到那种熟悉而厚重的温暖从来没有消失过。之后他又跟桑杰阿爸、强巴阿爸和卓玛阿妈说了许多话,跟所有人说了许多话。就在他觉得有些话永远说不完、也表达不尽的时候,便小声唱起来:

鹰的家乡在山崖,山崖上开的是白雪莲,

羊的家乡在草原,草原上开的是铁线莲,

马的家乡在远方,远方的湖里开着水莲,

我的家乡在哪里?请问哪里开着并蒂莲?

梅朵立刻跟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白雪莲的山崖凉冰冰,刮着刺骨的寒风,

铁线莲的草原冷清清,长着蜇手的山荨,

长水莲的远方雨淋淋,走过孤独的哈熊,

并蒂莲的地方热烘烘,就在你我的心中。

琼吉抱着梅朵说:“你唱得太好啦,歌词也好,教给我吧。”梅朵就教起来。琼吉很快学会了,一遍一遍地唱,唱着,还加进了自己编的词:“美丽的仙鹤快快飞啊,前面有清澈的湖水,微风吹起耀眼的涟漪,倒映着你的伴侣。”第二天一早,果果开着车,带着父亲、桑杰阿爸、琼吉和我,把才让送到了火车站。

送走才让的第二天,桑杰、卓玛、果果、素喜和我也都要返回草原了。西宁的家人在巷口送我们上车。姥爷姥姥不免又要掉泪。梅朵喊道:“江洋啦,别忘了保证书。”我笑道:“噢呀。”之后,父亲开始忙自己的事,主要是去省畜牧厅牧业科学研究所联系牧草。他跑了三趟,才见到所长。所长一听父亲要在玛沁冈日种草,吃了一惊:“那是一个长草的地方,还用种?”父亲说:“就得种,已经开始没草啦,牲畜超载,草原的再生性受到破坏,正在退化,速度惊人,你根本想象不到。”“种草并不简单,不是想种就种的,得有科技人员。”“我也算是吧。”父亲说了他的母校——西北畜牧草原学校,说了他在草原的工作经历。所长说:“原来你是前辈,老草原,不过你觉得那么高寒的地方会有种植的条件?”“又不是种庄稼,不会那么难吧?很多植物海拔低了是乔木,海拔高了是灌木,在别处能长一米的草,在玛沁冈日怎么着也能长半尺吧?半尺也比牛毛草高了一倍。”所长兴奋起来:“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现在看来不是这样,要是种植成功了,那可是了不起的大成就大突破,会改变整个青藏高原高寒带草场利用率低下的现状。”父亲点点头,这也是老才让的想法,他要创造奇迹,要以草原的奇迹证明他的能力,虽然目的不纯,却也是歪打正着的好事,能挽救草原的都应该是好事。所长问:“草种确定了吗?”“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们专家的意见。”“目前牧科所对草种的研究和实验还停留在小面积培育阶段,品种有玉米草、松香草、高丹草、菊苣草、甜高粱,效果都还不错。”父亲摇摇头:“这些草既不耐寒也不耐旱,对环境的要求比较苛刻。”所长一笑:“说得对,不愧是老草原,这些都是喜温喜水的草,只适应河滩川道地区,海拔一上三千米就很难活了。”“有没有效果好的高寒带草种?”“有啊。”所长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本《高原牧草检索》说,“你自己看。”显然所长是在考验父亲,看他能不能在数百种牧草中,挑选出自己需要的品种。父亲从头看到尾,说:“有些草种本来就有,生长稀疏低矮,虽然比较容易活,但挽救不了草原,没有播种的价值。”“你就挑选加了黑点的,那都是杂交过的,有第一代也有第二代。”父亲说:“这个送我一本吧?”又要了一支笔,在上面勾出了几样草,有黑麦草、紫花苜蓿、百喜草、燕麦草、披碱草、扁穗冰草、老芒麦。所长看了说:“我再给你加上两样,杂交的狼尾草和皇竹草,生命力特别强。”“关键是有没有草种。”“有的我们有,有的没有,搞杂交培育的不光是我们一家,你还可以跟兰州牧科院联系一下,他们的草种应该比我们齐全。”

父亲当即就要联系,所长替他拨通了电话。兰州那边说:“草种有,但大部分是前几年的,有点陈。”父亲说:“最好是去年的。”“从去年开始我们已经不培育牧草了。”“为什么?”“没人哪,科技人员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内调,留下来的都是没本事的,能守住摊子就不错了。”“陈到什么程度?不会发霉吧?”“那倒没有,绝对没有。”父亲犹豫着:“我还是去看看吧,眼见为实嘛。”对方捂住话筒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跟人商量,完了说:“你要多少,什么时候来?”“多多益善,今天星期三,我明天就去。”“明天后天都不行,我们这里没人,下个星期你来吧,不过虽说是陈的,价钱不会便宜。”“你只能便宜,要不是我们买,你库房里的草种恐怕只能当饲料啦。”父亲知道牧马场并不缺少买草种的钱,但他是商人,讨价还价是他的习惯。

星期天一过,父亲就去了兰州牧科院,抽检了草种,感觉还行,品种多,数量大,没有他担心的霉点和陈芽,也都很饱满,几乎没有瘪的。当时就订了五吨。人家说:“给现金的话还可以便宜些。”父亲给老才让打电话。老才让说:“现金和支票都方便,这种小事你定就是啦,不用问我。”父亲就决定现金付款,这样不仅能节约成本,还可以派人来监督发货,保证草种质量。他从兰州回到西宁,打算立刻返回草原。俄霞来了,滴里当啷提着一大堆礼物,说是来给强巴老师拜个晚年,又说:“昭鸽从北京回来啦,我们是不是搞个聚会?把强巴老师在西宁的学生都叫来。”父亲说:“那人就多啦,一般的饭店接待不了,还是范围小一点吧。”梅朵说:“那就我们寄宿班的几个。”俄霞说:“也行,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聚会的这天正好是十五。地点是俄霞定的,在一家名叫喜马拉雅的新建酒店。俄霞来得最早,在雅拉香波厅里等着大家。接着,嘎沙和昭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嘎沙还在实验学校,已经是副校长;昭鸽博士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中央民族大学工作了一年,特别想回来,这次就是来联系工作的。他本来就身强力壮,现在又添了不少肉,走起路来虎虎势势的。之后到达的是父亲、梅朵、洛洛、央金和普赤。普赤刚从草原回来,想见见给她上过课的昭鸽老师。她叫着“老师”,跑向昭鸽,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昭鸽拍拍她的肩膀说:“你越来越好看啦,快毕业了吧?”普赤说:“快了,还有半年。”“毕业后想干什么,考研还是工作?”“不想再上学啦,也不知道干什么,但肯定不会离开青藏高原。”“这就对啦,哪里都没有家乡好。”又说了一会儿话,普赤就走了,她要去学校,青海民族学院的大部分学生已经返校,今天有篝火晚会。最后进来的是尤狩和达娃。达娃跟大家联系得少,见这么多人望着她,显得有些害羞。尤狩说:“我专门去叫她,她还不来,我说你不去的话同学们都会拉上强巴老师来看你。”尤狩从西北民族学院毕业后,回到了省上,本来想去阿尼玛卿州,却被分配到了省政府办公厅。他见人就说:“机关越大越没意思,不是弄材料,接电话,就是参加会,看报纸,整天坐办公室,我怕自己坐出毛病来。”大家说着话。俄霞和梅朵去大堂点菜,很快就是酒菜满桌。大家给父亲敬酒,父亲给大家敬酒,然后互相敬酒。

父亲问:“怎么样达娃,你还在一中当音乐老师?”达娃坐在父亲对面,跟梅朵小声说着什么,突然抬起头来,望着父亲笑了一下:“对啊,我还能去哪里?”父亲说:“挺好的,工作没有好坏,就看你喜欢不喜欢。”“当然喜欢,不然我怎么能干到现在?”梅朵说:“我刚才给她说,让她到我们团里来,俄霞是副团长,我再跟益西团长说说,估计没问题,可是她不来,为什么?”达娃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问央金:“听说洛洛开始写歌啦,他写的歌是不是只有你才有资格唱?”央金说:“谁都可以唱,也包括你。”嘎沙说:“达娃不去歌舞团就对啦,她腼腆老实,去那种单位肯定吃不开。”梅朵说:“那种单位是什么单位?好像我们都是不老实的人。”嘎沙说:“反正不是一般人待的地方,至少你们胆子比别人大,能把自己豁出去。”梅朵说:“什么意思嘛?”央金说:“他的意思是现在的演出太前卫啦,其实不是我们太前卫,是观众的欣赏太前卫,他们就喜欢摇滚、蓝调、说唱,喜欢披头士、麦当娜、重金属,我们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梅朵说:“嘎沙你错啦,不是所有的演出都是这样的,我就不唱奇奇怪怪的歌,不跳扭屁股晃奶子的舞。央金姨妈啦,你以后也不要演,你的形象和唱功那么好,穿着藏袍往舞台上一站,随便亮亮嗓子就能征服观众。”央金说:“你年龄比我小,怎么这么守旧?再说啦,我们市团也是跟你们省团学的。”省歌舞团在大剧院举办的“流行音乐周”一直在持续,它的演出五花八门,什么时髦演什么,或者说什么流行就模仿什么,演员个人的收入和单位的收入哗啦啦的。报纸上说,按人口比率,这个城市的娱乐消费超过了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但梅朵并没有加入,这是她本人的愿望,也是益西团长的意思。益西说:“我先让一部分人闹腾起来,有时间演出,有机会挣钱,进进出出像个人,但这不是我最后想要的,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经久不衰的艺术和艺术家。”省歌舞团去年举办了几场以美声唱法和民族唱法为主的音乐会,梅朵不负众望,作用越来越重要,有时几乎是她的专场。另外她还是大型歌舞剧《青藏高原》的女主角,这个剧受到政府文化部门的资助,现在已经演出了十一场,效果很不错。梅朵虽然还没有名利双收,也没有红遍天下,成为人人仰慕的明星,挣的钱也没有别的演员多,但益西团长和梅朵本人是满意的。俄霞说:“在我们团,有点委屈梅朵,她要是唱流行歌曲,肯定大火,但《青藏高原》把她拴住啦,光排练就用了半年。眼看它要成为保留剧目啦,以后年年都得演,她就得年年陪着。”洛洛说:“你们用艺术绑架了梅朵。”梅朵说:“我愿意。”父亲说:“我喜欢梅朵的态度。”

洛洛问昭鸽:“你工作联系得怎么样啦?”昭鸽说:“还在打听,主要是我不想再当老师,想干点别的,所以路子就窄啦。”“别的是什么,经商还是走仕途?”“都可以。”父亲说:“你能读到博士生毕业,很不容易,这么高学历的藏族人并不多,自己要珍惜。”尤狩说:“还是回阿尼玛卿草原吧,西宁堵得慌,一出门,往哪里望都是钢筋水泥,看不见雪山、草原、奔马、牛羊,就跟看不见阿爸阿妈是一个样子的。我现在莫名其妙就会淌眼泪,尤其是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心里总是酸酸的。”达娃说:“那你就回去呗,去州上工作多好。”尤狩说:“你让我辞职我不敢。”父亲说:“可以要求调动,但我不赞成你现在就离开办公厅,先历练几年吧,真要是回去,就不能仅仅是一个只会弄材料、接电话的一般干部。”尤狩说:“那我还会干什么?”梅朵说:“当个大领导,把老才让换掉。”嘎沙说:“这个主意好。”父亲说:“我看不一定好,阿尼玛卿草原需要人的地方多啦。”俄霞说:“你们慢慢吃慢慢喝,我先去把账结了。”嘎沙说:“凭什么你结账?聚会都应该是aa制,除了强巴老师。”父亲说:“为什么要把我除掉?那我下次就不来啦。”俄霞说:“又不是我个人掏腰包,我能报销。”父亲说:“那就更不可以,让公家掏钱的饭吃多了不好,雪山大地会怪罪的。”说着掏出了一张五十块的钱,“一人五十,够了吧?”俄霞说:“用不了。”大家继续吃着喝着说着,最后唱起了歌:

在我心里留下悲伤的,是草原的牧草,

你听到了吗,风吹着它又在唰啦啦响。

在我心里留下思念的,是洁白的雪山,

你看见了吗,蓝天下依旧白花花闪亮。

我膜拜过家乡的太阳,思念它的温暖,

我驱赶着可爱的牛羊,祝福它们吉祥,

我要到山那边走亲戚,骑的是白骏马,

亲戚家的姐姐,是我美丽善良的念想。

尤狩把自己唱哭了。嘎沙说:“你该结婚啦,有没有相好的?”俄霞说:“他到哪里去找?省政府里没有藏族姑娘。”父亲说:“你们可以给他介绍嘛。”央金说:“我们团有一个,挺合适的。”“如果是穿着比基尼跳舞的就算啦。”梅朵说,“我让普赤介绍,民族学院有的是美丽善良的姐姐。”尤狩赶紧说:“别别别,不需要,谢谢啦。”俄霞说:“那还有我呢,还有嘎沙和昭鸽,都没有结婚。”嘎沙说:“你们歌舞团那么多女的,你又是副团长,怎么也还是单身?”俄霞说:“想跟我好的不是没有,但我是有条件的,我喜欢什么她也得喜欢什么。”嘎沙问:“你喜欢什么?”俄霞说:“草原、雪山、帐房、阿尼琼贡,我说‘扎西德勒’她也得说,我念祈福真言她也得念。”嘎沙说:“那你就难啦,你只能找藏族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个,她叫梁仁青,上过沁多学校,也算是半个藏族人吧。”俄霞说:“我知道她,她是梁辉老师和周莉老师的女儿,藏族的名字汉族的姓,挺漂亮的,她现在哪里?”嘎沙说:“大学已经毕业,在省人民医院当医生。”尤狩擦干眼泪说:“那你先得问问她,随着俄霞的喜欢行不行?”嘎沙说:“噢呀,这是必须的。”昭鸽说:“既然你认识,你为什么不跟她好?”嘎沙说:“我不敢追,我比她大七八岁,俄霞跟她差不多,而且还一表人才。”俄霞说:“你也不丑啊。”梅朵拍了一下嘎沙说:“还是让普赤给你介绍。”嘎沙说:“那就拜托啦。”央金说:“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你们怎么把达娃忘了?达娃也没有结婚。”大家都望着达娃。达娃脸红了:“别说我,我现在不考虑这事。”梅朵说:“不会不考虑吧?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人啦?告诉我。”达娃站起来说:“该散了吧?”

应该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吧,下得恣意妄为,先是晴空飞雪,接着乌云密布,黑天白雪再一次占据了荒阒而广袤的空间,不甘寂寞的冬季似乎想把剩余的晶体、最后的寒冷全部倾泻到地上,似乎想填平一切,覆盖一切:原野、高山、沟谷、生命的痕迹、不屈不挠的人类、饥肠辘辘的牛羊马匹,世界的末日就是这个样子,宇宙的原初就是这个样子。而在厚重的绝无遗漏的死寂无边的掩埋之中,灵性的思想的气息依然在动荡——父亲突然有了一丝庆幸,也许这是天意的制衡,是优胜劣汰的规律正在挽救草原,多冻死些牛羊马匹也许更好些,因为太多啦。然而,天晴了,一晴就晴得毫无遮拦,阳光赶走了云雾,送来了温暖,丽日长天之下,所有的蔚蓝都开始蒸发和吸纳地面上的水分,平整而丰盈的积雪很快变得丑陋不堪,到处都是阳光掏挖出的大大小小的窟窿,是一道道滴水的雪沟雪壑。一个星期之后地表就开始裸露,牲畜们疯了似的走向原野,不等牧人和藏獒的驱赶,就开始大面积移动,不死的牛羊,泛滥的牛羊,代表着情欲,代表着旺盛的繁殖力,成了牧人的希望,也成了草原的绝望。回到草原的父亲又开始忙碌了,他对自己说,都是牛羊逼的,不跟着老才让不行啦。他把“沁多贸易”的人叫到了一起,商量了加大力度收购与销售畜产品以及增加民族用品的进货渠道的事。他说:“所进的货包括藏饰、藏画、唐卡、皮袍、靴帽、布料、藏药以及各类工艺品,工艺品不一定是藏族的,也可以是伊斯兰风格和印度风格的。晋美啦,你得去一趟拉萨八廓街,那里有什么我们这里也应该有什么,然后再卖到西宁和更远的地方去。”晋美说:“噢呀噢呀,是应该去一趟拉萨啦。”最后父亲布置了最重要的:修建尼玛村康和冷库。果果除了把运输部的事管好,主要精力要放在基建上,马上要做的是联系设计研究院的韩朴,委托他尽快把工程图纸拿出来。基建的大部分资金已经到位,是从牧马场借贷的,剩下的由“沁多贸易”自筹,只要收购部、销售部、百货部正常运作,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父亲说:“我们陆陆续续进了一些人,要好好用起来。卓玛啦,财务上还得靠你,那几个从沁多学校毕业的学生虽说算账的能力比你强,但忠不忠诚就不知道啦。”卓玛说:“记账的记账,管钱的管钱,进和出虽然是他们经手,但必须给我说清楚,我点头才行,不敢点头的就问你。”父亲说:“这就对啦,你要监督他们。”又说起他自己,很抱歉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牧马场的培育良马和种植牧草上啦,尤其是种草,对草原来说是天大地大的事,他不想推辞,希望大家谅解。桑杰说:“强巴啦干的事都是大事,我们帮不上忙,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最大的帮忙啦。”顿珠说:“你放心,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叫‘沁多贸易’一步一步往上走。”晋美说:“强巴啦又不是不管我们啦,拿起电话随便问,问不清楚就发动摩托车,去牧马场不到一个太阳起落就到啦。”果果说:“屠宰厂我们已经有啦,冷库最好在它的边上,这样的话昂欠谷我们就不用去啦。”父亲说:“我正要说这件事,虽然冷库和屠宰厂挨在一起比较好,省得屠宰了还得运输,但是昂欠谷离扎西平措很近,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人盖房子,盖着盖着说不定就会盖到昂欠谷,我们把冷库建在那里,再修上围墙和门,就等于那一片大地方是我们‘沁多贸易’的啦。”桑杰首先叫好:“噢呀噢呀,这就好比牧人占草场,草场越大牛羊越吃得开。”顿珠说:“那要是以后没有人盖房子呢?”果果说:“大不了再买一辆车,专门拉运屠宰的肉。”父亲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晋美竖起大拇指:“太好啦。”

忙忙碌碌中父亲没忘了给母亲写信,告诉她家里人的情况。信发出去后还不放心,又打电话给生别离山医疗所,向素喜打听母亲的近况。素喜说:“还那样,不好不坏,情绪倒是比较稳定,再说她也很忙,顾不上抬头抹泪低头思念,我们这里的病人并不是外面人想象的那样,整天唉声叹气,哭哭啼啼。”“那就麻烦你多给她说说家里人尤其是姥爷姥姥的情况。”“已经说啦,也不能天天说。我觉得给她少提,让她少想,才是对的。”“你看着办,有什么变化及时告诉我。”“噢呀。”除了牵挂母亲,父亲还在牵挂日尕,两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父亲心上,越压越沉重,而他除了夜夜祈祷,没有任何办法。

藏历三月末,草原开始复苏,有牧草的地方,枯叶里露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低洼地与河边的滩地上,抢先冒出来的不是往年一片片的鹅黄与鲜亮,而是零零星星的狼毒和醉马草的苗芽,说明这里已经不会再长别的草了。解冻的河水哗啦啦的,鸟鸣随风而来,不时有雪崩的轰响从山谷深处传来,惊醒了还在冬眠的旱獭和哈熊。但让它们大吃一惊的是,破静为动的早春的气息里,还有一种从未听到过的突突突的吼叫,一种被人驾驭着的大怪物正在缓慢地走动。十台东方红拖拉机已经开始工作了,阿尼玛卿草原上,牧马场原来的地界和新增加的地界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翻地松土。二十个拖拉机驾驶员和副驾驶员都是从牧马场的员工中挑选出来的,因为机灵,因为有文化,更因为他们大多是沁多学校的初高中毕业生。面对指挥他们的父亲,他们显得恭敬而听话,也都肯学肯干,让聘请来的师傅教了半个月,就都可以在没有障碍的草原上跑来跑去了。不到一个月,所有地势低且已经不怎么长草的草场,都被坚硬的犁铧耕了一遍。与此同时,带着现金和卡车去兰州牧科院购买草种的萨木丹回来了,五吨草种卸在了场部的大马厩里,加上此前从省牧科所购买的草种,能够覆盖的草场面积已经相当可观。播种开始了,为了在谷雨期间、立夏之前全部种完,父亲让机械和人工同时上马。他带着播种机,萨木丹带着一百多人,把草种尽情地撒在了被开垦的处女地上,然后再用拖拉机和人力拉着柳条磨子把隆起的犁浪一一磨平。播种还没有进行到一半,马匹的交配就迫在眉睫了。发情不等人,儿马和母马都显得急不可耐,嘶喊的,蹦跳的,胡乱爬跨的。父亲把播种交给萨木丹负责,自己赶紧去大马厩指导配种。

所有划在培育良马范畴内的儿马和母马都提前一个星期喂了草。父亲给一直在生别离山治病的眼镜曼巴打电话,希望他帮帮忙,带着牧马场的人采一些配种必备的药。眼镜曼巴说,那就只能去夏瓦尼措啦。夏瓦尼措是阿尼玛卿草原的珍宝之地,奉献了父亲需要的所有草药,儿马喂的是磨碎的锁阳、肉苁蓉、巴戟天、仙茅和冬虫夏草,母马只喂仙茅和女贞子。这种办法父亲当初在牧马场搞马匹培育时就用过,只不过又增加了一味冬虫夏草。父亲拿着详细分类的马匹花名册,一一清点之后,又按照发情的强弱状态,大致排了名次,然后让骑手使用套马索,把能够交配的和准备交配的马全部控制起来,按顺序拴到一南一北两个交配桩子上,也就是说有两个场地在同时进行交配,每个场地都有八个人在做马匹的助理,有的控制母马,有的负责儿马能顺利爬跨。交配持续了半个月才消停,参加过赛马会的豹子花、青花马、黑骊马、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骅骝马,都按计划完成了它们繁育优秀后代的使命,那些精心挑选的母马最后都开始躲避儿马,说明它们已经感觉到了受孕的成功。父亲遗憾地想:可惜啦,最好的儿马缺席了这次配种,它的名字叫日尕。配种告一段落后,父亲又去关注播种。萨木丹说:“已经结束啦。”“犁起的土浪都磨平了吧?撒下去的草种都埋住了吧?”“埋住啦,埋住啦。”父亲看看天:“现在就等着雪山大地保佑啦,只要下一场雨,草种几天就能发芽。”

几乎被累瘫的父亲来到老才让的办公室,想说说种草和配种的情况。老才让说:“都知道啦,干得不错。”原来萨木丹已经抢先汇报了。父亲说:“这里暂时没事啦,我要回沁多县几天,丢下‘沁多贸易’这么些日子,总有些不放心。”“我给你配辆车吧,来去方便。”“不用,我还是喜欢骑马,豹子花已经跟我很熟悉啦。”“那就随你啦,日尕到现在还没有音信吗?”“没有啊,我正想求才让场长帮我找找呢。”老才让点点头:“其实我已经在派人打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要尽快回来,这里的工作还多着呢。”“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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