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鸟的一生只保留一声啼叫,
如果天的一生只保留一阵雷鸣,
如果爱的一生只保留一句话语,
我不知道除了扎西德勒还会是什么。
1
父亲把桑杰留下了,负责牛羊的屠宰和皮张的鞣制。桑杰雇请别人,自己也动手,一个月后把他赶来的活牛活羊全都变成了可以批发零售的肉,接着又让送肉的果果从西宁买来几个大铁盆和芒硝、明矾什么的,开始将干硬腥臭的生皮变成柔软光亮的熟皮。父亲说:“我们积累的皮张太多,你恐怕得长年累月干下去啦。这样行不行,你挣的钱已经不老少,就在县城盖一座房子吧,把卓玛和多吉都接来,你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多好啊,就像城里人一样。”桑杰一向听从父亲惯了,想都没想就说:“噢呀。”父亲就去圈地和雇人挖地基,果果在运输站雇了卡车,去西宁拉运砖瓦木材,还请了木匠和泥瓦匠。一个月不到,桑杰的新家就起来了,坐北朝南一溜儿三间平顶的藏式碉房,外带廊檐和右耳房,耳房是桑杰要求加盖的,他希望父亲住过来,天天睡在晋美商店总不是个事。挨着耳房是敞开的牛棚和马厩,还修了封闭式的厕所。之后又规划了院子,修了院墙和院门,还在门楣上雕了几朵莲花和两个象宝的头。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有打听谁家盖房子的,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干涉,即便政府的人、派出所的人,也只关心盖房子得花多少钱,然后就是感叹:“你们哪来这么多钱?”草原的辽阔、人口的稀少、地表的荒凉,让人很容易忽视土地的价值,只要不占用牧人承包的草场,盖几间房算什么?县城周围,到处都是芨芨草没膝的空地,包括政府在内,没有人说那是不能动的。父亲打电话把喜饶从县政府叫出来,让他找机会故意在旦增书记面前提到有人盖房子的事。反馈的信息让他呵呵一笑,旦增书记说:“县城又大了一点点,人口又增加了几个,好啊好啊。”父亲觉得既然没人管,何不接着再盖呢?他对顿珠和晋美说:“你们要是有钱,就先把房子盖起来,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又对果果说,“你挣的钱呢,想干什么?拿出来变成房子吧,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添些,张丽影不能一年四季都住在生别离山,休假时你得把她接到县城来。”果果说:“苗医生呢?你就不想把她接出来?”“她跟张丽影不一样,她是所长,一两天可以,出来时间长了肯定不行。”果果又去过几次生别离山,放心大胆而又规规矩矩地跟张丽影接触着。父亲坐着他的车也去过一次,还是没见到母亲。张丽影说:“我们所长把预防看得比治疗更重要,又去跟牧人在一起啦,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也说不上。”父亲很失望,也没有多想,跟一直在生别离山医疗所的眼镜曼巴说了些话,就又回到了县上。
父亲和桑杰把卓玛接来了,一起来的自然还有多吉、几只羊、几头牦母牛。卓玛没来过县城,走过街道时胆怯得都不敢多看,头一直是低着的;多吉有些紧张,敌意地瞪着迎面走来的人,紧紧跟在父亲身边。父亲给它说着话,要它千万别扑过去咬伤了谁。倒是牛和羊显得见多识广,该咩就咩,该哞就哞,见到路边的草,还会撕扯几口。进了院子后父亲说:“多吉啦,你现在是县城的藏獒,不能再自由散漫,跑来跑去啦,得把你拴住。”多吉反抗了几次,才允许父亲用绳子套住脖子,拴到院墙角落的一块石碓上。卓玛是第一次住房子,这儿看看,那儿摸摸,不知如何是好。桑杰拉开了窗帘,明净的玻璃让她惊叫一声,又教她如何用牛粪点着铁炉子,如何使用桌子和椅子,如何关门开门。父亲说:“让央金回来教教你,你就什么都会啦。”晚饭是父亲做的,一大锅羊肉面片,配上辣椒和醋,吃得卓玛满头大汗。吃完了她望着地面说:“没有铺的毡,怎么睡觉啊?”桑杰拍着镶了木边的火炕说:“你眼睛不会往上看吗,这里才是睡觉的。”卓玛摩挲了一下炕毡,又捏了捏叠起来摆放在一侧的被褥说:“你过上头人的日子啦。”她想起从前,角巴家也是有花被子的,沿着帐壁摆了长长的一溜儿,后来被子代替毛毡成了铺地的,几年后就变得又糟又烂,搬家的时候拢不起来,只好扔掉了。这天晚上,卓玛第一次睡在了炕上,总感觉悬在半空里,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桑杰说:“慢慢就会适应,炕里冬天要煨火,睡几年,你的关节就不疼啦。”卓玛说:“旺姆不光腿疼,腰也疼,家里要是有炕就好啦。”桑杰说:“以后我要让全家都睡上炕,你信不信?”
第二天吃了早饭,父亲便撺掇桑杰带卓玛去了晋美商店。他们在那里买了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衬衣、衬裤等,就要走,父亲说:“别急啊,你让卓玛自己再看看,还需要什么?”卓玛看来看去挑了一条翠绿的头巾、一把梳子和一个圆镜。父亲灵机一动:百分之九十九的牧家女人没有机会来县上进商店,但并不能证明她们什么也不需要。要是把货物运到牧人的帐房前,她们还能视而不见?关键的一步是不要牛羊只要钱,要让牧人们看到钱的意义。也就是说,“沁多贸易”完全可以一边收购牛羊,一边出售货物,你不愿意卖掉牛羊,那就别想得到货物。父亲让卓玛先别走,又去把顿珠和果果叫来,大家商量了一通,都觉得这个办法好。晋美说:“正好果果有车,可以开着走家串户,但恐怕还得一个人。”父亲说:“我看还得两个人,你们觉得谁去合适?”顿珠说:“那还有谁,你和我,或者晋美。”父亲说:“你和晋美都是商人,满脸虚笑,牧人一看就不敢靠近啦,最合适的两个人应该是桑杰和卓玛。”桑杰和卓玛惊讶得面面相觑:我们去?父亲说:“第一你们是牧人,牧人相信牧人;第二你们是第一批有了钱的牧人,可以起个示范作用,言传不如身教嘛。”桑杰说:“可是我们不会做买卖。”父亲说:“谁说你不会,你比谁都会,当初的畜产品站,谁能想到赚了那么多钱,办了那么多事?”桑杰哭丧着脸说:“我不是畜产品站我不知道,当初扣了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受审坐牢,低头认罪,吃辛吃苦,没消停过,现在想起来还害怕。要去的话你得跟着,我一个人怎么敢?”父亲说:“噢呀,我也去。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置办服装,桑杰、卓玛、果果,你们三个人要穿上最好的皮袍和靴子,戴上最好的帽子和首饰,让牧人们一看,不用说就明白,还是有钱了好,这叫样板展示。至于货物嘛,卖多卖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牧人们愿意卖牛卖羊。”但是父亲最终没有去成,洛洛来了,带来一些麻烦事,他得帮他拿主意。“沁多贸易”名噪一时的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主要还是桑杰、卓玛和果果搞起来的。
洛洛在西宁待了一阵子,惦记着学校,就往回跑,回来上了两天班,又放不下央金,整天混混沌沌什么也干不成,就又去了西宁,没待几天,想着学校这个阶段的工作无头无绪,该结束的没结束,该开始的没开始,又急急忙忙回来了。回来干什么?脑子忽而空白忽而麻乱,晚上想着明天如何如何,醒来又想算了算了。扩建的事、修公路的事、通公共汽车的事就都搁置了起来。学校就一个副校长藏红花,教务长一直空缺,能维持正常的教学和生活就不错了。到了这边想那边,天平渐渐倾斜,央金越来越重了。他和央金都说着同样的话:“我对不起你。”然后就是真相浮出水面,她诚实地告诉了他一切——她跟团长的关系、堕胎的巨大阴影、悔恨的日日夜夜。他沉默着,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宽恕,但内心的波浪却能让生活变得颠三倒四却又目标明确。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乎过央金,在乎过她的爱的纯洁。但又觉得这不是她的过错,他对她只是一种剥夺幸福的存在,而不是给予和成全,而她却像犯了罪一样一再地追问:“你能原谅我吗?”他先是不回答,后来又说:“是你应该原谅我,我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太少啦。”这之后,似乎两个人再也没有一点点互相的埋怨,默契的眼神,默契的动作,默契的心灵依托,好像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带着阳光雨露的清透,没经过迷雾和风暴,不知道惊惧和吹打是什么。只要有机会,央金就会化骨成水,缠绕在洛洛身上,柔曼地表达她的忏悔和爱意,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不爱过洛洛,就像她从来没有真爱过别人,临时的驿站永远不能代替长久的家,流水是流水,湖海是湖海。洛洛啦,我爱你。她用城里人的表达一再地让洛洛惊异和陶醉。洛洛说:“我来啦,你就什么也不用怕啦。”央金说:“我不怕,我现在天天都是正大光明地进进出出,谁能说我什么?我挺着,挺着,好像已经挺过来啦。”挺挺拔拔的央金,穿着一双洛洛送给她的藏式马靴的央金,这个阶段打扮得格外漂亮的央金,总是在歌舞团那些惯于说闲话的人面前仰头走过。藏族人是好面子的,草原人是活脸皮的,至于打胎后的赎罪以及祖先的教诲,就像一块值不了几个钱的糟氆氇,该是丢掉的时候啦。央金啦,你别捡。洛洛啦,你别捡。央金朝那些人微微一笑,带着洛洛送给她的坦荡,娉婷而来,袅娜而去,碎了一地的闲话突又重新组合,指向了团长。
团长黯然退场,他离开市歌舞团,调到别处去了。来了一个新团长,女的,喜欢鸟鸣一样说话,大家就叫她鸣团长。她把全团人员召集到排练厅里说:“目前歌舞团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民间团体的演出越来越多,他们灵活、自由、开放、多样,了解演艺市场,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喜欢什么他们演什么,加上卡拉ok的兴起,挤得我们喘一口气都很难了。而大家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仍然以老大自居,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不仅没有一点点危机感,还闹出许多乌七八糟的事情来。我今天告诉大家,上面已经有精神,所有的文艺演出单位都不可能旱涝保收,大锅饭的时代就要过去了,谁不挣钱谁就是给国家添麻烦,省歌舞团已经开始精兵简政,还规定了三不演,不演观众不欢迎的节目,不演不挣钱的节目,不演只为少数人服务的小舞台小剧场节目。我去看了人家新近排练的几个节目,请的是北京导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舞台上演出的也可以不是艺术,那些人就像疯了,乱吼乱叫,乱蹦乱跳,服装就更不用说了,从来没见过。我傻呵呵地问,你们没有演出服装是不是经费有限。导演说不穿服装是最好的服装。看来我们落后了,得打起精神来,迎头赶上。”之后她轮番把包括央金在内的几个骨干叫到办公室谈话,让他们好好上班,拿节目,拿效益,拿知名度,对于一个演出单位和一个演员来说,知名度就是一切。然后指着央金说:“尤其是你,能力那么强,不能再浑浑噩噩,要么你给团里争来荣誉,要么给我走人,我不在乎你跟前任团长的关系,但你也得拿出行动来彻底跟过去决裂。”
这番话说得央金立刻萎靡不振了,让她内心焦虑的还有似乎放下了其实并没有放下的赎罪感,打胎等于杀人的祖先遗训总会跑出来纠缠她,让她噩梦连连。恰好洛洛在西宁,无意中发现她的枕头底下再次出现了安眠药,便追问起来。央金说了鸣团长的话,也说了她的抑郁。洛洛半晌无语,知道该是自己做出决定的时候了,要么丢开西宁的牵绊,不顾一切地回学校继续当校长,实现他扩校建校的全部计划,要么离开沁多,来西宁陪伴并成全央金,让悬空的爱落实在大地的巢穴里。夜深人静,他从窗户里望着黑蓝的远方,望着星空用金色的网格连缀起来的无限渺茫,心说他怎么可以放弃学校呢?闭上眼睛都是满地活蹦乱跳的孩子,那些扎着紫色腰带的小藏袍们、换上汉族人的衣服裤子跑起来更加敏捷的捣蛋鬼们,就像落地的星星闪着亮眼的金光。课间休息时那一片平地而起的喧哗迷人而眩晕,声音的碰撞斑斓到七彩纷呈,尖叫,呐喊,歌唱,欢笑,自发的见缝插针的锅庄和伊舞,手拉手组成的圆圈越来越大,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尘土飞扬,一个个把小靴子跺得就像他们的阿爸阿妈,突然上课铃响了,一哄而散,像下课时争先恐后跑出教室那样,现在又争先恐后跑回了教室。校园一下空旷了,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人,在迅速落地的尘埃里环视着寂静的校园,那就是他,他总会在这个时候匆匆穿过校园,有那么多事要办,他得抓紧。可是到了下一个课间,他又会放下手头的一切,从办公室出来,让孩子们的身影在眼前身后窜来窜去,听听不时传来的喊声:“校长好。”他答应着,想起从前自己做学生、父亲当校长时的情形,会心一笑。喧腾的地方还有食堂,还有周末的操场舞会和上午的课间操——是他的编创,带着舞蹈动作的广播体操让女同学婀娜多姿,让男同学刚健有力,身体就像随意的云、任性的风、自由的水。但所有的喧腾加起来似乎都不如那些来自阒寂深处的诱惑,静静的校园在午夜的黑色里有一种生命萌动时的喜悦,泛滥着希望与充实,如同沃野里覆雪下的春草,带着柔弱的坚韧,朝着阳光奋猛而上。作为校长他习惯于夜游,零点以后总会走出去,披着一身月色或星光,来到学生宿舍前,路过一扇扇关闭的门,听着如波如浪的鼾息穿门而来,心情舒爽得如同满地都是醇酒,醉了。时常他会碰到巡夜的校工,会碰到同样也在巡夜的梅朵红。梅朵红老了,它是这所学校从无到有的见证,比谁的校龄都长,它的巡夜经年累月,从无懈怠,没有一天是缺席的。可如今它不可挽回地老啦,按照人的年龄它差不多已经九十岁啦,巡夜变得有些力不从心,蹒跚而行时,会让人觉得它即刻就会倒下,但又从来没有倒下过,吃力中有着挺拔,摇晃中有着稳健。每当遇到梅朵红,他都会蹲下,抱住它,抚摸它,跟它碰碰头说:“算了吧,就在这里卧下来休息吧。”每次它都会挣脱他的搂抱,倔强地朝前走去,继续它悄无声息的巡夜。它老啦,老得再也发不出闷雷般的吼声啦,但眼睛依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耳朵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谛听,自信它不会漏掉校内校外的任何可疑动静。对一只藏獒来说,懈怠就是罪过,巡夜似乎刚刚开始,每一个夜晚都是刚刚开始。整夜的走动会在太阳出来时停息,它卧下了,那么多孩子跑过去跟它打招呼,给它喂水喂吃的——不是骨头不是肉,是掺了肉末的糌粑糊糊。大家都知道它老了,只能舔一点流食了。洛洛突然觉得自己是可耻而可悲的,连梅朵红都在坚守岗位,他怎么可以放弃呢?
夜更深,人更静,窗户外的黑蓝深沉到无边,星空渐渐消退着,金黄而耀眼的天幕又罩起一层朦胧的白纱,渺茫似乎浅显了,道理也更加明白了。他擦掉糊了一层的眼泪,转过身去说:“明天我要走啦,不得不走啦,这里又剩下你一个人啦,没事的时候多去看看姥爷姥姥,或者让梅朵过来跟你一起住吧。”已经睡下的央金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说:“你早该走啦。”静悄悄的夜晚,连呼吸也变得过于轻巧,生怕一丁点声音会被对方误解为叹息,为什么要叹息呢?不敢面对的不是对方的冷酷和自私,而是对方的心软和后悔。两个人的胸襟里满满的希望都是别人的自由自在。央金说:你去吧,去吧,你是校长,是沁多县乃至整个阿尼玛卿草原所有孩子的指望,怎么可以拴在渺小而有污点的妻子身边呢?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得到了你的宽容就已经够啦,知足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啦。洛洛说:为什么我是你的丈夫,如此心疼地爱恋着你?为什么我是一个校长,如此迷醉地爱恋着我的故土我的学校?为什么两种爱恋要针锋相对,搞得我如此疲惫如此为难又如此狼狈——无论朝哪里走都是逃跑,懦弱地逃向了西宁,现在又要懦弱地逃向沁多了。刮着心灵风暴的这一夜,安静到极致,空气都能踏出脚步声来。第二天洛洛果然走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央金要送送他,他说:“不用啦。”然后拉开门,跑下楼梯,快步走向了长途车站。
两天后洛洛回到了学校。又过了两天,他出现在沁多县,气喘吁吁地走到了晋美商店父亲的面前:“强巴老师啦,梅朵红去世啦。”父亲打了个愣怔说:“你为什么要跑来说?可以打电话到县畜牧局,让喜饶告诉我嘛,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吗?”洛洛跺着脚说:“来不及啦,连我都没赶上。不过送葬时学校降了半旗,全体学生到校门外的草原上给它送行。藏红花叫来了官却嘉阿尼,给它念了经,又拉马驮着它,去了雪山脚下。”父亲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眼睛上,揉湿了手掌说:“心里一直想着它哪一天就会离开我们,一旦离开感觉还是没有想到,梅朵红一走,它那一代的藏獒就全部离开我们啦,整个沁多草原也不会再有这样好的藏獒啦。”洛洛说:“强巴老师啦,为什么你的眼泪比我多?是心比我软还是心比我硬?我心一软就笑,心一硬就哭啦。”父亲说:“你是话里有话,想说什么就说吧。”洛洛低下头去,双肩一抖,哭了。他说他把学校的一切交给了藏红花,他已经辞职啦。他给州教育局打了电话,请他们另派校长。教育局问他还有谁适合当校长,他说才让和江洋都适合,但才让是个一定会远走高飞的人,能把江洋叫回来再好不过,正好江洋的研究生马上就要毕业啦,他要是回来,应该是全州学历最高的一个。他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希望父亲尽快去一趟州上,向王石书记推荐江洋当校长。父亲等他不哭了才说:“江洋是我儿子,我怎么能推荐他?”洛洛说:“那又怎么样嘛,你是为学校又不是为你个人。”父亲说:“你呢?都想好啦?辞职可不是件小事,没了工作就没有收入,你以后怎么生活?”洛洛说:“我怎么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央金需要我。学校没有了我,还会有人代替,央金没有了我,就没有歌声没有舞蹈啦,就不像一个藏族人啦。”他擦干眼泪,站起来,用拳头搓着肚子说,“给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通畅多啦,我已经几天没好好吃饭,现在突然饿啦。”父亲带他去拉面馆吃饭。他拐向县政府收发室,打电话把喜饶叫出来,带着喜悦的声调说:“我要去西宁生活啦,你请我吃饭的要哩。”喜饶说:“那不能光吃饭,还得喝酒。”“酒就不喝啦,我还要赶路。”“快到中午啦,你赶什么路?长途车早走啦。”洛洛对父亲说:“我要骑着日尕,撵上去西宁的长途客车,再让日尕自己回来。”父亲知道洛洛是个急性子,想了想说:“日尕还是没有汽车快,我让果果送你去,让他顺便去马福禄那里催催账。”“太好啦,那就可以喝点酒啦。”喜饶赶紧跑向近处的顿珠商店去买酒。吃喝的时候父亲叮嘱洛洛:“你和央金的事就算过去啦,除了你们两个互相照顾好对方,还得多抽点时间去家里看看,姥爷姥姥毕竟老啦,不能再是他们照顾我们,而应该是我们照顾他们啦。”洛洛说:“这个不用你说,有我在西宁,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能难为了两个老人。”
洛洛走了,从此离开沁多草原去城里生活了。第二天,当他再次出现在央金面前时,央金扑到他身上,呜呜呜地哭起来。洛洛说:“放心吧,我再也不走啦。”这天晚上,筒子楼五楼的家里响起了歌声,久违了,歌声。洛洛的心里充满了陪伴爱人的踏实和快乐,觉得能够有机会这样,真是太好啦。
星星从夜里长出来,天空从此就远啦;
波浪从水里长出来,河流从此就宽啦;
牧草从地里长出来,草原从此就绿啦;
欢喜从心里长出来,做人从此就善啦。
风儿吹掉头顶的帽子,从此我清醒啦;
雨儿打湿脚上的靴子,从此我稳重啦;
皮袍的胸襟敞开啦,从此我就坦荡啦;
帐房的褐子裂开啦,从此我就亮堂啦。
那天送走洛洛后,父亲把喜饶带到晋美商店,问起牧马场用马匹换草场的事。喜饶说:“是旦增书记决定的,派畜牧局的人下去说服牧人,我开始以为这件事很难,没想到一说到马匹,大家都觉得太合算啦。俗话说羊铜牛银马黄金,草原的牲畜里,马的地位最高,过去只有头人家才养得起马群,身份高不高,地位显不显,就看马群大不大。如今草原和牛羊都归个人啦,再有了马群就跟头人没两样啦。”父亲不客气地说:“看来你的学白上啦,连今非昔比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说的尽是糊涂话。老实告诉我,你把你的糊涂病传染给了几家?”“县东部那一片草原我都说啦,大概有十几家吧。”“这样行不行,你去把他们再说回来,包括你阿爸,退掉马群,要回草场,你是县政府的干部,说话还是有分量的。”“这个不能吧?旦增书记说啦,牧马场是国家的,把草场交给牧马场就等于交给国家,只要牧人愿意,我们只能支持不能反对。”“你能不能替牧人替你阿爸想一想,那么多马匹采食下去,等待他们的还有多少好日子?还是畜牧局的干部,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喜饶几乎要哭了:“强巴老师啦,对不起,道理我不是不懂,就是做不来。牧马场给县委县政府送了些马,科级以上的干部一人配了一匹,还在县委马厩留了十几匹公用马。县上本来就缺马,出行不方便,这样的事大家都叫好,我能对着干吗?”父亲说:“这是行贿你知道吗?我都可以告他老才让。”喜饶抖了一下脑袋说:“老师千万不能告,一告就把自己的学生扯出来啦。这件事情来回跑腿的是萨木丹,他调到牧马场去啦,说在县上他一辈子都是个一般干部,而且搞文教一点权力都没有。他去了两趟牧马场,不知道老才让看上了他的什么,很快就把他调去啦。他说用草原换马匹的不光是沁多县,还有巴颜县,出头办事的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彭措。”父亲叹口气说:“早知道他们会变,我就不培养他们啦。”喜饶说:“有的人越培养越好,有的人越培养越坏,老师应该早知道。”“你呢,是好啦还是坏啦?”喜饶笑道:“我做错事的时候有哩,但肯定还是好啦,因为我做对的比做错的好像多一点,再说错了我会后悔,会认错。”
父亲和喜饶分手后,骑着日尕去了州上,第二天下午到达,直奔王石书记的办公室。王石一见他,茶都没来得及倒,就忍不住说起来:“最近一个月,牧马场跟我们的牧人已经有大小十二次草山纠纷,每一次都是牧人吃亏,被打伤的六个牧人还在州医院躺着。我们不打算再忍啦,已经通过公安局警告了牧马场,如果以后还有霸占草场、抢夺牛羊、偷窃财物、殴打牧人的,我们将采取严厉措施:对牧马场的办事处和宿舍断水断电;对他们的车辆设卡检查;州医院拒绝给牧马场的人看病开药。”父亲问:“非得这么干吗?给老才让好好说说不行?”王石愤愤地说:“他根本就没把州委放在眼里,我给他说什么?我是阿尼玛卿州的父母官,牧人的利益总不能不维护吧?”“倒也是,这种时候除了你,谁还能为牧人说话?不过你的严厉措施还是要慎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我觉得你们做得没有道理。断水断电和设卡检查只能让牧马场的人更加反感,州医院更不能拒绝牧马场的病人,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工作,得了病会加倍难受,又不是他们跟牧人过不去。”王石说:“我就是想让牧马场的人明白,是老才让使他们失去了用水、用电、走路、看病的机会,只要他们把老才让赶走,一切就会好起来。”父亲大摇其头,还要劝,王石起身一边给父亲倒茶一边说:“洛洛辞职了,推荐江洋当校长,我让教育局直接跟江洋联系,了解一下他本人的想法。”父亲说:“洛洛给我说啦,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说这事,能不能先缓一缓?”“为什么?”“我当然希望江洋回来当校长,他本人肯定也没问题,我了解他,喜欢草原就像喜欢天堂。但家里人是不是得商量一下?尤其是得征求一下他阿妈和他妻子梅朵的意见。万一两个女人的想法跟我相反,我就只能尊重她们,反过来说服江洋不要回来当校长,毕竟兰州是大城市,海拔也低,对他们的将来更好些。”“这种话不应该是你说的,你想说的肯定是不愿意老校长的儿子当新校长,免得别人说闲话。”“对啊,既然你已经想到啦,就不能不顾及。”王石不容置辩地挥了一下手说:“这是个重要任命,不容商量。偌大一个学校,又关系到草原和牧人的未来,没有一个得力放心的人怎么办?我的想法是,几年以后阿尼玛卿州不能再有文盲青年,所有的青年藏语汉语都得会,我是说会听会看会写会算。我们这边抓紧跟江洋本人沟通,你去做通他阿妈的工作,至于妻子嘛,只要他本人态度坚决,我看不会有什么问题。”父亲沉默着,突然站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去生别离山医疗所找他阿妈。”
日尕的枣红色在蓝绿的背景上就像一堆燃烧的牛粪,是行动的牛粪,是飞翔的燃烧在天际线上描画而过,一抹波荡起伏的斜线带着敏捷和力量,插向天空和草原的缝隙,在那里马是一团云、一片从太阳中撕下来的日影、一个关于光可以弯曲向前的传说。而马背上的父亲则是一朵红艳艳的马先蒿,高傲地绽放在红风绿岚里。他看到遍地都是姹紫嫣红的牛羊,牛在盛开,羊在吐香;看到这些咩咩哞哞的有声花朵经过草原时留下了一摊摊无草的黑色荒地,那是能够挤奶驮物的花朵,是能够奔跑游走的花朵,是让他格外揪心的灾难的花朵。花朵向着地角天边蔓延而去,日尕舞动的蹄子下面,荒芜的持续让父亲一次次惊心:怎么这么多啊——无草的黑土滩、退化的秃斑地?飞快增长着的还有鼠兔,在马蹄前窜来窜去。这种啮齿动物视力不好,为了预防鹰和狐之类的天敌,只能生活在少草或无草的地方。也就是说,它们的出现是个极坏的兆头,说明草原的挣扎已经到了极限,很快它就会放弃,放弃绿色放弃生机也放弃“草原”这个称谓,去迎接荒漠的曙光——假如死寂把荒漠看作曙光的话。父亲晃动着马鞭,希望日尕飞过荒芜。日尕诧异地瞪着他:主人啦,我已经最快啦,是风的速度啦。父亲说:我要你跟光一样快。日尕凌空而起,蹄不沾地,朝着不断往下掉的太阳,电闪而去。
一进入生别离山,父亲就让日尕慢下来,顾望着四周,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这里的草势真不错,似乎一年比一年好,整齐得就像种出来的庄稼,仔细看又是千姿百态的,光蒿草就有好几种:细小的矮生的毛状的水色的高大的卷叶的,更有近处的象草、远处的赖草和更远处的冰草,层层叠叠让密生的牧草一任铺排,奢侈地占据着大地。绿色之上更吸引眼球的当然还是花,绶草花紫了一地,红门兰红了一片,软紫草黄了一摊,蜂蝶不是一只一只的,是一层一层的。作为一个从畜牧草原学校毕业的人,一个曾经以牛羊植被为工作对象的人,父亲不期然而然地陶醉了,姹紫嫣红洗涤着他,清风白日抚慰着他,让他的眼睛变得跟孩子一样清澈,能看懂草的表情、花的神态,超然而宁静。如今的阿尼玛卿草原,最漂亮的竟是生别离山。他想着,手搭凉棚看了看不远处绿浪环绕的医疗所,滚鞍下马,打了一下日尕说:“去吃吧,想吃什么吃什么,所有品种的牧草都在这里。”
医疗所治疗部的前厅里,穿着白大褂的张丽影拦住了父亲。她说:“看样子又得让你失望啦。”父亲叹口气说:“又去基层搞预防啦?又不在医疗所?去哪里啦?我去找。”“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就是新营地和老营地嘛,我去过的,一个在河边低洼处,一个在孤起的雪山那边。”“早就迁徙啦,牧人的生活你又不是不了解。”“没关系的,我有日尕,它的鼻子灵,能闻到牧人在哪里。”父亲转身就走。张丽影跑过来再次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很危险,碰上狼啊熊啊怎么办?”父亲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有日尕,什么也不用怕。”“不行,你不能去,去了也是白去。”父亲诧异了:“你怎么知道?”“她要是回来呢?你肯定会和她走岔。”“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等着?也行,反正这次我必须见到她。”张丽影没辙了,好奇地问:“你有事?”父亲点点头,又说:“没事我就不能见她啦?她是我妻子,从春节到现在我们就没见过面。你和果果能这样吗?果果多长时间来一次?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让他在县城盖房子,他也同意啦,你们以后就是两个家,这里一个,县城一个。”张丽影苦笑一下,看父亲要走,一把拽住说:“你去哪里?”“你们所长的宿舍,我想睡一会儿。”“门锁着。”“就不能撬开吗?”“不行。”父亲瞪大了眼睛,望着对方沮丧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甩开张丽影,大步走去。张丽影追上他,却没有再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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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宿舍的门从里面锁死了,敲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有人,是个陌生的人。不,不是陌生的人,她就是母亲。裹着白色头巾和大口罩的母亲,只露出黑汪汪的眼睛,闪着忧郁悲伤的热乎乎的亮光,盯着父亲。父亲浑身战栗,一开口嗓音就变了:“你怎么啦?”说着就哭了,“我早该想到你是这个样子的,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苗苗,你受苦啦。”说着就要扑到母亲跟前。母亲躲开了,小声而严厉地说:“你别过来,传染上怎么办?”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床上,屋子里亮堂极了,而居住在这里的人却显得暗淡无彩,是阳光照不上的黑影,任何人走进这间屋子,都会变成黑影,围绕并挤压着黑影的是浓烈的草药味,是一股烫人灼人的凄凉。张丽影也哭了:“对不起苗姐姐,我拦不住,也不想再拦啦,总得让家里人知道吧?”母亲说:“我又没怪你。”张丽影擦着眼泪出去了。关门的声音一响,父亲就扑到了床上,抱着叠起的被子,就像抱着母亲大声号起来:“太晚啦,太晚啦,我知道得太晚啦,我整天忙这忙那,忙什么呀?‘沁多贸易’、牲畜超载、草山纠纷,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妻子都成这样啦,我居然这么长时间没管她,我混蛋,我还是人吗?还是你丈夫吗?苗苗,你一个人是怎么熬日子的?你就会苦你自己,为什么不给我说一声?”父亲一边哭一边埋怨自己。从心底讲,他并不谴责带给母亲苦难的麻风病,那是不可回避的命运,是一个医生的职责连带而来的危险,他只谴责自己,自己的自私和寡情。似乎比起母亲的病,他更在意自己的漠视和疏淡,更在意时间和距离的隔绝——都在阿尼玛卿草原,却没有及时出现在母亲面前,更在意由于他的疏忽让母亲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黑夜,没有陪伴,没有帮助,没有分担,没有亲情的抚慰。但是他很快便知道,就算他真的是自私的寡情的,那也是母亲的期待。母亲说:“你为什么要见我?”
父亲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是母亲赶他走的。母亲冷静地说:“既然病已经找上了我,不见亲人是最好的,见了又能怎么样?面对面哭一场?能把病哭走我就见,可是你知道,遇到任何事,最不顶用的就是眼泪。不如远远的不见,就在黑夜里想着,这个人在干什么?别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啊。你来啦,能天天见到你,我不想啦,可我的负担就重啦,愧疚就多啦,难过时不时就来啦。我还得躲着你,还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你看到,还得小心翼翼地关照你的饮食起居,生怕亏待了你。还是去吧,远远地离开这里,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治疗,静静地工作。我还在工作,你也看见啦,诊断,开药,做手术,那些病人离不开我。”父亲看到,母亲跟她的病人已经没有丝毫的避讳和设防了,都是病人,都要被折磨;都是牛羊,都要被宰掉;都是牧草,都要被践踏。他想知道母亲的病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母亲不告诉他,更不肯摘掉头巾和口罩让他看。他只能猜测:已经毁容啦?眉毛掉尽啦?鼻子没有啦?皮肤溃烂啦?身上脓疡啦?病灶浸润啦?损害弥漫啦?神经粗大啦?各处麻木啦?好在还看不出肢端的残废,看不出生命走向衰败的迹象。父亲问:“你不是治好了那么多麻风病人嘛,怎么就治不好自己呢?”母亲说大概是因为她长期接触治麻药物的原因,对别的病人有效的药,对她丝毫不起作用,包括藏药。药物在她身上不仅有了耐受性,而且有了严重的交叉耐受性,也就是不光对一种药耐受,对所有的治麻药物都失去了敏感,迟钝得就像细胞死了。她曾经决定给自己加大剂量,但直到中毒,也没有产生预想的治疗效果。为此索爱院长带着张丽影去了一趟“兰麻所”,带回来一些新药,似乎有点作用,但很小很慢。眼镜曼巴离开阿尼琼贡再次来到医疗所,就是为了专门用藏药给母亲治病。最近索爱院长又把自己的师父坚赞曼巴请到了医疗所,正在用药,还未见效果。母亲说:“我现在已经不着急啦,治好治不好对我都一样,反正已经无法恢复原貌,不能再跟你和别的亲人见面啦。”父亲明白了,病情很严重,至少已经毁容啦。父亲去后面的住院部找到了眼镜曼巴和坚赞曼巴,问起来,他们都说,雪山大地会保佑苗医生的。父亲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雪山大地保佑,雪山大地保佑。”
一个星期里,母亲一再地说,几乎天天说:“去吧,去做你的事,待在这里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不仅帮不了忙,还妨碍我。再说我怎么能放心你在这里吃住?虽然你不跟我住在一起,但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是传染源,万一你传染上了怎么办,以后谁去照顾姥爷、姥姥和孩子们?”母亲是对的,父亲没有理由不同意,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用眼泪洗了脸,洗了心,洗了整个生别离山医疗所。母亲说:“别告诉孩子们,免得他们牵挂,万一跑来看我怎么办?”“那我怎么说呢?”母亲跟他同样咽着眼泪,口气却是坚定的,是深思熟虑的那种,是许久的思考积淀而成的决定:“随便你怎么说,说我已经去世了也行,车祸遇难,或者暴风雪中失踪。”“那不能,他们会伤心死,尤其是姥爷姥姥。”“对啦,去看看两个老人吧,我不能去啦,你要多回去啊。”“噢呀,噢呀,一定多回去,他们见不到你啦,不能再见不到我。”“再就是,你还没老,还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我已经不能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啦。我们,离婚吧。”父亲吼一声:“这个你别想,我永远是你的丈夫。”父亲骑着日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疗所。草原上各色花朵一如既往地盛开着,从花海里飞来一只鸟,盘旋在头顶,宛转地叫着: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一切如愿,我和梅朵结婚不久,学校的教师住宅楼也起来了,梅朵分到了一个小套。在我们简单做了装修,买了家具,放了鞭炮,欢天喜地住进去的这天,梅朵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要个孩子。”我说:“等我留校的事定了以后吧。”“什么时候定?”“毕业前就能定吧?最多还有一个月。”“太漫长啦,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孩子。”说着扑到了我身上。其实留校是研究生毕业后才定的,因为突然有了几个来自其他学校的竞争对手。学校为了选留最出色的,又增加了一次面试和业务考核,我的压力大得就像扛起了皋兰山。但最终我还是胜出了,也就是说我不光在我们兰州师范大学是出色的,跟别的大学同等专业的硕士生比起来,也有不容小觑的实力。接到留校通知的这天,我和梅朵在家里庆祝了一番。我们喝着酒,唱着歌,然后上床要孩子,梅朵拍着自己的肚子说:“你给我明天就大起来。”我说:“唱一首《快出来》,孩子就有啦。”我们唱起来,歌声把整座楼都震撼了。第二天碰到同楼住的老师,都问我们:你们唱的是什么歌?那么好听。梅朵止不住又唱起来:
汉人叫作娃娃孩,藏人叫作普,
请问普从哪里来?他说从远古。
不对吧?那是你的祖父和祖母。
我找遍远古没看到祖父和祖母,
只看到吉祥的誓言写满了经书:
快去人间投胎吧你是山的灵物。
我们来自水族,来自湛蓝的湖,
我们来自雪山,来自一群猕猴,
我们走啊走,走过烟瘴的迷途,
变成一滴白血来到母亲的肚屋,
变成一团肉一个阿爸一样的普。
快出来,快出来,你是我亲族,
我们盼着你的来等着你的啼哭,
我们捧起哈达捧起裹你的氆氇;
快出来,快出来,不管你是鹿,
或是一只羊一头牛一只小灰兔,
都有人喜欢你喂养你为你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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