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风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快出来,快出来,不管你是狗,

或是一只虎一匹马一只小老鼠,

都有人带你走向遥遥远远的路。

现在我是兰师大中文系教古典文学的老师,梅朵是艺术系教声乐的老师,生活就像暖洋洋的日光下一条源自温泉的清溪,带着欢快的歌唱叮叮咚咚往前流淌,知道前面是大海,是太阳的故乡,有浴光沐水的幸福,就缠绵地期待着。我们是两个只盯着前面忘记了身后的行路者,突然有一天,当有个声音对我说希望你回来,你一定得回来,你不回来我们就没指望了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声音来自阿尼玛卿州教育局,来自我真正的故乡,我从来没有抛弃过的草原牧区。我说:“真的还是假的,不是开玩笑吧?”对方说:“未来的校长啦,你会给别人开这种玩笑吗?王石书记说啦,先给你打个招呼,再派组织部的人去兰州请你。”“千万别来人,我承受不起啊。”“那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嘛?”“答应答应答应。”我这样说着,其实是应付。我跟梅朵都没有商量,也没有征求学校的意见,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说答应就答应?明天我就打长途电话过去:“经慎重考虑,我不能回草原,沁多学校的校长另请高明吧。”晚上回家,跟梅朵说起来。梅朵说:“你想得对,明天回绝掉,兰州多好,除了才让,我们算是从阿尼玛卿草原出来后走得最远的吧?多么难得。”我说:“你忘了昭鸽,昭鸽在北京。”“他还在读研究生,能不能留在北京还很难说。”我灵机一动:“昭鸽总有一天要毕业,我可以推荐他,让他回去当校长。”梅朵愉快地“噢呀”了一声。

然而我一夜未眠,夜深人静时,有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想回去?为什么要在如此紧要庄重的邀请面前,戏谑地应付人家?其实你并不喜欢草原,不喜欢沁多,也不喜欢曾经的一切,包括你的经历以及父辈的努力,因为你不是一个真正的藏族人,你轻而易举就对从前的感情做了直截了当的否定,你所有的依凭所有的骄傲都等于零。我说你说得不对,我一连说了三个“答应”,第一个是应付,第二个是认可,第三个是告诉人家,我真的答应啦。我也没打算再打电话回绝,就是觉得太突然啦,得稳一稳,想一想,看看城市和草原之间哪个更好。不不,不是哪个更好,而是我选择的一定更好。那个声音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啦,你现在要考虑的并不是走与不走,而是怎样说服梅朵同意你走。婚床上的伴侣、亲密的爱人,你们恐怕要两地分居啦。我说可是可是,谁会心甘情愿放弃大城市呢,而且是有工作有住房有妻子也许还会有孩子的大城市?一个城里人和一个草原人的区别,就在于城里人是活好,草原人是活着,人不能只是活着,更要活好。那就不去啦,听梅朵的,毕竟我们是人,人的生活里,有许许多多拥有,但最重要的是拥有家。声音说可怜的江洋、懦弱的孩子,草原的牛羊喂肥了你的身体,却没有养壮你的感情,你忘恩负义还不如一只吃了羊羔后不会再吃母羊的狼。你忘了是酥油抹亮了你的皮肤也抹亮了你的生活,是藏族人给了你活着的意义和往前走的能量,是你烙下足印的积雪和踩掉枝叶的牧草给了你真正的渴望和思想。你本来就是一只羊,是雪山崩落的一块冰,是只能在高寒带盛开的一朵格桑花,可你却像苍蝇一样喜欢坐着温暖的汽车往外跑,还满不在乎地对人说:草原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翻来覆去地纠结着,听着梅朵舒畅的呼吸,就像听着一首苦涩的歌。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办公室给阿尼玛卿州教育局打电话,我想说我回不去啦,这里更需要我,我强烈推荐昭鸽,他比我更适合当校长。还想说对不起,我愧对草原,愧对一阵阵熏染我长大的酥油风,愧对父亲的沁多学校。我想哭,想以我的无奈我的悲伤让对方通情达理地接受我的拒绝。但一听对方的声音我就崩溃啦,不知道该说什么啦。对方激动地说:“我们把你答应回来的事汇报给了王石书记,书记非常高兴,说你不愧是沁多草原的儿子。”我说:“这事还没定哪。”“知道知道,日子肯定还无法确定,需要办调动手续嘛,定了以后请及时通知我们。另外王石书记要亲自跟你通话,你等等,我去叫。”我没等,迅速把电话扣了。又是一个晚上,我对梅朵说:“我决定啦。”“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我是说我要回沁多草原去啦。”

梅朵的反应是不理我。上了床,我想抱她,她一阵乱蹬把我蹬下了床。我只好用四把椅子拼了一张床,平躺着仰望熄灯以后暗淡的房顶,刚要睡着,就听床上一阵响,被子掀到天上去啦。梅朵趿拉着拖鞋跑过来,揪着我的鼻子让我坐好,瞪着眼睛说:“刚有了房子,有了工作,好日子这才开始,你就又要走啦?沁多学校重要还是我重要?一听说让你当校长就不得了啦,连妻子都不要啦。我喜欢好看的衣服,两地分居的话我穿给谁看?我爱吃兰州拉面,喜欢逛商店,我在艺术系混得不错,很快就是副主任啦,我已经喜欢上这座城市啦,我发誓我哪里也不去。央金是怎么出事的?两口子一分开就是悲剧,你难道不明白?”说着,她扑到我身上,又捶又打。我抱着头,连声求饶,后来又抱着她说:“梅朵啦,请原谅,我是一个草原上的藏族人。”梅朵说:“我也是藏族人,但我更是一个城里人。”“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要是不去,就等于抛弃了学校,要是去了,并不等于抛弃了你。”“那你是要我守空房啦?我才不守呢。”她说着哭起来。

几天后我就走了,学校的放人还算痛快:“好啊,我们学校可以跨省界输送人才了,研究生一毕业就是校长,校长有号召力,以后让你的学生多报考我们学校。”走的时候梅朵仍然不理我。我说:“我走啦。”梅朵摔门而出。我在楼梯口追上她,赔着笑说:“送送我,你今天又没课。”她大声说:“我去找校长。”“我调动手续都办妥啦,已经不是兰师大的人啦,你找谁都没用。”“你以为是为了你的事?我是为了我,我要让校长给我介绍对象。”“千万别无理取闹,印象不好。”“丈夫都不要我啦,我还管印象干什么?我豁出去啦。”我一个人去了火车站,一个人回到了西宁,一路上郁郁寡欢,心里泪汪汪的,难受极了,好像不是我离开了她,而是她离开了我,让我瞬间觉得一无所有。

西宁正在迅速繁华着,差不多已经跟兰州不分上下了。我出了火车站,坐上公共汽车,看着窗外的变化竟有些眼花缭乱。马路宽了,新起的楼鳞次栉比,大多是商店、酒店和住宅楼。在旧城和新城的交界处,到处都是推土机,原来是拆挖城墙的。我心说西宁的城墙也有七八百年历史了吧,怎么说拆就拆啦?城墙遗址上已有高楼起来,好像人们必须拥挤在这里,好像老城外大片闲置的土地是不可以利用的。我下了车往西走,快到家时才想起我这次来竟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给姥爷姥姥带,赶紧拐进一家水果店,新疆的葡萄、兰州的白兰瓜、陕西的苹果、山东的枣,买了一堆。一到家,姥爷姥姥自然高兴得不得了,转眼就端上几盘菜来。姥爷问我:“吃面还是吃米?”我犹豫着。姥姥说:“拉面也扯了,米饭也做了,想吃什么都可以。”正好央金也在,说:“等等阿爸,一起吃,他去挑水啦。”原来父亲也回来了。央金问:“你打算在西宁待几天?”“明天或者后天就走,州上催得急,说是学校没有校长不行,我待着也不踏实。”央金说:“明后天肯定不能走,洛洛要跟你谈谈学校的事,再说你也得见见普赤吧?”“洛洛呢?”“我下个星期有演出,没有自己的歌,他在家里帮我写,还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父亲挑水回来了。我赶紧接住,把水提到厨房,倒进了水缸。父亲问:“梅朵好吗?”我正要回答,央金说:“你不用担心她,她在哪里都很好。”我说:“阿爸啦,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阿妈呢?”父亲说:“她太忙啦,病人太多,又都是离了她不行的。”我想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阿妈啦。央金吃了饭,从姥爷手里接过一个装满饭菜的饭盒,走了。我送她到街上,想给她说说我跟梅朵的事,她却抢先说:“我真羡慕梅朵,凡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说:“可有时候人是需要互相迁就的。”央金不接茬,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洛洛来了。他说起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以及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说得眼泪汪汪的。“想想强巴老师那会儿,多难哪,一个一个往里拽,好不容易拽来了,又担心跑回去。现在好啦,阿尼玛卿州的孩子们都往这里跑,一万多学生啦,课间操的时候五颜六色一大片,比满草原的花骨朵还好看。真是习惯成自然啦,要是还有人不让孩子上学,就跟养马不让跑、喂牛不挤奶一样是叫人想不通的。下一步你要下大力气多进些高水平的老师,好老师还是少,这是考试成绩起起伏伏的主要原因,一定要保证考上大学的学生年年有增加。办学就是爬冰山,下滑容易上坡难,你咬紧牙关、不吃不睡的要哩。还有学校的扩建,原先的规划已经推翻啦,照强巴老师说的,教学楼至少是七座,楼层最低五层,起来后就要把平房全部淘汰掉,还有通往学校的公路,一定要把简易的变成正式的,增加通往州上和各县的公共汽车。再就是电话,学校要有总机,一个教研组至少得有一部电话。”所有的这些他不用说我也会知道,但他想说,我也希望他说,让他再有一次表达不舍的机会,让他带着情意绵绵的惜别和追怀往事的伤感,把所有的寄托都表达在这个非正式交班的瞬间。他是提着空饭盒来的,吃了饺子后,又带上了一饭盒饺子,说是央金今天开始排练。我送他出门,他又说:“家里你就放心,最近强巴老师来啦,我管得少了些。他要是回了沁多,我至少两天来一趟,挑水搬煤的体力活,我包啦。”我说:“看来姥爷姥姥就得靠你和央金啦。”他轻松地说:“靠吧靠吧,靠得住的,我们现在是离家最近的。”

接着是个星期天,在青海民族学院藏文系上学的普赤回来了。傍晚时分,快吃饭的时候,我们听到央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但首先走进家门的却是梅朵。梅朵瞪了我一眼,亲热地扑向姥姥,再扑向姥爷,又扑向父亲,按照藏族人的礼节又碰额头又亲嘴。央金笑着对我说:“不走就对了吧?”我这才意识到,洛洛给我谈学校的事,普赤回来见我,都应该是央金的安排,目的是为了让我在这里等着梅朵,梅朵肯定给央金打电话啦。梅朵一会儿笑一会儿怒,叽叽喳喳说起来:“一听说要让他当校长,激动得走路都不会啦,横着走退着走,就是不会往前走。我让他等我,他不等,非要抢先回来,回来顶什么用?姥爷姥姥又不喜欢你,他们喜欢的是我。我不回来他们睡不好吃不好,你不回来他们照样睡照样吃,是不是姥爷姥姥?”姥爷姥姥赶紧说:“是的是的。”梅朵说:“你们应该说噢呀噢呀。”姥爷姥姥又听话地说:“噢呀噢呀。”梅朵又说:“我说我想要个孩子,姥爷姥姥年纪大啦,肯定天天盼着抱重孙,他一听转身就跑,跑来这里躲着我。你当我没胳膊没腿不会追?你会坐火车我就不会?你跑到西宁我就追到西宁,跑到草原我就追到草原。姥爷姥姥啦,你们给我做主,我想要孩子错了吗?他还老欺负我,不让我吃兰州拉面,不让我睡床只让我睡椅子,动不动不理我,有这样没良心的吗?我想跟他回草原,他说你就待在兰州吧,大城市多好啊,我离开你远远地清净,谁也不干扰谁。”她谎话连篇,胡说八道,但是我喜欢,喜欢她在姥爷姥姥的同情面前嗲嗲地说话,喜欢她的这种和解方式——创造性地给自己铺一条下台的阶梯。我坏坏地笑着,想戳穿她:“到底是谁不理谁啦?你压根就不想让我回草原。”梅朵哼了一声说:“我是考验你呢,看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再说了我就是草原,我在哪里草原就在哪里,你凭什么要离开我?”“你生那么大气,我给你说不清楚。”“我生气是因为你没有央求我跟你一起回来,你让我留在兰州,说什么从今往后就可以两地分居啦,好像你巴不得似的。我们是两口子,分居不分居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吗?”说着她抹起了眼泪,“姥爷姥姥啦,江洋要抛弃我,还说一辈子不理我。你们说我多可怜,哭都没地方哭,只好去找校长。我说看在我们是年轻夫妻的分上,请不要让我们分居吧。通情达理的校长说,我给你一个咒语,你一念他就永远离不开你啦。”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甩给了我。我掏出信瓤一看,愣了:原来是她的调动介绍信。她凑过来说:“是不是咒语?分居的阴谋没有得逞吧?哼哼。”我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一股清新的暖流潮涌而起,真想即刻把她抱在怀里,用最缠绵的语言说说我的感动。我说:“你不会后悔吧?”她说:“家具我已经处理啦,房子的钥匙已经交给学校啦,后悔也来不及啦。”

我被震得浑身摇晃了一下,眼泪差一点滴出来,内心的感动里又掺和了浓浓的佩服:她就这样把好不容易分到手又装修好还买了家具的房子还给了学校,就这样离开了她骨子里眷恋着的繁华都市,要跟我去草原牧区的沁多学校啦。我惭愧得低下头,心说她不是为了学校,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草原,只是为了爱,她是一个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人。相比之下我的爱就没那么纯粹了,附带着许多条件:你是藏族人,你是草原的酥油精灵、美丽的格桑花,我爱你;你给我牧草恋土般的柔情蜜意,你跟我走东走西如同羽毛随着风,你是我的影子是能让我骄傲的陪衬,我爱你。但如果你不是呢?——你执意留在兰州,留在大学声乐教学的讲台上,你为离别哭泣而不是哭泣着取消离别,那我的爱还会像现在这样拥有酥油般的鲜香和梦幻般的甜蜜吗?其实我已经动摇了,就在从兰州到西宁的火车上,我似乎觉得我的离开就是你对爱的诀别,觉得那种让我瞬间一无所有的感觉背后,是爱情幻灭后的一丝杂念:幻灭的只是一次,不是一生,我还可以从头再来。对不起啦梅朵,跟你的差别是那样清晰,我不是一个像你一样可以为对方舍弃一切的人,我现在之所以轻松而高兴,是因为我又将是一个地道的草原人啦,又将在浓郁的酥油味的熏陶下绽放我生命的花骨朵啦,而且陪伴我的是雨露般滋润我的梅朵。我问自己:草原和校长真的比爱更重要吗?爱如果仅仅是一种虚荣的陪伴和点缀,是不是意味着随时都会消失?

说着话,父亲要去挑水。梅朵抓住扁担说:“我去我去,我是女的。”又问,“阿妈呢,她怎么没有回来?”父亲说:“她丢不开病人,太忙啦。”梅朵说:“我想她啦,梦见她好几回,有一次她说,梅朵你要好好的,我可能见不上你啦。说得我心里惨兮兮的。”父亲笑笑,没说话。我有些疑惑:父亲看我们的眼神怎么总是躲来躲去的?话也说得机械而僵硬,就这么一句“太忙啦”,好像是提前背好了的。父亲变了,这次回来,发现他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鬓发斑白,眉纹皱起,也瘦了,更黑了。梅朵挑着空桶出了门,我追上去说:“还是我来,街道上的人会笑话我们,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挑水?”梅朵瞪我一眼:“原来并不是心疼我,而是怕人笑话。”“看你说的,我能把心疼挂在嘴上?”“那就两个人一起去,你挑一段,我挑一段。”梅朵说着,就像她的名字,冲我嫣然一笑,是粉色的笑,是蓝色的笑,是带着花的香气、花的妩媚的笑。我顿时有些陶醉,小声说:“你真好。”梅朵突然又是一脸嗔怒:“好什么好?你得赔我?”“赔什么?”她噘着嘴说:“赔我一双白皮鞋,要跟儿特细的那种。我想去看看过去省歌舞团的同事,可是你看我这双鞋,跟我在兰州买的那一身宝石蓝的藏袍搭不上。”“明白啦,蓝天白云是最好的搭配,明天上午我们就上街。”“再给姥爷姥姥和阿爸一人买一件毛衣,我这次来什么礼物都没带。”“那还有普赤呢。”梅朵笑着说:“她不挣工资,最缺的肯定是钱,我已经准备好啦,见了面给她五十。还有,回草原时也得带礼物,我把兰州银行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啦。”“那得逛半天的商店,来不及了吧?”“我们是回家,没有礼物怎么可以?就耽搁明天一天,上午我们去买东西,下去我去省歌舞团。”“好吧,听你的。”梅朵把扁担架在我的肩膀上说:“我已经想好啦,给角巴爷爷买一对保护膝盖的皮筒子,给米玛奶奶买一件毛衣,给桑杰阿爸和尼玛舅舅一人买一件衬衣,给卓玛阿妈和旺姆舅母一人买一双皮鞋,给索南买一双皮手套,给格列买一个电动玩具,还要给所有人一人买两条秋裤,可以换着穿。”“那还有多吉呢。”“谁让你说啦,我还没说完呢,多吉好办,买一袋卤鸡腿就可以啦。现在就是没想好给苗苗阿妈的礼物,对啦,苗是绿的,应该给她买一条最好的绿头巾。”我说:“我们买的这些过去在草原都是用不上的。”梅朵感叹地说:“日子不能比,现在是现在,很多东西已经离不开啦。”

梅朵着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娉娉袅袅地去了省歌舞团,跟曾经的同事一起吃了饭,喝了酒,唱了歌,天黑以后才回来,惊慌失措地说:“完啦完啦,我被他们盯上啦。”我问:“谁盯上你啦?”“团长和副团长。他们看我不答应,就说明天要来找你和阿爸,你们赶紧躲起来吧。”梅朵详细说起来,我们才明白省歌舞团正在改革,精兵简政完了又开始吸纳人才,听说梅朵已经离开兰师大准备回沁多草原,就极力想把她挖进来。父亲说:“用不着紧张,这件事本身并不坏。”梅朵说:“还不坏?又是两地分居。”我说:“你就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生个孩子,做贤妻良母,没有出人头地的想法,让他们死了心吧。”梅朵说:“姥姥你把枕头给我,我要装成大肚子。”我说:“他们已经见过你啦,今天没大,怎么一夜之后就大啦?”梅朵哭丧着脸说:“那怎么办?”父亲看看已经睡下的姥爷,打着哈欠说:“赶紧洗了睡吧,明天再说。”说着就开始解扣子脱衣服。姥姥拉着梅朵去了西厢房。我睡在姥爷和父亲中间,想着梅朵的事,烙饼一样翻腾了好一阵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上午,省歌舞团的益西团长和俄霞副团长果然来到了家里。我一见俄霞就喊:“原来是你啊?”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当初从寄宿班分到省歌舞团的有好几个,现在只剩下俄霞了。俄霞因为喜欢演出,放弃了考大学,想不到已经是副团长啦。俄霞使劲推开我,过去给父亲鞠躬问好,又向姥爷姥姥鞠躬问好,然后问梅朵:“你说了没?”梅朵把头一扬:“说啦,大家不同意。”姥爷说:“坐吧,坐吧。”姥姥赶紧去倒茶。益西坐到椅子上,迫不及待地说起来:前个时期他们在大剧院推出了“流行音乐周”,搞了几台通俗歌舞晚会,效果非常好,歌舞团已经开始挣钱啦。但他发现他们的演出正在走向歧路:喜欢的观众越多,就离艺术越远。团里不缺乏台柱子,但缺乏真正的能为艺术献身的好演员,缺乏那种外形好唱功好台风好的艺术家,正商量着四处招聘呢,梅朵出现了,她还不是艺术家,但绝对有培养的潜质,又是老熟人,歌舞团怎么能放过她?从哪个方面讲,她都是最好的苗子,不在城里,不上舞台,实在太可惜啦。下一步他们打算排练一台大型的歌舞剧《青藏高原》,女主角昨天晚上已经确定,就是梅朵。梅朵说:“那有什么用?我现在想的就是生孩子,就是跟江洋在一起。”俄霞说:“你别犯傻,做演员是名利双收的,而且很快,有时候一夜之间就是天上地下,一棵草唰一下变成了一颗星。”我说:“梅朵不适合成名成家,她天生就是一个普通人。”益西不接我的茬,继续说:“梅朵的待遇是这样的,分一套房子,中套的,两室一厅,工资按一级演员对待,保证两年之内正式评上一级演员,如果不满意,条件还可以提。”梅朵跺着脚说:“待遇我不稀罕,我就要回草原。”我也想说同样的话,父亲开口了:“这件事太突然,给我们点时间考虑考虑吧。”益西说:“慎重一些是对的,我也是个藏族人,懂得珍惜,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收获,命运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俄霞说:“我这个水平已经是我们团最好的演员,梅朵比我强多啦,来了就是珠穆朗玛峰,不能再犹豫。要不我去给洛洛和央金说,让他们来劝劝你们?”梅朵和我都说:“他们来劝?”意思是正因为央金出了事,分居才显得那么可怕。又说了一会儿话,益西和俄霞起身告辞。梅朵说:“对不起啦,让你们白来啦。”

3

送走了客人回来,父亲说:“名利双收又不是犯罪,你们怕什么?沁多学校培养人,不就是为了让学生有出息吗?你们一个当校长,一个做演员,我看挺好,不要轻易回绝,免得将来后悔。尤其是江洋,梅朵不拖你的后腿,你也不要拖人家的后腿。”我说:“我们是两口子,总得一个拖着一个。”父亲说:“我和你阿妈就不是两口子啦?我们谁拖累过谁?要是梅朵真成了歌星,那就是沁多学校和整个阿尼玛卿草原的骄傲,也是我们家的骄傲。想一想到底是你的需要重要,还是学校、草原、家的需要重要?”我觉得我不应该把学校和草原放在首位,但又不敢说。梅朵心直口快地说:“谁的需要都不重要,我自己的需要最重要。”父亲问:“你需要什么?”她一愣,想说又说不出来,着急地喊了一声:“我的需要只有我知道。”父亲说:“听我的劝,把那些摆不到桌面上的需要暂时放一放,你就考虑你喜欢不喜欢唱歌跳舞,想不想献身艺术?”梅朵说:“喜欢,所以我要回去,沁多是歌舞之乡。”父亲说:“那里只有草原,没有舞台,艺术是需要舞台的,还需要大众欣赏,需要一座城市的掌声。”我听着有些心动,突然觉得父亲好像是对的,梅朵有歌舞的天赋,我不能因为不想两地分居就扼杀她的天赋。明星、艺术、舞台与掌声、了不起的名声、辉煌的事业,这些先前被忽略的词汇,纷纷然出现在脑海里,带着金色的抛物线,魔幻般地缠绕在一片瓦蓝而高远的背景上,那里有闪亮与荣耀,是学校和草原的荣耀,更是我的荣耀,是梅朵自己的荣耀。没有人会对可望又可即的荣耀失去兴趣,包括我。我说:“也许阿爸说得没错,我们是得考虑考虑啦。”梅朵说:“考虑什么?”我说:“你留在西宁,做一个演员。”梅朵说:“你又不让我跟你去啦,怎么总是出尔反尔?”我惭愧地笑笑:真是说变就变啦,就像地球之于月球,拉着它走又推着它不让碰上。父亲安慰道:“这是好事情,高兴都来不及,生什么气?”梅朵说:“苗苗阿妈为什么不在西宁?她还不是想离你近点。大人都不想两地分居,我们年轻人就更不想啦。”

接下来的时间里,父亲和我轮番劝说梅朵留下来。后来姥爷姥姥也加入了进来,他们的劝说似乎更有说服力:“你在西宁,常来家吃饭,我们也少一些冷清,天天听你叽叽喳喳,就是一只喜鹊在家里,心里喜欢得很。还能分到房子,很多人没房子住你不知道吗?一个中套,两室一厅,那是很大的,等我们老了,就搬过去一起住。再说你要是在西宁,江洋回来得就勤些,你要是不在,一年两年他都不来看我们。”梅朵哭了,知道她不得不留下,就伤心得号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江洋不要我啦,我穿了衣服给谁看,我唱了歌给谁听?姥爷姥姥啦,你们要说到做到,给我做好吃的,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姥爷姥姥赶紧说:“你放心,我们天天给你做。”“还有,你们已经老啦,我分了房子就搬过去住,我喜欢热闹,你们不来我跟谁去热闹?江洋你听着,我不是央金,你也不要做不回家的洛洛。”“我保证,一定多回来看你。”“你向谁保证?”我倏地举起了拳头:“向雪山大地保证。”梅朵用手绢擦着鼻涕说:“不行,你得写保证书,我要贴在墙上。”“好好好,一定写。”“现在就写。”转眼之间,我和梅朵跟过去的洛洛和央金一样了:一方是校长,一方是歌舞团的演员,都在分居,还都是年轻夫妻。不同的是我有保证书,上面明确写着“保证一个月回来一趟”。我把保证书念给梅朵听。她一把夺过去说:“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有强求你。对了,你还要写上必须天天打电话。”“这可就难了,你身边又没有电话。”“有没有你别管,反正我要天天听到你的声音。”就这样梅朵留在了西宁,她给省歌舞团提了一个条件,家里必须安一部电话。益西和俄霞都说:“噢呀,没问题。”

西门杂货店的马福禄来了,晋美打电话要他转告父亲:“沁多贸易”的名声已经出去啦,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卖牛卖羊的牧人多起来,牛羊的来源现在不愁啦,但大晴天后面总有阴雨天,上个星期去巴颜县流动,牧马场的人把果果和车扣住啦,只把桑杰和卓玛放了回来,你赶紧回来的要哩。马福禄是骑着摩托车来的,说了该说的,又炫耀地说:“怎么样,我现在有一辆货车,最近又有了这辆摩托车,都是买卖牛羊肉挣来的。我想把杂货生意撤了,专门经营牛羊肉,就是不知道你那边能不能保证货源?”父亲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马福禄紧张地问:“不能?”父亲沉默了片刻,突然说:“谁说不能啦?放心吧,没问题的。不过你得把皮张加上,最好能批发生皮,零售熟皮,还有其他畜产品,酥油、奶皮、奶疙瘩什么的。”“好好好,我加上。”父亲突然盯上了那辆闪闪发光的蓝色摩托车:“这东西怎么样嘛?”“好得很,有路没路都能走,没有比它更方便的,还便宜,几千块的事。”父亲点点头,觉得自己也该回去了,他待在西宁既是为了陪伴姥爷姥姥,也是为了让母亲放心,但现在这里已经有了陪伴的人,他就想回到离母亲更近的地方去。再说他天生不是一个容易消沉的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连身患恶疾的母亲都没有放弃工作,他怎么可以整天无所事事呢?他去省政府拜访李志强,说起牧马场和周边牧人的草山纠纷,说起老才让的为人和利用淘汰的马匹大量吞并牧人草场的事。李志强说:“牧马场金矿的黄金是省财政收入的一部分,老才让上任以后产量比过去增加了两倍。我们是个穷省,到处需要钱又到处没钱,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创造利润的单位,不能因为你说的这些原因就把它撤销吧?”“场长总可以撤换吧?现在是坏人当道。”“好坏不是你说了算,政府自有衡量的标准,是王石让你来的吧?你不要什么话都听他的。”父亲生气地说:“你怎么替老才让说上话啦,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害你害学校的?”“消消气,晚上我请你喝酒。”“戒啦。”

尽管梅朵不回沁多草原了,但她还是上街买齐了原先准备带给家里人的礼物,一再叮嘱我:“到了沁多草原先回家再去学校。”我和父亲拎着两个大帆布提包,一起离开了西宁。姥爷姥姥送我们出了巷口,梅朵和洛洛送我们去了长途车站。父亲说:“两个老人就托付给你们啦,一定不能再让姥爷挑水,更不能让姥姥太劳累,她说她的心脏有时候咚咚咚跳得快,我估计是劳累的缘故。”梅朵发愁地说:“要是做饭也会劳累的话,那我就吃不上好饭啦。”父亲说:“做饭不要紧,姥爷也会做,你可以洗碗。”梅朵说:“这个我会。”洛洛说:“放心吧,还有我和央金呢。”一路上父亲很少说话,忧郁的眼神带着草原的雨色,就像车窗外的滴答是从他眼里出来的。我说:“牧马场没有权力扣留人和车,他们是违法的,阿爸不用发愁,报案就是啦。”父亲摇头。我说:“你跟王石书记关系那么好,让他出面不就行啦。”父亲还是摇头。我说:“也可以去找萨木丹帮忙,他不是在牧马场吗?”父亲突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你想你阿妈不?”我一愣:“太想啦。”“想了就去看看吧。”“噢呀,我先去角巴爷爷家,完了就去生别离山,梅朵还给阿妈买了一条羊绒的绿头巾。”父亲望了一眼窗外,雨大了,雨柱像是铅色的藏银雕铸的,一根根地斜立着,黯郁从远方汹涌而来,又被水的亮光打成了一张张巨大的筛子。草原正在接受清洗,所有的牧草都像新长出来的,唰啦啦地抖动着欢呼天降甘霖,牧人们、动物们、昆虫们,猫在不至于湿透和淹没的地方,等待着云层后面被洗过的太阳出现,那时候他(它)们将以极大的喜悦倾巢而出,在新生的阳光下和潮湿的蒸汽里重新忙碌起来。父亲突然扭过头来说:“算了吧,你不要去啦。”“为什么?”父亲不回答。

草原的雨下得频繁,却不会持久,一到沁多县城,雨就停了。父亲带我走向晋美商店。晋美远远看见了,跑过来说着“扎西德勒”,接住了父亲手里的提包。父亲焦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晋美说:“气人得很,还是听桑杰给你说吧。”我们没有在晋美商店停留,走到日尕跟前,鞴了鞍鞯,让它驮着两个提包,去了桑杰的家。日尕打着响鼻伸过头来,埋怨父亲去西宁为什么不带着它,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它本来是要去找他的,却被可恶的晋美天天拴着,连去草原上吃草饮水也拴着。父亲宽慰地摸着它,从耳朵一直摸到鼻子上,又从口袋摸出两块水果糖,剥了糖纸,用手掌托到了它嘴边。它把头朝一边一扬,像是赌气不吃。父亲说:“你不吃我吃啦。”手正要缩回,就见日尕忽地低头,舌头迅速一伸,把两块糖卷进了嘴里。父亲拍它一下,把缰绳缠在了它脖子上。只要父亲在,不骑它的时候,缰绳的意义就不大了。我们朝桑杰家走去,日尕紧紧跟在后面,生怕父亲再次消失。

大概是占了第一的缘故,草原上新起的定居房——桑杰阿爸的新家在我眼里有些生涩和唐突,就像流畅的语言里突然有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词汇。湿漉漉的绿色奔涌而来,牛毛草衔接着芨芨草,又有雨水打不败的花朵——雪青的紫菀、明黄的甘菊、深红的刺儿菜什么的,环绕着灰色的建筑,有些长河受阻的感觉。但父亲是兴奋的,告诉我沁多县城将要慢慢大起来啦。离桑杰阿爸的家不远,是果果的房子,也是一溜儿三间平顶的藏式碉房,外带廊檐和右耳房,不过还没有完全竣工,耳房还差房顶,院墙只砌了一半。果果的房屋后面,更高一点的地势上,是顿珠的碉房,他圈起的院子更大,五间正房、两间耳房。更靠后的是晋美的碉房,正在挖地基,看上去至少也有五间。晋美说:“强巴啦,给我们居住的地方起个名字吧。”父亲说:“江洋起。”我说:“还是阿爸起。”父亲想了想说:“就叫扎西平措吧。”晋美说:“噢呀,我明天就做个牌子立在这里。”父亲说:“藏文汉文都写上。”晋美把手伸过来说:“汉文怎么写?”我掏出钢笔,在他手掌上写了“吉祥圆满”几个字。

还没到院门跟前,院子里的多吉就激动地吼起来。桑杰出来了,看到父亲后弯了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接着眼泪就出来了。父亲赶紧过去,抱住他,跟他碰了碰额头。我也快步过去,在雕了莲花和象宝头的门楣下叫着“桑杰阿爸”,说了声“卡卓洛淘”。桑杰阿爸抱着我又亲吻了我。我说:“再亲一下嘛,梅朵虽然没来,但跟来了是一个样子的。”阿爸就又亲了我一下。大家进了院子。卓玛阿妈在房门口弯腰迎接着,多吉则又蹦又跳,几乎要挣断拴着它的铁链子。父亲跑过去,蹲下来抱住它,任凭它的舌头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然后掏出一块牛肉干,撕掉塑料包装,放进它大张着的嘴里。它用舌头顶出来,看父亲打了它一下,赶紧又卷了回去。虽然西宁商店里的牛肉干并不适合做狗粮,但父亲总觉得不带礼物是不好的。卓玛阿妈抱着我亲了两下,我便去日尕背上卸下提包,提进房屋,拿出了礼物,桑杰阿爸是一件衬衣,卓玛阿妈是一双皮鞋。他们把礼物双手接过去,放在享堂前面,念着祈福真言说:“雪山大地看见啦,江洋和梅朵孝顺我们,带来了这么好的礼物。”晋美望着说:“以后‘沁多贸易’也要多进些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衣服和皮鞋。”父亲说:“对着哩,汉式的要多样,藏式的也要多样,尤其夏天的单袍和夹袍,还有各样的靴子、帽子,既然是商店,货物齐全是最重要的。”然后坐下来喝茶。桑杰说起果果和汽车被扣的经过:他们开车从一片草场经过,突然冒出一帮牧马场的人,说是碾轧了牧草,要求赔偿一万块。果果吓了一跳:你们是不是藏族人?想钱想疯啦?不就是轧了一下嘛,草又没死,居然要求赔偿,而且这么多?再说牧人的草场与你们牧马场有什么关系?那帮人说草场是马匹换来的,这一带的所有草场都已经归属牧马场。说着就把果果摁倒在地绑了起来,又让桑杰和卓玛回去拿钱,说是不给钱就不放人放车。桑杰说着瞪了一眼晋美:“钱重要还是人重要,我让你赶紧拿钱把人赎回来,你非要让强巴回来做主,耽误了这么久。”晋美说:“钱是辛苦挣来的,能不给就不给,一万块不老少,我们给不起,让强巴回来就是要想想别的办法。”父亲说:“不给是对的,凭什么要白送钱?这次一万,下次就是两万三万,让狼尝到甜头更倒霉的就是羊。我明天就去牧马场,把果果换回来,你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父亲不想给王石添麻烦,也不想找任何可以疏通的关系,选择了自己去见老才让,当面跟他论理,也是先礼后兵的意思:牧马场是非法拘押,这等于绑架,还兼带着讹诈,罪上加罪,他不怕跟他们打官司。桑杰说:“要是为了换回果果,那还是我去吧,我是坐过牢的,那种苦我吃得消。”父亲说:“只能我去,他们对待牧人和对待我是不一样的,尽管我现在也是个牧人,但毕竟当过干部,还有些关系。”

说着就开始围着炕桌吃饭,酥油茶、手抓肉、甜米饭。父亲说:“已经不一样啦,城里的牧人能吃到甜米饭啦,慢慢地,吃的东西就会更多。”卓玛说:“噢呀,昨天我们吃的是白菜萝卜糌粑糊糊。”父亲问:“好吃不好吃白菜萝卜?”卓玛说:“不好吃,但你说一定要吃,我们就吃啦。”父亲说:“羊肉汤煮白菜萝卜再放些洋芋、粉条、花椒、辣子就好吃啦。桑杰啦,你以后要多带卓玛嫂子下饭馆,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回族人的饭为什么好吃,因为样数多,搭配得好,调料也全。”桑杰答应着,又说起流动买卖和样板展示,说起还有些买到手的牛羊寄存在原来的主人家,羊是活着往回运,牛是宰了往回运,现在车被扣啦,拉不回来,只能去赶啦。父亲说:“就算救护车能跑,恐怕也得雇人赶,不能把所有的牛都宰啦,我们没有冷库,肉坏了怎么办?”又问晋美“沁多贸易”账上的钱,觉得买一辆卡车有些吃力,当机立断:贷款。又说:“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开车的要哩,不是开卡车,是开摩托车。桑杰我算了一下,养摩托车比养马划算。晋美和顿珠没有马,更要买,以后住在扎西平措,去店里上班,走来走去得一个小时,摩托车几分钟就到啦。再就是可以在草原上到处跑,有点沟沟坎坎也不怕,拿了钱去牧人家买羊,再骑着摩托车把羊赶回来,好几天的事一天就能办完。最重要的是骑着摩托车说明你有钱,现在这个社会,有钱人的身份是不一样的。”晋美说:“我去给顿珠说,让他先买。”父亲说:“你比顿珠钱多,你应该先买,做个样子给大家看嘛。这样吧,你们三个谁要是先买了摩托车开着到处跑,‘沁多贸易’给他报销一年的油钱。”晋美说:“那你为什么不买?”“日尕日行千里,气都不喘一下,你们有吗?再说我怕日尕吃醋,一蹄子踢坏了怎么办?”桑杰小心翼翼地问:“摩托车是什么?”晋美哈哈大笑:“你真是个老牧民。”我说:“阿爸啦,就是机器马。”

这天晚上,我和父亲睡在了右耳房的炕上,被多吉的叫声吵醒时天已经大亮,有人来了,是顿珠。他站在窗口说,店里的售货员病啦,他自己正在忙活碉房的粉刷和装修,顾不上,想请桑杰帮他站一天柜台。看到父亲从屋里出来,他愣了一下:“你回来啦,我怎么不知道?”父亲说:“正要去找你呢。”“不会吧,是见了我才这么说的吧?”顿珠觉得父亲跟别人比跟他关系更近些,很担心有什么事瞒着他,或者把他落下。父亲笑着说起学开车和买摩托车的事:“赶快动手的要哩,以后谁的速度快谁就挣钱多。”顿珠说:“能报销一年的油钱,我当然要争一下啦。”大家都来到院子里。桑杰说他不能去站柜台,今天要带着我去角巴阿爸家。父亲说:“那就让卓玛去站柜台,卓玛,你去。”卓玛紧张地说:“我不会,钱我算不来。”父亲说:“慢慢就会啦,以后家里是桑杰管挣钱,你管数钱,不会数钱就等于不会吃饭。”又对顿珠说,“你教教她,一教就会,她聪明得很。”顿珠说:“卓玛啦,强巴已经说啦,你不去也得去啦。”卓玛说:“啊啧啧,钱数错了怎么办?”父亲说:“一遍不放心数两遍,两遍不放心数三遍。”顿珠说:“再就是记账,十个数字,好写得很,我教你。”桑杰也说:“只要用心,一点点也不难,当初在公社办畜产品站时,我开始也不会,慢慢学就会啦。”

早饭后卓玛去了顿珠商店,桑杰阿爸和我骑着他家的两匹马,带着礼物去了漂泊在草原深处的角巴家。父亲骑着日尕去了牧马场。桑杰说:“强巴啦,小心点。”我望着父亲匆匆远去的背影,感觉阳光就像一抹拉扯孤儿的手,爱惜地摩挲着他,他显得那么孤单,甚至有些凄凉。桑杰默诵着祈福真言,双手合十,朝着父亲消失的地方拜了拜,祝他平安吉祥,这才翻身上马。我们朝南走去。已经没有波浪起伏的草潮了,也没有了连片的结着草籽的穗头齐崭崭弯腰鞠躬的景象,草场的退化也是晚夏的退化,风显得不那么绿了,清透中飘扬着缕缕的浑浊。花倒是不减颜色,艳丽的依然艳丽,缤纷的依然缤纷,只是稀疏了许多,间或有狼毒花以馒头的形状摇曳在草墩子之上,让人一阵阵惊心难过:狼毒花是牧草衰败的证明,只要它长出来,草原的好日子就不多啦。我们在旷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在承包草场的西端遇到了角巴爷爷家。角巴不在,说是到生别离山看望母亲去了,早晨才走。我一下子就觉得特别特别想见见母亲,越快越好,委婉而悱恻的愿望里,深埋着一种自责:属于草原的必然是温情和哀伤的,你的温情哪里去啦?连作为长辈的角巴爷爷都坐不住啦,你怎么还好像无动于衷?父亲、母亲、学校、草原——我发现一回到沁多就有了这么多需要我牵挂的,就像我是一棵草,随风摇曳着属于大地的明亮与悲伤。我要告诉母亲,我回来啦,我离她越来越近啦,而梅朵留在了西宁,虽然离我远些,却可以天天见到姥爷姥姥。我给米玛和其他家里人送上了礼物,吃了饭,看天色尚早,便要骑马去追撵角巴爷爷。桑杰也急着要离开,他说自己好像已经跟草原没关系啦,所有的事都在县城等着他去办。匆匆告别家里人,我和桑杰阿爸一东一西上路了。索南骑马追上了我:“路你不熟,还得住一夜,我陪你到山那边。”还没到山那边天就黑了。我们在背风处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翻山而过。索南指着前面说:“看见了吧,那座雪山?望着雪山一直走,就能到达生别离山。”

下午,我果然看到了雕刻在山崖上的“生别离山”几个藏文字,穿过山口,踏向原野,就看到了角巴爷爷。他是看过母亲后往回走的,见了我有点吃惊:“你怎么来啦?”我下马过去,恭敬地抱了抱角巴爷爷的腿。角巴爷爷摸摸我的头说:“草跟草结伴,云跟云相连,连成了片,堆成了山,就能遮住太阳啦,今天的太阳呢,好像没有啦。”我看了看天上,太阳明明高高地照着,角巴爷爷怎么这么说?“爷爷啦,你的眼睛过去比星星还要亮,现在呢?”角巴爷爷说:“不亮啦,看不见太阳啦。”“真的?”“我是说心里的太阳没有啦。”又问我,“谁让你来的?”“我自己。”“好啊好啊,我是见了去夏瓦尼措采药、路过我家草场的眼镜曼巴,才知道必须来一趟。赶紧去,我在这里等你。”“你不用等我,我肯定要住一晚上。”角巴爷爷摇摇头,下了马,一声叹息,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我又说:“爷爷啦,别等我。”角巴爷爷挥挥手:“去吧去吧,我不等你,我等天黑。”我继续往前走,草原本该有的丰盈和秀丽便滚荡而来,是浓到滴油的绿,是绿到窒息的草,没有一处是疤瘌,也没有一处没有花,不是狼尾泛波,就是鹅冠起伏,紫花苜蓿是一溜一溜的,蓝花针茅是一方一方的,圆穗的蓼草无风起浪,毛状的蒿草哗哗奏响,花的群落蔓延开来,红一片,白一片,黄一片,蓝一片,走着走着马蹄下面就会窜出几只鸟,啁啾着飞上头顶。我说你是百灵我认识你,你是朱雀我也认识你,你是……什么鸟,我怎么没见过?草原坦坦荡荡,连接着远方一列列的雪山。我一直翘头看着,还没看够,就见母亲的医疗所被滚滚绿浪推送而来。

我打马跑起来,跑进了敞开着的铁栅栏门,滚鞍下马,正在寻找拴马的地方,就见一个白大褂走了出来,定睛一看是张丽影。她说:“你怎么也来啦?角巴走了不多一会儿你没碰上?”“碰上啦。”“那他还让你来?”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我阿妈在哪里?”“就在她宿舍里,但是你不能见。”“为什么?”她愣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她沉默了,半晌才说:“原来你阿爸没告诉你。”张丽影说起来,母亲的麻风病,比所有病人都难以治愈的母亲的汉森氏病,也叫“leper”,知道这个单词的指代吗?——被社会憎恶和遗弃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我的惊讶我的泪,我的不知所措,我的张口结舌。她说:“你赶紧走吧,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是传染源。”我转身离开,慢腾腾走出了铁栅栏门,走向了草与花的海洋,突然想到忘了马,又回头拉在了手里,正要走,缰绳就像逃逸的蛇使劲从我手中滑落了。你就这么害怕自己被传染上?都没有走进医疗所,没见到生病的母亲,就要逃之夭夭。我抬头看着张丽影,她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显得比从前更漂亮啦。我走过去,声音低沉地说:“我要见阿妈,必须见到。”“不可能。”她的回绝如此坚定,让我不禁一怔。“不是我不让你见,是你阿妈不想见,她谁也不想见,尤其是子女。”“可我不能白来。”“你只能白来,赶紧回去吧。”“不。”我说着就要往里闯。她拉住我:“别胡来,别让你阿妈再伤心啦,她本来就够难受的。”我伫立着,想了一会儿,乞求地说:“我能不能站在阿妈宿舍的门口,给阿妈说几句话?”张丽影说:“我去问问。”几分钟后,我被张丽影带进了医疗所,带到了阿妈宿舍的门前。我潸然泪下:“阿妈啦,我来啦。”里面不吭声。我又说:“阿妈啦,我是江洋,我来看你啦。”母亲咳嗽了一声说:“回去吧孩子,你不应该来见我。”“可是我想你。”“孩子你想想,阿妈为什么不见你?就是为了让你在想起阿妈的时候,阿妈跟过去一样好看,一样健康,她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经受疾病的折磨,没有痛苦和被人憎恶的外表。回去吧孩子,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说我很好,说我忙得离不开,的确也是这样,有人给我治病,我也在给别人治病,真的很忙。还有,照顾好姥爷姥姥,照顾好你阿爸,他是个干起事来不要命的人。”我还要说什么,听母亲又说,“不早啦,你赶紧走,还能追上你角巴爷爷,两个人一起走,我放心些。”我用额头在母亲宿舍的门板上叩了几下:“阿妈啦,我走啦,你保重。”我的声音不是哭,但眼泪却哗哗地流着。我明白啦,父亲为什么先是让我来看看母亲,后来又反悔不让我来啦。他内心的纠结是:让子女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知道的人多了会不会给母亲带来负担,会不会增加她的伤感,让她动不动就以泪洗面?可是父亲,母亲是我的母亲,来不来看她,还是应该由我做主。现在,父亲的纠结又变成了我的纠结:对别人说不说?母亲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我怎么能瞒着梅朵呢?我把梅朵给母亲买的羊绒绿头巾挂在门把手上,揩着眼泪后退着,走了。

太阳就要落山时,我看到了角巴爷爷,他知道母亲会撵我离开,就一直等着。我们一起上路,谁也没有再提起母亲,他生怕我崩溃,我生怕他伤心,彼此都有敏感而深沉的痛楚,都不想去轻易碰触。角巴问起梅朵,问我什么时候回西宁,我说起了沁多学校,说起了校长的职分。他高兴地说:“好啊好啊,儿子接班啦,沁多学校办来办去还是强巴的学校嘛。”又说他好多年没去朝拜阿尼玛卿冈日啦,今年必须去,阿尼玛卿冈日属马,是吃草的,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就不能吃肉啦。我知道他是为了母亲,为了母亲角巴爷爷要去转山朝拜啦,用虔诚的心和敬畏的肉体,祈求雪山的保佑,让母亲快快好起来。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我说:“角巴爷爷啦,我替母亲谢谢你啦。”角巴爷爷吃惊地瞪着我:“你谢我?难道你们不是我的家里人?难道苗医生不是我的女儿,强巴不是我的儿子?”我愧疚地说:“爷爷啦,我说错啦,请你在转山的时候也疼惜疼惜自己。”说罢我唱起来:

请染绿了我的草原,也染绿我的日子吧,

我们经过了多少失望的明天,

但还是会等下去的——明天,明天;

请染蓝了我的天空,也染蓝我的阿妈吧,

阿妈走过了多少崎岖的山路,

但还是会走下去的——山路,山路;

请照亮了我的雪山,也照亮我的亲人吧,

亲人送来了多少醉人的温暖,

但还是会送下去的——温暖,温暖;

请暖热了我的太阳,也暖热我的心灵吧,

心灵度过了多少寒冷的夜晚,

但还是过下去的——夜晚,夜晚。

阿妈啦,你善良的微笑在哪里?

阿妈啦,你孤独的身影在哪里?

阿妈啦,今后的每一天都是等你,

阿妈啦,从此我有一颗流浪的心。

当你像一只白天鹅归来的时候,

流浪的孩子才会有真正的家。

角巴爷爷把我送到沁多县城后就回去了。我把马匹还给桑杰阿爸,住了一夜,就坐长途客车去了州上。虽然我也可以直接去沁多学校,边工作边等待州上的人去学校宣布对我的任命,但要是先到州上报个到,见见王石书记和组织部、教育局的人,也许更好些。草原又一次缠绵地拥搂了我,车窗外恣意的平阔里,藏野驴的行踪格外多,一群一群的,有奔跑的,有走动的,它们是以自由为幸福的天之骄子,永远不知道会奔向哪里走向何方,活蹦乱跳的姿影会出现在海拔五千米的雪线以上,也会出现在深度洼陷的河谷地带。我久久地望着它们,直到汽车的疾驰让它们消失,直到一阵荒风把阳光吹冷,把雪山那边的草原搬运到眼帘里。突然就有些疑惑:怎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片草原?草呢?草呢?草呢?仔细一瞅,不是没见过,是见过的草原改头换面啦,草没啦,雪线也没啦,洁白的山顶冒出冰面、露出岩石啦。这里半头藏野驴也没有,只有牧人和牛羊在缓缓移动。没有了草它们吃什么?难道牛羊会吃土?我有点费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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