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夏天的繁绿,是牧草的浩荡,
你是冬天的雪白,是源头的安详,
你是扎西德勒的故乡,
告诉我哪里才是爱的天堂。
1
索南爱国没有食言,一天下午,一辆救护车停在了沁多县医院门口,从里面下来的不是病人,而是满满一车药品。司机说:“这才是一半,还得拉一趟。”第二趟药品拉来之后不久,州医院的索爱院长出现在母亲面前,这次不是骑马,是坐车,穿的也不是皮袍,是中山装。他一见母亲就严肃地说:“把大家集合起来欢迎我,沁多县医院的院长来啦。”说着拿出文件,在母亲面前晃了晃,“你念还是我念?”母亲接过文件看看,上面明确写着沁多县医院是阿尼玛卿州医院的分院,院长由索南爱国兼任。她把文件还给索爱说:“我这就去召集人。”医院不大,一吆喝,全体医护人员就都来到了门外的空地上。索爱把文件递给母亲说:“你念。”母亲念了,然后带头鼓掌。索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说:“文件一共两页,你念了一页,我再念一页。”说罢念起来,也是一项任命,念完了大家都有些纳闷:真的还是假的?索爱说:“为什么不鼓掌?”大家鼓起了掌。母亲说:“你这人没个正形,还是当领导的,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索爱把手中那张纸塞给母亲:“看章子,州委的章子。”母亲看了看说:“不可能吧?”索爱冷下脸来说:“那你就赶紧给公安局打电话,说我索南爱国私刻公章,招摇撞骗。”母亲呆愣着,不会再有怀疑了,她已经是沁多县医院的常务副院长,同时还兼任着州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好好工作吧,我走啦。”索爱院长说走就走。母亲和医护人员要送送他,却只看到了疾驰而去的救护车和一股弥漫而起的青烟。张丽影喊起来:“拉加啰。”马秋枫问:“什么意思?”张丽影说:“果果教我的,他说跟‘万岁’差不多。”马秋枫也喊起来:“拉加啰。”母亲的五个学生更是欣喜若狂:“拉加啰。”母亲说:“胡喊什么?小心喊错了。”大家都吸着气闭了嘴。张丽影说:“唱歌总可以吧?”大家唱起来:“喜马拉雅放声唱,青海高原闪金光,特大喜讯传下来,万众欢呼乐开怀。”
母亲以后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出乎意料地成了大院的副院长和县医院的常务副院长。索爱其实是才让州长的小舅子,如果没有这层关系,王石当政时也许就能把事情办得跟现在一样。小舅子对才让州长说,这个强巴办学办得大名鼎鼎,全体牧人都拥护,是整不得的,整了他要遭报应。但现在你已经整啦,我说这话就是羊死了救羊来不及啦。好在他还有个办医院的妻子,妻子又有这么多难题,赶紧弥补吧,这是雪山大地赏赐的一个机会。才让州长当然不可能一点就亮,两个人吵起来,激烈得几乎要动手,但后来他还是被小舅子说服了,虽说强巴跟王石的关系非同一般,但导致他那些年失势的并不是强巴,更何况强巴还救过他的命。加上老婆是向着索爱的,说她也听说这个苗医生医术如何高明,你在她困难时帮一把,万一亲戚朋友有个大病小灾也能用得上。这么着,才让州长才玩起了平衡,把父亲的挨整当作了母亲荣升的铺垫。但作为医生,母亲注重的永远是结果,而不是原因,就像面对一个病人,治好或者没治好才是最重要的。这个让她和父亲都兴奋不已的结果便是:她有职务了,她站在了另一个平台上,这个平台促使她想得更多,看得更远,也更有责任。她把去省人民医院实习的李医生和宋医生以及二十个学生叫回来工作,给才让打电话,希望继续从沁多学校推荐学业优秀的学生做未来的护士或医生,哪怕是赤脚医生,再次联系省人民医院恳求接收新一拨实习生。她毫不含糊地说:我要在沁多县盖一座至少五层高的医院大楼,有门诊部、住院部、急诊室、药房,有西医、藏医、中医,还要有防疫站和科研部。她给父亲说,父亲条件反射似的翘了翘大拇指。给经常来医院的果果说,果果一连说了好几个“噢呀”:“你和强巴校长是一个样子的。”给旦增县长说,旦增惊讶地问:“哪来的经费?”“县上不能给吗?”“想给也没有。”“多少能给一点吧?”“到时候看。”“时候已经到了,给多少你们赶紧研究。”她去大院开会时给索爱院长说,索爱说:“干脆把大院和分院颠倒一下,大院这边场面大,房子多,但病人少,医护更少,感觉空空荡荡的。分院那边天天排队,病人还得住帐房。”母亲正色道:“我不开玩笑,希望你也不要开玩笑。为什么州医院冷清?这里不是阿尼玛卿州的地理中心,离大部分牧人都太远,加上海拔太高。沁多县就不一样,谁去都方便,气候也比这里好。”“这个我知道,我不开玩笑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啦。”“你知道盖一座五层大楼得多少钱?”“也得几十万吧?”“这么多?州上现在有没有准备建房盖楼的单位?”“有啊,玛沁冈日牧马场正在跟才让州长商量,说要在州上设立办事处,还要盖几座职工宿舍楼。”母亲哦了一声说:“牧马场怎么那么有钱?”索爱把嘴伸过来,凑到母亲耳根里小声说:“牧马场里头发现金矿啦,成色好得不得了,现在是保密的,你给谁也不要说。”“你怎么知道?”索爱嘿嘿一笑,没说自己是从姐夫才让州长那里听来的。
母亲不可能替索爱保密,回到沁多就告诉了父亲。父亲白天在小卖部站柜台,晚上回到母亲的宿舍吃饭睡觉。母亲的想法是,州医院的五座三层楼只启用了两座,其他三座基本空着,要是有单位打算在州上立足,能不能把盖楼变成买楼,州医院卖了多余的楼,也许就可以投资盖起目前最需要的沁多县医院大楼。父亲开始静静听着,直到母亲提起牧马场和金矿才有所反应,一反应就很强烈,从床上跳起来,跳到地上才发现光着脚,赶紧又上去:“你的想法很好,这件事虽说不好办,但并不是不能办,就看怎么办。先应该给角巴说说,整个牧马场的地盘都是角巴赠送的,现在发现金矿了,虽说不可能收回,但感谢还是应该有的吧?真要是发现了金矿,盖一座五层楼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父亲在小卖部主任跟前请了假,骑着日尕,满草原去寻找角巴。逐水草而居的牧人,谁知道会把家安顿在哪里?找了一天没找到,父亲在路过的帐房里睡了一夜,起来后继续找,终于在一个浅浅的沟壑里看到了放牧的索南,问起角巴,说是去州上了。“他去州上干什么?”“不知道,三天前就去啦。”父亲寻思,他是不是去找那个汉族女人啦?可见还是放不下,男人和女人的心,就是个牵绊,你牵绊她,她牵绊你。父亲往州上走去,第二天到达,先去州委文教办,问那个女人记不记得曾经给角巴打听过一个人。女人说“记得记得”,立刻把地址给了他。他沿着大街走向一条小巷再走向一座小院子,推开门时看到角落里停靠着角巴的枣红马。父亲丢开日尕进去,来到房门前喊了一声“角巴啦”。角巴出来了,惊讶地望着父亲:你怎么来啦?接着出来了一个女人。父亲虽然没见过,但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角巴描述过的那个女人。角巴说:“你来了也好,先跟你商量商量,外头去说吧。”说着就朝院外走去。父亲跟了出来。
女人是有丈夫的,丈夫是个画唐卡的,人称旦巴画师。旦巴画师给女人画了一张像,又把她的名字由米桂花改成米玛后,就成了她的丈夫。米玛是星期二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件事发生在星期二。但是此前,有那么几年,米玛是角巴的女人,详细经过角巴不愿说,父亲也就没有多问。现在的问题是,旦巴画师病了,是那种要么去生别离山,要么被活活烧死的病。他说他从来没做过坏事,怎么会得这种病呢?一定是因为他过去画的是唐卡,现在画的是人像,画唐卡的手艺怎么能用来画人像呢?米玛看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没了办法,就想起了角巴。她骑着画师的马先去了学校,然后又满草原乱找。她当然找不到,却把打问的信息留在了草原。是藏羚羊传的话,还是藏野驴传的话,或者是牧人传的话,角巴已经忘了,只记得骑马离家时天上飘着雪,雪花稀疏而大,大得就像臭牡丹花。他吃了一朵雪花,感觉满嘴凉冰冰的,到了州上,见到了米玛,冰凉的感觉才消失。米玛一见他就哭了。他说:“哭能解决问题的话你就使劲哭。”父亲来到之前,角巴正准备去沁多县医院问问母亲:这样的病人到底怎么办?有没有个让病人和亲人都不难受的办法?父亲说:“办法肯定有,你得先确诊到底是不是麻风病,烧死是祖先的办法,现在谁还会搬出祖先来吓唬人?你给他们说,别发愁,赶紧把病人往医院送。”“噢呀,我也这么想,不能见了鬼面具就当鬼,还是得看清楚了再想办法。”角巴返回院子,花一个小时说服了画师和米玛。
一行人上路了。画师和米玛骑着一匹老马,画师瘦骨嶙峋,无精打采,被女人从后面紧紧抱着。没走多远,父亲就把日尕让给了画师和女人,自己骑上了那匹老马。日尕看出骑它的人脸是愁的心是焦的,走得既稳当又快捷。在牧人们看来,病人都是身带晦气的,所以他们没敢打搅路过的帐房,走到半夜,就在露天背风处凑合着睡了半宿。第二天下午到达,立刻把病人扶进了母亲的诊室。
母亲询问查看了以后说:“别紧张,出这种斑疹的人不一定就是麻风病,上个星期来了个病人,也怀疑自己染上了麻风病,后来诊断为性病,正在治疗,效果很好。”又把闲人请出去,问画师跟女人的事,画师双手合十向雪山大地发誓,他这辈子就米玛一个女人,而米玛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大冬天都会去河里洗澡,一个月会用掉一块香胰子。母亲皱起了眉头,旦巴画师告诉她的并不是个好消息。母亲叫来负责住院部的李医生说:“隔离治疗,先给青霉素,看有没有效果。”就在旦巴画师挂上吊瓶后,父亲把角巴拉到医院外面说起了玛沁冈日牧马场和金矿以及母亲盖大楼的愿望。角巴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跑一趟,可是我现在怎么跑?眼看着绳子兜头飞来,我还得瞄准了往里钻,米玛把我拴住啦。”父亲说:“这里的事你交给我和苗院长还不放心吗?”角巴想了想说:“戴着皮帽子不说冷,我不放心你们就是不放心自己。不过米玛不吃肉,什么肉都不吃,要是不提供馒头,她就会饿肚子。”“我记住啦,我会把米玛当姐姐对待,让她吃好喝好,等你回来,就发现她胖啦。”“噢呀,那我就走啦,现在就走,早去早回,借你的日尕用一下的要哩。”
角巴走后,父亲从小卖部买了些面粉和白糖,在小卖部的火炉上用自家的锅做了些馅儿饼,馅儿不光是糖,还有酥油、曲拉和蕨麻。又用食盐、花椒水、辣面、牛奶和面,用酥油炸了油饼。他把馅儿饼、油饼和县委食堂的馒头盛了满满一铁盆,端到旦巴画师的病房里,又提去了一暖水瓶酥油茶,告诉米玛:“都是你的,随便吃,别饿着。酥油茶喝完了到小卖部去打,我就在那里。”然后又买了些牛肉羊肉煮好,同样用一个铁盆盛着,放在了病房里:“画师太瘦啦,多吃一点的要哩。”但是食物并没有下去多少,画师吃不下,米玛也吃不下。母亲发现几天的治疗毫无效果,病人身上的斑疹正在扩散,局部皮肤已经开始麻木,神经变得粗大,手关节酸痛不已。母亲、马秋枫、张丽影以及李医生和宋医生会诊了几次后,排除了性病和其他病的可能,断定:沁多县医院收治了第一例麻风病人。母亲打电话向索爱院长汇报,索爱用少有的严肃而果断的口气说:“立刻送往生别离山。”“生别离山在哪里?我们怎么送?”“大院会派救护车,连夜出发,送的时候你跟上,到时候你就知道啦。现在要加强隔离,不能再让任何人接近他,包括亲属。”“这个我知道。”当天下午,母亲给米玛做了检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这才把实情和准备送往生别离山的结果告诉了她。她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就像横七竖八抹了些锅烟,眼睛里射出的不是光,而是一道道飘浮的黑影,是一块块阴暗而尖锐的石头。苗医生点燃的希望又被苗医生扑灭了,她哭起来:“不能去生别离山,他去了我怎么办?”说着离开母亲,扑向了画师的病房。病房已经被人堵住了,她进不去,就号叫着又顶又撞。母亲劝她不行,拉她不住,只好派人去叫父亲,好像凭着父亲跟角巴的关系,就能劝住她。没想到她一见父亲,就跳过去捶打:“都是你,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父亲没有动,任凭她宣泄,心里想的是角巴:他现在要是在这里会怎么样?病人是不能不去的,生别离山是唯一的出路,只要还想活下去。可是米玛怎么办?就算她可以不让画师离开她,跟他继续生活在州上那个小院子里,也无法让他变得跟从前一样,只能更糟,在他每况愈下的同时也一定会传染给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生别离山。不不,不能两个人一起去,到那时角巴怎么办?假如画师已经死去,只剩下了米玛,难道角巴也要跟她去?不不。看来真的应该由我想办法啦,既然是我叫来的,我就应该负责到底。父亲想着,指着母亲大喊一声:“你还愣着干什么,给她打针吃药,让她睡觉。”母亲明白了,吩咐李医生和宋医生:“让她安静下来,最好睡到明天中午。”
大院的救护车天刚亮就到了。跟父亲和母亲交谈了一夜的旦巴画师平静地走出病房,小声问:“米玛呢?”母亲说:“还在睡觉。”画师说:“别叫醒她,给她说我死了。”说着走向了救护车,又问,“角巴怎么不来送送我?”父亲说:“他去牧马场办事,今天也许就能回来。”画师说:“不等啦,等他的话,米玛就会醒来,醒来就麻烦啦,她会跟我去。请转告角巴,米玛就托付给他啦,好好待她的要哩。”父亲说:“噢呀噢呀,你放心吧,角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会让米玛受苦。”救护车走了,里面除了司机和大院的一个医生,还有母亲和张丽影。张丽影是自己要去的,想去看看生别离山到底在哪里。母亲不让去,要她留下来负责医院的治疗。她说:“苗姐姐,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病人闹起来呢?”
角巴回来了。米玛醒来了。旦巴画师不见了。沉默,病房安静得就像深谷,能听到阳光走过窗户和地面的脚步声。父亲把一铁盆馅儿饼、油饼和馒头和一铁盆牛羊肉端过来,放到桌子上,又去提来一暖水瓶酥油茶,瞅了一眼依然躺着的米玛和坐在床边的角巴,想说什么又没说。沉默,阳光丝丝地移动着,刷白了半个墙面。角巴扭过头来,望着倚门而立的父亲,阴沉着脸说:“不是说医院有三个女菩萨吗?不是说手段了得法力无边吓跑了最厉害的疫病鬼吗?不是说草原上再也没有麻风病了吗?牦牛见狼,山羊上墙,虚张声势,菩萨是怎么当的,干出这样的好事来。生别离山是人去的地方吗?连地狱都不如,它就是下边人说的坟墓。把活人搡到大坑里,跟杀人有什么两样?从此以后就望不到底啦,看不见人啦。”突然起身,冲着父亲吼一声,“走开。”看父亲不动,推了一把,然后把所有的食物都扔了出来。暖水瓶碎了,馅儿饼、油饼、馒头和牛羊肉滚了一地。角巴说:“还躺着干什么,快起来走,不走的话连你也会送去生别离山。”他走了,扶着米玛,拉着日尕和米玛的老马。父亲望着他们的背影,几次想冲过去拉住他,但又使劲跺跺脚,止步了。角巴把米玛扶上了日尕,自己骑上了那匹老马,缓缓地走去,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父亲张张嘴,真想喊一声:你去牧马场的结果呢,到底人家愿不愿意?但从嘴里流出来的却是酸涩的眼泪。角巴把日尕骑走了,那意思就是绝交,连最初的友谊也可以忽略不计了。父亲突然有些后悔:在草原人的意念里,生别离山就是地狱,怎么可以把活生生的人送往地狱呢?一去就是鬼了,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一个病人只要老老实实待在生别离山,就还会有来世,甚至很可能是赎罪带来的好来世,但只要一走出生别离山,就会得到永无来世永生地狱的惩罚。以后父亲还会知道,“生别离山”的名字取自藏医祖师宇妥·宁玛云丹贡布所著的藏医药百科全书《四部医典》,里面对麻风病的形容是这样的:“见之恶心思之觉恐惧,闻之愁烦自身见自尸,此生亲属大小生别离。”
远处,尘烟正在升起,如同一条黄腾腾的巨龙滚地而来。裹在尘烟里的救护车像是在逃窜自身制造的掩埋,拧来拧去地走着。一阵大风吹过,所有的掩埋瞬间消失了。母亲和张丽影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疲倦和晦暗,神情严肃得像是罩了一层没有光亮的生铁。母亲让张丽影带着大院医生和司机去县委食堂吃饭,自己来到诊室,坐下来望着窗外发呆。父亲进来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怎么样?”父亲说:“牧马场到底是什么意思,得问角巴。”“我在半路上见到他,下车跟他打招呼,他不理我。”“不理就是没有任何结果。你呢?生别离山你进去了?”母亲摆摆手:“进去了,作为一个医生,我没脸看下去,更没脸说出来,我恨不得把病人再拉回医院。”“那就不说啦,你冷静冷静,该干什么干什么。”
沉闷的日子里,气候也来帮忙,好长时间不下雪,草原干燥得一点就着。枯草在风中点头哈腰,竟是向着灾难的,是牧人迁徙时没有灭尽的炉火点亮了夜空,一烧就是两天,站在沁多县医院前的空场上,能看到红焰和黑烟在天地间狂歌狂舞。果果从州上闻讯赶来,了解受灾的严重程度,却首先来到医院向张丽影报到。张丽影不仅扯了他的后腿,还扯了他的后腰,先是埋怨道:“你多长时间没来了?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进来吧,我值班,陪陪我。”果果跟着她走进她的诊室,轻车熟路地给火炉添了牛粪,提过铝壶来要烧酥油茶。她扑到他身上:“你说过,你就是我的酥油茶,天天喝不烦。”他笑笑,过去检查了一下门,看划得死死的,过来老鹰捉小鸡一般抱住了她。等他准备离开时,火好像已经灭了,外面漆黑一片。张丽影问:“什么时候再来?”“想来的时候就来啦。”“你也别太为难自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管你的是才让州长,不是王石书记。”“谁管我也管不了我的心,我的心就在你这里。”他说着低头撞了撞她的胸脯。她摩挲着他那一头天然而浓密的卷发,突然流出几滴泪来:“就凭有了你,来沁多县也值了。”有人在外面喊:“张医生,那个生孩子的女人肚子开始疼了。”张丽影穿好衣服出去了,回来时果果还等着她:“你怎么还没走?”果果喝着酥油茶说:“舍不得走啊。”
过去了半个月,索爱院长突然打来电话:“苗院长你最近忙不忙?”“能忙过你们大院十倍。”“睡不睡觉?”“睡。”“做不做梦?”“你问这个干什么?”“梦到过我没有?没有的话我就挂啦。”“挂吧,病人还等着我呢。”“没见过连好消息都不想听的人。”没等母亲再说什么,他哇啦哇啦说起来:本来牧马场要在州上盖办事处和宿舍,现在不盖啦,打算收购州医院现成的楼。才让书记和他都巴不得,楼是闲置的,变成钱多好。但是牧马场有个条件,卖楼的钱必须投资给沁多县医院盖大楼,不然就不买。母亲听着,顿时变成了一个小姑娘,边跳边说:“太好了太好了。”索爱又说:“才让书记很奇怪,为什么非要指定在沁多县盖楼?他们说牧马场的人经常在分院看病。有没有这事?”“有有,肯定有。”“怪不得。”索爱接着又说起一件事:牧马场买走了三座楼,用这些钱在沁多县盖一座大大的五层楼可能花不完。才让州长的意思是,最好挪出一部分钱来,在县医院旁边再盖一座可以疗养的小楼,专门接待州上的领导,其实就是接待他。母亲问:“这得挪走多少?”“最多十分之一吧?或者不到。”“行啊。”母亲爽快地说。完了她撂下电话就朝外跑,跑到小卖部门口喊:“强巴,强巴。”父亲蹿了出来:“什么事这么急?”仰头一看,下雪了,哗啦啦地下着,好像雪花的重量突然增加了,体形也大了,带着急速飞翔的鸣叫和勇猛落地的呐喊,已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母亲回望着积雪中自己的脚印,心说刚才怎么没发现?又看看天上密实的雪幕,嘴角一弯,笑了。这是多少天以来,父亲从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钱很快打到了县医院的账上,建楼地点正在确定,去西宁联系设计和工程队的李医生明天出发。父亲和母亲同时想到了角巴,应该告诉他:你把事情办成了。父亲说:“我去找找吧。”他在小卖部主任顿珠那里请了假,骑上角巴的枣红马,先去了州上米玛住的小院子,后去了角巴家经常驻牧的地方,见到了卓玛和索南,却没有见到角巴,又去学校向桑杰打听。桑杰说角巴来找他借过钱,他带他去畜产品站让会计支了些,问他要去哪里,他不说,骑着日尕疯奔而去。父亲失望而归:这个角巴,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就像吹了一口气,转眼就声息全无啦。很快举行了奠基礼,才让州长前来剪彩,开挖地基的炮声轰轰响起,推土机和铲车一起上阵。父亲和母亲再一次想到了角巴,他要是能来看看该多好。父亲说:“我再去找找。”还是原来的路线,找了一个星期没找到。父亲皱着眉头寻思:是不是去了米玛的老家?就是不知道她老家在哪里。施工从春天开始,夏天过去时,五层的主楼和两层的疗养楼已经起来,接着就是安装管道和门窗、粉刷油漆、修整院落。沁多虽然是全州最温暖的地方,但冬天也是无法施工的,必须在大雪飘来之前结束工程。工人们开始挑灯加班,医院大楼一天一个样。父亲和母亲又一次想到了角巴,他是大功臣,新医院启用时没有他就太遗憾啦。父亲说:“眼看要入冬,总不能还在外头流浪吧?”他又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母亲一见父亲一个人回来,就打了个冷战,说出了一句她一直想说却没说的话:“他们会不会去了生别离山?”“不会吧?角巴又不是傻子。”“就怕米玛要去,他不得不跟去。”父亲倒吸一口冷气:“我恐怕得去看看啦。”母亲说:“我带你去。”
州医院下属的沁多县医院的新大楼开始启用了,就像母亲设计的,除了门诊部、住院部、急诊室和药房,还有藏医科、中医科、防疫站和科研部。虽然有些科室目前还没有人,但格局已经形成,牌子已经挂好,就等着填充内容。父亲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慢慢来,医院的工作人员应该宁缺毋滥。”母亲像一个藏族人一样说:“噢呀。”她让所有原来住帐房的病人都搬进了大楼,大楼旁边设有锅炉房,供应开水和暖气,这是阿尼玛卿州第一座冬天供暖的建筑。又是父亲的主意:把原来医院的所有平房都变成医护人员的宿舍,并且马上搬了进去。这个“马上”太重要了,等旦增县长打算收回那一排十几间砖瓦的平房时,所有的房子都冒出了晚炊的青烟。母亲说:“当初我想盖大楼,你说多少可以给些钱,现在钱没给一分,还要把老房子收回去,我看就算了吧,人都已经住进去了,就算是你给钱了。”旦增县长对母亲一直是包容的,平房也就这样了。还是父亲的点子:疗养楼怎么能空着?你真的打算接待才让州长?如果是专门给他修的,那就成才让行宫啦。不如趁他还没来,让它名副其实地成为医院的慢性病疗养楼。母亲说:“那我得事先跟索爱院长商量。”父亲说:“先挂起牌子,住进去人,再向他汇报。”母亲如此照办,然后给索爱院长打电话,盛情邀请才让州长前来疗养。索爱说:“大冬天的疗养什么?等明年夏天,草绿羊肥了,他一定会去。”母亲说:“那现在就不留空病房了。”不知索爱院长会不会想到,当县医院把才让州长只看作来疗养的一员,而没有把他当作疗养楼的主人时,才让州长还有没有兴趣来沁多县呢?能办的事都已经办妥,母亲长舒一口气,躺倒就睡,一口气睡了两天。之后,她把张丽影叫到办公室,板着面孔说:“你坐下。”张丽影撇了撇嘴,小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在沁多县医院,张丽影是除了母亲之外医术最好的医生,母亲很倚重她,重大的事都会跟她商量,偶尔离开医院,也总是让她临时负责。母亲说:“我和强巴明天要去生别离山寻找角巴,打算骑马去,至少得一个星期,医院这边你给我盯着,辛苦一点,不能出任何差错。”“能出什么差错?”“越是想不到就越容易出,医院的摊子现在大了,我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还得有一个副院长,我已经给索爱院长推荐了,你是第一人选。”“你还是让马秋枫干吧。”“谁能干谁不能干我比你清楚,今天算是给你打招呼,你自己要谨慎做人,该收敛的一定要收敛,别忘了你是有丈夫的。”“那又怎么样?”“有些事搁在西宁是要抓起来判刑的,幸亏是在草原牧区。”张丽影站了起来:“别吓唬我,我明天就去西宁,离婚。”“真的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想了很久,不会再犹豫了。”“既然这样,我也不打算再劝你,要去西宁,我给你准假,但不是明天,我回来你再走。”张丽影出去了。母亲叹口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抓起电话,告诉索爱院长,经过慎重考虑,副院长的人选还是准备推荐张丽影。索爱说:“我没什么意见,作为医院的副院长,医术拔尖是我最看重的。但她和果果的事连才让州长都知道,这就不好办啦。”“你再给他说说,张丽影的肝胆手术即使放在省上也是第一流的,至于她跟果果,我认为是正常交往。”“好吧,我再努力一次,你等我消息。”母亲又提到生别离山,问他州上就没有考虑过改善一下那里的条件?“你是说多给些牛羊吗?以前州上每年都会投放一些牛羊,最近几年好像没人管了,投放变成了自愿,有的是病人亲属,有的是积德行善的牧人。”“就算有吃有喝,也还是自生自灭,我说的是医疗条件。”“医院的藏医每年都会定期去看看,舍散一些自制的丸药。”“顶用不顶用?”“不能说一点点用都不顶,但也不能指望顶大用。”
2
下雪了,好像比以往更亮更白,轻飏的粉末一跳一跳地落地,然后急速奔走,变成激扬的雪浪,重又卷回到天上。风呜呜地吹,满眼的皎洁就像一个个旋着涡流的深洞,吸引更多的雪花朝里面扑去。渐渐地,雪粉变成了雪珠,轻飏也变成了扫打,脸上手上不仅冷,还疼。父亲骑着角巴的枣红马,母亲骑着一匹白骒马,它是县委配备给旦增县长的专用马,自然是匹好马。旦增说:“生别离山那么远,你就骑上我的马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愿意去那里,就连病人的家属也躲得远远的。你上次送病人去了,这次又要去,好医生就是不一样。你说强巴也要去?应该的,他不陪你谁陪你?我给小卖部说,以后强巴去哪里都不必请假,有他没他小卖部照样开嘛。”他们从早晨走到天黑,寻找牧人的帐房住了一夜,母亲不习惯在冰冷的地毡上跟别人挤在一起,差不多一眼未合。第二天又走了整整一天,又在天黑前钻进了牧人的帐房,母亲还是睡不着,听着父亲呼呼地打鼾,心说他就像个地道的牧人,我差不多就是个牧人的老婆了。这么想着,就渐渐进入了梦乡。第三天和第四天继续跋涉,不断踩着积雪走向见到的帐房或牧人,打听生别离山的方向。父亲说:“你不是说带我来嘛,怎么连你也不认识路啦?”母亲说:“上次是救护车,一直沿着路走,就到了。”“我们要是沿路走,得走半个月。”“我当然知道马可以走捷路,我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寻找角巴,就是想看看,那些病人冬天是怎么过的。”走到第五天中午,他们才看到雕刻在山崖上的“生别离山”几个藏文字。母亲说:“这就是山口,我记得进去不远,就能看到游荡在草原上的麻风病人。”他们下马,吃了些马褡裢里的糌粑,喝了些水壶里的凉水,就又骑上马,朝里走去。
生别离山的山口是个两山夹峙的通道,大约有两百米,穿过去后就慢慢开阔了,山脉渐渐朝后移动,虽然越往里地势越高,却平坦得如同水面,雪在上面描绘出一轮轮的涟漪,又像开了一朵朵雪莲花。他们四下里眺望着,没看到人迹兽影,就一直往前走。母亲说:“我上次来,是看着麻风病人往里走的,这次怎么没人了?”父亲问:“有牲畜吗?”“有。”“那就对啦,他们是去了背风处的冬窝子。”现在,是父亲带着母亲走了,他有经验,知道在冬天牧人会以什么样的地形为依托。他们走过一片积雪成浪的地方,看到了冰冻的河,河往平阔如毯的洼地延展而去,连接着一座孤然而起的雪山。雪小了,很快就不下了,风向高处吹去,卧着的云开始飞翔,天上有了点点蓝色。阳光悄然而来,给他们指引方向似的照在一片隆起的白茫茫的皱褶上。父亲知道那不是大地的皱褶,是被大雪覆盖的生命迹象:帐房或者别的。“有人了。”他跳下马来,也扶着母亲跳下马来。父亲谨慎地问:“你说过,跟他们说话是不会传染的?”“不会。”“很近很近地说话呢?”“也不会。”“要是不小心蹭到他们的皮袍和毡铺呢?”“麻风病菌的存活是有条件的,阳光、冷风、开水、蒸汽,都会让它失去繁殖能力,只要不接触破溃的皮肤和黏膜,不接触血液、乳汁、唾液、泪液、精液和阴道分泌物,就没事。相信我,我是医生,虽然没治疗过麻风病,但也学习过。”“那我就不把你留在这里啦,我们一起去。”“当然。”他们拉马走向了麻风病人被大雪覆盖的帐房,藏獒叫起来。有人从积雪中钻出来,像从冬眠的深穴里醒过来的旱獭,惊讶地眺望着他们。父亲说:“你好,扎西德勒。”那人不回答,喊了一声:“啊嘘。”
很多帐房被积雪压塌了,人们挤在几顶没有坍塌的帐房里。父亲和母亲把马拴到一起,走过去,轮番掀起门帘看了看,里面有牛粪的火苗,一股股腐臭的热气冒出来,呛得他们直皱鼻子。他们想进去,但里面拥挤得水泄不通,只好站在雪地上,打量着那个出来的人:他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一只手也没了,但精神还可以,挺腰直立着,把一顶脏腻的羊皮帽不停地脱下戴上,似乎又想又不想让外人看到他没有毛发的头。父亲问:“这里有多少人?”他摇头。“雪已经停啦,怎么不把塌掉的帐房再支起来?”还是摇头。“牲畜呢?”不停地摇头。刚才叫唤的那只藏獒走过来,闻闻母亲的脚,母亲吓得后退了几步。父亲说:“没事,你看它的眼睛,好奇而温顺,不会咬人的。”父亲弯腰摸了摸藏獒。藏獒摇了摇尾巴。父亲回身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个带花纹的瓷碗,递给那个人:“有酥油茶吗?”那人狐疑地望着父亲,犹豫了半晌,才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接过了瓷碗。他钻进帐房,端了一碗稀薄的酥油茶出来。父亲接住,咕嘟咕嘟喝完,没有给母亲剩一滴。那人的眼睛里闪动着比雪光还要亮的惊讶,突然问:“你们来干什么?”“我们找个人,顺便看看你们。”“啊啧啧,不是来烧死我们的?”父亲笑了:“都什么年代啦,烧死麻风病人的习惯早就没有啦。再说就我们两个,一男一女,能烧死你们这么多人?我看了看,大概有六七十个吧?”那人点点头。父亲看那只藏獒走向了不远处积雪一堆一堆的地方,知道牛羊都埋在雪下面,走过去,扒开积雪看了看,是活的,就喊着:“起来,起来,雪停啦,再不起来就会冻死的。”母亲也过去,和父亲一起扒拉着积雪,推搡着牛羊。牛羊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一个个瘦弱不堪。父亲说:“你们是怎么放牧的?这里的草场不错啊,不至于瘦成这样。”回头再看时,人们纷纷走出了帐房,有几个过来,跟在他们身后,搀扶着牲畜。藏獒奔跑起来,不是一只,而是好几只,互相追打。牛哞哞的,羊咩咩的。有人在咳嗽,有人冻得跳脚,病人们互相说着话。父亲和母亲的到来似乎唤醒了这里的生气,而他们自己却失去了刚才的活跃。
父亲和母亲呆愣着:瞧瞧啊,他们也是人?母亲说:“我上次来,没看到这么多病人,也没见这么多帐房,从山口进来,汽车没开多远,就放下旦巴画师走了,像是逃跑,所以心里一直不落忍。这次来,心里更不好受了。”那些病人大多裸露着上身——母亲后来知道这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冷冻疗法,因为有个没有皮袍穿的病人居然在冬天过去以后,原本溃烂流脓的屁股上长出了新皮肤。她凑过去看看病人的皮肤,发现凸起的斑疹、丘疹、斑块和结节竟然是五颜六色的,有大红、淡红、橘红、酒红、杏黄、棕黄、棕褐、紫红、褐黄、青色、铅黑,同样的病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形态各异的症状?多数人的身体已经残疾:有的没手,有的是变形的手,像铁爪的、像猿手的、像兔眼的、像破布的、像脚趾的,有的黏糊糊,有的湿漉漉,有的则干枯萎缩。更惨不忍睹的还是面孔,有狮头似的,有蝙蝠样的,有像一堆鹅卵石的,有蜂窝一样洞孔密集的,有脱光了眉毛、睫毛和头发如同一块削砍过的畸形石头的,有皱纹深刻、鼻嘴肥厚、耳垂奇大的,有鼻梁塌陷、中隔穿孔称为鞍鼻的,有流淌着脓疡的瘘管横七竖八的。母亲说:“太可怜了,这些人。”父亲便用藏语翻译给他们听:“这是医生,她说你们太可怜啦。”那些人望着父亲和母亲,有的眼睛发红,有的眼睛发黑,但不管是红眼黑眼,都射散着人世间的死光,偶尔会从这死光中脓水似的挤出一丝半缕的感激,那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外面的人理睬过他们了。突然母亲惊叫一声,她看到一个女人不仅满脸充血肿胀,乳房也肿得奇大无比。职业的习惯让她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说:“还有我们看不到的,睾丸、腋窝、屁股、腹股沟、浑身上下以及五脏六腑都会受累病变,对大部分病人来说就是慢性死亡。”父亲说:“这比烧死更可怕。”又问,“你们吃什么?”刚才给父亲端了酥油茶的那个人去帐房拿了些发黑的风干肉出来。父亲拿过一块来闻了闻,又问:“能吃上糌粑吗?”“糌粑?”那人翻着眼睛想了想,才意识到父亲问的是什么,摇摇头说,“糌粑的味道我已经记不得啦。”父亲告诉母亲:糌粑是要用牛羊换的,他们出不去,自然就换不来。母亲问:“除了你们这些人,生别离山还有没有别的病人?”那人指了指洼地那边孤起的雪山。“还有多少?”“比我们这里人多,有的是病人,有的是病人的后代。”母亲问:“病人还有后代?是来这里后生养的吗?”“噢呀。”那人说雪山那边的麻风病人是很久以前送进来的,叫老营地,这里的病人是近十年送来的,叫新营地,他是新营地推选出来的头人,叫扎西。父亲问:“怎么还叫头人?难道你们这里没有人民公社化?”扎西一脸茫然,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父亲解释道:“别的地方都叫队长啦,不过在草原上叫头人也很贴切,就跟头羊头牛头马头狼是一个样子的。”扎西听明白了,点了点头。父亲又说:“扎西头人啦,不久前送来的旦巴画师呢?怎么没见他?”“走啦,叫一个女人接走啦,这些不信雪山大地的人,胆子也太大啦。”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下:“来这里的是不是还有角巴,一个男的?”扎西摇摇头。但父亲和母亲坚信,角巴一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去了哪里呢?
晚霞如期而至,肆无忌惮的燃烧让雪野染满了凄红,落日的消逝带着悲伤的宁静,仿佛这里是独立于地球的一个地方,是另一个移动的星球,离人间越来越远了。父亲和母亲说着“扎西德勒”,告别了那些病人,然后就一句不吭,直到骑马走出生别离山的山口,走向午夜的星光。他们还在往前走,遇到了帐房也没有停下,反正没有睡意,就这样走下去吧,除非狼群把他们拦住。但他们脑子里除了麻风病人什么也没有,似乎想不到狼群,雪季的夜晚会很容易袭击人类的狼群也就不存在了,一夜无恙。当生别离山掉落的太阳又在面前的雪原上冉冉升起时,父亲惊呼一声:“狼群。”母亲浑身一颤:“在哪里?”“我是说我们居然没有遇到?”父亲又用马鞭指着雪地说,“瞧瞧,这么多狼的爪印,它们居然放过了我们?”母亲说:“歇歇吧。”父亲抢先下马,又扶着母亲下马。母亲躺倒在积雪里,又起来走了走,突然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在生别离山建立一个医疗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一如既往地用乐观的态度支持了她:“你是医生,你觉得有就一定有。”“钱呢?”“你可以给索爱院长说。”“他也没钱,肯定不会同意的。”“人比钱重要,只要有了人,就算没钱,也可以生出钱来。”“你有这么大本事?”“有没有我得去西宁看看,钱都在西宁,学校过去有个叫韩朴的老师,父亲就是开过银行的。”“老实说,对你这种敢想敢闯的性格我还是挺喜欢的,尽管你越干越不如人。”“怎么就不如人啦?”“你现在连正式的售货员都不是。”“当乌云遮住阳光,当夜晚失去月亮……”“别给我说这些,我想说的是我骨子里跟你是一样的,你一步一步壮大学校,我一步一步壮大医院,但这好像并不是我们的目的,你的目的是培养人,我的目的是治好人,要是治不好病人,要那么高级的医院干什么?”“你很少给我说这些。”“因为很少想,今天突然想到了。那些麻风病人本不该这样,如果有好一点的医疗条件,就算不离开生别离山,也能生活得很好。”父亲说:“没错,问题是如果你建立了医疗所,有没有药物可以治好他们?”“肯定有,麻风病在世界上已经不算是不治之症了。再说你看没看到那些病人,有正在发病的,也有好转的,甚至痊愈的。”“我怎么没看到?”“几十年前来这里的病人还在,还能生儿育女,不痊愈怎么可能?首先他活不了这么久,其次睾丸会掉,子宫会烂。我琢磨那些创面干枯和结疤的,没有脓疡浸润和弥漫的,就应该是好转的。有的人比如那个头人扎西,虽然没有手,但已经再生了皮肤,那就是痊愈,至少是局部痊愈,不能说烂了手再长出新手,烂了鼻子再长出新鼻子才叫痊愈。这说明病体有自我恢复的可能,肯定是免疫功能在起作用,在没有特效药的时候,我们可以先从提高免疫力入手。”父亲听着,挖起了雪窝子:“我们该睡一觉了,你一定能睡着。”
母亲第一次睡雪窝子,虽然沉重的心思正在滤清,郁闷正在消散,困意正在袭来,但她还是没有睡着。她的办生别离山医疗所的冲动,也引起了父亲的冲动,不过前者是事业的,后者是生命本身的。“苗苗,苗苗。”他温存地叫着她。“苗苗”是母亲的奶名,他只在私密的时候叫,一叫,母亲就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了。我的父亲和母亲第一次在雪窝子里做爱,没错,一定是做了爱的,不然几个月后母亲怎么会打胎呢?因为如果是在家里,不想再要孩子的母亲——沁多县医院的苗医生、苗院长一定有办法不让自己怀孕。
父亲说对了,角巴不是傻子,不会往生别离山里钻。母亲也说对了,米玛执意要去,角巴不得不跟去。角巴最初把她从医院带走,就是怕她凄凄惶惶去寻找旦巴画师。他想带她去他家里,她不去,说自己是个晦气的人,不想拖累别人,她想回家,回州上的那个小院子。“分手吧。”她说。他摇摇头说:“放牧时母羊跟着公羊,回家时公羊跟着母羊,我送你吧。”她没有拒绝,依然是她骑着日尕,他骑着老马。到了家,看到米玛睹物生情,哭得像泡在水里洗澡一样,角巴就更不好离去了。他在小院子里陪她住了几天,她说旦巴画师穿的是薄皮袍,家里还有一件厚皮袍,他是个怕冷的人,必须给他送去。角巴不让去,说她一旦进了生别离山,就不能出来了。又说起那是地狱,说起人只要进去就会变成鬼,鬼是不能出来的,在那里生,在那里死,在那里转世,一旦出来,就没有来世啦,就永远是一个失去雪山大地关照的孤魂野鬼啦,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地狱。她说我是汉族人,不信雪山大地也不信来世,我就想这一辈子不亏欠他。她去了,骑着她的老马,他只好跟着,骑着日尕。好几次他追上她,堵在她面前不让她去。她哭着请求他让开,后来又说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日尕比角巴更知道拦不住米玛,每次都是没得到他的指令就跳到一边让开了路。渐渐地,他拉开了跟她的距离,心疼着她又惧怕着生别离山,一会儿惧怕占了上风,他驻马不前,一会儿疼爱米玛占了上风,就又驱马跟上。这样重复了几次后,他干脆把走不走的权利交给了日尕。日尕信步而去,到达生别离山口时,米玛已经进去了。
角巴在山口外面等着,就像等在鬼门关上,打着寒战,摁压着胸脯,好像心跳是可以用手操作的,不停地祈祷,呼唤着雪山大地的关照,又念叨着祈福真言。雪山大地挺关照他,渐渐让他平静了下来。祈福真言给了他信心:要是一个为了别人的好人也要受到惩罚,那就太不公道啦,这样的不公道是不会有的吧?米玛是好人,她进去是人,出来还是人。他想着,都有些头疼了,罢罢罢,不想啦,就这样吧,不管出来的是人是鬼,只要还是米玛,他就只能一如既往地对待她。但他万万没想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这个不信雪山大地的女人,居然又把旦巴画师带出来啦,而且还做了一个决定:要把画师带到西宁去,西宁有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大医院。角巴骑上日尕就走,走了几步,又开始奔跑。他不想听她啰嗦,都是鬼了,还能啰嗦出什么好事来?但是他知道她为什么给他啰嗦,他有好马,他去过西宁,他能带着他们顺利找到大医院。他停了下来,回望着他们:画师骑着马,米玛牵着马,马是老马。他心说是山不能立,是水不能淌,全都疲沓了,怎么可能走到西宁去?爱怜就在这个时候摄住了他的心,连他自己都纳闷:他怎么会这样?就算她变成鬼,也愿意为她跑来跑去。他长叹一口气,大声说:“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请求雪山大地保佑我,也保佑米玛和画师,保佑他们不是鬼,不是鬼,不是鬼。”这么说着,突然又觉得去西宁大医院的想法是对的,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母亲诊断错了呢?万一雪山大地的保佑能让画师身上的斑疹变成抹点热酥油就能消失的风疙瘩呢?他回到他们跟前,生气地说:“石头是软的,酥油是硬的,云彩是羊毛的,太阳是牛粪的,自己掂不清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你们知道去西宁的路吗?知道去了西宁吃饭睡觉看病都得花钱吗?钱呢?有吗?”米玛说:“我身上有三块。”“啊啧啧,三块钱,你是不是以为多得用不完?告诉你,连牲口的草料钱都不够。”他打马再次离开他们,又停下说,“是我欠了你们的吗,你们要这么缠磨我?算啦,不说啦,欠就欠啦,我还得起。记住我的话,一直往北走,走着走着就会看到我。”他是去找桑杰借钱的,借了钱就疯奔而去,驱赶着日尕,去追寻米玛和旦巴画师。
角巴这次去西宁,没有住到姥爷姥姥家,倒不是他小肚鸡肠,因为生父亲和母亲的气,连姥爷姥姥都不理了,而是时间太紧,太紧。到达省人民医院的当天,他们就知道这一趟算是白来了。皮肤科的医生只用了十几分钟,就给出了结果:马上隔离,联系省防疫站,派车把病人送走。角巴问:“送到哪里?”医生说:“麻风病人集中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嘛?”“我也不知道。”“远还是近?”“不可能很近。”医生起身要把旦巴画师送往隔离室。角巴推推画师说:“先上一趟厕所,你不是说尿憋吗?”又对米玛说,“走,你把他搀上。”他们扶着画师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趁医生不注意,朝医院门外跑去。门外拴着他们的马。
回去的路上他们驱马走得很快,连夜赶路,没有停歇,生怕医院的人追上来,直到进入草原才松了一口气。角巴说:“只能返回生别离山啦,要是交给西宁的医院,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米玛和画师默然无语。快天黑时,画师说他渴得很,但又不想吃雪,就想喝水。角巴用马鞭指了指说:“那就绕一绕吧,往那边走。”走不多远,就听到了流水的奔腾声,黄河到了。他们走上一片被河水冲刷出的台地,停下来,拴好了马,踢着薄薄的积雪,拾了些干牛粪,用火镰和火绒点着,烤了一会儿。米玛用碗舀了河水让画师喝,画师咕嘟咕嘟一阵猛灌,连碗底的泥沙都咕进去了。角巴从马褡裢里拿来糌粑口袋,捏着团,先给了画师,后给了米玛,自己也吃了些。然后就是睡觉。米玛照例要跟画师挤在一起,画师推开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一个人睡吧。”米玛凄凉地说:“你也是一个人啦,从此我们就都是一个人啦。”画师笑了笑,躺到地上,侧过身去,不看米玛。米玛坐了一会儿才躺下。角巴看他们都睡了,打着哈欠,蜷缩在了一个土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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