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会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我是一朵浪在激流里自由跳荡,

我是一座峰把白帽子挂在天上,

我是一片云无拘无束飘过草原,

我是一颗星只在夜晚发出光亮,

我是一个人骑着格萨尔的骏马,

我是一匹马跟着主人流浪远方。

只有一个地方既没有吃喝,也没有歌舞,那是牧马场的营地,是一群牧人联合进攻的目标。他们悄悄摸过来,砍断了帐房的支杆和绳索,牛毛褐子塌下去铺了一地,被盖在下面的人翻滚着,想掀掉褐子,却被马鞭打趴在地上。几个牧人骑马跑来,纵马踏过,立刻传来阵阵惨叫。突然,从另一顶白帆布帐房里跑出萨木丹来,冲向不远处的青花马,跃上马背,又牵着枣骝马和豹子花奔逃而去,消失在满地灯火的迷蒙闪烁里,一辆吉普车加足马力尾随而去。牧人们又冲向那顶白帆布帐房,同样让它匍匐在地,然后一阵踩踏,人的靴子和马的蹄子让下面的人喊声不断:“死人啦,死人啦。”牧人们四散而去。这时缓缓驶来一辆吉普车,下来几个警察大吼小叫着:“干什么的,站住。”牧人们散得更快了。警察掀起褐子和帆布,救出盖在下面的人。那些人呻吟着,诅咒着,互相搀扶着,丢下帐房,走出了有人群的地方,走向了姜瓦草原黑暗寂静的另一半。

父亲唱着歌,任由日尕带着他走向他想去的地方:“日尕啦,你的嗅觉灵,好好闻闻。”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就知道已经很近了,东边的狗叫、西边的獒吼、四面八方的吠鸣,仔细谛听就能分清,有个声音是他熟悉的,也是冲着他来的——呼唤就像老朋友的思念,带着雄性的干脆和落拓的缠绵。日尕跑起来,它感觉到了父亲不可抑制的急切,在跑向藏獒奔森时,竟有些没来由的忐忑:主人啦,你要去干什么?还没到跟前,父亲就勒马停下了。他看到几匹马嘴上吊着布兜正在吃料,一定是精饲料,青稞、燕麦,或者豌豆,看到青花马、枣骝马和豹子花并排站着,昂扬着头,一副警觉惕厉的样子,看到一顶大帐房前牛粪的篝火还在燃烧,却没有一个人享受篝火的诗意,没有唱歌也没有舞蹈。拴在帐房前的奔森友善地吼叫着。萨木丹从大帐房里出来,看到父亲后愣了一下,没有打招呼就又回去了。父亲喊道:“才让场长啦,你果然来啦,为什么不露面?”老才让出现了,似乎早就预感到牧马场的人会遭受袭击,自己单住着。他冷冷地笑着说:“我是不想被打死,你来干什么?打人吗?”父亲说:“想知道你还藏匿了多少匹好马,我就来啦,我是马的情人,一见好马就控制不住啦。原本以为有了日尕不看马,现在看来别处的马可以不看,你这里的马不能不看。”“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有日尕,你有奔森,奔森给我通风报信啦,找你并不难。”父亲丢开日尕,来到豹子花跟前,仔细打量着,不住地点头称赞,又看看青花马和枣骝马,突然惊呼一声,盯上了那几匹吊着布兜吃料的马,一匹匹都是出类拔萃的赤兔和乌骓,尤其是那匹雪骦马,颊骨圆圆的,耳朵如同削竹,脖子长而弯曲,脊背阔而平直,肌肉紧凑,方圆得当,四肢健长,前直后弓,蹄子奇圆,尾骨高端,简直就是天马来世。“这几匹马今天怎么没上场?看来是明天的健将,日尕啦,你危险啦。”日尕听到说它,凑了过来,用鼻息哧哧地跟几匹没见过面的马打着招呼,它是被岁月淬炼过的良马,懂得礼貌,而那几匹马都是血气方刚的儿马,年轻给了它们至高无上的优越感,也给了它们无知与傲慢,它们理都不理它。老才让说:“是不是不用比啦?你可以把日尕直接给我。”“我来就是想把日尕给你的,但又想看看它们是怎么跑的,太想看看啦。”说着摸了摸雪骦马几乎拖在地上的鬃毛。“那还是比赛吧,赛马会有赛马会的好处,我就不信他王石能一手遮天,撵我们走,没那么容易。”这时萨木丹出来了,讪笑着朝父亲弯了弯腰。父亲大度地说:“你现在找到满意的位置啦,那就好好干。”说着蹲下去,摸了摸藏獒奔森硕大的头。奔森张大嘴,在他怀里呵呵呵地撞了几下。父亲告辞了,他有些累,打着哈欠骑上日尕,朝着沁多县城走去。

但是父亲没走多远就又停下了。不远处,闪烁迷蒙的灯火之间,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移动,一辆吉普车走走停停地跟在后面。父亲警觉地下马,丢开缰绳,悄悄过去,看到好几个人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马刀,便在心里惊叫一声。马刀不是砍人的,牧人们从来不会砍人,却可以毫不手软地砍伤甚至砍断马腿。再说伤人犯法,伤马就不一定了,为了抢夺草场,牧马场的人伤了多少牧人的牲畜。他拔腿就走,回到日尕身边,骑上去,驱马奔向老才让的帐房。几分钟后,牧马场的人牵着那些让人眼馋的马,匆匆离开了大帐房。老才让走在最后,小声对父亲说:“强巴啦,谢谢你,我不会永远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这是第二次救我。”

炊烟和太阳一起升起,太阳跟往常一样只有一个,而炊烟却是万道齐升。没有风,烟都是圆圆的直线,升了很久才消失,变成了云,变成了阳光缠绕的立柱,白色和金色交相辉映,就像一条条龙在攀援而上。突然,风从赛场吹来了,炊烟摇摆着,如同从天宫垂下来无数金亮的彩绸,仙女们开始跳舞啦,赛马会开始比赛啦。人们迎来了又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早早就簇拥到了赛场的边缘。有人问:“先是什么赛?”喜饶说:“自然先是劈刺赛,后是射击赛啦。”劈刺道的两侧,五百米的赛程上,伫立着十三个木头人,劈倒最多速度又能保持前三名者为第一。抓阄的结果是日尕排在了第十五组,而骑手已不再是父亲而换成了索南。父亲几乎没使过马刀和叉叉枪,不难想象他上场后的情形:日尕速度越快,他越发劈不上也射不准。索南很自信地说他可以,第一也许拿不上,取个名次酥油里抽毛容易得很。父亲知道,索南脑子里的对手都是牧人,而作为骑手的年轻牧人都跟他一样,舞刀弄枪的机会不多,不像部落时代的人,经常要打仗,使用刀枪跟穿衣戴帽一样随便。父亲没告诉他,他的对手、所有牧人的对手,都是牧马场的人,那些人虽说也没打过仗,但为了参加比赛,有的是时间专门训练劈刺和射击。但父亲并不沮丧,日尕已经赢了走马赛和障碍赛,就算劈刺赛和射击赛落败,也只是二比二,还有捡哈达赛和最后的跑马赛,日尕的胜算仍然很大。比赛一组挨着一组,每一组的第一名虽然也都是藏族人,但父亲看得出来,他们多数不是牧人,而是牧马场的牧工。轮到日尕上场了,它疯奔而去,到了木头人跟前就又会慢下来,尽量让索南有足够的时间避免失手,然而索南的劈刺还是没能做到尽善尽美,只有九个木头人应声倒地。好在这一组中没有牧马场的人,作为牧人的对手也不怎么强硬,他勉勉强强成了第一名。父亲说:“能进入决赛就已经喜出望外啦,别的不用指望,跑下来就行。”“噢呀。”索南嘿嘿嘿地笑着。每个项目的名次是取前三名和第十三名,传说在吐蕃王国的一次赛马会上,藏王松赞干布只得了第十三名。藏王说我前面的人固然可嘉,但落后而不懈怠者也应该赞美。所以阿尼玛卿草原上,一千多年以来,所有的赛马会都会奖励第十三名。决赛下来,索南的名次恰好是第十三名。他说他本来可以进入前十名,是他故意压住了日尕的速度。“哈哈,落后有落后的办法,松赞王的名次也不错嘛,再拿一个第十三名就好啦。”索南和前三名一起,接受了观众的喝彩和哈达的祝福。父亲看到,前三名都是牧马场的骑手和马。

但接下来的射击赛并不像索南想象的那般简单,飞驰而过的马背上,骑手必须丢开缰绳,两腿牢牢夹住马肚,双手端起至少七公斤的叉叉枪,死死盯着半身靶,在坐骑腾空而起的最佳时刻,瞄准射击。索南一发未中,在小组赛中就被淘汰了。日尕觉得太没面子,生气得都不想理睬索南,怎么驱策都不走。索南只好下来,拉着它走,它还是不走。“怎么了你?是不是鞍子下面进了石头,硌得你不舒服?”他手伸进鞍鞯下面正要摸一摸,日尕跳起来就跑。它独自跑过人群,回到了父亲跟前,埋怨地咴咴直叫:为什么你不上场?连那匹矮个子骒马的名次都在我前面。父亲安慰地拍拍它:“你已经不年轻啦,还这么争强好胜,消消气,看比赛。”很快到了决赛,结果跟父亲预测的一样:前三名都归了牧马场。

现在,父亲上场了,这一次是捡哈达赛。跑道一侧,五百米的赛程上,每隔十五米放着一条哈达,跟前一项比赛一样,也是捡拾最多速度进入前三名者为第一。父亲是第二组,他在裁判的吆喝声中打马而出,左手拽紧缰绳,左腿扳住马鞍,右腿一边踩牢马镫一边支撑着腰际,身子探出马背,朝右歪斜成水平,右手摸地,捡起第一条哈达,以极快的速度搭在了胳膊上。以后的捡拾都是第一次捡拾的重复。日尕后视着父亲,看他的捡拾流畅麻利,毫不费力,就把速度控制在全组第一的位置上,匀速而进。父亲的捡拾没有遗漏,当最后一条哈达被他用手指钩起时,日尕的奔跑突然加速,一晃眼就是马踏终点石灰起了。父亲和日尕轻松自如地拿下了小组第一,告诉观众他是真正的骑手,它是真正的千里马,奔跑是他们的生活,是生命内在的需要,他们曾经无数次从沁多学校跑向散居着学生的草原深处,无数次跑到州上,跑到县上,跑到西宁,跑到生别离山,跑了无数时间无数公里,超过了所有的人所有的马。奔跑中他成了日尕的一部分——一根永远长在身上的毛,一块永远都在产生力量的肌肉,即便他很少有捡拾哈达的训练,也能随心所欲地把身子探向空中探向地面。一条不落,小组赛中没有人能做到。跟父亲和日尕相比,牧人和牧马场的牧工其实并没有多少长途奔驰的机会,人和马的默契、那种心照不宣的律动、天然合一的托赖,因为欠缺磨合的时间而大大地打了折扣。观众喊叫着,唿哨声不断,似乎已经是决赛了。不错,记忆中的赛马会上,即使是决赛,也没有全部捡起又保持第一的。

小组赛继续进行,没有人超过父亲和日尕,青花马跑了第一,但骑手只捡了十条哈达;枣骝马也是第一,骑手却表现得更差;豹子花和雪骦马均是第一,但跑完以后回头看,哈达落了一地。而落了一地的不光是洁白的明光闪亮的哈达,更是哈达所象征的运气、福分、吉祥如意。也就是说,父亲和日尕拥有了所有的福运和所有的吉祥。“扎西德勒”喊成一片,“日尕日尕”喊成一片,“强巴强巴”喊成一片——很多人认出了他。接着是决赛,父亲和日尕在第四道上,第四道就成了锋线上凸起的部位。大概是骑手们都想多捡拾几条哈达吧,青花马、枣骝马、豹子花、雪骦马这些善跑欲飞的马一匹匹都被甩在了后面。倒是一匹小黄马和一匹黑骊马跑出了几乎超过日尕的速度,但还是差了一头,且骑手捡起的哈达不足半数。父亲和日尕笑对观众,再一次接受了大家的欢呼。喜饶捧着一条金色哈达,带着两个用木盘托着碗的姑娘,走了过来:“强巴老师啦,你就是马神。”父亲说:“这样的荣耀降临不到我头上,日尕才是马神。”喜饶献了哈达,又要敬酒。父亲端碗过去,递到了日尕嘴边。日尕闻了闻,嗤地吹口气,瞪了一眼父亲:什么东西啊?我才不喝。父亲又换了另一只碗端给它,它伸嘴就喝,这是一碗献给优胜马的冰糖水。

喜饶又说:“你到主席台前去一下的要哩,王石书记要见你。”父亲拉马去了。王石说:“我已经打听清楚,威胁到你的都是牧马场的马,赶他们走他们不走,看样子要决战到底了。”“没想到牧马场有那么多好马,你看那匹小黄马,差不多就是日尕年轻时的模样啦。”“我看最有可能超过你的是那匹黑骊马,叫你来就是想问问,最后的跑马赛你有没有把握拿第一?”“这个不好说,我只能尽力而为。”“不行,你必须拿第一,这关系到阿尼玛卿州的声望,也关系到我们跟牧马场到底谁是草原的老大,牧人的心你是知道的,自从有了格萨尔赛马称王,所有拿了第一的人都是他们心目中的王。”父亲呵呵一笑:“你担心什么?就算牧马场的马赢了第一,也不是老才让当骑手。”“骑手是可以把荣誉让给老才让的。”父亲寻思:倒也是,过去的部落时代,赛马会上拿了第一的骑手,只要喊出头人的名字,再把奖励自己的哈达敬献给头人,草原就会把头人的名字传扬开去,部落内外的牧人就会像敬畏格萨尔一样敬畏这位头人。王石又说:“你要是没把握,那我就要采取行动了,逼他们放弃比赛,决不能让老才让拿第一。”“这恐怕不行吧,赛马会怎么可能没有第一名呢?”“你就是第一名,走马赛赢了,障碍赛赢了,捡哈达赢了,少了牧马场的干扰,跑马赛肯定也是第一,四个项目的第一加起来,你就是整个赛马会的第一。”“失去了对手,我还要冒充第一,那我就无脸见人啦。”“你无脸见人总比阿尼玛卿州无脸见人好些。”父亲摇摇头,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口气坚定地说:“千万不要有什么行动,我能赢,一定能。”

牛角号的声音有些沉闷有些凄厉,就像消失在天边的雷鸣,就像鹰鸟晚归的叫声。而骑手和马却充满了热阳之下正欲奋发的亢进,抓阄之后,竟然有马抢先跑起来,骑手勒都勒不住。父亲瞧着,竟是豹子花。人的心就是马的心,有心急意切的人就有心急意切的马。但不能在这个时候责怪任何人任何马,又有谁能稳得住呢?父亲和日尕也不过如此,都是假装的镇静、表面的淡定,插进马鬃的手滑来滑去,就像挠着痒痒,可日尕并没有痒痒。日尕用蹄子刨着地面,三下又四下,似乎它知道抓到的是第七组。第七组怎么还不到呢?比赛激烈地进行着,豹子花胜出了,青花马胜出了,黑骊马胜出了,第五组胜出的是枣骝马,第七组到啦。父亲和日尕站到了起跑线上。观众的唿哨响起来,裁判的吆喝响起来,一千米的赛程,眨眼就过去了三分之一。日尕是落后的,起步时就慢了半秒,现在落下了一大截。疾风的蹄子、闪电的身影、飞鸣的跑动,能参加跑马赛的马都是匪夷所思的快马,包括日尕,它先是太慢了,之后又太快了,超越,超越,不是所有的骏马能在只剩下最后一百米时超越疾风、闪电和飞翔的鸣叫。第一啦,小组赛还没结束,父亲就回头喊了一声:“再见啦,你们。”日尕跑过终点线,又跑了几十米才停下。它瞪着父亲说:你怎么不指挥我?奔驰的整个过程里,你都没有驱策过我,难道你不会使用鞭子吗?

参加跑马赛的马最多,一共二十七组,半天才赛完,已经是下午了。阳光灿烂得有些夸张,镀金了所有的马所有的人,草原在热腾腾的气氛里温暖着人心,这是一年里最后的温暖,在盛开着帐房之花的姜瓦草原上,衬托起芬芳的蔚蓝,秋意是那么地通透辽阔,风在提醒:凉啦,凉啦,虽然天和地还是热的,但就要凉啦。进入决赛的有豹子花、青花马、黑骊马、枣骝马、雪骦马、小黄马。日尕望着它们,挺起的腰突然塌了一下,像是有点疲倦,它一直都在比赛,晚上又被父亲驱使着忙这忙那,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疲倦是正常的,但最后一跑就要开始,就算正常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塌腰。父亲从口袋摸出一块酥油,递到日尕嘴边。日尕拒绝了,忽的一下又把腰挺起来:放心吧,我没问题。起跑线上,所有的马都很激动,奋挺着脖子的,摇晃着头颅的,捯动着蹄子的,前腿一次次扬起的,嘶鸣喊叫的。喜饶知道让它们毫厘不差地停在起跑线后面是不可能的,便发出了最后的命令:“开始啦。”裁判的吆喝顿然响起,刹那间,箭镞齐发,蹄音雷动。这一次日尕的起跑几乎跟吆喝同时发生,一开始就领先,尽管只有半个头,紧挨着它的先是青花马,五十米之后变成了枣骝马,接着又变成了豹子花,豹子花四蹄如风,差不多已经飞起来,却还是飞不到最前头,日尕一路领先。雪骦马追上来了,似乎比豹子花还要快,半个头的距离眼看就要消失,却又不容置疑地存在着。超越,超越,所有的马都想超越,却一直没有超越,日尕始终跑在最前面,半个头的距离就像天和地的距离一样难以消除。跑出去五百米之后,豹子花再次超越其他快马,紧紧跟在了日尕身边,然后是小黄马,又上来了黑骊马,三马并齐,奋猛追撵,却依然有半个头的距离。很快,半个头变成了一个头,日尕的奔跑就像一脉光的传递,无声地朝前射去。耐力的作用出现了,它是速度的保证,更是自信心的源泉,日尕有惊天的爆发力,更有惊天的耐力。它张大鼻孔嗤了一声:下去吧。黑骊马、小黄马和豹子花便纷纷落在了后面,一头之遥渐渐成了一马之遥。而日尕却还想加速,它比父亲更了解身后的赛马,对它威胁最大的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发力,那是一匹骅骝马,等它超过所有的马,来到日尕身边时,父亲惊叫一声,看到那个拼命挥动鞭子的人,居然是萨木丹。骅骝马疯狂地摆动着蹄子,步幅大得可怕,眼看就要超过去了。父亲没想到老才让还雪藏了这样一匹绝无仅有的好马,就像是他的杀手锏,想以最后的残酷无情,逼退父亲和日尕。父亲从腰带上取下了鞭子,在整个比赛中,他第一次使用鞭子。当鞭子打在日尕身上时,日尕本能地晃了一下,似乎晃出了一股崭新的力量,唰的一声飞向前去。现在,日尕和骅骝马开始齐头并进,就像两匹马牢牢绑在了一起,而赛程只剩下不到一百米。观众一个个瞪起眼睛,安静得就像死了,他们想看清楚,到底谁会抢先越过终点线。终点线风扫而来,一眨眼就要结束,就会响起爆炸般的欢呼,就将登上草原荣誉的顶峰,迎接王者的盛典。鹰来了,高高地盘旋,瞧着地面:到底谁的脖子佩戴第一名的哈达?就在这个流星划过天空的瞬间,父亲再一次挥鞭打马,日尕和空气的摩擦发出一声嗡鸣,两匹绑在一起的马突然松绑了,又是半个头的领先,又是一个头的领先,接着又成了整个身子的领先,日尕,日尕。终点线上吉祥的卐字符飞升而起,破碎成祝福和狂喜,洒在了父亲和日尕身上。父亲趴在马身上,哗哗地流着泪:日尕啦,你赢了,你依然是草原之王,我的马神。

父亲和日尕都没有听到牧人们的喝彩和唿哨,据说响了很久很久。王石带着州上和各县的领导走过来,亲自献上了青稞酒。父亲下马喝了酒,也给日尕喝了冰糖水。有人把哈达递到王石手里。王石看了看围观的人群说:“颁奖会上再献哈达,现在不能献。”父亲抱着日尕的脖子,用它的鬃毛擦着自己满头满脸的汗,小声说:“日尕啦,比赛还没有结束,你得跟摩托车比一场,但是不能超过它,听我的控制,好吗?”日尕不以为然。喜饶飞跑而去,喊着:“桑杰啦,桑杰啦。”半个小时后赛马会的第一名父亲和日尕重新站到了起跑线上,身边不远处是桑杰和他的摩托车。比赛在人们的呐喊声中开始,一千米奔驰,一直是摩托车领先。日尕几乎要哭了,张大被嚼子勒出血的嘴,噗噗地吹着气: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让我往前跑?父亲安慰地拍着它:“那不是马,那是机器,你永远不要想超过机器,机器是制造出来的,冷冰冰的没有感情,而你是生命,懂得我的心,我需要你的帮助。”日尕似乎明白了,调整姿势,把赛跑变成了追逐,而追逐永远是一种甘于落后的奔跑。

3

夕阳西下的时候,颁奖会开始了。本来所有项目的前三名和第十三名都应该上台领奖,但跑马赛结束后,牧马场的人已经迅速离开赛马会,恰好王石也不想看到老才让的人和马,所以本届赛马会只宣布了一个总的第一名——父亲和日尕。奖品除了获奖证书,还有一丈大红的缎子和三千块钱。最后是给父亲和拉上台的日尕戴哈达。父亲接受了王石献给自己的哈达,又从脖子上取下来,在麦克风前喊了几声“王石书记”,又把哈达回献给了王石。王石捧着哈达,笑眯眯地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台下的牧人齐声喊起来:“扎西德勒。”王石也说:“扎西德勒。”现在,王石就是那个在赛马称王中脱颖而出的草原之王了,他通过父亲的转让理所当然地戴上了最后的哈达,享受到了最高的荣耀。他感激父亲,他需要这种荣耀的加身,虽然它跟权力没有关系,却能让他变成威望的一部分,变成尊敬的同意语而备受赞美且向时空深处飞快地流传。而父亲以为自己并不需要这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牧人,只是一个开始经商且又不能专心致志还想种草养马的藏族人。是的,在他骑了三十多年骏马、吃了三十多年酥油,在他参与了整个赛马会并且获得了第一名,在他拥有了对马的狂热和为草原的焦虑难过,在他的妻子我们的阿妈为了藏族人的疾病而被困死在生别离山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然是一个真正的藏族人了。

高音喇叭里响起了歌声,是藏语的情歌,是召唤人们跳舞的信号。眨眼间,赛马场动荡起来,被称作土风舞的集体舞就在牧人们的随意参与中开始了。这个自由而散淡的民族,这个在辽阔中习惯了孤独自足的群体,这个每一个个体都能代表整个族群的人众,舞出了惊天动地的整齐划一,没有提前演习,没有事先告知,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加入着,几十,几百,几千,几万,姜瓦草原上,赛马会的尾声、牧人的聚会,原来就是几万只靴子同时跺向地面,几万只衣袖同时甩向天空,地震着,天摇着,直到头顶星汉灿烂,直到所有的星星掉下来,只剩下一轮明月依然牢固地挂在空中。喇叭消音了,人们唱起来:呀拉索,巴扎嘿。

那空中的飞鸟,领头的是凤凰,

那草原的奔马,领头的是日尕,

那英武的骑手,头一个是强巴,

那美丽的姑娘,头一个是达娃。

父亲看到索南的舞蹈潇洒得如同野马奔驰、雪豹跳跃,看到一匹年轻漂亮的黑母马来到了日尕身边。日尕矜持地扬着头,假装不理的样子。黑母马围着它转了一圈,想用鼻子蹭蹭它的鬃毛,却被它躲开了。黑母马讨了个没趣,悻悻而去。突然,日尕扬起了脖子,盯着黑母马看起来,还不停地张大鼻孔嗅着对方浓烈的气息。黑母马停下来,撒了一泡尿,又朝前走去。日尕跟过去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父亲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日尕离开他,拿出铁哨吹了一下。日尕奔跑而来,瞪着眼睛问:怎么啦,又要比赛吗?父亲从地上拾起缰绳说:“你难道不累嘛?该回去休息啦。”日尕不舍地回望着黑母马消失的远方,跟上了父亲。

赛马会似乎耗尽了草原的热气,天突然冷了,风也硬得变成了刀子,连续几天都是白花花的晨霜覆盖着大地。牧人们推迟了放牧的时间,尽量不让秋霜变成解渴的水。俗话说草籽长肉霜拉膘,拉膘是因为霜气的寒凉会让牲畜拉肚子。牛羊马匹正在从高山草场下来,在山麓间的秋窝子里盘桓,但和往年不一样,陡增的牲畜已经在春天和夏天两次光顾过秋窝子,那里的牧草早就短如苔藓,很少有结出草籽的,抓膘是不可能了,掉膘倒是迫在眉睫,赶紧往下赶,赶到了川道平野里的冬窝子。饥饿的牲畜开始抢吃抢喝,只几天工夫,本来应该采食一冬的草场光秃了几乎一半,尤其是有马群的牧户,忧郁地望着正在迅速消失的牧草,知道这个冬天很难顺利度过了,所有的牲畜都将面临饥饿乃至死亡的威胁。好在牧人们现在已经开始接受牛羊换钱的事实,“沁多贸易”的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以及把赛马会变成交易会的做法,大大宣示了钱的作用和力量,也让牧人们明白:牛羊只能带来温饱,但钱可以带来一切。至于马,如果卖掉一些牛羊的话,兴许是可以保留甚至增加的。几十年未开的赛马会,突然又火爆起来的赛马会,唤醒了牧人们作为马背上的民族的爱马意识,勾起了他们对远古祖先的回忆,已经被时间冲淡的对马的崇拜和信仰,就像干燥的牛粪仓里投进了火苗,先是慢慢地洇,然后就轰然腾起,霎时成了炫天耀地的焰火。一方面是出售牛羊,一方面是买进马匹,已经跟牧马场做了草场换马匹生意的牧户愈发地庆幸了,除了宝贝已有的,还在贪心未有的。没有换到马匹的牧户开始向牧马场的人打听:还有没有马啦你们?人家说:“有啊,玛沁冈日后面的宗宗盆地还有我们的几千匹好马。”宗宗是黑颈鹤的意思,人们听说过那个美丽神奇的地方,却都没有去过。人家又说:“你们不是要跟牧马场过不去吗?怎么又来求我们啦?”因为草山纠纷,因为纠纷中牧人屡屡受欺受辱,牧人的恨就像冰川的融水,凝冻是可以的,消失是不会的,夏阳一晒就又是有声有色的流淌。但是马,马是来自远古的诱惑,是没有英雄而渴望英雄的牧人借以安驻灵魂的载体,是自由舒展、孤傲灵动的象征,怎么可以因为仇恨就放弃呢?而且是草场换马,草场是承包来的,将来到期了就不是自己的啦,而马的归属却永远要跟主人连在一起。他们一趟趟走向牧马场,负责此事的萨木丹便以苛刻的条件再次让牧马场得到了许多草场。牧人们惊呼:“过去是三亩草场换一匹马,现在怎么变成十亩草场换一匹啦?”萨木丹说:“我们的马不多啦,涨价也是应该的。再说人民币涨啦,马也就跟着涨啦。”“人民币是什么?它涨不涨的,跟马有什么关系?”“人民币就是钱。”“钱涨的事我们不知道呗?”“迟早你们会知道,不跟你们这些无知的老牧人啰嗦啦,到底换不换?不换就走开。”大部分牧户在短期内都增添了马匹,加上已有的马,牧人们说,阿尼玛卿草原的马多不多,数一数星星就知道啦。父亲想,继续用马匹换草场,大概就是老才让撺掇他去给王石说项,举办一次全州赛马会的真实原因吧?而不仅仅是为了得到日尕。马多了,越来越多了。但父亲对草场退化的担忧似乎正在冷却,是赛马会的第一名鼓起了他对马的空前热爱,还是牧人出售牛羊的热情高起来,松懈了他的警惕,或者是老才让引进草种、改良牧草的办法让他看到了草原复苏的希望?

很快,冬宰时节到了。“沁多贸易”的两个门店——晋美商店和顿珠商店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牧人们把准备出售的牛羊赶到姜瓦草原,让桑杰验收,然后拿着父亲专门印制的有风中飞马图像的卡片,来这里领钱。晋美商店发钱的是晋美,顿珠商店发钱的是卓玛——这个过去几乎没接触过钱的女人,现在已经可以一沓一沓熟练地数钱给钱啦。一只羊一张小卡片,一头牛一张大卡片,往往卡片太多,牧人手里攥不住,就放到胸兜里,一把一把往外掏。父亲高兴极了,对排队的牧人说:“你们已经尝到钱的好处啦,以后的好日子就都是你们的啦。”赛马会以后,“沁多贸易”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宰畜,运输,买进卖出,一直持续到现在。珠姆山的昂欠谷既是牲畜集散地,也是宰牲场。每天都能看到桑杰骑着摩托车,穿过县城,驰向那里。不久又增加了两辆摩托车,那是晋美和顿珠的坐骑。父亲的激将法卓有成效:“连桑杰都会开啦,你们是城里人,怎么还不会?”晋美和顿珠说:“已经订货啦,来了就学。”他们是先有了摩托车再学着开,发现让它比马更快地跑起来其实比骑马还要容易些。又不久,县城街道上出现了第四辆、第五辆摩托车,两个喜欢往县城跑的年轻牧人成了父亲理想的实践者,“沁多贸易”的摩托车代理就这样开始啦。接着就是雨后春笋,赛马会上超过了第一名日尕的摩托车,能够轻松自如地驰来驰去让人看着眼红手痒的摩托车,不知不觉成了牧人们追求的目标:有马的人生是让人亮堂而得意的,有摩托车的人生是让人惊羡而佩服的,活着让别人看得起,这是件无比重要的事。牧人们开始有了对时髦的感觉,有了对迥异于旧习惯的新生活的接受。渐渐地也许是迅速地,草原上有了开着摩托车放马放牛放羊的牧人,他们对别的牧人说:“这个方便得很,不用吃草,不用饮水,加点油就可以啦,而且省力,往外拧就快啦,往里拧就慢啦,嘟嘟嘟一响,可以追上最快的头马啦。”车轮碾碎了最后的花朵,草场上第一次有了横七竖八的辙痕。牲畜们不服气地瞪着主人:傻了吗?摩托车虽然不吃草,但也不贡献肉和毛。

冬宰时节的繁忙过去之后,就有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所有的花朵在这场雪中失去了绽放的自由,所有的牧草在初雪的拍打下不可逆转地走向了枯黄。父亲让果果去西宁送肉时顺便把马福禄接了来,又把大家叫到一起说:“早就应该开个会啦,一直拖到现在,不能再拖啦,到底今后怎么办,得赶紧定下来。”一直兼任着会计的晋美公布了财务报表。父亲说:“我们赚了些钱,这些钱是一人十几万分掉呢,还是用在扩大‘沁多贸易’上?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大家都说:“我们听你的,你的主意大。”父亲又说:“‘沁多贸易’不过是刚刚起步,我希望我的想法跟大家一样。”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别人有赞同的,有补充的,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成立由顿珠担任经理的销售部、由桑杰担任经理的畜产品收购部、由果果担任经理的运输部、由晋美担任经理的百货部、由马福禄担任经理的“沁多贸易”西宁分部、由卓玛担任主任的财务部、由父亲兼任经理的基建部。父亲一直是“沁多贸易”的法人代表,重大决策自然还是由他决定。卓玛说:“什么叫财务?我现在就学会了数钱和记数,别的不会。”父亲说:“你把钱数清楚,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先一笔一笔记下来,下一步就是尽快从沁多学校的毕业生里招两个会算账的充实到财务部。西宁分部的财务是独立的,是赚是赔你就不用管啦。”马福禄说:“不能不管,我仔细琢磨过,西宁分部还像以前独立的话,挣得肯定多,但是风险也大,万一你们把我一脚蹬掉,去找别人呢?眼馋我跟你们的关系,想把我挤掉的人有的是。要是不独立,每一笔挣得肯定比现在少,但风险也小,也不用担心摊子铺开了,突然一天断了货怎么办。我看你们还是把我当成自己人,我想天长地久地做下去。赚的时候少赚些,赔的时候就是公司赔不是我个人赔。”

父亲想了想说:“你是想旱涝保收?不可能,但要是跟以前一样继续独立,也不好。大家再想想,要是变成股份制会怎么样?”晋美说:“我想的就是入股,没敢说。”父亲知道他没敢说的原因是股份不可能均等:晋美商店规模最大,占股应该最多,下来是顿珠商店和马福禄的店,毕竟都是实体加入,然后应该是他和桑杰,他们都是把自己承包的牛羊,当作生意的本钱,大部分用在了“沁多贸易”的经营上。果果的参股资格是他会开车的技术,那辆救护车勉强也可以放在他的名下,但他一定排在最后。父亲说:“有什么不敢说的,你的股份最多,你就是董事长。”晋美说:“我也可以让股,把三分之一让给你,你就是董事长啦。”父亲说:“这样也成,股份算我的,但收入我不拿,还是归你。”果果说:“我不跟你们比,有事做,还能挣这么多钱,已经很知足啦。”父亲说:“股份少的可以买股,我的意思是最终我们几个应该是平均的,这样才会各尽所能,不起纠纷。”大家觉得这个办法好。父亲又说:“现在最关键的是‘沁多贸易’要综合发展,必须在晋美商店的基础上盖一座大百货商店,就叫尼玛村康(太阳商店)怎么样?顿珠商店以后要从百货上撤下来,专门经营畜产品,肉食、皮张、奶制品等等。还要在珠姆山的昂欠谷建立屠宰厂和冷库。我们的资金不够,需要贷款,对啦,尽快把买卡车的贷款一次还清,再贷的话就好说些。还要招聘一些人,现在人手严重缺乏,每次都临时雇人不是个办法。”果果说:“你是‘沁多贸易’的董事长,又是基建部的经理,这些难办的事就靠你啦。”父亲说:“我还想把你拉进来,运输部你负责,但不一定亲自跑,雇两个司机,救护车跑短途,卡车跑长途,你腾出时间来,把基建部的副经理兼上,我在牧马场还有些重要的事,不得不花些时间。”大家问什么事。父亲兴致勃勃地说起良马的培育和牧草的引进种植。晋美说:“怪不得牧马场那个叫萨木丹的找你好几回。”果果说:“强巴啦,你干的事太多啦,还都是在雪山大地的保佑下才能干成的事。”他一句话提醒了父亲。父亲沉思着说:“看来我得去一趟阿尼琼贡啦,不能忘了雪山大地的祭坛。”晋美和顿珠也想去。果果说:“干脆大家都去,我把车开上。”父亲说:“也好,不骑马啦。”这些日子他天天看到年轻漂亮的黑母马出现在日尕面前,两匹马的恩爱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他想明确黑母马是哪里的,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也就算了。“日尕啦,给你放几天假,好好度你的蜜月吧。”

这一天,除了卓玛和售货员留下来守候不得不开门的顿珠商店和晋美商店,“沁多贸易”其余的人都去了阿尼琼贡。马福禄说:“阿尼琼贡保佑了生意,自然也保佑了我,我也得去看看,只当是参观一下。”车就是快,天气也好,路上没有雪,早晨出发,中午就到了。他们首先走向雪山大地的祭坛点灯祭拜,之后父亲和大家分手,来到了香萨精舍。香萨主任正在往外走,一见他就说:“强巴啦,你好吗,家里人好吗,生意好吗,你心里牵挂的一切都好吗?刚刚听管家说你来啦,正要去迎你。”父亲说:“哪里敢劳顿主任,好长时间没来啦,不用问,主任肯定好得很,头上带着光,就像顶着太阳。”“是阿尼琼贡的光,不是我的光,我的光下一世恐怕都难有。”香萨主任带父亲进去,把自己的坐榻让给他坐。父亲哪里敢坐,站着说:“今天来是想请主任多多指点,我还有什么做得不够,怎么做才能得到雪山大地的保佑呢?”“尊贵的人坐下说,不坐的话连茶也没办法喝,我也只能站着跟你说话啦。”父亲赶紧坐在坐榻下首客人的卡垫上,双手接住了管家端过来的酥油茶。香萨主任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苗医生吧?眼镜曼巴一直在生别离山,听说坚赞曼巴也去啦,他们的医道,加上苗医生的善德善缘,什么样的灾疫鬼能侵害得了她呢?她是给草原和牧人带来好处的人,雪山大地不会对不起她。”“主任的话我记住啦。”父亲又说起州政府跟牧马场的矛盾,说起赛马会上的日尕,说起“沁多贸易”的现状和未来,忽而叹息忽而高兴。香萨主任说:“我现在潜心修行,俗世的事知道得越来越少啦,赛马会上的第一名都带着格萨尔王光彩照人的影子,恭喜你啦。州政府和牧马场的矛盾既是水与火,又是兄与弟,只要爷爷奶奶阿爸阿妈一出面,自然就解决啦,你不用担心。‘沁多贸易’好不好,问问牧人就知道啦,好好做下去,福报多多的有哩。”“噢呀,噢呀。”父亲虔诚地答应着,不想过多打搅香萨主任,一口喝完酥油茶,便起身告辞。

在大雪覆盖草原之前,父亲骑着日尕去了一趟生别离山。母亲不见他,通过张丽影的拒绝虽然残忍却很有道理:见一面有什么好?到底是你安慰她,还是她安慰你?有点耐心好不好?你越想见面,苗姐姐的压力就越大,最好暂时把她忘掉,等她病好啦,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那是多大一个惊喜啊。父亲想,怎么可能忘掉呢?人不可能连马都不如吧?去生别离山的路上,黑母马一直跟在后面,日尕走它走,日尕跑它跑。日尕也挺关照它,怕它跟不上,走得不急,跑得很慢,不时地回头瞧瞧它还有多远。父亲想快快地到达,看人家两个情意绵绵的样子,只好从心里慢下来:不赶路啦,干脆你们两个肩并肩一起走吧。他下马过去,想抓住黑母马,黑母马把头一甩,躲开了。父亲说:“挺警觉的嘛,你到底是哪里的马?光顾着恋爱,不想见主人啦?主人肯定急死啦,这么好的母马怎么不见啦?”回来的路上恋爱的温度持续增高,两匹马耳鬓厮磨,一路缠绵。父亲看着它们,凄凉地赞叹着。回到沁多县,心里实在放不下母亲,就只好写信,完了去邮电局买信封和邮票,一打听,才知道邮电局从来没有给生别离山送过信,也不知道它在哪里。父亲说:“那就从现在开始送吧,生别离山有医疗所,还有几百个牧人组成的老营地和新营地。”邮电局的人说:“这个不能吧?它不属于县上的投递范围。”“怎么不属于?那么大一片地方,现在差不多是阿尼玛卿州最好的草原,抢都抢不来的。”他在邮电局给旦增书记打电话,反映这件事。旦增书记说:“邮电局是对的,生别离山不属于沁多县。”“那它属于哪里?”“恐怕没有一个县愿意认领,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谁都是嫌弃的,要解决通邮问题,你得找州上。”父亲心情晦暗地离开了邮电局:为发一封信居然还得找州上?找就找,这不是一件小事。在他心目中,生别离山是殊胜而亲切的,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是病患聚集地,有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医疗所,是母亲工作的地方,也不仅仅是因为那里雪山高峻,草原美丽,跟世外桃源一样,更是因为自从作为医生的母亲也成了麻风病人后,她的生命就跟生别离山融为一体了——母亲就是生别离山,生别离山就是母亲。生别离山附丽着他的情感和爱意,他为它着想就是为母亲着想,上天入地做什么都行,去一趟州上算什么?

去州上的这天他起得很早,先拿着铁哨,在桑杰家的院门前呼唤日尕。日尕竟然没有来,这好像是第一次:铁哨吹了半天,日尕却不见踪影。马的听觉超过人十多倍,它能跑多远才会听不见?父亲疑惑着,看到果果走出了自家的院门,便走过去问:“你昨天见没见日尕?”果果说:“见了呀,就在草原上,跟黑母马在一起。”父亲说:“那就再等等吧。”果果问找日尕要去哪里,父亲就把生别离山不通邮的事说了。果果说:“你把信交给我,反正我要去。”他差不多半个月就会开车去一趟生别离山。父亲固执地摇摇头:“我想的是生别离山的正常通邮,跟你没关系。不通邮就说明政府已经抛弃它,这是不应该的。”拿着铁哨还要吹,忽又问道,“房子盖好都这么久啦,你还是一个人住,什么时候把张丽影接来?”“等结了婚吧。”“我就是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不要以为还年轻,慢慢悠悠老牛走路一样不着急,人这一辈子,短得很,眨眼就老啦,好日子越早越好。”父亲又吹了一通铁哨,回屋等着去了。但他没等来日尕,却等来了萨木丹。

萨木丹来跟父亲商量培育良马和引进种植牧草的事,其实也就是传达老才让的意见。父亲先前做了一个种草计划,还是坚持先小规模实验,再大面积铺开。老才让的意思是:牧马场有的是草场,要搞就轰轰烈烈地搞,争取一年成功,两年旧貌换新颜。这个原则不能变,要是父亲不愿意,那他就只好请别人搞。总之对他来说时间很重要,一两年不见成效的事他绝对不做,原因很简单:草原承包是全省全国的事,承包以后盲目追求牲畜存栏率,引起草原退化、牧业受阻也是全省全国所有牧区的事。他老才让就是要尽快做出个样子给上面看:到底谁能扭转这个局面?说透了也就是想继续进步,官位高一点,再高一点。父亲说:“我理解他的想法,怕就怕引进的牧草水土不服长不起来,到时候草原还不如现在的样子怎么办?”萨木丹说:“才让场长说啦,这个不用你管,他是场长他负责,其他人拿钱干活,听命令就是啦。”说着把这个月的工资放到了父亲面前,“强巴老师你数数,新加了物价补贴,都快六千啦。”父亲迟疑不决:并不是他想额外挣些外快,这件事的诱惑早已超过了钱的概念,更何况只要给钱,请人是不难的,也就是说无论是期待的结果还是担忧的结果,有他没他都会出现。可是毕竟要翻耕草场,万一失败了呢?他把钱推给萨木丹说:“工资就先不拿了吧,我再想想。”萨木丹说:“还有培育良马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这事我已经想好啦,牧马场现在有那么多好马,搞培育并不难,就是不知道除了参加赛马会的那些马,你们还窝藏了多少好马?听说你们在玛沁冈日后面的宗宗盆地还有些马?”“噢呀,总不能都换掉草场吧。”父亲点着头说:“将来的好马会越来越多,需要大量的草场,牧马场的草场都能派上用场。”他这么说着,突然就决定了:听老才让的,干,就算赌一把,雪山大地会保佑的。“你回去告诉才让场长,过两天我就去找他。”“今天不行吗?”父亲果断地说:“不行,今天我得去州上,解决生别离山通邮的问题。”“那工资我就放下啦,带回去等于我没完成任务。”

父亲把萨木丹送出来,看日尕还没来,又摸出铁哨吹了几声,自语道:“这家伙去哪里啦?别误了我的事。”萨木丹知道他是在呼唤日尕,就说:“老师在等着骑马?那就骑我的吧。”父亲瞅了一眼萨木丹骑来的豹子花说:“那你怎么回去?”萨木丹有点炫耀地说:“我去找旦增书记,让他派车送我一下。”父亲愣了:让县委书记派车送他回牧马场,那得多大的面子?以前旦增不喜欢萨木丹,要不是自己说情,连出路都不想给,现在怎么变得有求必应啦?

父亲惦记着日尕,骑着豹子花去了州上。豹子花既能走又善跑,骑着倒还算得心应手,就是有些生硬,不怎么默契,似乎它是匹个人主义蛮严重的马,自我表现有余,理解主人不足。不像日尕,第一次骑它时就给人一种完全可以托付依赖的感觉,你的想法就是它的想法,你的生命也是它的生命,灵魂的合而为一在那一刻显得自然而贴切。好在豹子花的后天训练让它显得还是蛮有灵性和教养,很快就理解了父亲的急切,跑动变得快速而均匀,这是打算一直跑下去的意思,除非主人强令它停下。父亲晚上到达,找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先去了州邮电局,在得到跟沁多县邮电局几乎一样的答复后,他来到了州委书记王石的办公室。

王石本来和颜悦色地在打电话,一见父亲进来,脸色立刻变得十分严肃,放下电话说:“有事吗?”父亲觉得不对劲,却还是用老朋友的口气说:“没有事我找书记干什么?”“那就快说,我还要出去一趟。”父亲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舔着干裂的嘴唇说:“连茶也不倒一杯吗?”“自己倒,没有茶,只有白开水。”那就不喝啦。想着,便说起生别离山的重要和不通邮的现状。王石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找我干什么?去找老才让啊。”父亲一脸茫然:“什么意思?该州上管的我找老才让干什么?”王石冷笑一声:“听说你现在跟老才让打得火热,为他培育良马,为他引种牧草,为他升官发财鞍前马后地跑来跑去,你不知道这是在冲我挖坑扇我耳光吗?”父亲倏地站起来,觉得这样的传扬肯定是老才让有意的,但也没什么不对啊,好事情一经过人际的扭曲,怎么就变成小人捣鬼啦?王石又说:“为人要讲义气,不能朝三暮四,左右逢源。”父亲气得有点哆嗦,又不想做任何解释,转身就走。王石说:“你给我回来。”父亲用一声响亮的甩门回应了对方。王石长喘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脾气还挺大。”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壳:烦恼归烦恼,吃醋归吃醋,父亲的事还是要办的,苗医生为生别离山付出了那么多,人都陷到里头出不来了,丈夫连封信都寄不到,这确实不像话。他抓起电话打给了邮电局。局长说:“我们从来没有给生别离山送过信,现在就为了满足一个人的需求,专门安排一个邮递员,路那么远,不合适吧?”王石火了:“你邮电局不就是负责送信吗?安排一个邮递员又怎么了?那是一个机构,有医生,有病人,那么多,看着人家与世隔绝而不想改变它,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局长了?而且也不光是送信嘛,还有送包裹送报纸送杂志,你不要说那里没有订报纸,我给生别离山订一份,现在就订上,钱我马上让人送去。”

豹子花不亚于日尕的连续奔驰,让父亲第二天早晨就回到了沁多县。他下马穿过县

城街道,拿出铁哨,地吹起来,一直吹到扎西平措,还是没有日尕的动静。父亲有些不放心了,再次骑上豹子花,走向了草原。他吹着铁哨,走了很远,找了很久,心说是不是遇到了狼群豹群或者猞猁群啦?带着藏獒来找就好啦。赶紧又回去,从桑杰的院子牵出多吉,松了铁链子,对它说:“日尕日尕。”多吉疑惑地望着他,一动不动。父亲骑上豹子花,驰马而去,不停地吹着铁哨。多吉从小就熟悉父亲用铁哨召唤日尕的情形,顿时就理解了,跟着父亲跑起来。父亲有意慢下来,让它跑在了前面。很快,多吉找到了一堆马粪,嗅了嗅,又朝前跑去,还是来到了一堆马粪跟前。就这样沿着不断出现的马粪的标识,他们走向了沁多河的上游。上游是一片漫漠的浅滩,多吉停下了,茫然望着那些或流或不流的水。从这里可以走向原野的四方,但最重要的是也可以走向牧马场。父亲陡然一惊:黑母马的出现会不会是老才让的陷阱呢?为的就是引诱日尕,让日尕为牧马场留下后代,要不然如此标致的正在青春期的骒马,为何没人来寻找?他想到了赛马会上老才让的失败,他可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从他跟王石的争斗看,让他甘拜下风比登天还难。父亲驱赶着豹子花,带着多吉,直奔牧马场。

初冬的草原显示着生机受阻的疲惫,枯黄是宁静的,等待着雪的掩埋,等待着来年的再绿。而在更多的地方,却是无法宁静的泥土的裸露,黑色的焦黄的青灰的裸露让地表的伤痕格外难看,泥土和沙砾争相面世,干燥随风而来,上一场雪的痕迹早已被蒸发得一干二净,灰土从石头间飞起来,风正在掏空土地的粘连和弥合,空气已经不怎么透明了,泛滥的尘埃改造着大气,影响了鹰的敏锐,盘旋低了许多,一只岩羊老死在深谷里的尸体,搁到干枯才被发现。而在往年,这个时候这些地方都被雪色抹得一片皎白,如同处子的皮肤干净而秀美。父亲有些倦怠,就跟草原一样,需要休息了,更重要的是他又渴又饿,急需要补充能量。他走向一顶帐房、一些牛羊,看门前没有藏獒,跳下马来喊着:“你好,扎西德勒。”多吉也跟着喊起来。主人出来了,拿着一把藏刀问:“干什么?”父亲说:“路过了你家吉祥的帐房,就想见见尊贵的主人。”“主人正要告诉你,你不就是想吃点喝点吗?没有。”“买一点总该有吧?”那人扬头望着天说:“为了不饿死你,可以卖给你一碗酸奶,拿碗来。”出门太急啦,父亲忘了揣上自己的木碗。那人便进去,端了一碗扣着铁勺的酸奶出来,酸奶稠糊糊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父亲伸手去接,那人往后一缩:“钱。”“多少钱?”“二十块。”父亲几乎惊倒,心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祖先的好习惯这么快就丢掉啦?贪也不能这么贪,二十块钱都可以买一张老羊皮,钱的好处还没有尝到,人就已经变坏啦。他转身要走。那人说:“那就五块吧。”“五块也太贵,不吃啦。”多吉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友善,轰轰地叫着。父亲说:“多吉我们走,去找老才让。”那人把酸奶放到草地上,也不顾多吉会咬他,拿着藏刀追了过来:“老才让是你叫的?”父亲赶紧蹲下来抱住多吉,问道:“那他叫什么?”“叫才让场长啦。”父亲心说别看老才让蛮横霸道,倒是笼络了不少人,牧马场的人还挺护他。


作者“杨志军”的其他小说

藏獒》《藏獒3》《藏獒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