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朵花的绽放中我看到了你,
从一株草的茁壮中我认识了你,
从一颗星的陨落中我离别了你,
你若不是我的爱人,为什么会叫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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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巧,王石书记到省上开会去了。我去组织部和教育局报到,说了些学校改建扩建的事。第二天,州教育局长陪着我,坐着小车去了沁多学校。一路颠簸,司机说是一条简易公路,但也简易得太过分啦,有的地段根本就没路,连车辙都看不到,全凭司机凭着感觉走。大概走错了,或者有些雨后的泥泞,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山,居然还没到,一直走到午夜,才看到繁星下面有了几点跟星光不一样的光,那是灯光,偌大的草原只有学校才会有的灯光。当即我就说:“这样的路我们坐着小车都这么难走,学生和老师怎么走嘛?沁多学校需要改建扩建的项目很多,但当务之急是路,一定要先把正式公路修起来,尽快通车。还有电话,我听说这么大的学校只有一部电话,那怎么可以?兰师大一个系至少有两部直接对外的电话,虽然中学和大学不能比,但在沁多学校设一个总机,挂一些分机总可以吧?”局长说:“别着急,事情得慢慢做,扩建费用是省上拨款,修路安电话是州上拿钱,州上哪来的钱?王石书记也操心过通往各县和学校的路,有钱的话早就通啦。”我心说怎么才能搞到钱呢?得问问父亲,当年他干的许多事也不是有了钱才成功的。
一进入玛沁冈日牧马场的地界,就感觉大地的绿是厚墩墩的,草密了,也高了,或者说哪里草厚绿深哪里就是牧马场。父亲和日尕的精神几乎同时好起来,都是扬头眺望的样子。父亲说:“尝尝,多新鲜的草啊,这样的细叶莎草,在别处是没有的。”日尕便低下头来,轻轻撕了一口,用舌头顶着嚼子吃起来。但也只能尝尝,有嚼子就不能吃个痛快。再往前走,又看到了大片绿得汪水的苔草和羊茅,看到已经结了籽粒的大黑穗一棵棵弯着谦卑的腰。父亲不舍地跳下马,取了日尕的嚼子,让它无所顾忌地吃起来。一人一马慢悠悠移动着。不远处的雪山清俊超拔得就像美男子,排着队一座座相连,雪线如同鬼斧神工的描画,飘带一样舞动着,向着蓝天和白云缠绕而去。天地一任清透,洗得人和马也亮丽起来,洗得眼睛放射出两道柔软的荧光,照耀着草原的内部。父亲似乎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悠闲地坐下来,在心里唱起一支古老的歌:“香巴拉你在哪里,我骑着马儿找遍了大地。”但很快他就变得十分不安,坐在高崖上,看到下面的河水蜿蜒流淌,两岸的草场竟也是秃斑连着秃斑。牛羊,牛羊,所有的秃斑地上都移动着大群的牛羊。他站起来,心情沮丧地喊一声:“走啦。”埋头吃草的日尕,忠于职守的日尕,嚼着牧草跑过来,看到主人要给它上嚼子,就把来不及咽下去的牧草吐掉了。一人一马很快到了场部。父亲很久没来了,跟外面一样,这里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什么都是新的:围绕着三层的场部楼,有一座四合院式的招待所、一座很大的马厩、一家商店、一家饭馆,甚至还有理发店、澡堂和邮局。而记忆中的牧马场的场部,除了一排办公住宿兼用的平房,再就是几间也是平房的客舍。分散在各个牧业点的,则是一些简陋的土坯房和更加简陋的帐房。父亲骑着日尕走向场部楼,看到几个人在门边闲聊,下马问道:“才让场长在哪里?”那些人不回答,都死死地盯着日尕。有个穿皮袍的突然朝楼门内跑去。父亲奇怪地望着,听那些人在悄悄议论他的马:“就是这匹,名叫日尕。”“我听说日尕比闪电还要快。”
下午的阳光有些毒,加上雪山冰光的反射,脸上微微有点刺痛。父亲躲避着阳光,丢开日尕的缰绳,突然又把缰绳拾起来,缠在了马腿上。日尕驮着鞍鞯吃草去了。父亲正要走进楼门,就见有人跑出来说:“场长来啦。”老才让一见父亲,脸上绷紧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笑道:“你终于来啦?我就等着你呢。”父亲低了一下头,又迅速把头扬起来,神情严肃地说:“我来领我的人。”“钱带来啦?”“我们没钱。”“我就知道,有钱的话你不会亲自来。上楼吧,去我办公室坐坐。”“我的人呢?”“急什么?死不了。”“我得先见到他。”“也好,我带你去见。”他们来到招待所,看到“沁多贸易”的救护车就停在院子里,果果正在房间里睡觉。父亲晃醒他问道:“他们把你怎么样啦?”果果起身说:“没怎么样,绑到这里就松开啦,还给吃给喝,就是不让走,车钥匙没收啦,我心疼我的车,他们开着到处跑。我说车是报废车,很容易坏,坏了就得赔新的。今天才停到这里来。”老才让感叹道:“果果给我当过部下,我让他来牧马场继续跟我干,他说这辈子除了强巴谁也不跟。可见他对你的忠心不一般,跟藏獒一样。”果果说:“雨跟着雷走,羊跟着狗走,好人跟着好人走。”老才让问:“我不是好人吗?”果果说:“扣车抓人,说是车轱辘轧了你们的草,必须交钱放人,哪个藏族人会这么不讲道理?好人是强巴这个样子的,不是你这个样子的。”老才让也不生气,呵呵一笑:“以后你就不会说我是坏人啦。”说着出了招待所。父亲以为要带他去办公室,没想到却把他引向了不远处的大马厩。
还没进大马厩的门,里面就传来一阵轰鸣,一听就是藏獒的叫声。他们进了门,看着四周整整齐齐的敞棚、料槽和马匹,那藏獒反倒不叫了。老才让说:“狗比人好,它没忘记你啊。”父亲愣了一下:“你是说奔森?”说着大步朝藏獒走去。奔森见父亲走来,激动得跳了几下,拽得铁链子哗啦啦响。它的个头比阿爸当周和阿妈梅朵红还要大,浑身漆黑,只在胸前飘扬着一片火炭似的红毛。父亲蹲下来跟它拥抱,它却把父亲扑倒在地,用前爪使劲摁着,伸出舌头深情地望着,似乎在说:我把你看作我的第一个主人,一直想着你,你能不走吗?父亲使劲推开它,爬起来,也把它摁倒在地说:“你好吗,扎西德勒,长得这么结实,你阿爸阿妈都比不过你啦。”它声音低低地回应着。老才让走过来说:“谢谢你强巴啦,送了我一只福獒。在民委享清福那几年,我想把它送人,送走一次,跑回来一次,一跑就是几十公里。它现在帮我守着这些马,都是好马,看看吧。”
他们沿着敞棚走过去,欣赏着里面的马:身高体壮,皮毛闪亮,一匹匹都是好马,有河曲马、浩门马、格吉花马、蒙古马,更多的则是由草原人的祖先培育出来的耐寒耐缺氧的青海骢。父亲说:“原来你没有把牧马场的所有马都拿去换草场,还留了一些尖子马。”“我留下这些马是想培育新马种,将来做马的生意。”“马现在用处不大,役用和骑乘都已经被机械代替,连骑兵都淘汰啦,又不能养马吃肉,加上对草场的破坏力大,马生意做不起来。”“可牧人还是离不开马,再说还有赛马和马术。你知道一匹好赛马多少钱?就是我让你们赔偿轧草费的那个数。”父亲警惕地瞪他一眼:“不可能吧?”老才让一笑:“我还少说了呢,你没有钱不要紧,把日尕留下,它是一匹不错的种马,我给它配最好的母马,等有了后代我可以送你一匹,肯定不比日尕差。”“原来你在打日尕的主意?可以啊,你把果果放了,先让他开车回去,家里还有急事。”父亲觉得日尕的缰绳没有拖在地上,他们抓不住它,等果果一走,他只要吹响铁哨,日尕就能跑来驮着他奔逃而去。老才让说:“同意得这么爽快?看来你是真的没钱。”他们走出大马厩。老才让对场部楼门边的几个人说:“把钥匙还给果果,他可以走啦。”父亲等果果从招待所出来,看着他开车离开,才松了口气,跟着老才让走向了场部楼。
老才让的办公室在二楼,很大,皮沙发、木茶几、写字台、老板椅、博物架、五斗橱、高低柜,加上鹰、鹫、狼标本的摆设和羚羊角、野牛头的悬挂,给人一种膨胀狂妄的感觉。父亲说:“看样子才让场长不信雪山大地。”“我信它干什么?工作了这么多年,祖宗的虔诚早就还给祖宗啦。坐,给你说件事。”父亲坐在了沙发上。两个姑娘进来,一个提着铜壶,一个端着龙碗,给父亲倒上了浓浓的酥油茶。“你应该知道我们用马匹换了很多草场。”“我正要问呢,牧马场要那么多草场干什么?”“养牛养羊啊。”“够吃够用就行啦,你养那么多干什么?再多就成灾啦。”“在牧人那里是灾,在我这里可不是,是钱。”父亲一惊:居然也有一个跟自己想法一致的牧区领导?紧问道:“你们的牛羊现在已经开始卖啦?那就卖给我们‘沁多贸易’吧?”“少不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牛羊积攒太多,会直接导致草场颓败。”“现在牧马场就想解决这个问题,我去过内蒙和新疆,那里是高草区,牧草比我们低草区的要高大厚实几倍十几倍,人家是一亩草场养活五只羊,我们是五亩草场养活一只羊。我想引进草种,大面积种草,你看可不可以?”父亲愣了,他从未想过这种事。老才让又说:“你是畜牧专家,知道的肯定比我多。”“这得通过试验才能回答。”“试验得多久?”“三四年,五六年。”“我等不了那么久,不就是种草嘛,干起来就是啦,大不了失败,也还是现在这种一层牛毛草的样子。”父亲的犹豫就像阳光下不肯融化的冰:“种草要翻耕土地,就怕一旦失败,就回不去啦。”“你放心,没有不长草的土地。我们现在说说别的,出售牛羊得有渠道,你那个‘沁多贸易’能不能合并到牧马场?”父亲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不能。”“真的不能?”看父亲坚定地点着头,又说,“那你能不能调来我们牧马场工作,负责良马的培育和牧草的引进种植?”“也不能。不过你说的都是好事情,难得你会这么做,我可以帮你。”“还是调来吧?”“我怕跟你合不来,我是个不受限制的人。”“我知道你这个人,干什么都是由着自己,合不来是肯定的,那就我们出钱,请你帮帮忙?”
父亲心动了,这个曾经的西北畜牧草原学校的学生,曾经的玛沁冈日牧马场马匹培育方面的专家,曾经的州畜牧兽医站站长、沁多县畜牧科科长,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专业诱惑,相比之下,似乎创办沁多学校、帮着建立沁多县医院和生别离山医疗所、搞起“沁多贸易”已经不算什么啦。他甚至看到没膝的牧草正在原野里汪洋恣肆地蔓延着,茂盛得就像漫漶的大水,淹没了阿尼玛卿草原所有的地表,藏在里面的小羊羔是只闻声音不见身影的。不尽的牧草、自由的牛羊、比日尕还要优秀的日尕的孩子们,在飞驰过地平线的时候畅快地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喊。他心说本来觉得这辈子做做生意,把“沁多贸易”搞起来,生命就算到点啦,没想到还有回过头去搞业务的机会,而且在一个灾难即将来临的时刻,带着挽救草原的目的,肩负着临危受命的责任。父亲假装贪婪地说:“你给多少钱?”“跟我一样怎么样?”“你是多少嘛?”“厅级干部的工资加上地区补贴和缺氧费,都快超过五千啦。”“噢呀,倒是挺优厚的。”“但是你得尽心尽力,还得听我的。”父亲点点头:“什么时候开始?”“越快越好,培育良马和种植牧草都要抓紧,具体事项我让萨木丹跟你联系。”父亲想了一会儿说:“种草再抓紧也得翻过今年,现在主要是了解土壤、气候和适应性强的草种,可以多选几种。培育良马现在就可以开始,主要是先把好儿马和好骒马挑出来,按品种分开喂养,还要建立档案,查阅资料,检查马匹身体,从长远考虑还应该组建实验室。”“行啊,不愧是专家,一套一套的。”父亲喝干酥油茶,起身说:“我回去先做个计划,过一阵让萨木丹来沁多县找我。”
老才让没有挽留,送父亲下楼。父亲来到场部楼外,一边向主人告辞,一边摸出了铁哨,说:“我可以帮助你培育良马,但不能搭上日尕,日尕不能和牧马场的任何母马交配。”老才让蛮横地说:“它已经是我的马啦,这个你管不着。”“谁说是你的马?”父亲大步朝前走去,看四下无人,嚯嚯地吹响了铁哨。很快就有了日尕的回应,嘶鸣忽高忽低就像华丽的音乐,但不在原野上,而在大马厩里。父亲跑了过去,大马厩的门关着,日尕杂沓的蹄音从里面传来,它找不到出口,急得东跑西颠。父亲使劲推搡着门,推不开,又用拳头砸。里面的人在喊:“套住,套住。”父亲一拳打在门框上,完蛋了,自己被算计了,他怎么就大意到了这种程度?大马厩里有许多母马,气味弥漫在空中,连人都能闻出来,就算人家不把日尕往里赶,它自己也会跑进去。父亲回过身来,愤怒地瞪着老才让。老才让诡诈地笑着:“强巴啦,别跟我玩花招,你那点心眼谁不知道?”父亲哼了一声说:“是啊,狡猾方面我不如你。不过你留下日尕没用,它对陌生环境很排斥,我不在,它一门心思就是找我,不会腾出时间来交配,我在场,就又会阻止它交配,它会听我的。”“看来你还是不肯真正帮我的忙,我劝你不要把它当宝贝,它不一定是最好的马。”“这个你说了不算,马自己说了算。”“我也这么想,那就比一比。”父亲冷笑一声,大马厩里的马他都看了,无论儿马还是骒马,各方面都不可能超过日尕:“怎么比?你说。”“赛马呗。”“那得有证人,而且还得公道。”“赛马会上所有的眼睛都是证人。”“你要举办赛马会?”“不是我,是你,你可以给王石说,举办一次全州赛马会,日尕赢了,我就依从你,我的马赢了,日尕就归我。”父亲打量着对方,想这个阴险诡诈且飞扬跋扈的人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想不明白就答应了,他想到了赛马会的好处,想到了自从有了日尕,竟没有参加过一次赛马,太对不起它啦。再说他必须把日尕从大马厩解救出来,为了这个目的,什么条件他都得答应。“好,你把日尕给我,我现在就去找王石。”“等接到了赛马会的通知,你才能把日尕带走。”“那我怎么回去?”老才让喊起来:“拉一匹马出来,让这个人走。”里面好几个人都在答应:“噢呀。”
分手时老才让又叮嘱道:“不要告诉王石赛马会是我的主意,他一听我的名字大概就会晕过去。我现在是他回家路上的狼,他正在全力以赴对付我。”说着便开始大骂王石,说他给牧马场在州上的办事处和宿舍断了水断了电,又在路上设卡不让牧马场的车通过,州医院也不给牧马场的病人看病,连起码的人道主义都没有。“是不是以后牧马场的孩子连沁多学校也不能上啦?”“那倒不至于。”父亲没说现在的校长是他儿子,自己不会让儿子这么做。他没再吭声,只是出于感情在心里替王石申辩着,却又觉得不怎么理直气壮,便拉上那匹借给他的灰骒马,匆匆离开了。一路上想:老才让拘押人和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来这里,就是想谋取我的日尕,还想让我给他做事,他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一半,我怎么这么轻易就上钩了呢?是上钩却不算上当,毕竟是好事,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一条河在它流向远方时也许会经过一片烂泥滩,却不能因为烂泥滩散发着恶臭而停下,或者回去,回不去啦,不答应他就等于违背自己,那又何苦呢?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奔跑在沁多县和州府之间,游说赛马会的事。旦增书记有些犹豫,牧人喜欢赛马会,参赛的、观看的、会亲访友的,人来得肯定很多,但如果在沁多县的地界上举办,出了问题就得由他负责,他很快要升任州委副书记啦,不想在这个时候做任何有风险的事。他说:“能不能放在别的县,我们积极参加?”父亲说:“沁多县有阿尼玛卿州最平坦的姜瓦草原,老年间的赛马会都在这里开,要是交给别的县,那就太丢人啦。再说恰好这片草原属于县上,没有承包给牧人,怎么踩踏都不要紧。”旦增还是不肯点头。好在有喜饶的支持,他是刚刚上任的副县长,精神头大,干劲足,恨不得一天有一百零八个小时都扑在工作上。他按照父亲的意思,给旦增书记说:“要是你让我牵头,我保证不出一丝一毫的麻烦,尤其是治安方面,出了事你把我抹掉。”县上的治安由喜饶副县长分管。这么着,旦增书记勉强同意了。州委的王石书记倒是非常支持,一来有父亲的说项,二来他也知道赛马会在牧人生活中的重要程度堪比过新年,他可以借此露露面——讲讲话,发发奖,献献哈达什么的。父亲说:“在过去的部落时代,赛马会是头人与头人交往、议事、联姻的机会,几乎年年举办。公社化以后大部分马匹归了集体,分给个人做自留马的都是劣马和老马,赛马会也就销声匿迹啦。如今拾起来再办,说明日子好啦,牧人高兴啦,政府的工作有成效啦。”王石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又问,“这是州上举办的赛马会,牧马场怎么办?”父亲说:“按规矩是挡不住的,谁都可以参加,就算老才让亲自骑马奔驰,决出名次来你也得认可,如同过去的部落时代,敌对的部落也可以闯进比赛,甚至会把赛马当作战胜对方的重要行动。”王石点点头说:“参加可以,但不能让他们出风头。”
等赛马会敲定,州政府已经给各县下了通知后,父亲骑着灰骒马去了一趟牧马场。灰骒马是一匹不错的马,走动和奔跑都很有章法,有章法就不累,就会产生几倍的耐力,能看得出牧马场的驯马员也一定很优秀。草原已是秋天的景致了,绿色显得老旧了许多,没被牛羊吃掉茎秆的针茅草和早熟禾探出紫色和灰色的籽粒,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起来,让风的存在变得有点邪恶。遍地都是正在失去美丽的风毛菊,狗舌草的花朵却依然开得鲜艳,像是最后的挣扎,有点发怒的样子。照耀父亲的太阳比平时更快地掉进了山谷,他在马上打着盹儿,连夜行走,第二天下午到达,丢下灰骒马,跑进场部楼,一步三阶地上了楼梯,一进老才让的办公室就说:“我今天来是要骑走日尕的。”然后拿出赛马会的通知,放在了老才让面前。老才让拿起通知仔细看了看,哼了一声说:“你要做好输的准备。”父亲不客气地说:“你也同样。”两个人说着,来到了场部楼的外面。父亲看大马厩的门开着,便急不可耐地吹响了铁哨。日尕跑来了,不是从大马厩,而是从草原上。父亲奇怪地咦了一声。老才让说:“它踢伤了一个驯马员,踢伤了好几匹我们的马,我们怕它没完没了地踢下去,就把它放了出来。”“那它为什么不去找我?”“我们也奇怪,好像它知道你还会来。”日尕身上的一根马肚带断了,鞍鞯歪斜着,被嚼子磨烂的嘴角流着血,缰绳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可以想见它争取自由的搏斗是多么激烈。父亲疼爱地卸掉嚼子,抚摸着它,接上马肚带,扶正了鞍鞯。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上嚼子,就由着日尕自己走,说:“饿了你就吃,渴了你就喝,不急,慢慢走,你自由啦,就应该自由地对待自己。”
每年每年,草原总是从山腰的高处开始黄起,总会在同一时刻,自上而下地铺排着明黄、浅黄、淡绿、浓绿、老绿这几个层次,淋漓酣畅地涂抹着色彩,度过一段温差急剧拉大的日子,然后用无数蜂蝶顺着草皮低低的不甘退场的飞翔告诉人们:夏天结束了。但是今年没有,该浅黄的没有浅黄,大家都一起老绿着,突然就淡了,而淡绿也不仅仅是颜色的消退,更是牧草的稀疏,是土壤的裸露。每年每年,草总是从叶尖上开始黄起,然后等待着霜降,迅速地走向整体的枯黄。但是今年,很多草是从根部开始变黄的,牛羊几次三番的撕扯,让草根从土层里升高了几厘米,等不到霜降,就先自下而上地黄起来,好像不是天凉了,而是地寒了。鼢鼠和鼠兔前所未有地活跃着,它们虽然喜欢牧草稀疏低矮的草场,却又需要获取大量的带籽牧草储备过冬,所以就跑来跑去地格外忙碌。但似乎除了父亲,没有人注意到草原正在说话,仔细倾听牧草的语言对那些激动地等待赛马会的牧人来说,就像要求饥饿的牲畜克制进食、节约吃草一样不现实。好在还有老才让种植牧草的计划,还有父亲准备豁出去一试的决心,还有一个秘密——赛马会也将成为牛羊大收购的集会。
父亲已经让果果和桑杰出动了,开着车和摩托车满草原跑,告诉所有遇到的牧人:如果你需要茯茶、香烟、白酒、冰糖、干枣、白米、糌粑、氆氇、布料、汉衣、藏袍、水桶、脸盆、毛巾、肥皂等日用品,就请把钱准备好,“沁多贸易”将在赛马会的现场提供最齐全的货物、最周到的服务。很多牧人问:没有钱怎么办?“你家这么大的羊群和牛群,不是钱是什么?就像流动买卖一样,‘沁多贸易’会一边收购牛羊,一边出售商品。”“噢呀,噢呀,知道啦。”痛快的答应说明了他们对钱的认可,钱终于跟牛羊一起变成了真正的财富。果果和桑杰兴致勃勃地回来后又开始担忧:要是牛羊太多,该往哪里放?父亲便和他们一起去赛马会会场的周边看了看,确定东边珠姆山的昂欠谷作为临时的屯畜之地。昂欠谷像个大陶锅,里面长了不少鬼箭锦鸡儿,这是一种毒草,有它的地方不可能成为牧人的草场,牛羊一般也不吃,它们的识辨能力比人强。父亲说:“赛马会以后得忙一阵子啦,雇人宰杀,雇车运输。桑杰你去给晋美说,让他赶紧和西宁联系,让马福禄做好接收准备。”“噢呀。”桑杰骑上摩托车就走了。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学会驾驶并委托马福禄订购了摩托车的,不是顿珠也不是晋美,而是桑杰。照他自己的说法:“来到城里才知道,好好活人的时候到啦。”他的意思是,过去活得再好别人也看不见,最多有一两个邻居,还得逢年过节,骑着马走半天才能到达,这时候新帽子已经旧啦。可是在城市,人的任何变化随时都会让人看见。穿得好是给人看的,吃得好是让人羡的,说得好是让人赞的,活得再好别人看不见那不是白活了嘛。桑杰的想法应该是许多牧人的想法,父亲高兴他们能有这样的想法,样板展示的作用越来越大啦,好日子就要开始啦,尽管草原一天天地衰败着。每天每天,当桑杰开着摩托车,带着卓玛,从家驶向“沁多贸易”的大本营晋美商店时,县城街上的人都会定定地看着,起初是惊讶,后来便毫不吝啬地把羡慕的眼光、欢快的吆喝与响亮的口哨献给了他们。父亲说:“桑杰啦,赛马会上你表演一下的要哩,把油加足,再准备一副头盔。”“头盔有,买摩托车时人家送的,就是不喜欢戴,戴上头盔别人就不认得我啦。”“那就不戴啦,顿珠商店里好像有风镜,你去买一副。”又说,“角巴啦还得专门去接一下,就用你的摩托车,让他和米玛也坐坐。”桑杰说:“我已经去过啦,阿爸和阿妈朝拜阿尼玛卿冈日去啦,说要多多地转几圈,肯定回不来。索南会来,还说要参加比赛。尼玛要照顾牲畜,旺姆要照顾格列,都来不了啦。”父亲问:“角巴和米玛怎么突然去转山啦?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吧,有的话家里人会说。”父亲又问:“索南劈刺怎么样?还有射击?得好好练一下的要哩。”桑杰说:“我不是索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舞跳得最好。”
没有阴雨绵绵的赛马会,没有大雪纷飞的赛马会,草原上的所有赛马会好像都是丽日长天,因了马的高贵,天总是眷顾着它们。太阳从珠姆山上升起,把金亮的光洒在了沁多县南侧平坦开阔的姜瓦草原上,“姜”是野驴,“瓦”是鹿,这里本来就是奔逐竞跑的天地。主席台是提前三天搭好的,敞棚下彩色的卡垫摆了一排,搭了红绸的桌子放了一张,麦克风上系着洁白的哈达,绘着金龙的瓷碗里盛着清澈的青稞酒;跑道是检查过五六遍的,填实了所有会别断马腿的鼢鼠洞、鼠兔洞和旱獭洞,有射击道、劈刺道、障碍道、跑马道、哈达道,白石灰画就的起跑线和终点线上,都有一个大大的卐或卍字,它是太阳的象形字,是吉祥光亮的意思。藏族人都知道,这个字必须写端写正,中间的十字一定不能歪斜成×,那样就成邪恶的象征啦;帐房在不断增加,一个星期里天天都有新帐房出现在跑道四周的原野上,多数牧人是提前到达的,等到各县扎起政府帐房,试图把自己县的牧人拢到一起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望无际的帐房城正在覆盖姜瓦草原。赛马会组委会主任喜饶副县长坐着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到处跑动着,想劝说牧人们以县乡为单位重新选址扎营。父亲见了说:“这又何必呢?夹杂有夹杂的好处,大家互相不熟悉,要是一个县一伙一个乡一帮,反倒容易起哄闹事。”喜饶想想也对,就照这个意思给王石书记说了。王石深以为然:“你年纪轻轻的,想得挺周到。”王石是提前一天到达的,心情放松地走动在帐房之间,跟这个聊,跟那个笑,和蔼可亲得像个与世无争的老牧人。
赛马会上午十点开幕。各县的领导加上州委的领导,满满地坐了一主席台,卡垫不够,就干脆坐在了台沿上。开幕式由旦增书记主持,王石书记讲了话,最后端起金龙瓷碗,用右手食指(而不是无名指,角巴见了肯定会纠正)朝上朝右朝下弹了三下,以示敬了天地人,然后放在嘴边抿了抿。组委会主任喜饶宣布比赛规则,规则连带着习俗,其实是不用说的,牧人们都懂得。之后,沁多学校的学生在赛场中心表演了歌舞,这是喜饶给我打电话后,我让藏红花挑人排练的,也让她带着学生去了。
节奏明快的伊舞里又加进去了一些卓舞的动作,豪迈中有优雅,雄健中有柔美,从始至终伴随着或激越或舒缓的鼓点,跳得观众一个个热血沸腾,情绪高昂,都在赛场外面三五一堆地跳起来。喜饶激动得在台上蹦跶着,完全不像个领导。他说当年强巴老师当校长时我们就跳过这种伊卓混搭的舞,大家都说好,现在跟过去比,又有进步啦。歌舞刚刚结束,学生们正在下去,就有一群骑手奔驰而来,从主席台前跑过,跑出去一圈又回来,笔直地站在了马背上,而奔马的速度却丝毫未减,顿时引来一片喝彩声。接着又是马上倒立、钻马腹、倒骑和躺骑等表演。王石问:“这是哪个县的?”喜饶说:“不知道,按程序没有这个表演。”王石笑了:“踊跃得很嘛,自动参加。”又问各县的领导,“是你们谁的骑手?挺厉害嘛。”领导们互相看看,都说不认识。王石奇怪地嗯了一声。旦增书记说:“你们看,那匹青花马,简直挑不出毛病来,还是匹儿马。”青花马的骑手纵马来到主席台前,一脚踩镫,一脚钩住鞍头,探出身子,一伸手端走了金龙瓷碗,将王石抿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绕着圈跑回来,把碗轻轻放回到桌子上。看到的人为他叫好。王石不禁问道:“你是哪里的?”骑手喊一声“拉加啰”算是回答,然后扬长而去。其他几个骑手跟上他,很快消失了。王石扭头望了一眼随他来的州公安局的局长,小声说:“你派人去了解一下。”
开幕式后县上来的领导都回到各自的帐房里去了,主席台上只剩下了州委的领导和沁多县的领导,大家你推我让地开始喝酒。喜饶来到起跑线上组织比赛,骑手们漫不经心地做着赛前准备。不参加比赛的牧人则去了“沁多贸易”分布在赛场周围的四个购销点,卖牲畜的卖牲畜,选货物的选货物,钱在这边进,又在那边出。大家挤来挤去,举着钱互相传染着购物的欢喜,很多人都是看别人买什么自己也买什么,等两手提满了东西,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是想买一块肥皂。可是既然卖牛羊得到的钱还能买些别的,就完全没有必要把钱装在身上了。再说很多时候并不是需要或者缺少在帮助他们挑选货物,而是羡慕,尤其是当他们瞧着桑杰和卓玛时,就再也没有能力拒绝购物的诱惑了。眼睛和嘴巴都在说:桑杰啦或者老板啦,你的这一身穿相好呗,深紫的条绒饰面的羔皮藏袍,袍襟、袖口、下摆都有一拃宽的仿狐皮镶边,腰带是墨绿绸子的,扎了两圈还有余,一边挂着玛瑙珠镶饰的腰刀,一边挂着也是玛瑙珠镶饰的火镰,中间是绿松石嵌面的银质子弹盒和护身的嘎乌,伞盖形的嘎乌镀了金,镶着珊瑚,嵌着珍珠。头上是软硬适度的白色礼帽,金红的云纹绸箍着帽筒;脚上是闪闪发亮的牛皮直筒马靴,美观大方,一看就是蒙古人制作的上等好货。更有脖子上的项链让他变得格外尊贵:一串是蜜蜡石的,一串是松耳石的,一串是檀香木的。再看卓玛,本不是天上的人,但穿上了天上的衣袍,也就变成天上的人啦。轻软光滑的獐皮藏袍上,是水獭皮的镶边,腰里系着耀眼的铆嵌着银銙的皮带,一圈缀着七颗艳红的玛瑙石,皮袋上垂吊着银质的刻有属相的珞热和雕有祈福真言的珞珑,还有同样也是银质的奶桶钩,嵌着两颗蜜蜡石的嘎乌则是心形的,戴在齐腰的地方。她把细密的发辫装在丝绸的琥珀球装饰的辫套里,头戴昂贵的金华帽——浅黄花纹的绸子蒙面,藏狐皮围檐,脚穿牛鼻子靴,红氆氇做靴筒,软羊皮做靴脸,黑油牛皮做靴头,靴口还有彩缎缨穗的装饰。但相比于她的项链,这些都不算什么,项链戴了九串,分别是丝线翡翠的、红色珊瑚的、绿色松耳石的、淡红琥珀的、黑色猫眼石的、白色珍珠的、纯色青玉的、金链狼牙坠的、棕色虫石(昆虫化石)的。她的佩戴几乎就是个珠宝店,牧人们迷醉地欣赏着,看到被欣赏的宝物货摊上都摆着,就赶紧挑选,纷纷掏钱。
但据说在整个赛马会上穿戴最好的还是果果,他在崭新的羔皮、獐皮、水獭皮合一的藏袍上挂上了比别人更多的佩饰,有嘎乌、腰刀、火镰、子弹盒、珞热、珞珑、针线盒、袍扣、奶桶钩、印章盒、镊子盒,以及用于解绳结的银子包嵌的黄羊角解锥,且都是镶嵌了宝石金银的。有人问:“你怎么把女人的也戴上啦?”他说:“男人眼里我是女人,女人眼里我是男人,好看不好看?把牛羊多多地卖掉的要哩,你和家里人戴上这些宝物,才算真正的幸福啦。”前来卖畜购物的牧人,男男女女多数穿的是光板老羊皮袍或粗氆氇袍,佩饰也简单,嘎乌、腰刀、奶桶钩而已,看到人家披挂了这么多,心里就痒痒起来。果果的购销点上,生意做得最好。下来是穿戴第二的顿珠和穿戴第三的晋美,桑杰和卓玛穿戴第四,购销点上的生意也是红火第四。但桑杰和卓玛已经很知足了,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挣来的钱就多得鹿皮口袋装不下了。他们后悔没有多制作几个鹿皮口袋,因为只有在鹿皮口袋里装钱,钱才会越积越多。在果果的购销点,有人贪馋地盯着他的鹿皮口袋大声说:“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就好啦。”果果说:“只要肯卖掉牛羊,你的钱肯定比我多。”“后悔死啦,牛羊没有赶来。”“你可以赊账,也可以去县银行贷款。”“赊账和贷款是什么意思?”赛马会悄然普及着钱的意义,让牧人们看到,原来自己也可以过一种比过去比别人更好的生活,更好生活的来源不是牛羊而是钱,啊啧啧,钱。不断有雇请的员工把收购的牛羊赶往珠姆山的昂欠谷。果果望着远去的牛羊,盘算着这些牛羊经屠宰运往西宁后还可以挣一大笔钱,高兴得跳了几下锅庄,扑过去打开了卡车的音响。崭新的卡车是贷款买来的,已经跑了好几趟西宁。购销点上响起了歌声,是一首欢快的藏歌:
在飘起炊烟的时候,草原刮起一阵风,
把炊烟一时吹到东山,一时吹到西山。
在想起爱人的时候,心里刮起一阵风,
是东山的爱人好,还是西山的爱人好?
2
雄壮的牛角号吹响了,比赛就要开始。牧人们纷纷过来,簇拥到了赛场周围。起跑线后面,马头攒动。每项比赛参加的人数不一样,最少的有七组,最多的有二十七组,每组都是七个骑手,七是单数,单数为祥。最先开始的是走马赛,大走一百米,小走一百米,碎步流火一百米,快步健走一百米,剩下的距离是自由行走,以没有走错步子且最先到达者为胜。参加这个项目的一般都要参加最后的也是最为紧张激烈的跑马赛,跑马赛的第一名才是整个赛马会的第一名,所以走马赛基本是赛马会的热身和亮相,最好的马都将在这里出现并让人们记住,以便加油或者打赌。父亲抓阄抓到了第四组,他骑着日尕一进入观众的视野,就引来一片议论声。许多人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初出茅庐的日尕就是在姜瓦草原的赛马会上取得了第一名,那时候它好像还没长熟,是个驹子,有些胆怯和害羞,一惊一乍的,却还是凭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能力,在角巴德吉的驾驭下,超过了所有的好马。而现在的日尕,已是岁月里的中年人,成熟、老练、高视阔步而又含颏收敛。人们富有节奏地喊起来:“日尕,日尕。”日尕知道在喊自己,不时地看着马背上的父亲,像是说:瞧瞧,我的名气有多大。而父亲的注意力却在别的马上,好几匹马他从未见过,是邻县牧人的,还是牧马场的?好像跟牧人无关,那匹青花马的骑手,藏袍上怎么系着黄腰带?黄腰带应该是牧马场刚刚建立时公家的配给。可要是这些好马都属于牧马场,他在大马厩里怎么没看到呢?他浑身一抖,顿时就醒悟了:还有更出色的马匹被老才让藏在了大马厩之外。他抓起一把日尕的鬃毛,又甩到马脖子上:“日尕啦,我们大意不得,恐怕要拼一拼啦。”尤其是那匹青花马,个头、毛色、身段、四肢的优秀以及睥睨一切的样子,都不亚于日尕。
随着一声吆喝,第一组的比赛上场了。七匹马的大走和小走速度几乎一样,但到了碎步流火走,青花马就一下超过了所有的马,接着是快步健走,青花马依然领先,到了自由行走阶段,就成了一马当先,余马望尘莫及。很快轮到了父亲的第四组,日尕一直走在最前面,它的胜出毫无悬念。等到走马赛二十一组全部结束,已是太阳西斜,二十一匹小组第一名,开始了新一轮角逐。日尕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大走时步幅开阔,稳健流畅,却怎么也无法走在最前面,稳稳当当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伟岸健硕的枣骝马。到了小走,领先的又变成了青花马。等到了碎步流火走,领先的又换成了枣骝马。但是日尕正在超越,它的四蹄之下是真正的流火,一如激水奔涌,哗哗地动荡着,追上了,就要追上了,突然步伐又变得大气而紧凑,父亲给它的快步健走的指令让它忽地扬起了头颅,就像一座山的移动,是最沉厚的山,是最快捷的山,是引领众山的第一座山。接着是自由行走,日尕摇晃着尾巴慢下来,眼睛后视着,看到骑手正在挥鞭加速,枣骝马和青花马就要撵上来,便抬腿奋蹄,以风过山谷的姿态,带着鼻息的呼啸,大步流星朝前走去。终点线的石灰上,灿烂的阳光和庄严的卐字符同时照耀着它,它张大鼻孔,咴咴地叫着,告诉人们,它是第一,走马赛的第一。它走向有人捧过来的哈达:戴上吧,给我;戴上吧,给我的主人。
观众的唿哨就像风的鸣叫,“日尕”声喊成一片。主席台上,王石站了起来,他的兴奋带着内心的真诚,发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对竞争者的轻蔑:比下去,比下去,一定要把挑战者比下去。公安局长已经了解清楚,那匹挑不出毛病的青花马,那个在开幕式上喊着“拉加啰”离他而去的骑手,来自牧马场。因为有牧人可以证明:就是这些人抢了他家的牛羊,占了他家的草场,他恨不得扑上去拼命。王石说:“你们盯着青花马,看牧马场的人把帐房扎在哪里。”局长派人去了,很快就回来复命:跟丢了,一比赛完,牧马场的人就奔驰而去,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帐房人群里。王石眺望远方,姜瓦草原这么大,人和马这么多,消失几个人几匹马就像云天里消失几朵云。但他还是想试试看:“多派几个人,继续找。”局长问:“找到了怎么办?总不能阻止人家参加比赛吧?”“当然不能,但要是他们得罪了牧民群众,牧人合起来跟他们斗的话,我们就只能劝他们离开了。”
牛角号再次响起来,下一个比赛项目是障碍赛,赛马们纷纷走向早已设立好障碍的跑道。只见远处烟尘升起,几匹快马奔跑而来,渐渐近了,便看清是矫健的青花马,跟着它的还有走马赛中表现不凡的枣骝马和一匹第一次出现的豹子花。日尕一见它们就亢奋得跳起来,几乎掀翻父亲。父亲拉紧缰绳,瞧着那匹豹子花,跟日尕一样心里一阵激动:眼似铜铃,耳如杨柳,胸廓疏朗,腹下平满,肋部穹隆,肌肉滚直,看上去是比青花马还要完美的一匹儿马,相比于日尕,怎么说呢?老虎对老虎,狮子对狮子。牧马场居然藏匿着这么好的马,看来老才让不是吃素的。喜饶一一询问骑手:“哪里来的?”等问到青花马的骑手,得到的回答是:“从雪山来。”“哪里的雪山?阿尼玛卿州有几百座雪山。”“不,只有一座,那就是玛沁冈日。”接着,枣骝马和豹子花的骑手也都说来自玛沁冈日。喜饶望了一眼父亲。父亲说:“别磨叽啦,抓阄吧。”结果父亲和青花马都抓到了第一组,枣骝马抓到第八组,豹子花是最后一组。父亲来到起跑线上,望着前面的障碍,再看看隔着两匹马的青花马,小声说:“日尕啦,我不担心你的快,也不担心你的稳,就担心你的轻敌。你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好的。”日尕听懂了,不服气地伸伸脖子,张大鼻孔,呼出了一口粗闷的气。有人喊:“一、二、三。”之后尖厉的吆喝再次出现,所有的马几乎同时冲了出去。青花马跑在最前,跨过第一道障碍木头的高栏后仍然领先。第二道障碍是陡坡,中间有一处几乎是直立的高坎,也就是说在上坡奔走的同时还要跳上高坎。几匹马在高坎前失败了,只好中途退场。青花马跳起来,轻松地跨上高坎,然后奔腾而下,紧随其后的自然是日尕。日尕直冲前面的深沟,深沟宽约五米,它必须飞起来,把长而密的鬃毛当作翅膀,再甩起尾巴保持飞翔的平衡。它做到了,等它稳稳落地时,同样飞起来的青花马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最后的障碍是牛粪点燃的火网,日尕迅疾穿过,青花马虽然还在跑,却已经落下了一马之遥。
分组赛在牧人们兴趣不减的观赏中继续着,当太阳西斜、黄昏的血色布满了西天边际时,最后一组中轻松胜出的豹子花威风凛凛地站到了决赛的行列里。日尕乜斜着它,急不可耐地捯动着蹄子。父亲说:“稳住,稳住,一定不能出现青花马那样的失误,它是想飞得更高更快,结果就落地不稳啦。”日尕的左边是枣骝马,右边隔着三匹马是豹子花,也都是迫不及待的样子。喜饶喊着:“往后往后,蹄子都踩线啦。”日尕被父亲指挥着,原地转了一圈,重新站到了起跑线上。几乎在同时,比赛开始的吆喝出现了。豹子花豹子一样蹿了出去,还没到高栏跟前就一跃而起,它跃起的跨度很大,落地时远远离开了高栏,继续往前跑,陡坡和高坎对它几乎不是障碍。但是它有豹子般的花纹,似乎也有豹子般的脾气,对始终紧随其后的日尕和枣骝马十分气恼,竟发出一声嘶喊想威胁它们停下。枣骝马吓了一跳,明显地落后了。但见过世面的日尕并不吃它这一套,就在它发脾气的瞬间,腾飞而起越过了五米宽的深沟。豹子花的飞起比它还要早,但也许就是早了一点的缘故,落地时右后蹄踏在了沟沿上,它没有趔趄,也没有摔倒,速度却因为自信心的受损而慢下来。日尕转眼领先了,风中的火网在跳跃中迎接着它,它冲了进去,又一次毫发无损地冲了出来,黄昏就在这个时候用黑红的云雾遮去了太阳的光辉,终点线上的卐字符被日尕的前蹄踩得粉碎,它所蕴含的吉祥随着溅起的灰土扑到了马肚子上。又是第一,日尕啦。两个人跑过来,给日尕和父亲戴上了哈达。父亲摩挲着哈达,骄傲地望着观众。观众喊起来:“日尕,日尕。”日尕精神抖擞,带着父亲趾高气扬地走向人群,又走向所有到达终点的参赛马。豹子花和枣骝马都有些沮丧,尤其是年轻的豹子花,低着头,嗅着地上的牧草,假装饿了要吃草顾不上理睬别人的样子,而湿汪汪的眼睛却羡慕地瞅着浑身没出一滴汗的日尕。父亲看着豹子花,心说多好的马呀,可惜没有般配的骑手。马和骑手是这样的:当一匹天赋异禀的好马从头到脚都在流淌骁勇强悍、逐日追风的气质时,骑手就必须训练出它的另一种品行——沉着、内敛、稳健、忍耐、忠主、友善、大度、厚道,否则就是有马威而无马品,而马品一定是骑手人品的体现。豹子花不是速度不及,而是马品不及。他想问问牧马场的骑手:你们的场长老才让来了没有?豹子花的骑手扭头不看他。有人催促道:“快走吧。”青花马带领着枣骝马和豹子花飞驰而去。不远处,两辆吉普车跟了上去。天缓慢地黑下来,这一天的比赛结束了。
夜晚的赛马会变成了酥油灯和牛粪火的海洋,天空把点燃交给了大地,星宿连着星宿,在姜瓦草原的坦荡里,组成了无数个太阳系和偌大的银河系。马匹在安静地吃草,不时地打着响鼻,那是在向同类打招呼。在地底下猫藏了一整天的鼢鼠、鼠兔和旱獭大着胆子走出洞穴,在帐房之间警觉地窜来窜去,有时也会停留在马腿下面,好奇地打量着缓缓移动的蹄子。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飞窜而去,闯进了帐房,一看不对劲赶紧又跑出来,被一只藏獒一口咬住了。藏獒的叫声此起彼伏。牧人们围坐在帐房里或露天地上,吃着糌粑和肉,喝着酥油茶和酒,欣赏着白天从购销点买来的货物。尤其是买了珠宝的人,爱惜地摩挲着,发现那些宝物在灯火下变成了另一种色泽,神秘而亲切。他们喜欢翡翠的软滑、珊瑚的柔硬、绿松石的凹凸、琥珀的绵润。他们把猫眼石举在眼前看了又看,久久地盯着猫眼,猫眼也盯着他们;把珍珠贴肉放在胸脯上,揉来揉去,觉得这样就能使它把福气带给自己;把狼牙的坠子捂在脸上,从额头划过下巴,以为这样就能让避邪禳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并给自己增添霸气。他们不理解石头里怎么会有虫子,只用一种崇拜神奇的心情,把它当作有生命的灵物,轻轻地捏起,看了又看。从古到今,都是宝石抚慰着藏族人的心灵,照耀着他们努力发光的生命,都是宝石滋润着他们的幸福,让人生的色彩变得坚固而多样,都是宝石带着华丽而芬芳的气质,装扮着生活的面影,消解着无尽的悲苦和艰难,让日子在流逝中滤净暗淡、杂乱、失望,只留下纯粹和光亮,附丽着他们对生活的珍惜和对明天的信任,勇敢地走过今天。今天的宝石是最美的,请让我捧在手上,请让我挂满胸膛,请让我把它藏在爱人的眼底和心的甜蜜里;今天的笑声是最敞亮的,能听得见心的喜悦在汩汩流淌。他们无休无止地谈论着今天的一切:开幕式、“沁多贸易”的购销点、赛马的情形,日尕,日尕,还是日尕。不过他们也看好青花马、枣骝马和豹子花,都有痛彻心扉的遗憾:我怎么就没有一匹这样的马?说着免不了跳舞唱歌,一丛丛的伊舞之花盛开在夜空下,歌声却飞翔而起,都能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
长长的河水浪里有浪,
绵绵的山脉峰中有峰,
蓝蓝的天上云后有云,
灿灿的夜空星外有星,
众生的世上人上有人,
草原的骏马骏中有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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