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别离

雪山大地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台地上落下来一只秃鹫,嘎嘎地叫着,呼呼地扇动翅膀,雪粉飞起来,又落在人脸上。角巴醒了,起来走了走,看到米玛还在睡,画师却不见了。他叫醒她:“画师呢?”米玛跳起来:“我刚才还看见他啦。”“在哪里呢?梦里吧?”她想了想:“哦,是半夜,他说他要去喝水,我说我去给你舀,他喝啦,又睡啦。”“是不是又去喝水啦?”他们朝河边走去。涛声响亮得就像雷鸣,浪在河中恼怒地翻滚着,像蓦然伸出的一些大手不停地拍打着河面,结了冰的河滩上布满了石头,石头都是洁白无瑕的。旦巴画师就在那儿,但不是人,是一件厚实的皮袍,他把皮袍留给米玛了。米玛和角巴呆愣着,眼光在皮袍和河水之间移动。突然米玛跪下了,抱着皮袍呜呜地哭:“你怎么能这样?你是为了我呀。”角巴揉揉湿润的眼睛,泪水滴滴答答。米玛站起来,木木地望着河水,猛地回头,告别似的说了声“扎西德勒”,然后朝河水扑去。角巴追过去,拽住她扬起的皮袍下摆,一把拉倒她,然后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父亲想在畜产品站见到桑杰,就去医院母亲的办公室给学校打电话。桑杰说明天天黑前他一定赶到。沁多公社的畜产品站只有两间房子、两顶帐房,但它的范围却散布在沁多草原的所有地方。各生产队的社员每天都会上缴新鲜的牛奶,每月都会上缴酥油,每年都会上缴牛羊肉和皮张,上缴的东西由各生产队交给生产大队,再由各大队交给公社,然后运往县上,再运往州上省上。这些都是无偿的。完成上缴定额之后,生产队还能有一些富余,就会送到畜产品站来,畜产品站把它们卖给州上或省上的一些单位,扣除一部分经营费,再把钱变成糌粑和盐巴还给生产队。生产队年终分红时,会按照“工分”分给社员,一个青壮劳力如果是满勤,差不多能得一百五十斤糌粑和五斤盐巴,这当然远远不够,但总比没有强。此外畜产品站还负责管理学校和医院的牲畜,学校的牲畜是交给社员牧放的,基数不变,给学校的肉食和牛奶供应差不多抵消了繁殖和产奶量的增加,站上不会从中收取任何经营费。医院送来的牲畜是不留下放牧的,送来多少卖掉多少,全部还给医院,一分不留。父亲问:“畜产品站每年能有多少经营费?”桑杰说:“不一定,就看各个生产队有多少富余。前年雪灾,牲畜减量,送来的少,经营费只有五千,去年是一万,今年多些,超过了一万六千。”“钱呢?”“救济的救济,救灾的救灾,都买成糌粑发下去啦,站上就留个应急款,每年也就三五百块钱。”父亲提起了生别离山医疗所,又说并不是想挪用畜产品站的钱,是借,等医院有了钱,一定还。桑杰说:“今年的经营费已经买成了糌粑,早几天说就好啦。”父亲也深为遗憾,连连叹气。母亲本来是寄希望于上级的,首先给索爱打了电话。索爱说:“只要你能保证有人愿意去生别离山医疗所,我就去州上申请经费。”母亲说:“老实说我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但事情都是逼到跟前才有办法的,先把房子盖起来,我才能去找人。”最终母亲说服了索爱。索爱的申请通过了财政局,也通过了分管副州长,却在才让州长那里卡了壳,他把索爱叫到办公室说:“以后你们医院的事是这样的,只要跟那个姓苗的医生有关,就不要再往州委送。我警告你,不要跟这种胆大包天的人搞到一起,迟早会吃亏的。”索爱寻思,苗院长的胆子大到哪里啦?不就是把本应该接待他的州长疗养楼变成了慢性病疗养楼吗?他居然怀恨在心啦。索爱心里不满,打电话如实告诉了母亲。父亲这才想到了桑杰,时间就这样耽搁了。他叮嘱道:“不是还有三五百块吗?暂时留着别动,说不定能用上。”“噢呀,以后新收取的经营费我都给你留着。”

父亲又问起桑杰的工作,是不是特别忙,毕竟身兼数职:学校校长、公社主任、畜产品站负责人,哪里都得关照到。桑杰说不忙,畜产品站这边他把索南叫来管事,索南今天到县医院送羊钱去啦。学校的事都交给了才让和洛洛,他们比他知道得多,样样都办得很好。他本来想离开,才让和洛洛不让,说要是他不在,州上再派个胡乱搞的新校长就不好办啦。公社的事没多少,因为生产队是独立核算单位,放牛放羊、挤奶宰畜由人家说了算,遇到拖欠上缴、草山纠纷、牲畜丢失这些事,先由大队解决,解决不了的,才会来找他。他这个说一通那个骂几句,尽量把事情抹平,实在抹不平就把角巴拉出来,提醒他们别忘了他是角巴的女婿,说话是有分量的。父亲问:“拉出角巴灵不灵?”桑杰笑道:“灵得很。”父亲感叹道:“角巴不当主任都十五六年啦,牧人的服从还是老样子,怎么就不变变呢?”又问教务长萨木丹的情况。桑杰说虽然他还是教务长,但老实了许多,见了洛洛和才让点头哈腰的,洛洛从小是他的领导,都养成习惯啦,不服也得服。有一次他把一个女学生叫到宿舍给他干活,洛洛知道了后把他从宿舍喊出来,问他是不是心怀什么胎,吓得他两腿发抖。父亲说:“只要他不起坏作用就好。桑杰啦,我回不到学校去啦,你一定要把学校守好,不能让它垮掉。在沁多县,只要有牧人,就得有学校。只有有学校,才会有前途。”“噢呀噢呀。我顶不了什么事,但能让老师学生吃好喝好,只要有吃有喝,学校就散不了。我给老师们说啦,是雄鹰现在就展翅,雪山大地会保佑你们一辈子。从寄宿班毕业回来的六个人,除了萨木丹,其他人跟才让和洛洛是一个样子的,那个昭鸽不分白天黑夜地上课,嗓子都哑啦。”父亲笑了,心说阿尼玛卿草原的第一代藏族知识分子已经开始起大作用啦。又问:“央金怎么样啦?”“我不是央金我不知道,只是听洛洛说过,好着呢。”“洛洛跟她该结婚了吧?”“我也这么想,就是不知道角巴怎么想,我好长时间没见他啦。”父亲说:“不管角巴啦,他可能忙得顾不上。我要去一趟西宁,看看有没有搞到钱的门路,见了央金我问问她,你在学校也问问洛洛,他们要是没意见,你就做主,尽快把婚礼给他们办啦。”桑杰说:“这样好,角巴家又要增加人口啦。”洛洛是孤儿,他要是跟央金结婚,就一定是入赘的女婿。

尽管旦增县长说过,以后父亲去哪里都不必请假,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小卖部主任顿珠递上了回西宁探亲的请假条。顿珠小声说:“去了就不要回来啦,沁多县有什么好?”“挺好的,能喝到酥油茶,吃到牛羊肉。”“别的就没什么了吧?”父亲望着空空荡荡的货架说:“是啊,我们小卖部怎么连烟酒茶都没有?”“进不来货,省商业公司只批发两种商品,一种是先交钱后发货的,一种是卖完了再交钱的,小卖部卖的都是后一种。”“就是说我们没本钱?”“小卖部是公家的,公家不垫钱,哪里来的本钱?”“如果有人拿钱批发了货,拿到小卖部来卖行不行?”“谁能批来货?私人不可能,批发五块钱的洋糖(水果糖),都得县上或者州上开介绍信。”“这么说只要批来的货都是公家的就能卖?”“那当然,无非是售货员眯瞪的时间少了些。”不算父亲,小卖部除了主任还有一个售货员,顾客不多,主任和售货员就天天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父亲这次是坐班车去西宁的,没有日尕,他就不想骑马了。但这样的话,捎带的东西就少了些:一坨酥油、二十斤剔骨的牛肉和羊肉、一小袋蕨麻、一小袋糌粑,再就没有别的了。回到家已经是黄昏,见过了姥爷、姥姥和刚刚放学的琼吉,又问梅朵什么时候回家。姥姥说:“这半年她是嘴馋了才回家,一个星期最多两次,单位上分了单人宿舍,她有时住单位,有时去央金那儿。”正说着,央金和梅朵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梅朵尖着嗓子说:“阿爸啦,什么时候到的?”扑到父亲身上使劲抱了抱。姥爷问:“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央金矜持地笑着,正要解释。梅朵抢着说:“姨妈同学给洛洛打电话,洛洛说他听桑杰阿爸说,强巴阿爸要来西宁啦。”父亲惊讶地说:“你们都能用电话联系啦?”央金说:“我们团长办公室有电话,拨一个密码就能打长途,他把密码告诉我啦。”梅朵告状一样说:“我要给江洋打电话,让她带我去他们团长办公室,她不带,还是姨妈。”央金说:“我没说不带,我是说等团里没人了再带你去。”梅朵抽了抽鼻子又说:“姥爷姥姥,我闻到羊肉味儿啦,今天晚上煮羊肉吃吧,我的口水都淌出来啦。”央金说:“你就知道吃。”“姨妈同学不知道吃,所以她今天晚上不吃饭啦。”梅朵说着,讨好地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姥姥的额头,“煮不煮嘛?”姥姥赶紧说:“煮,煮。”又给父亲说,“她一来就热闹。”父亲笑着。梅朵又叮嘱道:“姥姥,多放些花椒的要哩,辣子可以不放,抹上了吃更香。”然后夺下琼吉正在往嘴里塞的半个煮洋芋,“傻瓜,你不会把肚子留着吃羊肉。”姥爷说:“你们不会坐下来说嘛。”梅朵蹬掉鞋抢先跳上了炕:“阿爸坐中间,我坐阿爸旁边。”央金说:“你去干活。”梅朵说:“姥姥啦,姨妈同学让我干活。”姥姥说:“都不要干了,没有多少活。”但央金还是进了厨房,帮着切肉洗菜拉风箱。姥爷要去挑水,梅朵跳下炕说:“我去。”姥爷不让。梅朵说:“草原上都是女人背水,我是女人。”父亲说:“还是我去吧。”梅朵说:“我和阿爸一起去,可以换着挑。”父女两个挑着水桶出了院子。父亲说:“两个人去有点浪费,不如把琼吉叫上,我挑一担,你们两个抬一桶。”梅朵就又喊着琼吉,跑回去拿水桶和木棍。自来水站离家差不多半公里,平日里姥爷每天至少得挑两担水。

晚饭后央金和梅朵回各自的单位去了。姥姥带着琼吉睡在了西厢房,父亲和姥爷睡在了东厢房。一觉醒来,天已经亮透,父亲吃了两口青稞面油花,就出去了。他先来到西宁设计研究院,朝门房打听韩朴,门房又朝里打电话,里面的人说,韩朴在基建工地。他又按照指向去了基建工地,还没走到跟前,就见韩朴扛着铁锨迎面走来。意外的相遇让韩朴很激动,问他怎么样,他说好着呢。又问父亲的情况,父亲也说好着呢。但双方都知道,彼此的隐瞒里,有许许多多的苦涩。接着父亲就迫不及待地说起了银行和借钱。韩朴说:“你来对啦,这儿离银行不远。”父亲说:“银行已经看到啦,但去了也是白去,我连单位介绍信都没有。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过去是开银行的,看能不能通过你父亲的关系,介绍个熟人,我给人家好好谈谈。”韩朴惊讶地说:“强巴校长啦,你真会想,锅上的蒸汽是下不出雨的,我怎么能办这么大的事?父亲虽然还活着,但脱离银行已经二十多年啦。”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呢?你有没有熟人?”“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患难之交,情同手足,要是有熟人,能管点用,不等你问我就告诉你啦。”父亲叹口气说:“看来我脑子出问题啦,总是把幻想当现实。”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便匆匆告辞。父亲灰心丧气地在街上转来转去磨蹭了一会儿,踏上公共汽车,去了西郊的师院附中,看望了一眼跟钱和权已经毫无关系的梁辉,又让公共汽车把他带到了省政府门口,他想进去问问李志强现在哪里,门卫看他黑不溜秋的样子,死活不让进,他纠缠了半天,只好作罢。最后他来到实验中学看望留下来任教的嘎沙和另外几个寄宿班的学生,拜托他们关照一下哈风老师。嘎沙说:“才让走的时候在汪校长面前求过情,汪校长保证过,不会太为难哈风老师,甚至还可以安排他上课。”父亲问:“我能去见见他吗?”嘎沙说:“我带老师去。”父亲在教师宿舍楼的一楼见到了哈风老师,他们喝着白开水,说起了沁多学校的过去和现在。突然父亲感叹一句,说他这次来,看望了几个自己牵挂的人,也算没有白跑一趟。哈风问:“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别的事?”父亲苦笑着说起生别离山、医疗所、银行、借钱、韩朴。哈风说:“你现在有多大的引力能把钱吸过来?就算韩朴自己是银行的行长,你也是做梦。”“我明白,我想的好事连做梦都算不上。”“你得先增加磁场,把引力释放出来。”“怎么释放?”“你的引力是什么?是草原;草原的引力是什么?是牛羊。你大声喊,我有牛羊肉,我有牛羊肉,西宁街上所有人的眼光都会被你吸引过来,因为商店里缺呀,人的肚子里没油水呀。”“那又怎么样?”“大部分眼光是你不需要的,你必须果断把它们推开,只有这几种眼光,会让你的引力燃烧起来,那就是砖瓦厂的眼光、水泥厂的眼光、钢铁厂的眼光。也就是说你跑银行是人家吸引你,你是一个小小的卫星或者行星,你跑砖瓦厂、水泥厂、钢铁厂,就是你去吸引人家,你是一个大大的恒星。”父亲低首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头说:“对啊,我是要建造生别离山医疗所的,真正需要的并不是钱,而是砖瓦、水泥、钢铁。”说着,眼角眉梢便有了茅塞顿开的喜悦。他站起来,拉起嘎沙就要走,又回身鞠了一个躬:“谢谢啦,哈风老师。”

3

接下来的两天,父亲跑了六个工厂:三个砖瓦厂、两个水泥厂、一个钢铁厂。每次都是低眉顺眼,苦口婆心,不说生别离山,只提医疗所。终于跟两个厂子达成了协议,对方很高兴用牛羊肉交换砖瓦和水泥,并且希望越快越好。仅有的钢铁厂始终不敢松口:“钢材由国家统购统销,跟牛羊肉交换,是不是投机倒把?”“我们需要的不多,而且就这一次。”“那也不行,这么着,牛羊肉我们要,用钱买行不行?”父亲拒绝了,既然钢铁厂都不肯出售钢材,就算有了钱,又去哪里购买呢?他出了钢铁厂,在大街上走着,真的喊起来:“我有牛羊肉,我有牛羊肉。”很多人都问:“在哪里呢?”他不回答,依然不停地喊着。后来他不喊了,停在一片建筑工地前,伫立了好久,突然走过去,问一个搬运螺纹钢的工人:“你们领导在哪里?”父亲在西宁跑了六七个建筑工地,才找到一个敢于用工地上的建材包括钢材和木材换牛羊肉来改善工人生活的,当然是偷偷摸摸的交易。然后父亲去了邮电局,打电话给桑杰:“我需要五十头菜牛,二百五十只菜羊,就在畜产品站屠宰,皮留下,光要肉,能不能办到?”桑杰琢磨了一会儿:“能,得费点时间。”“你今天就开始办,越快越好,一个星期怎么样?西宁这边会有汽车去拉。”桑杰说:“我不是牛羊我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一个星期是七天,七天是很多的。”之后父亲又去设计研究院找到韩朴,要他务必帮个忙,待建的医疗所需要一张设计图纸。韩朴说:“没问题,但我得偷偷地搞,慢一点。”

在等待设计图纸和桑杰备办牛羊肉的几天里,父亲又去了几趟商业公司。第一趟白跑,人家开大会,不接待人。第二趟虽然有人接待,却不相信他的话:“没有牧人主动把牛羊肉送上门来的,每年各州各县的派购都完不成,菜畜的上缴就像挤牙膏,还得使劲挤,所以总是供不应求。”“不会吧,我们那里的指标都是如期完成的。”“那就是让县州两级截流了。”“有可能,州县上的人也要吃肉嘛。”然后人家就不理他了。等他再次提起他有牛羊肉要卖时,人家说:“找领导,找领导。”可主管领导偏偏不在。第三趟他直接敲开了公司副主任的门。副主任说:“牛羊肉我们非常需要,但是你有县上或者州上的介绍信吗?”“没有。”“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地方?”父亲着急地说:“我给你的是你最需要的东西,你怎么还能设置这么多障碍?”第四趟他把公司主任堵在了大门口收发室的旁边。主任说:“快过春节了,牛羊肉多多益善,但我们不可能高于一般的收购价。”“我没说‘高于’啊,你只要把钱变成烟酒茶糖就行。”“那不能变,要是变的话就成以物易物了,社会主义商业不允许这样。”“这样行不行?我给肉,你给钱,然后我把钱在口袋里暖一会儿,再掏出来批发些烟酒茶糖带回去。”“这样当然没问题啦,别忘了把介绍信交给业务科。”“要是没有介绍信呢?”“这件事你不能给我说。”父亲明白了:有没有介绍信是可以通融的。他又去邮电局打电话给桑杰:“能不能再增加三十只羊、十头牛?”桑杰说:“增加可以,但恐怕要把公社上缴县上的牛羊暂时用上。”“没关系,先用上,我会想办法弥补,宰了以后你让拉砖的车带到西宁来,司机会直接来家里找我。”父亲等了一个星期,等来了牛羊肉。他给了砖瓦厂的司机五角钱,又拉到了商业公司。就在同一天,父亲在商业公司批发到了五箱大前门香烟、八箱六十五度的青稞白酒和十箱茯茶,还有一些牧人喜欢的冰糖、白砂糖、红糖和水果糖。他把这些东西搬上了两辆拉运砖瓦的卡车,自己也跟着回来了。

半个月以后,建造医疗所需要的砖瓦、水泥、钢材和木材陆续运到。除了最初一车砖瓦和水泥卸在了小卖部前的场地上外,其余的都卸在了生别离山内。辽阔的原野上,一个离河很近的形貌酷似莲花盛开的地方,成了生别离山医疗所的建筑工地。父亲凭感觉认为这是个吉祥的地方,而且离麻风病人的新营地和老营地都比较近。卸车的时候,麻风病人都远远地看着。父亲走过去,对新营地的头人扎西说:“千万别过去,外边的人对麻风病无知得很,万一吓着了司机,就不会往山口里头拉运啦。”扎西说:“你们在这里盖了房子,会不会把我们撵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向雪山大地保证不会,医疗所是为你们盖的,就是想治好麻风病,离你们越近越好。”扎西和别的麻风病人还是将信将疑:明明是治不好的病,怎么还会有人来治疗?

这一年的藏历新年和农历春节只相差两天,而且都很晚。新年和春节一过,就是真正的春天了。生别离山内,冰雪消融,到处都是流水的琤瑽、闪光的流淌,牧草就要出来了,远远地看,嫩黄浅绿正在从低往高慢慢涂抹,一天天厚起来,雪线开始后退,将从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退到五千米以上。不知在哪里度过了冬天的鸟儿飞临这里,用最好听的叫声呼唤着,但呼唤来的似乎并不是同伴,而是三五一群的白唇鹿和梅花鹿,是喜欢奔跑的漂亮的藏野驴。不时也有火狐狸和灰狼出现,跟麻风病人一样,猜忌地瞧着已经动起来的施工现场。建筑工程队是父亲请来的,他在西宁用牛羊肉换钢材时就已经说好了工期和报酬,因为是国营单位,端的是铁饭碗,工程费人家要的并不高,跟西宁的价格一样,他们之所以愿意来草原纯粹是为了肚子,跟他商量的头儿说,只要天天有肉,大家都会抢着去。父亲保证说:不仅每天能吃到一顿肉,还能吃到一碗酸奶。最大的问题还是保密,不能让工地上的人知道这里是麻风病人的领地,他们会认为这种病一阵风吹过来就能传染上。医疗所按照韩朴的设计是两个叠加的工字形两层楼,带着栅栏式的铁质围墙,分治疗部和住院部,住院部又分男区和女区。工程预期三个月,三个月中父亲不断地来不断地走,母亲也来过两回,每回都很惊讶:这么快?工期似乎一眨眼就到了,需要支付工程费时,父亲又忙活起来。这个阶段,沁多县医院的病人用牛羊抵交的医疗费,经过畜产品站的买卖转手,返还给医院后,一直留在账上。从商业公司批发来的香烟、青稞酒、茯茶和糖类已经全部卖完,把三十只羊、十头牛的成本按收购价付给桑杰后,还剩许多。这两笔钱加起来,工程费还差两千多元。父亲来到医院说:“怎么办?”母亲说:“你说呢?”“我还有点钱,是我工作以来的全部存款,但还是不够。”“那是私人的钱,你怎么能投给公家?”但母亲这话等于没说,接着她自己也拿出一个存折,丢给了父亲。父亲加了一下说:“这个月就不能再给家里寄钱啦。”“那就亏欠一个月,家里还有才让和梅朵挣钱,不会饿肚子的。”最后还差三百二十元,父亲又一次想到了桑杰的畜产品站。

医疗所建起来了,如同草原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阿尼琼贡,就差装饰金顶和雕梁画栋了。粉刷墙壁和安装自来水管已到了尾声,工人们有点恋恋不舍,开始在草原上逛来逛去。正是草绿花艳的季节,随便打个滚,就能沾染满身的花香。蝴蝶和蜜蜂占领着花蕊,百灵和云雀飞上飞下,野兔的惊慌失措反而让草原变得更加安详,鹰在盘旋。对面山坡上的牲畜好像从来不回家,或者说吃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工人们好奇地望着同样也在望着他们的麻风病人。工程队的头头说:“那些藏族人好像很怕我们,从来不到跟前来。”他听人说用一个牧人没见过的打火机,可以换来一串玛瑙石项链或几颗珍贵的猫眼石,就抽着香烟,玩弄着打火机,慢腾腾朝前走去。之后他用一声惊叫终止了行走,呆立片刻,扭身就跑。就在他大惊小怪地描述了他看到的那些人的形状后,所有的工人争先恐后地跑向了拉他们来这里的卡车。司机显得比任何人都紧张,手忙脚乱地爬进驾驶室,卡车疾驰而去,开出了生别离山口。他们心情沉重地来到县上,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黎明推开了县委的大门:“为什么要把我们骗到麻风病人成堆的地方去?”“我们要是传染上了病谁负责?”“县上的领导在哪里?”旦增县长出来了,张口结舌,不知道生别离山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在一个有麻风病人的地方修建医疗所?那应该是生别离山吧?不可能的,没病的人从来不去山口里面。”“什么不可能,黑压压一片全是麻风病人,我们就是从里面逃出来的。”“你跟我吵没用,生别离山不属于县上管,有什么问题你们找州上。”头头说:“找就找,哪里有电话?”州上,接电话的人自然要向才让州长汇报。才让州长雷霆震怒,叫来索爱院长一顿训斥。索爱其实也不知道内情,但他猜测一定是分院苗院长干的,就说:“州长啦,这也不怪苗院长,人家一片好心,想帮帮那些被我们遗弃的人。”“你还在为她说好话,我早就警告过你,你迟早也要栽进去。”才让州长立刻召集人开会:“一定要严加追查,谁批准的?钱从哪里来的?谁在经办?后台是谁?在州界内大兴土木搞建房,我作为实际上的一把手居然不知道,这不是对着干吗?被骗进生别离山的建筑工人还在沁多县,谁是骗子手问问他们就知道。你们马上出发,去了以后先把人控制起来,重点是医院那个姓苗的,还有她丈夫强巴。”这时果果进来了,说要请假去沁多县医院看病。才让州长知道他是要去通风报信的,板着脸说:“这几天你不要离开州上,随时准备开会。”

当不幸即将发生时,父亲正在自己动手修葺小卖部。他让一车砖瓦和一车水泥卸在小卖部前的场地上,就是这个目的。一起动手的还有小卖部主任顿珠和另一个售货员。先修漏雨的屋顶,再修走风的墙体和坏朽的门窗。即将完工时他说:“你们来收尾吧,我还有点别的事。”顿珠说:“你忙你的去,我们也没事干,慢慢收尾。”父亲知道生别离山内的医疗所就这两天竣工,他想带着母亲再叫上州医院的索爱院长前去验收。正要往医院走,就听一声长嘶从前面传来,抬头一看竟是日尕。多长时间没见啦,它还是那般壮硕健美,意气风发。日尕朝他跑来,他也朝它跑去,惊喜地说:“扎西德勒,日尕。”又是一声嘶鸣,日尕似乎顾不上跟他啰嗦,围着他转了一圈,倏地站住,面朝远方,不停地捯动蹄子。父亲想:怎么啦?马背上有鞍鞯却没有人,角巴呢?突然意识到很可能角巴出事了,日尕是来求救的。他一把攥住缰绳,跳了上去。日尕不等驱策就奔驰而去。

几分钟后,索爱把电话打给了母亲:“出事了,苗院长。”他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他知道的一切,“赶紧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往哪里躲?”“回西宁不行吗?”“回到西宁也是住家里,人家还是会找到。”“那就去生别离山,生别离山的房子不是已经盖起来了吗?派去调查的都是藏族人,没人敢到里面去抓你。赶快躲,灾难都是躲过去的,不能让他们抓住你,才让州长就是想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说罢电话就挂了。母亲一阵慌乱,从自己的办公室跑出去又跑进来,搓着两手:怎么办怎么办?看到张丽影从门口经过,喊她进来说:“我有急事,医院就交给你了。”“什么急事?”“你别管,赶紧去,给我拿两个药箱,多装些抗菌素,别忘了针。”母亲边说边往外走,出了医院,先朝小卖部跑去,她想叫上父亲一起走。顿珠说:“日尕来啦,强巴骑上就走啦。”母亲说:“你要是见到他,让他到医疗所来找我。”“哪个医疗所?”“他知道。”她又跑回医院,在门口接过张丽影送出来的两个药箱:“你让我的学生来我家一趟。”“谁?”“谁都行。”那匹枣红马就拴在家门口,她让学生帮她鞴马,自己找了些衣服和食物,塞进一个帆布口袋,绑在了鞍子后面。最后,她没忘了锁好门。母亲走了,就这样逃跑了。

日尕驮着父亲狂奔而去,黄昏时到达州上,沿着大街走向一条小巷走向米玛的小院子。父亲下马,正要敲门,门开了,角巴探出头来,左右看看,一把将他拽进去,又将日尕拉进门内,问道:“你是怎么来的?”“骑马来的。”“我是说你是从街上过来的,还是从草原上绕过来的?”“街上。”“我给日尕说了,让它回来时别走大街,它怎么还走?”父亲拍拍日尕说:“是我让它走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糊涂?”“角巴啦,出什么事了你?”“星星不知道月亮圆,月亮不知道星星尖,不是我出事啦,是你们出事啦。”他说他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几次在街上见到果果,还拉他来家里喝过酒。昨天夜里果果突然跑来,说母亲和父亲惹了大麻烦,得赶紧通知他们逃跑。角巴喝了点酒,身子沉甸甸的,脑子晕乎乎的,怕路上睡觉误事,就把日尕拉到门外说:“赶快去,找强巴,明白吗?强巴,强巴,强巴。”只说了这么一句,日尕就噌的一下蹿了出去,转眼不见了。“就你一个人来啦,才让的阿妈呢?”角巴总是把母亲称作“才让的阿妈”,一次也没有称作“江洋的阿妈”。父亲转身就走,角巴一把拽住:“是旱獭就要待在洞跟前,你不能再露面啦,要去我去。”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一如既往他们是可以换命的骨肉。米玛过来说:“进去坐吧。”父亲点点头,没有动,看着角巴拿来糌粑,拌了酥油,捧在了日尕嘴边。父亲说:“你怎么这么瘦啊?”角巴说:“你说日尕还是说我?我肉吃得少啦。”等日尕吃完,角巴就拉它出了门。日尕好像知道这一趟是白跑,不可能见到母亲,一再地扭过头来,表示不愿意去。角巴哪里会听它的,打它一下,骑了上去,挥动马鞭,连夜去了沁多县。父亲留下了,来到屋里,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米玛端来的无肉的面片,这才好奇地问:“你和角巴一直住在这里?”米玛说:“我让他回家他不去。”

才让州长的心情一直不那么爽快,原本期待垮掉的沁多学校不仅没有垮掉,而且越来越好,听说学生又增加了,该上的课都在上,来了一个叫才让的和一个叫洛洛的,都是强巴的学生。这才意识到父亲的厉害:他走了,把种子留下了,长出来的都是强巴,而且没有限量,时间越长越多。本应该属于他的疗养楼让强巴的老婆变成了慢性病疗养楼,他除了生气,毫无办法。现在又有了生别离山医疗所,居然在他否决了以后还能建起来,真是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到家啦。好在调查进展得还算顺利,被骗进生别离山的建筑工人指认了骗子手就是强巴。但工人们没想到,指认强巴也等于出卖自己,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各种建材是从哪里来的?调查组立马奔赴西宁,一项一项落实,罪行越来越明显:多方串通,联合起来大搞投机倒把。参与犯罪的人也一个个浮出了水面。才让州长亲自去了一趟省委,当面汇报“强巴案”,省委主要领导表态:案情重大,一定要严肃处理,决不能心慈手软。和强巴有关联的砖瓦厂的头、水泥厂的头、建筑工程队的头、设计院的韩朴(他居然在设计图纸上不合时宜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沁多公社畜产品站的负责人桑杰,统统落网,又顺藤摸瓜挖出了省商业公司和沁多县小卖部。商业公司的人说:“是我们警惕性不高,让坏人钻了空子。”小卖部主任顿珠交代说,苗医生来过小卖部,说是见到强巴的话,让他到医疗所去找她。“哪里的医疗所?”顿珠说:“不知道。”但审讯的人是知道的,他们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记录,就当是一个不重要的话题被轻轻放过去了。没有人愿意去生别离山里抓人,也就不想让才让州长知道。再说了,苗医生治病救人的事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人既然已经自动下了地狱,还有必要抓回来吗?这些日子,才让州长亢奋得失去了睡眠,半夜起来还在院子里梳理小藏獒奔森的毛。奔森有十万狮子的意思,是父亲送给他的,他觉得自从有了奔森,自己的命运就渐渐好起来,所以就格外珍惜它,基本上是他吃什么,奔森就吃什么。奔森很胖,是那个年代草原上少有的肉乎乎的宠物狗。梳理獒毛的同时,才让州长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强巴案”中两个最重要的罪犯居然漏网,一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谁呢?会不会是索爱?不至于吧,他还是自己的小舅子呢。他把有可能通风报信的人全部扒拉了一遍,觉得只有果果是可疑的,果果不仅不跟他一条心,还跟强巴的关系非同一般,要不是为了笼络人心,早就应该踢出州委了。现在踢出去当然也来得及,可是理由呢?证据呢?他在奔森头上拍了一下:我就不信啦。

终于可以离开州上了,果果情不自禁地喘了一口气。才让州长说:“这几天憋坏了吧?咱们是藏族人,整天待在不透风的大楼里,心情会越来越糟糕。这次让你去沁多县,没有别的任务,就是去医院看看,姓苗的不在了以后,是不是还在照常看病?”果果大意了,以往他去沁多县都是自己寻找借口,这次居然是才让州长派他去,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他没有坐本来可以坐的州上的汽车,而是选择了骑马,这样更自由,更不必急着回来啦。他先去了角巴和米玛的小院子,告诉藏匿在这里的父亲“强巴案”的进展。父亲满头冒汗,结结巴巴地问:“都抓啦?连桑杰、韩朴和小卖部的顿珠也抓啦?”“现在就剩你和苗院长,别害怕,这个地方谁也想不到。”“我不是害怕,我是觉得太对不起他们啦,他们什么也说不清楚,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张罗,甚至连苗医生我也没有详细告诉她。”果果说:“形势就是这样,能躲就躲吧,不能再操心别人啦,各人有各人的命。”父亲愣愣的。角巴说:“你和苗院长都是吉祥的人,不光牧人知道,雪山大地也知道。”

果果心急意切地走了,两天后到达沁多县,天已经黑透。他把马拴到张丽影的宿舍背后,那是个偏僻的角落,还有茂盛的草,不会有人关注到他的到来。他看到宿舍里亮着灯,就用指头轻轻敲起了门。诡谲的声音让张丽影激动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谁?”“我。”她打开门,拽他进去,扑到他怀里说:“我的哥哥,你怎么才来?”但捉奸并没有发生在这天夜里,而是在第二天午夜,据说当办案的人踢开门进去时,两个人正在癫狂之中忘乎所以,一丝不挂的身影让他们大饱眼福,传说了很久还在传说。

也是在这天,父亲走进了州委。他没有瞒着角巴,而是说服了他:他要是自首,抓起来的那些人说不定就都没事啦,母亲也可能会安全些。他要是不自首,不光别人倒霉,他自己也会坐立不安,跟坐监狱是一个样子的。“你说说,我是坐这里的监狱让那么多人一起受罪呢,还是坐那里的监狱就我一个人受罪?”角巴支持了他:“念祈福真言是为了幸福,拜雪山大地是为了吉祥,穿衣是为了取暖,活人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人记住。想好了你就去吧,名声是高于一切的。”米玛说:“等等,我去做饭,吃饱了再去。”

这是一段荒凉的岁月,我的父亲入狱啦,我的母亲失踪啦,而我作为罪犯的后代,也不可能继续待在州委统战组继续做一个小干部啦。我被调到总务科打杂,搬运桌椅,提水供茶,打扫卫生,分发烤火用的干牛粪、办公用品和干部福利——每人三个月一个羊壳郎(羊胴体),有时还会派到机关食堂帮忙,还会去各个县或公社催办机关用的牛奶、酥油和肉食。我每天都干许多事,却又不知道每天应该干什么,迷茫到眼睛里都没有视野啦。父亲,我怎么就想不通你这样的人也会坐牢。我没感觉到生活有什么不正常,但所有的正常怎么又变得如此蹊跷甚至邪恶?还有母亲,她只是在尽一个医生的本分,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畏罪潜逃者?颠倒啦,颠倒啦,生活真的颠倒啦。受到父亲牵连的当然还有别的同学,分配来州上当干部的其他五个人都没有得到重用,不管他们表现多么积极,在才让州长眼里,他们就是一些喝酥油茶剩在碗底的渣滓,随时都可以倒掉。商业局的尤狩好几次都说:“我们调到沁多学校去教书吧?”他甚至已经提出了申请,却受到了人事干部的一顿训斥:好高骛远,见异思迁,你有什么本事?还想跳来跳去。真实的原因是:才让州长不喜欢父亲创办的沁多学校,怎么还能同意往里补充师资呢?让所有抱持同情心的人遗憾的是:父亲的自首并没有换来对其他人的宽恕,“强巴案”中,砖瓦厂、水泥厂、建筑工程队的涉案人员以及韩朴、桑杰、小卖部主任顿珠依然需要坐牢,有的两年,有的三年,有的五年,而父亲作为首犯则被判了八年,商业公司的主任则因为“上当受骗”而撤销了职务。同时进了监狱的还有果果和张丽影,他们由“强巴案”衍生而出,以流氓罪判了三年刑。

就在我心灰意冷到极点的时候,角巴爷爷来州委看我。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州上,他把我领进了他和米玛的小院子,又让米玛包了饺子让我吃,饺子有素馅,也有肉馅,米玛只吃素饺子。这大概就是角巴爷爷没有把米玛带去草原、住进帐房的原因吧?草原是肉食者的天堂。我对角巴爷爷说我想离开州委,想去找尼玛和旺姆或者索南,跟着他们做一个牧人,还说几个在州委上班的父亲的学生都不想干啦,都想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牧人。角巴爷爷说:“你到草原上找一找,哪里会有自由自在的牧人?牧人就是服管的人,白天太阳管你,晚上星星管你,冬天雪管你,夏天雨管你,出门狼管你,放牧草管你,温饱牛管你,穿衣羊管你。不想走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一旦走出来,想回去就难啦,不信你去试试,过一个月牧人的辛苦日子,你就会觉得连州上的风都是软的热的。强巴千方百计让你们上学念书,就是为了让你们踏踏实实做一个吃穿不愁的公家人。我问你,你现在有没有穿戴?”“有。”“发不发工资?”“发。”“晚上睡觉冷不冷?”“不冷。”“饿过肚子没有?”“没有。”“那就是嘛,受点委屈算什么?你去给藏红花、尤狩他们说,做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糟蹋了强巴的心血。”可是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在州委虚度年华了。我离开角巴,又去给梅朵说,当然是写信。梅朵回信说:“你不能不是公家人,坚持到最后一秒,除非死掉。”又说,“我看我能不能请上假去看看你,或者你来西宁?你也该来看看姥爷姥姥啦。”我当天就把请假条交给了总务科的科长。一个芝麻大的小干部的请假条不合常规地一级一级递到了才让州长手里。才让州长一撕两半:“强巴的儿子去西宁干什么?告我的状?他不能离开州上,私自离开就等于自动离职,就别想再回来拿国家的工资啦。”

梅朵来啦。星期天的阳光不再是死乞白赖的,金色、蓝色和白色的天就像重新组装、重新洗过了一样,结构和色彩都显得新颖别致了许多。梅朵来啦,我正在街上毫无目的地溜达,就见尤狩朝我跑来:“快回,快回,来啦,来啦。”阳光来啦,蓝天来啦,白云来啦,清新而鲜亮的一切都来啦。我朝回跑去,跑进了州委的大门,跑到宿舍前突然立住,掸了掸身上的土,抹了抹脸上的汗。我心说今天怎么没穿我喜欢的藏装,偏偏穿上了我不喜欢的汉装?机关的人不管藏族人汉族人都穿汉装,我也只能这样,我有蓝色的汉装也有黄色的汉装,但今天我的搭配是蓝色的上衣黄色的裤子,是不是有点难看?好在梅朵对我的穿戴从来不挑剔,汉装可,藏装亦可,她只挑剔她自己的,她喜欢花色鲜艳的汉装。我一头撞进了宿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宿舍,在我的床对面还有尤狩干净整洁的被褥。但尤狩不会进来啦,包括今天晚上,他会寄宿在别的地方。梅朵来啦,坐在我的床上,那上面有我的凌乱和脏腻,也有她熟悉的我的味道。我说:“扎西德勒。”然后就哭啦,她也哭啦。我们抱在一起,为了不幸的强巴阿爸和母亲,为了不幸的桑杰阿爸和所有不幸的亲朋好友,流了许多悲恸的泪。我问:“姥爷姥姥知道了吧?”“你们州上的人去家里抓人,把什么都说啦。”“那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发愁呗。我现在只要不去远的地方演出,就天天回家,说说这说说那,逗他们开心。琼吉也很懂事,一放学就姥爷长姥姥短的,家里的日子还是从前的日子,虽然少了阿爸阿妈的钱,但才让每月会把大部分工资寄给姥爷,还有我的工资,反正家里是不会短吃短喝的。”“我也可以寄些钱给家里。”“你不用寄啦,攒着吧。”我想了想说:“桑杰阿爸也坐牢啦,我干脆把工资交给这边这个家。”梅朵说:“也不用,我阿爸是管畜产品站的,也算是做买卖吧,但他自己什么时候花过钱?家里的糌粑、盐巴和糖都是用羊毛和酥油换的。尼玛和旺姆一直在沁多学校食堂上班,工资就那么一点点,还花不完。有一次央金给洛洛打电话,洛洛说尼玛说啦,他和旺姆的钱没有用处,放着也是放着,问央金和梅朵要不要,央金说不要,我也说不要。”

说着话,我们分开了,也不流泪了。突然彼此一个眼神的碰撞,我们又抱在了一起,越来越紧,然后轰然倒下,心情的阴郁并没有妨碍青春的奔放,反而奔放得更加原始。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和梅朵的燃烧,滚烫的余烬里,我埋怨着尤狩:“你回来干什么,又不是不知道梅朵来啦。”有个声音说:“别着急,我们在院子里等着。”原来不是尤狩。我扑向门口,没扣好扣子就拉开了门:“才让啦。”站在才让身后的还有洛洛,是尤狩领他们来的。才让说:“早就想来啦,一直抽不出时间。”洛洛说:“央金打电话来,说梅朵要去州上,我就跟才让说,无论如何我们得去一趟啦。”我让他们进门,然后走向不远处的石头墙,摸了摸拴在那里的麦秀和斯雄。它们认出了我,咴咴地叫着。梅朵也跑出来,骑上麦秀下来,又骑上斯雄下来:“好长时间没骑马啦,真想骑着在草原上跑一跑。”斯雄友好地打着鼻息,吹散了她柔亮的头发。

我们回到宿舍,关起门来说话,自然是有关“强巴案”的。我问:“桑杰阿爸不在啦,现在的校长是谁?”洛洛说:“还能是谁,索南呗。”我惊问:“索南怎么成校长啦?”洛洛说:“他不是顶替桑杰成了沁多公社的主任吗?才让州长说,不管是谁,只要贫下中牧管学校就行,过去是桑杰,现在是索南,老子英雄儿好汉嘛。听口气还是想让学校垮掉的意思。”我说:“他低估了你和才让的能力。”才让说:“也不是我们能力有多强,而是这件事谁在办好谁在使坏,大家一目了然。强巴阿爸辛苦了这么多年,人人都知道上学的好处,赶都赶不散啦。”尤狩去叫另外几个同学,很快都来了。梅朵问:“藏红花呢?”尤狩说:“没在,我给同宿舍的留了话。”我说:“不会在办公室吧?”尤狩说:“不会,上个星期我在大门口看到官却嘉阿尼跟她在一起,上去打招呼,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来了大约有三个月啦。”当初清除沁多学校的老师时,在食堂打杂的官却嘉也没有幸免,被赶出了学校,之后他就不知去向了。我问:“他跟藏红花还好着吧?”尤狩说:“看情形还好着。”我说:“角巴爷爷也在州上,想不想见?”才让吃惊地说:“爷爷在这里?当然想见啦。”这时藏红花在门外喊:“梅朵啦。”梅朵跑了出去。

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到了下午,我说:“走吧。”我们来到街上,走向角巴和米玛的小院子,路过食品店时顺便买了些礼物:茯茶、酒、江米条、桃酥什么的。大家都抢着掏钱,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掏的钱。我瞅了一眼藏红花:“把官却嘉阿尼也叫上吧?”藏红花把眼光倏地投向尤狩:“我不是让你别乱说吗?”尤狩说:“同学们都知道,你给谁保密?”藏红花说:“州委里头尽是嚼舌头的,不能让他们知道。”才让说:“我们中间没有嚼舌头的,你去叫吧。”藏红花说:“给我马。”我说:“我们在前面路口等你。”梅朵钻进一个卖藏饰的商店,半晌才出来。我问:“你买什么啦?”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挖耳、一个镯子和一个发卡,都是银质雕镂的:“给姥爷、姥姥、琼吉的礼物。”才让说:“他们的礼物我已经买好啦。”说着打开挎包让她看:姥爷姥姥一人一个羔皮坎肩,琼吉的是一串红玛瑙石的项链。梅朵说:“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我说:“那我也得买礼物。”梅朵说:“我的就是你的。”眨眼到了路口,藏红花和官却嘉阿尼已经等在那里了。

继续往前走,来到小院子门前,敲开了门。角巴看到斜射的阳光下立着这么一帮可亲可爱的人,惊讶得叫起来:“啊啧啧,啊啧啧。”大家都说“角巴爷爷好”。梅朵说:“爷爷啦,好端端的帐房不住,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进屋,找地方坐下。米玛忙着端茶倒水。大家又愤愤不平地说起“强巴案”。才让说:“说多了没用,我们只能等着,时间会证明一切。”角巴问:“想吃什么?饺子?拉面?粉汤包子?不过都是素的,没有肉。”梅朵问:“有没有辣子和醋?”米玛说:“有。”梅朵说:“那我就做主啦,吃饺子吧。”米玛忙活起来,藏红花去帮忙,梅朵却在刨根问底:“为什么没有肉?”角巴说:“米玛不吃肉,饿肚子时跟狼一起吃过腐肉,吃坏了肚子,就再也不能吃啦,一吃就得病。”“那你呢?”“我随她,她不吃我也不吃。”“可是爷爷,你不吃肉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看样子她已经是你的人啦,我能不能叫她奶奶?”“现在还不能。”“为什么?我偏叫。”梅朵走过去对米玛说,“奶奶啦,你们家的油泼辣子辣不辣?”“不辣。”“那我就不爱吃啦。”米玛指着锅台下面说:“还有青辣子。”梅朵掰了一点青辣椒尝了尝:“奶奶啦,也不是很辣。”又回到角巴跟前说,“我叫她奶奶她已经答应啦,你就开始吧。”“开始什么?”梅朵红着脸说:“爷爷啦,这种事怎么还能问我?”

我说:“饺子还得一会儿,先喝酒吧。”米玛从锅台那边说:“别急,菜马上就好啦。”很快端上来一大盘凉拌黄瓜、一大盘葱花油豆腐、一大盘酥油炸洋芋、一大盘酿皮。大家都围着炕桌坐好,挤不下的,就搬了凳子坐在地上。角巴说:“酿皮是米玛自己做的,比街上的好吃,快吃。”喝酒开始了。我们是晚辈,先敬了角巴爷爷,正要互相敬,梅朵说:“还有米玛,米玛已经是奶奶啦。”几个男的就端着酒杯去锅台前敬了米玛。角巴问官却嘉阿尼:“你跟藏红花结婚了没有?”“还没有。”“为什么?”官却嘉阿尼说:“家安在哪里嘛?离开了阿尼琼贡,我就是个四处浪荡的人,只有一顶破帐房,帐房又不能扎在州委的门口。”我说:“等藏红花分到单人宿舍就好啦。”角巴说:“水流到河里才是水,糌粑吃到嘴里才是糌粑,女人抱到怀里才是女人,官却嘉阿尼抓紧的要哩。”梅朵说:“奶奶啦,爷爷说啦,女人抱到怀里才是女人。”米玛说:“别听他胡说。”梅朵又说:“爷爷啦,你怎么不问洛洛和央金什么时候结婚?”角巴说:“我正要问。”洛洛笑道:“阿爸啦,我和央金明天就想结婚,但你把披红戴花的骏马准备好了吗?新褐子的帐房扎起来了吗?洁白的毛毡擀出来了吗?待客的美酒酿好了吗?吉祥的哈达挂起来了吗?”角巴说:“看样子不是你们不抓紧,是我这个当阿爸的没尽到责任,看来我不能光顾自己,得回到草原上去啦。”说着看了一眼米玛。梅朵伶俐地说:“奶奶啦,爷爷让你跟他一起去草原。”官却嘉阿尼说:“家里没有人恐怕不行吧?你得找个看守院子的人。”我说:“那就是你啦,你住在这里,藏红花下班后就有个归宿啦。”饺子端上来了,梅朵抢先搛起一个,蘸了辣子和醋放到嘴里,边嚼边说:“怎么不放肉的饺子也这么香?你们快跟我抢,不然就没有啦。”米玛说:“多着呢,够大家吃的。”梅朵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问:“可不可以唱?”我说:“小声点可以。”梅朵便唱道:

请阿尼玛卿冈日撩开云雾,我要寻找我的阿妈,

请阿尼玛卿草原给我指路,我要寻找我的阿爸,

阿妈你去了哪里?请让云端里的鸟悄悄告诉我,

阿爸你去了哪里?请让流浪天涯的艺人对我唱。

唱着,一阵悲酸奔袭而来,她呜呜呜地哭起来。所有人都不吃了,都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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