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草的黄昏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飞扬的雪花在问候谁?

起舞的蜂蝶在思念谁?

奔驰的羚羊在向着谁?

都说着扎西德勒你在爱着谁?

1

饥寒交迫的父亲在旷野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达牧马场的场部。场部楼前站着几个人,见他过来就接住了豹子花。父亲问才让场长在不在?然后从马褡裢里拿出一根备做马肚带的牛皮绳,把多吉拴在门边的铁栅栏上,摇摇晃晃走进了场部楼。办公室里,老才让正在开会,看推开门的父亲又要出去,招手道:“进来进来,就完啦。”父亲进去,坐在了一边,听老才让做最后的总结,他说了金矿下个月必须完成的产量,说了给所有作为种马的儿马和用作培育的母马拍照片印画册的事,说了催问发货的事——已经从洛阳拖拉机厂购买了十台东方红拖拉机和十台可以拖挂的播种机,大规模的翻地种草就要开始啦。会散了,没等人走完,父亲就扑过去,趴到办公桌上问:“你把日尕弄到哪里去啦?还给我。”老才让瞪起眼睛问:“你说什么?”接下来就是老才让和萨木丹坚决否认牧马场偷了日尕,而父亲坚持认为日尕的失踪就是牧马场搞的鬼。老才让说:“好吧,那你就去大马厩看看,到底有没有?”“你们还有藏马的地方。”“你是说宗宗盆地?你去看就是啦。”父亲拔腿往外走,一个踉跄差一点倒地,萨木丹赶紧扶住他。他来到楼门外,牵上多吉,跟着萨木丹去了大马厩。守护着马匹的奔森吼起来。多吉挣脱父亲的拽拉朝它跑去。萨木丹紧张地说:“要打起来啦。”父亲说:“不会吧?”奔森也朝多吉跑来,两只藏獒一靠近,就很有礼貌地站住了,互相审视了一会儿,多吉便主动凑过去嗅了嗅对方的鼻子。萨木丹说:“我想起来啦,它们都是梅朵红和当周的后代。”“对,奔森是哥哥,虽然它们没见过面,但气味是一样的。”说着父亲走过去,一个马槽一个马槽地看起来,看到最后,发现没有日尕,身子便晃了一下,啊嘘一声倒了下去。

父亲饿昏了,等他从老才让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守在身边的萨木丹端来了糌粑、酥油茶和羊肉汤。老才让说:“吓我一跳,你脸白得就像死人。”父亲喝光了酥油茶,又喝了几口羊肉汤才说话:“过去也饿过肚子,忍一忍就过去啦,现在怎么搞的,一饿头就晕。”萨木丹说:“老师出门还是要带些食物。”“找不见日尕心里急,忘啦。”老才让说:“现在我们也急,日尕是最好的种马,不能就这样不见啦。”父亲没再提宗宗盆地,他看得出日尕的失踪的确跟老才让没关系。父亲在招待所休息一夜,第二天离开时去给萨木丹说,想再借几天豹子花。萨木丹说:“老师你客气什么,场长说啦,所有的马现在都归你管。”父亲匆匆离去,原本是想回沁多县,突然又改变主意,走向了角巴家。角巴熟悉沁多草原上的大部分牧人,那匹黑母马是谁家的,他应该知道吧?

直到第二天傍晚,父亲才找到角巴家。索南说:“爷爷奶奶转山还没有回来,我去看过一次,送了些食物,说是今年新年就不回来啦,阿尼玛卿冈日看着有人陪伴他过新年,心里一高兴,就会多多地赐福。”父亲说起日尕,问索南和尼玛认不认识一匹漂亮到无与伦比的黑母马。他们都说不认识。父亲吃了喝了,提到家里的牲畜和草场,索南兴高采烈地说:“冬羔已经接过啦,没有一个死的,春羔就要开始接啦,我家的牛羊明年肯定能超过邻居家。”父亲说:“要是草原能超过就好啦。”又从旺姆怀里接过格列来,逗着玩了一会儿,心事重重地躺在了毡铺上。一觉醒来,父亲舔了一碗旺姆端上来的者麻,带了些食物,便告辞而去。

阿尼玛卿冈日似乎很近,近得它就在人心里,又很远,远得几乎无法抵达,因为没有一个藏族人敢于登上主峰,脚踏冰岩,只能在绵绵不绝的山群里,沿着迤逦而行的转山道,虔诚地膜拜,远远地瞩望。父亲望着雪峰走了整整三天,才看到匍匐在地、艰难转山的人,一打听,知道角巴和米玛就在前面,便继续往前走去。在藏族人的传说里,阿尼玛卿冈日是开天辟地的九大造化巨人之一、整个雪域高原的东方守护者、格萨尔王的寄魂山、强大刚猛的苯教战王等等。“阿尼”在这里指的是崇高无畏的先祖,“玛卿”意为雄丽至尊,“冈日”就是雪山,说它是“至尊祖先的雪山”再恰当不过。阿尼玛卿冈日属马,每逢本命年,远远近近的藏族人就会拖家带口来这里,一圈一圈地转,骑着马转一圈得五天,步行转一圈得十天,磕着长头转一圈则需要近三个月。今年不是马年,转山的人少多了,零零星星的,隔几千米才会有一个。但柏香、山花、酥油、糌粑点燃的煨桑还是随处可见,那是守护雪山的善心人尽心尽职的结果,桑烟升起的地方,祈福真言石经堆覆雪而立,四周是拉起的旗幡和风马旗,转山人的心愿会通过它们飞升而去,直达雪山大地的顶部——人心的天堂。

就在冰冻的沁多河拐出一个阔水湾的地方,父亲看到了正在休息的角巴和米玛。角巴一见他就高兴地喊起来:“强巴啦,你怎么来啦?是想我啦还是想阿尼玛卿冈日啦?”“望着你说想你,望着山说想山,望着米玛阿妈时却不能说想米玛阿妈,因为这个阿妈又年轻又漂亮。”米玛咕咕咕笑着。角巴说:“你是个聪明的人,这样就对啦。米玛想儿子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多谢米玛阿妈想我,我还没问你们好不好,白天好不好,晚上好不好?”角巴说:“白天好不好,你问太阳就知道,它把我们晒暖就可以啦,为什么还要晒成两个黑头藏族人?我们太热啦,热得都把冰雪烤化啦,你没听到它叮咚叮咚响个不罢?晚上好不好,你问冰窟窿雪窝子就知道,它让我们睡到天亮就行啦,为什么还要把人世间的所有舒服都给我们?我们睡得都不想起来啦。至于我好不好,你问米玛就知道啦,米玛好不好,你问我就知道啦。你还可以问问守护雪山的善心人,给了我们多少祝福,问问阿尼玛卿冈日,对这两个虔诚磕头的人是不是保佑得更多一些?”父亲听出来了,角巴是说已经是冬季了,他们白天受冻,晚上难熬,但转山是肉体和心灵的祈祷,越苦难就越灵验,所以心里是高兴的,脸上是光彩的。角巴突然咦了一声:“你骑的是谁的马,日尕呢?”父亲说起日尕的丢失,说起那匹可疑的黑母马。角巴说:“这样的黑母马我没见过呗,肯定不是牧人家的,牧人丢了马能不找吗?见了日尕能拴住不放吗?”父亲想:也是,日尕要不是被人控制住,不会这么多天不找他。米玛从三石灶上端起锅,把里面的酥油茶全部倒进角巴的碗里,然后端给了父亲。父亲一口气喝完,呆呆地望着前面。前面是海拔六千二百八十二米的主峰,环绕着主峰,浑莽的山势层层叠叠,冰的伟岸和雪的拔起像是戳破天的利剑,锋锋银白,光耀在宇宙一角,这一角应该是最明亮的吧?天有多远,峻峭的排列就有多远,磅礴无极的山势逼视而来,人显得无比渺小,还不如一只蚂蚁,不如一块冰石,蚂蚁是看不到高山的,冰石是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的理由显得如此脆弱,好像立刻消失才应该是对的。而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角巴和米玛的转山坚韧地持续着,已经好几个月了。角巴说:“酸奶不酸是时间刚好,煮肉不老是牛粪刚好,你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了过山门和雪门,看见了吧,前面,那两个冰洞,不管你信不信,来了就得过。”说着,收起吃饭的家什,又要往前朝拜。父亲说:“信,怎么不信?”他把豹子花的缰绳拴在腰带上,跟着角巴和米玛磕起了长头。

山门就像方形的天堂之门,冰清玉洁里又有高处的寒凉,风从门洞中穿过,站着欲倒,趴着又起不来,灵性的光辉随风而至,一切都是透彻的,包括人。山门边上又有雪门,据说那是甲木萨的女儿把守的门,能够消除人的灾难之源——怨恨。父亲磕着头过去了,怨恨真的没有了,不过他好像始终都没有怨恨,从前和现在都没有。突然想,让王石和老才让也来转转山过过雪门就好啦。再往前行进,匍匐了两百多米,就又是无量关了。一个狭窄的岩石隙口,能过去就说明你有善心善德,好报好运,要是卡住就意味着你恶业累累,在劫难逃。角巴说:“我们已经过了一次,松快得很,石头像是软的。”父亲看看他胖大的身材,又看看隙口:“不可能吧,你怎么能过去?”米玛笑道:“他就是过去啦。”父亲说:“那我就更不成问题啦。”他想边磕头边过,试了一下没过去,又站起来侧着身子过,还是没过去。父亲的脸色顿时煞白:难道我是个坏人,没有好报?角巴说:“不可能过不去啊,你做的尽是善事。挤一挤,使劲挤一挤。”父亲挤了挤还是没过去。角巴说:“不是你人不好,是你心不诚。你肯定想得太多,脑子乱啦。”说着来到隙口前,念了一声祈福真言,祈祷着:“阿尼玛卿雪山保佑,驱散我家的病疫鬼,让才让的阿妈好起来吧。”然后斜着身子,先过头,再过胸,再过屁股,再过腿,忽一下就到了隙口那边。父亲说:“我再试试。”他试了几次,直到脱了衣服才过去。角巴说:“只要过来就是有福气的人,你仔细听听,听见了吧?”“听见什么啦?”“别说话,你听。”父亲听着,是风的脚步声,是雪水破冰而出的流淌声,是雪落地面的歌唱声,不,哪里是雪的歌声?是人,是从冰山裂缝中烟云一样袅袅传来的仙女仙人的歌唱,伴奏着如梦如幻的琴音。父亲惊喜地叫了一声。角巴和米玛笑着,都说我们也听到啦。三个人都感觉自己是最幸福的人,都享受着天籁的恩赐,把膜拜和祈祷变成了送给亲人的礼物,都想到了一个远方的病人,那个因为在生别离山治病救人而使自己变成病人的女人。他们不停地念叨着:生别离山的病人,所有的病人,生别离山的花朵,所有的花朵,健康而夺目地绽放。突然角巴不听了,直起脖子,凝视着前方。阿尼玛卿冈日的眷顾是周到的,要是耳朵聋了听不见,还可以看见,在雪山群落中拔地而起的主峰,在主峰冰白莹洁的立面,能看到雪山化现天上的格萨尔:头戴金冠,一身白氅,右手紫螺,左手伞盖,龙马为骑,不怒而威。米玛问:“看见了没?”角巴揉揉被雪光刺痛的眼说:“要是看不见我做看的样子干什么?”父亲也看起来,看了半天才辨认出形象来,但好像不怎么清晰。角巴说:“米玛看得最真,连伞盖上挂着几个铃铛,法螺不是左旋是右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父亲说:“你们都比我有福。”他还想看,发现再看下去眼睛受不了,便绕过岩石隙口,把豹子花拉过来,跟在角巴和米玛身后,继续磕头朝拜,直到夕阳西下。

该是休息的时候了。角巴支起了三石灶,米玛用铝锅端来了冰,干牛粪是背着的,抓出来用火镰打着,就开始化冰烧茶。晚饭很简单,酥油茶和糌粑。角巴正吃着,突然啊嘘一声说:“我怎么把他忘啦?”又看看米玛,“你怎么也把他忘啦?”两个人几乎同时说:“秋吉?”角巴用手掌抹着黧黑粗糙的脸说:“你再让我想想,会不会是遇到了夹巴窝(强盗之家)的盗马贼秋吉?”父亲说:“我没看到什么盗马贼。”角巴说:“他们放出妖马偷你的马,贼是看不见的。”父亲惊叫一声:“妖马?”早就听说过妖马,它是马界里的狐狸精,是迷倒魅惑儿马的母马精怪,现在又加上“夹巴窝的盗马贼”,到底怎么回事?角巴说起来:当初米玛为什么到了草原?就是夹巴窝的盗马贼秋吉把她抢来的。秋吉路过沁多草原的“一间房”时,被沁多部落的头人角巴德吉撞上了。角巴可怜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孩,用三匹好马把她换了过来,想放她走她不走,说她家是海东地方的大庄户,秋吉为了抢夺她家的马群,害死了爹娘哥三口人。她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回去怎么活?角巴只好让她留下来。渐渐地,就在“一间房”里,她成了他的女人,虽然不是妻子,但跟妻子是一个样子的。后来米玛认识了旦巴画师,就毅然决然地跟着他离开了沁多,不是她水性杨花、喜新厌旧,而是她不想让角巴倒霉,因为就算角巴的妻子能宽宏大量地容纳她,新社会的风气也不会允许她继续跟角巴在一起。父亲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这样?盗马贼秋吉还在夹巴窝?夹巴窝在哪里?”角巴说:“夹巴窝就像牲畜的窝子,满草原移动,见了人就躲,谁知道在哪里?”父亲说:“我要找,一定要找到。”米玛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跳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找到他,我就给你磕头。”角巴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忘掉吧。”米玛说:“这个仇忘不掉。”

父亲回到沁多县的第二天,县邮电局的人就来找他,说是州邮电局来了通知,他可以给生别离山寄信,不过递送得绕一下,先从县上到州上,再从州上到生别离山。父亲赶紧把上次没发的信交给了来人。从此他和母亲开始了旷日持久的通信联系,并用这种方式维持着他们越来越深的爱情。他知道这是王石干涉的结果,感激地想:下次再去看他,一定坐下来跟他好好吃顿饭,光喝酒不说事,一说事就起矛盾,现在的王石和他,都跟过去不一样啦。也是在这天,他去了一趟喜饶副县长的办公室,先提到电话,说在别的地方大街上都有电话啦,可是在我们县上,电话依然是政府和邮电局的专利,实在是不方便。喜饶当即拿起电话,问邮电局有没有可能在县城普及电话。对方说:“那得增加交换机,还得埋电缆,架线路,谁掏钱?”喜饶说:“当然是政府掏钱啦,然后通过电话费收回来。”“恐怕收不回来,我们县用电话的人太少啦。”父亲在旁边大声说:“不会少的,只能越来越多。”喜饶说:“听见了吧,这是群众的呼声。”放下电话又说,“老师啦,县财政确实没钱,行政开支太大,国家的拨款哪里够,不贴补不行,一贴补别的事就别想干啦。电话的事恐怕还得再商量。”父亲说:“我就知道是钱的事,你让邮电局做个预算,不太多的话三分之一由‘沁多贸易’出。”喜饶高兴地说:“噢呀,我就知道老师会这么说,我抓紧办。”父亲又说起贷款建造尼玛村康、昂欠谷的屠宰厂和冷库的事。“本来我想直接去县银行谈,但这次贷得多,没有政府的担保恐怕不行。”“我不知道政府可不可以出面担保,就算能,也得请示旦增书记。”“那就尽快。”喜饶有些为难地说:“不能心急,我得找机会,等他高兴的时候再说。”“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旦增书记当了这么多年县级领导,一直说要提拔到州上,他也做好了走的准备,但到现在省上也没有音信,他牢骚大得很,脾气不好。”

两天后喜饶来晋美商店找父亲,说是旦增书记想见见他。父亲说:“要是有电话多好,说一声我就去啦,现在你还得跑来跑去。”到了旦增办公室,旦增不在,等了一会儿才回来。“强巴啦,你又开始管闲事啦,你要用电话,长长地拉一根线就行啦,出那么多钱干什么?有几个钱就烧包得慌,就不会存到银行里去?坐,你们两个都坐。”父亲说:“我没有多少钱,也不是烧得慌,就是觉得大家为一句话跑来跑去地说,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没有速度,不讲效率,看着忙忙叨叨,其实是原地踏步。”旦增哼哼一笑:“说得好,我也想讲效率、有速度,可就是由不得我。”喜饶讨好地说:“要是大家都讲速度和效率,旦增书记早就是州上的大领导啦。”父亲说:“不对吧,要是火箭速度的话,应该是地球的球长啦。”旦增说:“你别挖苦我,再挖苦就别想在我这里办事。”父亲赶紧说:“我的意思是,你早就应该是州长啦。”“不扯我啦,说正事,这个电话嘛,我早就想让全县人民人手一部啦,就是钱不凑手。这样好不好?‘沁多贸易’再多出一点。”“多出多少?”“出一半。”父亲犹豫着。旦增又说:“你心肠善,你是活菩萨,你叫强巴,应该是出得越多越高兴才对啊。实话说,县上出三分之二的话,还得拖,一拖就拖到猴年马月去啦,一半的话,立马就可以办。”父亲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那就说定啦。”又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胸口,“阿嘘,我心疼死啦,‘沁多贸易’没有多少钱,想往前走吧,钱袋子是瘪的,好在还有银行,能够贷款。”旦增说:“贷款的事我听喜饶副县长说啦,又是尼玛村康,又是冷库,县银行肯定贷不出来,你得去找州银行。至于屠宰厂,县上本来就有一个,你还办什么?”父亲说:“收费太高啦,屠宰不起。我们收购一只羊,再去县屠宰厂屠宰,成本就会高出两个百分点,还得把皮张、下水和头尾留下,亏吃大啦。”喜饶说:“旦增书记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把县屠宰厂吃掉?”父亲喊起来:“我没有那么大胃口,吃不起。”喜饶说:“不需要你花钱,只要你能给工人发工资发退休金就行。”父亲沉默着,一想就明白:屠宰厂是个亏损单位,发不起工资,成了县上的包袱。旦增说:“强巴啦,活菩萨,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父亲说:“这个我得好好想想,还得跟大家商量。”旦增说:“我等你回话。”其实父亲是高兴的,县屠宰厂的设备还可以,接收它比建一座新屠宰厂要划算得多,再说本来“沁多贸易”就需要人,新招的还得培训,不如全盘拿来,还都是熟练工。他问:“退休的人有多少?”旦增说:“厂子历史短,能有多少?加上厂长,才三个。”父亲假装苦着脸说:“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脸皮薄耳朵软,一辈子改不了。”“千万别改,改了就不是强巴啦。”当天晚上父亲就把晋美、顿珠、桑杰、果果叫到一起说了这事。大家很高兴,果果问:“要不要喝酒?”晋美和顿珠都说:“要。”

父亲和喜饶副县长很快签了转让合同,之后他骑着豹子花再次来到州上,进商店买了两瓶酒和一些糕点水果,在一个凄美如梦的黄昏来到州委大院,找到一块有草的墙角拴好马,走向了王石的家。王石刚下班,见了父亲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开了大门。父亲笑嘻嘻地进去,大声问:“嫂子呢?我来啦,喝酒的人来啦。”王石的妻子从厨房出来,笑道:“他给你打电话了?”“没有啊。”“那你怎么来了?他这两天老念叨你。”王石说:“谁念叨他了?”父亲放下礼物,坐下来东拉西扯。菜很快好了:洋芋牛肉、辣椒炒羊肉、蒜泥茄子、凉拌黄瓜。父亲开瓶斟酒。王石说:“你又有什么事?先说清楚,不然我不敢喝酒。”父亲为难地叹口气:“本来我是想好光喝酒不说事的,免得又吵架,但你既然问起来,我就不好隐瞒啦。”父亲说起“沁多贸易”的发展,说起贷款修建尼玛村康和冷库的事。王石说:“我是真想帮你,但就是帮不了,前天我让教育局和银行联系,想以明年的教育经费作担保,贷出一笔款子来,修好通往沁多学校的路,再给学校多安些电话。你猜行长怎么说?你让书记把我撤了吧,银行的存储不多,只能维持正常营业,我没办法答应你们。当时你儿子就在我办公室等着,我只能让他失望。”“江洋也来找你要钱啦?沁多学校不是正在扩建吗?”“扩建费是专款专用,不包括修路和安装电话。”父亲猛喝了一口酒,闭上眼睛沉思起来,突然说:“做一个拿不出钱的领导,挺难受吧?”“那你以为?家长不好当。”父亲没有兴趣再聊什么,匆匆吃饱了肚子,打着酒嗝,起身告辞。王石说:“住下吧?”“还是回吧,明天有些事要办。嫂子,谢谢啦,你做的菜真好吃。”

父亲骑着豹子花连夜往回赶。寒星在天上眨眼,奇怪这个晚上应该睡觉的动物怎么还在走?深邃的黑蓝里,关注着地面的还有紧一阵松一阵的风,时而尖锐时而笨钝的风不停地推搡着人和马,马鬃飘扬着,衣服哗啦啦响,风的暴虐迎面而来,让你知道在一个寒冬腊月的夜晚,还有比暴雪更严酷的事实,那就是无雪。无雪的路上,雪窝子变得温暖而遥远。父亲后悔了,在炉火熊熊的王石家里睡一夜该多好?天太冷啦,往年可不是这样。也许不是比往年更冷,而是他身上没有了火气。没有火气的牧人,就得管羊皮叫阿爸啦。看样子我得穿厚一点,缝一件皮袍的要哩。再就是犯困,要是骑着日尕,他可以在马背上睡,把安全把方向都交给它。可是豹子花不行,它还不熟悉从州上到县上的路,也不一定能机警地躲开沟壑、狼群和旱獭洞,看主人不用缰绳指挥它,就停下不走了。好在远处传来了藏獒的叫声,引导着父亲走向了一顶比黑夜更黑的帐房。藏獒是懂事的,光叫不咬。父亲下马,望着帐房站一会儿,就见有个黑影走了出来。父亲说:“扎西德勒,没穿皮袍的人冻得受不了啦,走夜路的人困得走不动啦,你家的藏獒真是好,它远远地说,来啊来啊到我家来啊。”那牧人说:“虽然藏獒叫你来啦,还得看它让不让你进帐房,它要是让你进,帐房里的牛粪火和酥油茶就都是你的啦。”父亲拴了马,卸了鞍鞯,取下嚼子,走向了帐房,门边的藏獒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牧人说:“藏獒不咬的都是吉祥的人,进来吧,我家的毡铺说,这里有草原最香甜的睡梦。”父亲弯腰进去。女主人赶紧起身,要捅着炉灶烧酥油茶。父亲说:“不用啦,嘴巴就像眼皮沾到一起啦,你没听到客人是打着呼噜进来的吗?”女主人说:“牛粪火不架旺,尊贵的客人睡不踏实。你是哪里的嘛,这么辛苦地走夜路?”问着,却又丝毫不关心他的回答,弯下腰来嘘嘘地吹着炉灶。火苗升起来,茶壶吱吱地响。父亲打着盹喝了一碗滚烫的酥油茶,说了声谢谢,躺下便睡。

父亲第二天回到县上,正吃着卓玛做的面条,晋美、顿珠、果果就来了。父亲说:“你们也吃一碗吧?比街上饭馆里的还要好,放了羊肉,还放了西红柿、小油菜、葱花和鸡蛋。”又冲着厨房喊道,“卓玛啦,你进步太大啦,这么香的面条都能做出来。”大家都说刚吃过。果果说:“后悔死啦,刚才不吃饭就好啦。”卓玛从厨房出来说:“那就再吃一点嘛。”果果说:“吃一点就吃一点。”晋美和顿珠问起贷款的事,父亲就把经过说了。晋美说:“这么说尼玛村康和冷库要吹啦?”父亲说:“还不一定,我再想想办法。你们干你们的,每个部门的事只能干好不能干坏。”桑杰端上酥油茶来。大家信任地望着父亲,都说有办法就好。

父亲说的办法就是去找老才让。过了几天,当他再次站到老才让面前时,心里就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他说:“才让场长啦,我是来报到的。”老才让说:“你也该来啦,拖拉机和播种机过几天就到,怎么干不用我说了吧?”“不用,一边培养驾驶员,一边考察草场,草场得按先低后高的顺序排列出来,草种的引进我得去省上的牧科所,估计问题不大。至于良马的培育,随时都可以开始,先按品种、公母、岁口、毛色大致分一下,再量尺寸,高低、长短、腿、臀、背、头、颈、肚等,然后登记造册,专马专喂,得多喂些能刺激发情的草料,为三月份开始的交配做准备。”老才让大感兴趣:“你快坐,有这样的草料?”“肯定有。”父亲坐下来又说,“你知不知道夹巴窝的盗马贼秋吉?日尕很有可能就是他盗走的,引诱日尕的黑母马明显是匹妖马,只有盗马贼才会培育这样的马。”老才让略感惊讶:“秋吉?听说过这个人,他还活着?还在阿尼玛卿草原?他手里肯定有好马。”“我也这么想,不过他的马再好也好不过日尕,不然他不会对日尕下手。”父亲说着,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长叹一声。老才让问:“还有什么事?”“你以前问过我,‘沁多贸易’能不能合并到牧马场?我说不能,现在看来还是不能。但‘沁多贸易’光靠自己是走不远的,我们面对草原牧人的需求必须建造一座尼玛村康,面对外面对畜产品的需求必须要有自己的冷库,做不到就只能垮掉。”“那就做呗。”“没钱怎么做?”“呵呵,你跑来给我哭穷,什么意思?”父亲干干脆脆地说:“借钱,或者由牧马场给我们贷款。”老才让不吭声了,想了半天才说:“钱我们有,但不能借,只能入股。”“我知道你的意思,到时候方便吞并我们。”父亲说着站了起来,“看来我得躲远一点。”“你早不说晚不说,等我买了拖拉机和播种机你才说,是想要挟我吧?”“就算是吧。”“你也学得狡诈起来啦。”老才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看在你两次救我命的分上,我可以先把钱借给你,等你肥了再吞并你。”父亲坐了下来:“你这样说我就不想谢谢你啦,我等着你来吞并我。”“好,我们一言为定。”

又说了一些“沁多贸易”目前的经营状况,父亲突然变了话题:“还有件事,我想了几天,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该的理由是,既然我在给你干,就得为你考虑,你的形象也是我的形象。不该的理由是,你百分之九十会拒绝,因为这是州上该管的事,不是牧马场的事。”老才让警惕地瞪着父亲:“你又想说什么啦?”“还是钱,这是你唯一的资本,这次不是借,是捐。”“哪里的乞丐,我不感兴趣。”“就算是乞丐,也是你求之不得的乞丐。现在去沁多学校只有一条又窄又烂的土路,基本不算路,学校想把路修好,再通一路公共汽车,州上没钱,解决不了,一直拖着。学校现在办得不错,名气很大,你要是能把路修好,既是雪中送炭又是锦上添花。”老才让一脸狡黠地盯着父亲:“谁不知道你儿子是学校校长?”“所以我才把好事揽过来了嘛。你想想,老师来自四面八方,学生遍布阿尼玛卿草原,这些人会怎么说?州上办不了的,才让场长吹口气就办啦,那你的名声就好听死啦,到处都有人举着大拇指念叨你。”老才让站了起来:“你走吧,快点走,再不走的话,不知道又会冒出什么名堂来,又是给‘沁多贸易’借钱,又是给沁多学校捐钱,光鲜话说了一大堆,还都让人没办法拒绝,收获不错呀,你来这一趟。我到底还是没有看错你,是个人才,居然能把我老才让说动。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别老盯着我的钱,给我好好干。”“我是不好好干的人吗?”第二天,父亲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尽快去一趟牧马场,最好能带上预算,直接找老才让。我高兴地说:“谢谢啦,阿爸,扎西德勒,阿爸。”父亲又问:“你新年在哪里过?”我说:“我想去看阿妈,又想回西宁。”“你还是不要去生别离山,你阿妈不希望有人打搅,回西宁吧,我也回,不回的话姥爷姥姥会担心,再说你阿妈也希望我们多跟老人在一起。”

下雪了,沉思的草原放弃了显现,选择了隐藏,来自天上的飘洒又一次把荒凉和寂静凝固在大地之野,同时洒向人间的还有忧郁和悲伤:牛羊和马匹被困在积雪里,饥饿和寒冷以夺命的方式袭击而来,死亡正在发生,草场退化,秋膘不足,冻死是很容易的,一夜之间就是尺雪埋尸。牧人们尽量把羊羔抱进帐房,想喂孩子的母羊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帐房咩咩地叫。牦牛还好些,披纷的长毛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无与伦比的作用。马们挤在一起,瑟瑟地发抖,强健一点的就用蹄子刨挖覆雪,但很多时候刨挖是无效的,下面并没有期待的牧草。在牧马场忙完草场考察和马匹登记的父亲,不顾大雪的堵挡回到了沁多县桑杰的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跟销售部经理顿珠和畜产品收购部经理桑杰商量:牧人们还是老习惯,不吃不卖冻死的牛羊,“沁多贸易”能不能在冻死之前就去收购?顿珠说:“这时候收购的牛羊又瘦又弱,来了就得宰杀,怕来不及,运到西宁后价格肯定上不去。”父亲说:“上不去没关系,少赚一点就是啦,我给马福禄说。”桑杰说:“宰杀得快,收购也得快,我们人手不够,跑不过来。”父亲说:“我跟喜饶商量,看政府那边能不能帮个忙。”“沁多贸易”的几个头面人物家里都已经安装了电话,打电话的结果是,喜饶副县长说了十几个“噢呀”,既是答应也是赞美:“这样的话牧人的损失就少多啦。我们两家联合起来跑,越快越好,路现在还能走,天气预报说,雪会越来越大。”父亲放下电话说:“桑杰你问问卓玛,我们有多少现金,都带上。”又给果果打电话,要求运输部今天就出发。运输部已经从县运输公司挖过来两个人,果果完全可以不必自己去,但他说雪天里出车他不放心,只能让张丽影委屈几天啦。父亲才知道果果把张丽影接来了,就说:“我去看看她。”

父亲就是想问问母亲的近况。张丽影说:“我还是给你说实话吧,创面有干枯的有结疤的,说明治疗不是没有一点效果,但新的脓疡还在出现,每个星期都有浸润和弥漫,说明效果不理想,麻木性的皮肤损害和神经粗大又在增加,很可能会出现肢端残废,苗姐姐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家里人也得接受这个现实。”父亲忧虑的脸色变成了黑夜,眼泪几乎掉下来:“西药不顶用,藏药也不顶用,怎么回事嘛?”“我们还在想办法,旧的方案淘汰了几次,新的方案会不断跟上,苗姐姐和我们都不会放弃。”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勉强一笑:“结婚的日子定了没?”张丽影说:“日子好办,你只要给果果放几天假,什么时候都行。”父亲说:“你们把日子定下来,果果随时都可以请假,但最多只能请一个月,不能太多。”张丽影惊喜地说:“够多的啦。”望了一眼果果,又说,“领了证,请大家吃顿饭,婚礼就不举行啦。”父亲说:“不行,‘沁多贸易’的人怎么能偷偷摸摸结婚?生别离山是你的娘家,在那里吃上马席,在县上吃下马席,婚礼主要在县上,饭馆订最好的。”果果和张丽影都说:“不不不不。”“为什么?”果果说:“当初我们的事别人都还记得,名声不好。”父亲说:“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婚外恋,法律管不着。再说正因为有过去的事,才要在县上办,而且要隆重,让别人看看,跌倒的人不仅爬起来啦,还挺得这么直,站得这么高。你们听我的。”果果和张丽影对视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父亲说:“走吧。”果果问:“你也去?”父亲说:“你不放心车,我不放心你。”

2

县上出动了六辆卡车,“沁多贸易”出动了一辆卡车和一辆救护车,县上一路由桑杰带着,“沁多贸易”一路由父亲带着。无边的原野上是无边的皓白,雪帘一层比一层厚,地面上消失了路和草原的区别,迷蒙的前方不再有熟悉的山影与河流,天正在掉下来,雪花像是天塌时的粉末,带着新鲜的宇宙的气息,也带着迷惑你走下悬崖走进河流的阴险。好在司机们都是跑了许多次的,轻车熟路,而且冬天牧人的帐房都扎在平坦的川道里,只要不迷失方向,就能听到若断丝连的藏獒的叫声,看到影影绰绰的帐房。他们一次次停下,一次次收购,三天后回到县上,已是车厢满满,再也装不下了。父亲当即决定:免了屠宰,直接运到西宁出售活牛活羊,价钱不变,连皮带毛,或许人家会买了去,育肥了再宰。父亲和果果留下了,由晋美押着车往西宁赶,因为他恰好要去批发市场进些商品,为晋美商店和顿珠商店准备足够的货源,几乎挨在一起的藏历新年和农历春节就要到了。

父亲长喘一口气,好好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时,我到了,我想和父亲一起去西宁。吃晚饭时,父亲问桑杰打算去哪里过新年,桑杰说:“在县上的话就我们两个,太冷清啦,想回家吧,角巴阿爸和米玛阿妈又不在。我和卓玛商量,干脆把家里人请到这里来。”父亲说:“他们来不了,索南和尼玛得照顾牲畜,旺姆得照顾两个男人和格列。这样好不好?我们一起去西宁,西宁人多,热闹,再说卓玛还没去过西宁,你应该带她去逛逛。”桑杰犹豫着。父亲说:“卓玛你说,想不想去?”卓玛说:“想去是想去,我看他。”我说:“桑杰阿爸啦,去吧,你不想梅朵吗?梅朵还想你呢。”桑杰点了点头。父亲说:“让果果和张丽影也去吧,开着车方便些。”然后抓起了电话。那边,果果有些迟疑,他似乎喜欢跟张丽影单独在一起。父亲说:“张丽影多长时间没去西宁啦?带她去看看吧,变化有多大。再说你们也得为结婚做准备啦,至少一人得买几件新衣服吧,西宁的样式多,还时髦。你问张丽影她结婚时穿藏袍还是穿汉装,穿藏袍的话必须到西宁去买,皮的、单的、夹的,各种颜色、各种料子都有,随便挑。”果果说:“你别挂,我这就跟她商量。”片刻,果果拿起话筒高兴地说:“噢呀,我们去西宁看看姥爷姥姥,多长时间没见他们啦。”父亲说:“就是这个意思,看了姥爷姥姥,让张丽影回医疗所给苗医生讲讲,苗医生会高兴的。”

隐藏了几天的太阳出来了很久,雪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救护车从西宁回来了,卸了货,果果便去维修和加油。我们开始准备礼物:顿珠送来了羊身上最好吃的胸叉肉和牛身上最好吃的肋巴肉,羊胸叉肥而不腻,香嫩脆滑,牛肋巴肉细鲜香,松软易烂,水煮炒菜都不会柴。晋美送来了两丈细氆氇,可做被面也可做衣服,还有一瓶藏红花和一个麝香。果果带上了一布袋上等的蕨麻,还拿了好多冬虫夏草,说是从牧人手里要的:“他们说马吃了以后膘肥体壮,我自己也吃了一点,精神大,开车不累,还那个。我想给姥爷姥姥带去,让他们当茶喝。”桑杰带上了一些细糌粑、一些粗糌粑、几张羔皮、一羊肚新鲜酥油和一些奶皮。父亲说:“够啦够啦,现在不缺吃不缺穿,带多了浪费。”腊月二十七这天,我们坐着救护车,踏上了去西宁的路。消停了几天的雪又开始洒落,一落就很冲,急雪弥漫,天上波涛汹涌,风在雪海里乱跑,掀起坚硬的高山深谷,一次次想把我们掩埋吃掉。地上的雪浪一浪比一浪高,我们的车变成了船,舵手是果果,船长是父亲。张丽影担忧地说:“这么大的雪,恐怕到不了家吧?困在半路上就麻烦啦。”父亲说:“放心吧,不会。”果果说:“能让你困在半路上的,一定不是真正的男人。”张丽影笑道:“那就多谢啦,真正的男人。”我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会说‘啦’啦?”张丽影说:“以前说‘了’,听他整天‘啦啦啦’的,不知不觉就跟着‘啦’上啦。”我说:“果果啦,唱一首歌吧,献给跟你‘啦’上的这个人。”果果唱起来,我也跟着唱起来,大家都唱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哪里会有盛开的花朵,

当我偷偷把它摘去时它却没有枯缩,

戴在妹妹头上比长在地上更鲜艳吗?

我闻到一阵阵芳香它来自你的脸庞。

你别说你别说你是远方山上的小鸟,

有人悄悄把你捉去了你却没有逃跑,

在哥哥的笼子里比自由飞翔更好吗?

我听到房檐下爱死你爱死你的呢喃。

急刹车让我们的歌声戛然而止。大家都瞪起眼睛:怎么了前面?雪幕后面,耸立着一座山,不,是一辆覆雪的卡车停靠在路边。果果说:“这种时候路上还有车?”父亲说:“那我们不是也在路上吗?”果果扭转方向盘,从卡车身边经过。我们都望着卡车,发现车头盖是打开的,有人正趴在上面修着什么。父亲说:“停下停下。”父亲下去了,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又过来问果果:“发动机出问题啦,你会不会修?”果果说:“只要没坏我就会修。”张丽影说:“没坏的话我也会修。”果果笑着下车过去,帮那人捣鼓了一阵,回来说:“他比我还不懂,我都没办法,他肯定修不好。”父亲说:“是牧马场的车,得通知老才让,赶快派人来修,或者派车拖回去。”果果说:“那我们赶紧走,到了西宁就给牧马场打电话。”父亲说:“这么大的雪,我们最快明天晚上才能到达西宁,再通知牧马场的人赶到这里,抛锚车至少要在这里等三天三夜。要是我们返回去,让我们的卡车来拖,最多一天就能到县上,到县上人车就安全啦。”张丽影说:“这样不好吧,我们冻死八活地在大雪里跑来跑去,出了事怎么办?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去到西宁,不想回县上啦。”父亲说:“果果你决定吧,听我的还是听你未婚妻的。”果果不吭声,开着车慢腾腾地朝西宁走去。走出去大约两百米,张丽影喊起来:“果果你疯啦,你不是藏族人吗,怎么能听我的?”果果说:“我不听你的听谁的?”张丽影说:“我是在考验你呢。”果果哈哈一笑:“我也可以考验考验你嘛。”说着掉转车头,加快速度,直奔沁多县。我们回到县上,果果叫上另外一个司机,又开着“沁多贸易”的卡车,去拖拉牧马场的抛锚车,我也跟去了。我们于午夜回到县上,把抛锚车停在晋美家的门口,嘱托他照顾司机。司机一再地双手合十,说着谢谢。果果说:“好好念叨雪山大地吧,人的福气来自天上。”我们于第二天早晨再次上路,雪还在下,车的行驶有些勉强,不过还不至于困在半路上。三天后到达西宁,已是除夕之夜了。

一听到巷口有停车的响动,家里人就都出来了。有姥爷、姥姥、才让、梅朵、洛洛、央金、普赤、琼吉。他们没想到一下子回来了这么多人,一个个惊叫起来。才让和梅朵扑到桑杰和卓玛身上,激动地喊着:“阿爸啦,阿妈啦。”又规规矩矩行了接吻礼。巷灯虽然很亮,但姥爷姥姥还是把张丽影认成了母亲,流着眼泪说:“你怎么才回来?”我赶紧介绍:“这是张丽影阿姨,是果果叔叔的未婚妻,跟阿妈在一个医疗所。医疗所的病人太多,阿妈忙得来不了,就让张阿姨来看看你们。”姥姥凑到跟前看了看张丽影,失望地哎哟一声:“还是没来呗。”姥爷生怕张丽影不自在,赶紧说:“不管是谁,来了都一样,都一样。”梅朵又把桑杰和卓玛拉过来说:“这是我的亲阿爸。”姥爷说:“他来过,我还记得。”梅朵又说:“这是我草原上的阿妈。”姥爷说:“这个阿妈没来过呗?”卓玛把手里的两条哈达分别挂在姥爷姥姥脖子上,用汉话说:“我是第一次来,扎西德勒。”姥姥叹口气,对父亲说:“人家都是一对一对的,你们怎么老是不一起来?”父亲说:“以后吧,以后吧。”我赶紧说:“阿妈好得很,姥姥你就别操心啦。”才让说:“天这么冷,进屋去说吧。”大家提着东西往里走。我和梅朵手拉着手,她使劲掐了我一下,小声说:“怎么才来?想死我啦。”

从草原回来的人都坐在了炕上,西宁的人都坐在了椅子凳子上。炕桌上摆着瓜子、核桃、糖果、油炸的馓子、花花(一种彩色的片状面点)、油饼、焜锅、切成片的大月饼——带面花的表皮下是一层油瓤、一层红曲、一层香豆、一层姜黄,好看得都不忍心吃它。姥爷姥姥进了厨房,梅朵和央金也去帮忙,菜陆续上来了,除了年年都吃的手抓羊肉、红烧牛肉、酸菜粉条、油豆腐炒肉、蕨麻大枣甜米饭,还有这几年才开始兴起来的炒花生米、韭菜炒香肠、辣椒炒火腿肠、松花蛋、灯影牛肉、粉蒸猪肉、辣子鸡块、鸡蛋羹、紫菜丸子汤。每样菜都盛两份,一份放在炕桌上,一份放在临时支起的紧挨着炕沿的长条桌上。从远路上来的人都饿了,有的吃着馓子,有的吃着花花。梅朵说:“动筷子吃菜啊。”父亲说:“等姥爷姥姥。”梅朵就喊:“姥爷啦,姥姥啦,快来。”姥爷说:“就来了。”端着一盘辣炒刀豆丝洋芋丝走出了厨房,姥姥跟在后面,不停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央金接过菜放到桌子上。梅朵先把姥爷扶上了炕,又解掉姥姥的围裙说:“姥姥,我抱你上去吧?”姥姥说:“抱得动你就抱。”梅朵使劲抱了一下,姥姥咕咕咕笑着,没见到母亲的不快就在这一阵笑声中烟消云散了。才让从堂屋桌上拿来一瓶二锅头,显然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又让琼吉拿酒盅。琼吉问:“酒盅在哪?”梅朵说:“我来。”走向堂屋正中一角的矮柜,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酒碟、酒壶和酒盅。

年夜饭正式开始了。一个葱绿的碟子里放着三个葱绿的小酒盅,父亲先敬了姥爷,后敬了姥姥;然后才让代表我们这一辈敬了桑杰阿爸、卓玛阿妈、强巴阿爸、央金姨妈、果果叔叔、张丽影阿姨。剩下的人互相敬了酒。“扎西德勒”喊成一片,连姥爷姥姥也不说福气多多、恭喜发财之类的话,而说“扎西德勒”了。姥爷从怀里摸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父亲说:“磕头啦,磕头啦,姥爷散年钱啦。”琼吉问:“有没有我的?”才让说:“不能再有你的啦,你已经开始挣钱啦。”她假装失望地噘起嘴,哼了一声。琼吉已经从西北大学英语系毕业,回到省上后分到师院附中当老师。才让希望她边工作边复习,准备考北京外语学院的研究生,她觉得也应该这样,但就是静不下心来。这边,普赤已经上炕跪下了,磕了头,说着“谢谢”从姥爷手里接过了年钱。琼吉说:“还有才让,才让也没有工作。”才让说:“我不要,我有奖学金。”姥爷说:“那又不是工资。”说着从炕后叠起的被子底下摸出一个红包,欠起身子递过来。才让赶紧接住,也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说:“姥爷姥姥啦,你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省下来给我们,谢谢啦。”姥爷说:“这个寄一些,那个给一些,我们花不完,攒着干什么,又不能带到阴曹地府去。”琼吉说:“才让哥哥的红包怎么比普赤的厚?”姥爷说:“才让要出国,手头宽裕些好。”父亲说:“普赤将来要是能考到国外去,红包比枕头还要厚。”普赤笑道:“强巴阿爸啦,你说话可要算数。”我有些奇怪:本来打算尽快去美国斯坦福大学深造的才让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去?问起来。他说:“哈风老师的研究项目遇到了难题,我一直在参与,不能丢下不管。再说项目完成的话,对我也有好处,就好比先前是从地球到月亮,哈风老师的项目会让我登上月亮,再登上火星。”我说:“噢呀,那就太好啦,什么时候能完成?”才让说:“还不一定,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不顺利的话拖上两三年也很正常。”父亲说:“那就祈求雪山大地保佑你们,顺顺利利完成吧。”桑杰说:“我去一趟阿尼琼贡的要哩。”卓玛说:“噢呀,噢呀,我也去。”果果说:“现在方便,开上摩托车很快就到啦。”张丽影说:“我也想学开摩托车,以后就不用你去生别离山接我啦。”果果说:“你骑上电马肯定很威风,摩托车我给你买。”

张丽影说:“不用,我的工资花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生怕张丽影再提生别离山,赶紧说:“阿姨啦,你就没想过改个名字,就像强巴阿爸和我一样?”“果果也说让我改,还没来得及请教医疗所的曼巴。”梅朵说:“也可以自己起,让强巴阿爸起一个吧。”父亲说:“桑杰起一个,最好不要跟家里人重复。”桑杰想着。卓玛小心翼翼地说:“卓嘎素喜?”才让说:“吉祥的白度母手里捧着洁白的哈达,阿姨正好是穿白大褂的。”洛洛说:“好得很,简称素喜。”央金问:“怎么样?”张丽影说:“可以啊,太好啦。”又征询地望着果果。果果说:“那就干杯。”大家欢呼张丽影改名成功,都端起了自己面前的小酒盅。普赤说:“我跟大家已经见过面啦,明天我想回草原。”琼吉说:“你傻了,这里这么热闹。”普赤说:“就是因为太热闹,我才想回去。”说着,眼圈就湿了,“我想我爷爷我阿爸我阿妈啦。”桑杰说:“角巴阿爸和阿妈转山去啦,不回家过年,你去了也见不上。”普赤说:“那家里的人就更少,只有阿爸阿妈啦。”央金说:“你忘啦,还有格列和索南?”梅朵说:“她才没忘,是故意不说的。”又拿出手绢给普赤擦眼泪,“你是想你的索南哥哥了吧?”普赤说:“想就想啦,又不丢人。”梅朵说:“既然不丢人,为什么不说出来?”普赤扑到梅朵身上又捶又打。梅朵嘻嘻哈哈地说:“阿爸啦,你们怎么不把索南也带来?”

外面突然响起了鞭炮声。才让说:“我们也去放。”正要去堂屋桌上拿鞭炮,梅朵抱起鞭炮、火柴和香就往外面跑。姥姥喊道:“把外衣穿上,小心感冒。”家里的年轻人都开始穿衣服,然后来到了巷口。卓玛没见过放炮,素喜差不多忘记了鞭炮,也都出来看热闹。先是梅朵点着了一挂铺在地上的炮,响过之后,才让点着了二踢脚。我拆了挂鞭,一只手掐着小炮,一只手拿着香,用香点着小炮后,伸直胳膊,扭过脸去,咚的一声响,手被震得有点麻。梅朵也学着我的样子放起来。普赤不敢拿在手里放,就跟着才让去放立在地上的二踢脚。姥姥拿着梅朵的棉衣出来,披到梅朵身上说:“赶紧穿好,看你冻得都吸溜了。”梅朵套着袖子说:“姥姥啦,我忘了拿竹竿。”姥姥就捯着小脚回去给梅朵拿竹竿。才让说:“必须每个人都放。”然后把手中冒烟的香给了洛洛,又把二踢脚顺着马路立了一排。洛洛放了一个,接着普赤、琼吉、央金和我依次放了一个。梅朵把一挂鞭绑到竹竿上说:“卓玛阿妈啦,你放这个,举着,我给你点。”卓玛就用双手举起了竹竿。梅朵点着后,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卓玛扔掉就跑。大家哈哈大笑。梅朵捡起来继续放。我说:“谁敢把二踢脚拿在手里放?”才让说:“我敢。”然后用手举着放了一个,一声响在地上,一声响在天上。梅朵把最后一挂鞭绑在竹竿上说:“素喜阿姨啦,这次该你啦,你可不能像阿妈一样扔掉。”素喜笑着接过了竹竿。梅朵点着了,又扑过来攥住了素喜的手。鞭炮就在她们两个人的手中噼里啪啦响到最后。院子里别家的人也都出来放炮。大家说着笑着问候着。姥姥站在巷子里喊:“快回来,冻死了。”卓玛、素喜和央金率先朝家走去。洛洛和普赤意犹未尽,但也听话地跟了过去。琼吉继续跟院子里的人玩着。梅朵跑过去,扑到姥姥怀里说:“姥姥啦,我都发抖啦。”姥姥赶紧搂住她。才让不想让姥姥操心,催促琼吉回家,看她不听,就拉起她的手往家里拽着。梅朵挣脱姥姥的怀抱跑过来,以嫂子的口气说:“你给我听话,回去。”琼吉笑道:“才让的力气太大了,梅朵姐姐,你抱住我的腰,看他还拉得动不。”梅朵说:“我才不呢。”说着从才让的手里接过琼吉,拉她往家里走。琼吉不服气地哼哼着,却还是乖乖地跟在了后面。

大家回到家里继续吃喝说话。凌晨时分,姥爷姥姥下炕,开始拌馅和揉面。一会儿撤了碗碟,开始包饺子。果果一路开车,累了,歪在炕上,打起了呼噜。父亲、桑杰和洛洛也都高一下低一下地打着盹儿,有些撑不住了。姥姥说:“大家迷糊一会儿,饺子不用你们管。”梅朵说:“那怎么行?姥爷姥姥你们到西厢房躺着去,饺子我们包。”央金也推搡着两个老人:“去吧去吧。”姥爷说:“我们瞌睡少,睡不着。”梅朵说:“那就大家一起包,不会的,跟着学。”姥爷和才让擀皮,姥姥、梅朵和央金熟练地包着,卓玛、普赤、琼吉和素喜跟着学起来。梅朵不停地指导着,炫耀地说:“姥姥啦,我跟着你包了两次就学会了是吧?”姥姥说:“你和央金的手都巧。”“但是你得说谁最巧。”姥姥说:“你最巧。”又笑道,“她什么事都想占先。”梅朵还不肯,把自己包的一只饺子放到央金包的饺子旁边,“你们说,她的好还是我的好?”卓玛说:“央金的好,馅儿多,像一只只麻雀,好看。”梅朵又问另外几个徒弟:“你们说。”素喜说:“都好。”琼吉说:“才不是呢,就是央金姨妈的好。”普赤说:“梅朵姐姐,你包得太快啦。”梅朵说:“姥爷姥姥啦,你们说。”姥爷说:“你的好你的好。”梅朵说:“姥爷姥姥啦,你们对我太偏心了吧?其实我也知道央金姨妈包的比我好。”央金笑着,没有吭声。才让说:“普赤你去睡一会儿,明天还要上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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