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白话聊斋 蒲松龄 第1页,共2页

邵临淄

临淄县城里,一位某老先生的女儿,是太学生李某的妻子。她未出嫁时,有一次,一位相面的人给她算命,断定她今后要受到官府的责罚。老先生开始一听这话,对这相面的人很不满意,转而一想又笑着说:“你胡说八道到了如此程度!切不说大家世族的女儿不会到公堂上去抛头露面,难道我有功名的监生不能保护一名女人吗?”

她出嫁后,性情十分凶悍,侮骂丈夫成了家常便饭。李某不堪忍受她的虐待,便一气之下向官府控告了她。邵县令接状后准了李某的控告,发下捕人的传票,打发衙门里的公差立即去捉拿她到公堂。老先生听到这件事,非常害怕,便率领家人到衙门哀求邵公不要办这件官司。邵公没有答应这个请求。这时,李某自己也感到这样做有些后悔,也请求把此事作罢。邵公生气地说:“衙门里的公事岂能任你们愿意告就告,愿意作罢就作罢?一定要捉来审问!”她被带到公堂后,邵公稍稍审问一两句,便说:“这真是个泼妇!”判定杖打三十下,结果打得她屁股肉都掉了下来。

异史氏说:“邵公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怎样发这么大脾气?这个县里有如此一位贤明的长官,乡里就没有泼妇了。记下这件事,以补史书《循吏传》的不足吧!”

狂生

刘学师说:山东济宁有个狂生很能喝酒,家无担石之储,但有了钱一定去买酒,根本不把贫困当成一回事情。时值新来的刺史上任,酒量大得无人可敌,听说狂生的酒名,找他来陪着喝酒并有些喜欢他。二人经常在一块谈笑饮酒,狂生仗着和刺史的亲密关系,凡碰到某些不大的官司请求申理的人,常常接受一点为数有限的贿赂替别人讲情,刺史也常常答应他的要求。狂生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但刺史心里却开始讨厌他了。

有一天上午,狂生拿着名片到公堂见刺史,刺史微笑了一下。狂生高声说:“您答应请求就说声:可以,不答应就说:不行,笑什么啦!我听说:士可杀而不可辱。别的事情我当然没法回报你,难道笑一声也不能回报吗?”说完纵声大笑,声音把大厅墙上的灰尘也震下来了。刺史发怒道:“你怎敢这般无理!难道没听说过灭门的令尹吗?”狂生摇了摇手,不顾而去。大声说道:“穷秀才无门可灭!”刺史更生气了,把他抓起来,想给他抄家,问到他的家业,连土地房屋都没有,他和老婆搭棚住在城墙上。刺史听说就把他放了,只是把他赶走,不让他住在城墙上,朋友们可怜他疯疯癫癫,大家凑钱给他买了一小块地,建起两间小房子。他住进以后,叹口气说:“现在才知道害怕令尹了!”

异史氏说:士大夫遵守礼法,不敢到大街上生事,南面王其奈我何?但仇人还是有办法给他为难,仅仅是因他要保全自己的门户,到了无门可灭,对他恨得发火的人也拿他没法。哈哈!这就是“贫贱骄人”者的面目!唯有正人君子虽然贫困,也不轻易求人,那狂生因贪杯好酒,在公堂上喋喋不休,人品实在太卑贱了。虽然人品不高,他那狂态却是赶不上的。

凤仙

刘赤水是广西平乐县人,从小聪明俊秀,十五岁时便入了郡学读书。后来,父母早早去世,他便游游逛逛起来,因此,学业也就荒废了。他的家产连个中等户都够不上,但是,癖性却十分喜好打扮,尤其是他的被褥,都十分讲究、华丽。

有一天晚上,刘赤水被朋友请去喝酒,忘了吹灭蜡烛就走了。他喝过几杯酒后,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便离席匆匆忙忙地返回家来,一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俯身上前去一看,就瞧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个漂亮姑娘躺在床上。刘赤水的住房,靠近名家大族荒弃的宅子,时常闹神闹鬼。他一见这场面,心里猜到他们一定是狐狸,也不害怕他们。他闯进屋里,开口就骂:“我的卧床,怎么能让别人在这里睡大觉。”这两个人一见,便惊慌失措,抱着衣服,光着身子跑了。丢下一条紫色套裤,带子上还系着针线包。刘赤水一看,乐极了,恐怕被他们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在怀里。

不一会儿,一个蓬头散发的小丫鬟,从门缝里挤进来,向刘赤水讨要丢下的东西。刘赤水笑着要报酬。丫鬟答应送给他酒喝,刘赤水不答应;丫鬟又说送给他钱,刘赤水也不答应。丫鬟笑一笑就走了。不大工夫,丫鬟又返回来,说:“我家大姑娘说,如果能还给东西,一定送一位美人来报答。”刘赤水问:“你家大姑娘是谁?”丫鬟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人是胡郎;二姑娘叫水仙,嫁给富川县丁官人;三姑娘叫凤仙,比二位姑娘更漂亮,没有人看见不中意的。”刘赤水恐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着等候好消息。丫鬟去了,又回来说:“大姑娘让我传话告诉官人,好事怎么能一下子做成?刚才把这事和三姑娘一说,反受到一顿痛骂,请你拿出几天时间,等待一下。我们家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不守信义的人。”刘赤水听了这样一说,便把东西还给她。但过了好多天,却连点儿消息也没有。

一天,天刚黑,刘赤水从外面回家来,关上门刚刚坐下,忽然,两扇门便自动打开了。只见两个人用被抬着一位姑娘,两人手拉着被的四个角,走进来,说:“送娘子来啦!”笑着放到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走到床的近前一看,只见姑娘沉睡未醒,还散发着淳香的酒气,红红的脸带着醉态,动人极了。刘赤水高兴地给她抬脚脱袜,抱着身子脱衣服。这时,姑娘已经微微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刘赤水,但四肢却不听支配,只是恨恨不平地说:“八仙,这个坏丫头,把我卖了!”刘赤水抱着她亲热。姑娘嫌刘赤水身上太凉,微笑着说:“今晚是什么日子,遇上这样冰凉的人!”刘赤水说:“你啊,你啊!你把我这个凉人又怎么样的呢?”于是,两个人便相亲相爱起来。随后,姑娘说:“八仙这丫头无廉无耻,玷污人家床褥,却拿我来换套裤,一定得报复她一下!”从此以后,姑娘没有一天晚上不来的,两个人相爱得很深。

有一天,姑娘来到后,便从衣袖里拿出一只金钏,说:“这是八仙的东西。”又过了几天,姑娘又从怀里拿出一双镶珠绣金、制作精巧的绣鞋来。姑娘让刘赤水去张扬,刘赤水便拿这些东西向亲戚、朋友夸耀。许多人知道后,便带着礼物来求一看。从此,刘赤水便把金钏、绣鞋当成奇货收藏起来。

一天夜里,姑娘来到后,便说起离别的话,刘赤水奇怪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姑娘说:“姐姐因为绣鞋的事,非常恨我。想带着全家到很远的地方去,用这个方法,来断绝我们的相好。”刘赤水一听非常害怕,愿意把绣鞋还给八仙。姑娘说:“不必这样做!她用这来要挟我,如果把绣鞋还给她,正中了她的计谋。”刘赤水问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能自己留下来?”姑娘说:“父母远去,一家十余口人,都依靠胡郎照应,若不随着去,恐怕八仙这个长舌妇会造谣惹是非。”从此以后,姑娘就不再来了。

这样过了两年,刘赤水想念姑娘十分厉害。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到一位女郎骑着马,慢慢向前走,一个老仆人拉着马缰绳,正和他擦肩而过,这位女郎回过头来,掀起面纱偷偷向他看,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会儿,从后面走来一位年轻人,对刘赤水说:“这女郎是什么人,看样子很像是个美人,是不?”刘一听,便不住口地称赞她。年轻人向他行礼,笑着说:“您太过奖了!那就是我的老婆。”刘赤水一听,赶忙认错,请他原谅。年轻人说:“没有关系。不过,南阳诸葛三兄弟,您已得到了其中的龙,剩下的又有什么值得提的!”刘赤水不明白他说的意思。年轻人说:“您不认识偷着睡在你床上的人吗?”刘赤水这才知道他是胡郎。赶忙认了这位连襟,他们便亲热地谈了起来。胡郎说:“岳父岳母刚刚回来,想去探望,您是不是也想和我们一起去啊?”刘赤水一听很高兴,他们一起进入萦山。山上有座城里人过去避难用的宅子。

八仙下马进入屋里,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跑出来看,嚷着说:“刘官人也来啦!”刘赤水进门后拜见岳父岳母时,还有一位年轻人先在,衣帽华美,光彩耀眼。岳父给他介绍说:“这是富川的丁姑爷。”刘赤水见了面后便坐下了。一会儿,酒菜纷纷摆上来,相互谈笑,很是愉快。岳父说:“今天三位姑爷都来了,又没有外人,可以叫女儿们出来,大家团聚团聚。”不一会儿,姐妹们都出来,老头子叫摆上座位,各挨着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见到刘赤水只是掩着嘴笑,凤仙却不断地逗弄她。水仙长的容貌稍差些,但性情沉静温存,面对满座谈笑,她只是握着酒杯微笑罢了。于是,鞋靴交错,香气袭人,大家都喝得十分高兴。刘赤水看到床头上摆着许多乐器,随手便拿过一只玉制的笛子,吹奏了一支曲子为岳父祝寿。老头一听非常高兴,便让会吹会弹的都去拿一件。听他一说,全座人都争先恐后地去取。只有丁郎和凤仙不去取。八仙对凤仙说:“丁郎不会,可以不去取,你怎么不伸手?”于是,她便把云板扔到凤仙的怀中。各种乐器便演奏起来。老头欢喜地说:“天伦之乐好极了!你们都能歌善舞,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特长?”八仙起身拉起水仙说:“人家凤仙从来是金玉之声,不敢劳动人家。我们俩可以演个‘洛妃曲’。”二人歌舞刚完,恰好有个婢女用金盘献上水果来,但大家都不知道这水果叫什么名字。老头说:“这是从真腊国带来的,叫做‘田婆罗’。”说完,便双手捧了几枚送到丁郎面前。凤仙看到不高兴地说:“难道对女婿也以穷富而不同对待,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吗?”老头笑笑不答话。八仙说:“爸爸是因为丁郎是外县人,是客人,若论长幼,难道只有凤妹妹有个拳头大的穷酸女婿吗?”凤仙虽听八仙这样解释,但还是不高兴。脱下鲜艳的衣服,把鼓拍扔给丫鬟,唱了“破窑”一折曲,随唱随落泪,唱完甩了袖子就离开了。满座人都被凤仙弄得不愉快。八仙说:“这丫头的任性和过去一模一样!”说完,就去追她,但却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刘赤水感到没有意思,便告辞回去。走到半路时,见到凤仙坐在路边,叫他和她坐在一起,说:“你也是一位男子汉,难道不能使我这床头人扬眉吐气吗?书中自有黄金屋,希望你好自为之。”又抬起脚说:“出门时太急,刺条扎破了鞋,我给你要的东西,还带在身边吗?”刘赤水伸手拿出绣鞋,凤仙拿过来便穿在脚上,刘赤水向凤仙要她那双旧鞋。凤仙笑笑说:“你真是个大无赖!谁见过自己老婆的东西,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爱我,有一件东西可以赠送给你。”说完,拿出一面镜子,递给刘赤水,说:“如果你想见我,应当到书里找,不然的话,我们再相见就没有日期了!”说完便不见了。刘赤水无精打采地走回去。一看镜子,凤仙竟然背着他站在镜子里,看去好像人在百步之外。因而他想起凤仙的嘱咐,便谢绝会见客人,关起门来专心读书。

一天,他看到镜中人忽然现出正面,微微想笑。刘赤水对这面镜子更加爱惜珍重。一个月后,发奋读书的志向逐渐衰退了,到外边游玩,常常忘了回家。一天,他回到家中一看镜子,镜中人满面愁容,似乎悲痛欲哭。隔一天再看,人又背过脸去站在那里,如同以前一样。刘赤水这才明白,惹得凤人不高兴,都是由于自己荒废学业的缘故。于是,便闭门钻研,日夜苦读。一个月后,镜中人又变成面向外,从此检验,每当荒废学业时,镜中人都是面容悲伤;努力读几天书,那镜中人又面带微笑。于是他把镜子早晚都悬挂起来,如同对着老师一样。这样刻苦坚持读书两年,便一举考中。刘赤水高兴地说:“今天可以面对我的凤仙了。”拿过镜子一看,只见凤仙弯着两道乌黑的眉毛,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满面喜色,如同站在眼前一样,把刘赤水喜爱得不转眼地看。忽然,镜中人笑道:“‘影里的情郎,画中的爱人’,就是今天所说的这样吧?”刘赤水高兴得四边瞧,只见凤仙已经站在他的身边。刘赤水连忙拉着凤仙的手,问岳父母身体可好?凤仙说:“我自从和你分离后,就不曾回家去过,自己住在山洞里,用这个来分担你的清苦。”

这一天,刘赤水到郡城去赴太守举行的宴会,凤仙也要求一起去,他们便一起骑着马去,人们对面都看不见她。就要回家去时,凤仙暗中和刘赤水商量,让她假装是刘赤水在郡城娶的媳妇。就这样,凤仙回到家中,才开始出来见客人,经营家务。人们都为她的美丽而惊异,却没有人知道她是狐狸。

刘赤水原是富川县令的学生,有一次他去看望这位县令。途中正好遇到丁郎,热情地邀请他到家里去,招待得很周到。丁告诉他说:“岳父母最近搬到别处去了,我的妻子回娘家,快回来了。我一定写一封信去,把你高中的喜讯告诉他们,让他们都来向你祝贺。”刘赤水起初怀疑丁也是狐狸。但一详细打听他的家族,才知道丁郎是富川县大商人的儿子。当初,丁有一次夜里从别墅回家,遇到水仙独自走路,丁见她美丽,就偷偷斜眼瞅她。水仙请求他带她一起走,丁自然非常高兴,把她带进书房,便与她同居了。水仙能从窗户上的雕花格子里进来,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说:“您不要有什么疑心,我是喜欢您的诚实,所以,愿意托身给你。”丁郎非常爱她,竟然不再娶妻。

刘赤水回到家中,借了富人家的大院子给客人准备食宿。院子里外打扫得非常清洁,但是,苦于没有帐幔可用;可是隔了一宿再去看,屋里陈设却焕然一新。过了几天,果然,有三十余人,抬着礼品来到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挤满了街道和胡同。刘赤水向岳父、丁官人、胡官人施礼,请进屋里。凤仙迎着母亲和两个姐妹进了内室。八仙说:“小丫头,你今天富贵了,不埋怨我这媒人了吧!金钏、绣鞋还在吗?”凤仙找了出来,都还给了她,说:“绣鞋倒还是绣鞋,只是被千人看破了。”八仙用绣鞋拍打凤仙的背说:“打你,把这记在刘官人身上。”说完,便把鞋扔到火里,祝愿说:“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水仙也代为祝愿说:“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拨火说:“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于是,凤仙把灰捏在盘中,堆成十多份。看到刘赤水起来,便托着盘子送给他,刘赤水只见满盘子绣鞋,都和原先那只一样。八仙急忙走出来,把盘子拍掉地下,地下还有一两只绣鞋在,她又趴在地上,用嘴吹它,这时,绣鞋的踪迹才没有了。

第二天,丁家夫妇因为道路遥远,先启程回去了。八仙贪图和妹妹玩耍,老父亲和胡官人催她好几次。过午才从房里走出来,和他们一同走了。

这些客人初来时,气派很大,观看的人群如同在市场一样。其中有两个强盗,偷着看见这样漂亮的女人,连魂都飞走了,因此,商量在途中抢她们。察看他们走出村子,便在后面跟着,相距不到一箭远,打马急急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到了一个地方,两边山崖夹道,车马便稍稍慢了下来,强盗趁机便追了上来,举起刀大喊,人们都给吓跑了。强盗下马打开轿帘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婆坐在里面,强盗正在怀疑是抢错了美人的母亲。刚刚抬头和四边一看,旁边飞起一刀就砍伤了他的右手臂,立刻被绑了起来。强盗定睛一看,两边并不是山崖,而是平乐县的城门,轿中却是李进士的母亲,从乡下回来。另一个强盗后赶来,也被砍伤了马腿,绑了起来。守城门的士兵,抓住强盗押送给太守,一审讯,强盗便招认了罪行。当时正好有名大强盗没有抓着,一问正好是他。

第二年春天,刘赤水考中了进士,凤仙恐怕招惹祸事,便一概推辞了亲戚、朋友的祝贺。刘赤水也不再娶别人,等到他升为郎官时,才收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

异史氏说:“唉!冷暖的态度,仙界和人世都是没有区别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可以没有好胜的好女人,能做出镜中的悲欢。我愿有很多仙人,并派遣喜爱的女儿能嫁到人间来。那么,在贫穷的苦海中,会少了许多痛苦的众生!”

佟客

徐州董生,喜欢击剑,常常激昂慷慨,自负武艺高强。一天,他在路上碰到一个客人,两人都骑着驴子,便结伴同行,董生便和客人攀谈起来,客人在谈吐间很有点豪气,问他的姓名,客人说是姓佟,辽阳人。又问他到什么地方去,客人说:“我离家二十多年了,刚从海外回来。”董生说:“你遨游四海,认识的人一定很多,不知有没有见过特殊的人物?”佟客反问他:“怎样才算特殊人物?”董生便谈了自己对于击剑的爱好,并对未能得到特殊人物的传授感到不满足。佟客说:“特殊人物哪个地方会没有呢?但一定要是忠臣孝子,那些特殊人物才肯把功夫传授给他。”董生便毅然以忠臣孝子自称,并取出利剑慷慨地弹铗而歌。又信手斩断路边的小树以炫耀自己的佩剑何等锋利。佟客微笑地捋着胡须,顺便借他的剑看看。董生递剑给他,佟客稍稍挥舞几下就说:“这剑是甲铁铸成的,又被汗的臭气所熏染,是最下等的剑,我虽没听说过高明的剑术,但有一把剑还比较管用。”便从长袍下面拿出一把尺多长的匕首来,用它来削董生的长剑,就像削瓠瓜一样,稍加用力砍了下去,董生的剑便像马腿一样被砍断了。董生非常吃惊,也请佟客把剑给他看看,他用袍袖再三在剑上拂拭了好几遍才还给佟客,把佟客邀请到家里,坚持留他住了几个晚上,问他的剑法,佟客坚持说自己不懂,董生骄傲地两手按膝高谈阔论,佟客只是恭恭敬敬地听他胡吹。

正当更深人静的时候,忽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隔壁是董生父亲的房子,董生心中很吃惊,靠着墙壁凝神细听,只听见有人发怒地说:“教你儿子快出来受刑,便放过你。”过一会儿,又似乎在对董父进行拷打,呻吟不绝的声音,正是董父所发出的。董生拿起戈矛正要冲出去。佟客拦住他说:“你这一去恐怕活不成,应该想个万全之策。”董生惊惶不安地向佟客求教。佟客说:“强盗指名要抓你,必将打死你才甘心,你没有其他兄弟,应该向老婆吩咐后事,让我开门替你把童仆都喊起来。”董生答应了,进去和老婆商量,老婆拉着他的衣服哭着不放他走。董生那种准备舍身救父的念头一下子便打消了。便和老婆一同上楼,寻找弓箭,准备强盗打来好自卫。正在慌慌张张之时忽然听见佟客在屋檐上笑着说:“强盗幸而已经走了。”董生点灯朝屋檐一望,佟客已经不见了。畏畏缩缩地出门查看,只见父亲手提灯笼刚从邻家喝酒回来,只见房子前面堆了许多刚烧过的芦秆灰。这才知道佟客原来正是他所要找的特殊人物。

异史氏说:忠孝本来是人们天生的血性,古往今来做臣下和儿子,而不能为皇帝和父母牺牲的人,难道一开始就没有执戈而勇敢献身的思想吗?大概都是被一念之差所贻误的。从前解缙和方孝孺相约以一死徇建文皇帝,但解缙最终还是食言了,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发誓以后,在家里经受不了床头人的哭泣呢?

淄川县有个捕快,经常几天回不了家,老婆便和同里的一个无赖私通。有一天,捕快回到家里,碰见那无赖从房里出来,非常怀疑,竭力盘问自己的老婆。老婆不服。后来又在床上发现了少年掉下的东西,老婆才无话可说了,只好长跪哀求宽恕,捕快怒气冲天,把根绳子丢给她,要她自缢。老婆请求让她梳妆打扮好以后再死,他答应了。老婆便到房里打扮去了,捕快独自喝酒等她上吊,不断大声骂她快去上吊。一会儿,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哭着对他叩头。说:“您真的忍心要我死吗?”捕快大声大气地骂她,老婆回身走进房中,正准备把绳子挂起来,捕快把酒杯向地上一丢大声说:“咳!回来!一顶绿头巾戴在头上还是压不死人的。”还是像原先一样夫唱妇随地过日子。这个捕快也是和解缙同一个类型的人物,真是太可笑了。

小梅

山东蒙阴县王慕贞,是世代官宦人家的子弟。有一次,他到江浙一带地方游历,看到一个老太婆在路边哭,就上前问她是怎么回事?老太婆说:“我死去的丈夫只留下一个儿子,如今,他犯了罪被判处死刑,有谁能把他救出来呢?”王慕贞为人一向大方好义,就记下老太婆儿子的姓名,拿出自己口袋里的钱为这事进行活动,结果,为老太婆的儿子开脱了罪责。这个人出狱后,听说是王慕贞救了自己,但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打听到王慕贞住的旅馆,来到这里向王慕贞道谢。并打听王慕贞为什么要救他?王慕贞说:“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可怜你年老的母亲罢了。”这个人一听非常吃惊,说:“我的母亲已经故去很久了。”王慕贞也感到很奇怪。

到了晚上,老太婆来道谢,王慕贞责怪她说谎。老太婆说:“实话告诉你,我本是东山的老狐狸。二十年前曾和这孩子的父亲,有过一夜夫妻之好,因此,我不忍心让他绝后,使他在阴间里挨饿。”王慕贞听老太婆这样一说,心里很感动,对她很敬重,还想问她几句话,但她却无影无踪了。

先前,王慕贞的妻子很贤慧又好佛。她不吃荤不喝酒,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悬挂观音菩萨像。因为她没有生儿子,天天在这屋里焚香祷告。那观音菩萨很灵验,托梦告诉她,教人趋利避邪,所以,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来决断。后来,她患病,病重时,叫人把床移到这间屋子里来。另外又铺设了绣花的被褥在这里,把门关得紧紧的,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王慕贞认为妻子这样做会使人产生疑心,但又因为她病得迷迷糊糊,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思,使她伤心。妻子躺在床上两年,厌烦嘈杂的声音,时常把别人都赶走,一个人独自睡觉。王去偷偷听声,好像她与人说话,等打开门一看,又无人无声。她在病中没有什么操心的事,只有个女孩子,十四岁了,天天催人给准备嫁妆嫁出去。女儿出嫁后,妻子叫王慕贞到床前,拉着手说:“今日要分别了!刚得病时,菩萨告诉我,命中注定是要快死的,所以不放心的是小女儿未出嫁,因此,菩萨赐给我一点药,使我拖延着日子等待着。去年,菩萨临回南海时,留下案前侍女小梅来服侍我。如今,我要死了,我这薄命人没有生儿子。保儿是我所喜欢的,只恐怕你娶个性情忌妒的女人,使他母子无人疼爱。小梅长得漂亮、情性柔和,可以把她娶过来做填房。”原来,王慕贞有个小老婆,生有一个儿子叫保儿。王慕贞听妻子说的话非常荒唐,便说:“你一向敬重菩萨,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觉得是得罪菩萨吗?”妻子回答说:“小梅服侍我一年多了,我们相处得不分你我,我已经央求她答应了。”王慕贞问:“小梅在哪里?”说:“屋里的不是吗?”王慕贞正要再问,妻子却已闭上眼睛死去了。

王慕贞夜里守灵,听到里屋隐隐约约有哭泣声,非常吃惊,疑心是闹鬼。叫来几个丫鬟和妾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位十五六岁的非常漂亮的姑娘,穿着孝服坐在屋里。大家都以为她是神女,一齐围着向她叩拜。那姑娘止住泪,扶起大家。王慕贞两眼呆呆地看着她,她只是低头不说一句话。王慕贞说:“如果我死去的妻子说的话是真的,请您走上厅去,受儿女们一拜,如果这样不可以,我也不敢妄想,使自身招来罪过。”那姑娘羞答答红着脸走出房来,登上北面大厅。王慕贞叫丫鬟摆上一个朝南的座位,请她坐下。王慕贞先对她拜,姑娘也回拜。以下按长幼尊卑,依次拜见,姑娘严肃地端坐在那里接受众人拜见。只有那小老婆出来拜时,才扶起她来。

自从王慕贞妻子患病在床以来,丫鬟偷懒,仆人盗窃,家里像没有人管一样。家人拜见完了之后,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小梅说:“我感谢夫人的好意,决定留在人间。夫人又把大事托付给我,你们应该从此洗心革面,为主人出力。从前的过错,一律不再追究,否则,不要以为家里没有人管事。”大家望着坐在座位上的小梅,真像挂在墙上的观音菩萨像,时时被微风吹动一样,听到她说的话,大家心里都很惧怕,齐声答应着。于是,小梅吩咐安排发丧的事,清清楚楚,有条不紊。从这以后,家中大小奴仆没有敢偷懒耍滑的。小梅整天忙着照应家里家外各种事,王慕贞要做什么事,也先问过她然后才去办。虽然他们每天晚上可以见到几次面,但并不谈一句私房话。妻子殡葬以后,王慕贞很想履行以前的约定,但却不敢当面和小梅说明。暗中让小老婆去传话。小梅说:“我答应了夫人所托,从情理上讲,我不能推辞,但婚娶的大礼,是不能草草率率的。年伯黄老先生,位尊德重,能求他来主持婚仪,那我一定唯命是从。”

那时,沂水的黄太仆,正辞官在家乡闲居,他是王慕贞父亲的朋友,两家交往密切。王慕贞马上亲自去见黄老先生,把实情都告诉了他。黄老先生一听很是奇怪,便和王慕贞一同来到王家。小梅知道后,立刻出来拜见。黄老先生一见十分惊讶,认为小梅一定是天上的仙女。谦辞不敢答应主持婚仪,随即送来一份厚厚的贺礼,婚礼进行完毕后,才回家去。小梅送给他枕头、鞋,如同孝敬公婆一样。从此以后,两家交往更加密切。

他们结婚后,王慕贞总以为小梅是神女,亲热时也拘拘束束,还时常打听观音菩萨的生活情形。小梅笑着说:“你也太笨了,哪有真正的神仙下嫁世间凡人的?”王慕贞又再三追问小梅的来历,小梅说:“你不必问来问去,既然你认为我是神仙,那就早晚供奉,自然没有灾祸。”

小梅对家中丫鬟仆人都很宽宏大量,不笑不说话。但丫鬟们嬉笑、玩耍时,远远见到她,便立刻默默不出声。小梅笑着告诉大家说:“难道你们大家还认为我是神仙吗?我是什么神仙!实际是夫人的姨表妹,从小我们相好,姐姐病中想念,暗中叫南村王姥姥接我来。那时,因天天接近姐夫,有男女之嫌,所以,假托是菩萨的侍女,关在屋里,其实哪里是什么神仙。”大家还是不相信,但天天在她身边,看她举止动作和平常人没有不同。谣言渐渐消失了。即使这样,顽劣的仆人、懒惰的丫鬟,王慕贞用鞭子打也不改的,只要小梅一说,没有不乐意遵从改正的。都说:并不是我们不知道她并非神仙,也不是怕她,但一看她的脸儿,心就自然而然地软下来,所以,不忍心违背她的吩咐。因为这样,家里原来搁下的各种事,都兴办起来。经过几年时间,田地相连,仓库里堆了万石粮食。又过几年,小老婆又生了一个女儿。小梅生了一个男孩。孩子生下来时,左胳臂上便有一颗小红痣,因此,起名叫小红。满月那天,小梅让王慕贞摆上丰盛的酒席,邀请黄老先生来赴宴。黄老先生送了很厚的贺礼,但推辞说自己年龄已大,不能出远门。小梅派了两名老婆子,强邀他,黄老先生才来到。她抱出孩子来,露出左胳膊给黄老先生看,请他给起名字,还再三打听这孩子的吉凶祸福。黄老先生笑着说;“这是喜红,可以增加一个字,名字叫喜红吧。”小梅听到后,非常高兴,便走出来叩谢。那天,鼓乐声充满庭院,亲戚、贵客纷纷前来,家里热闹得如同市场。黄老先生住了三天才回去。

一天,忽然门外有车马来到,说是迎接小梅回娘家去。十多年来,与小梅娘家从无来往。大家都议论纷纷,而小梅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梳洗打扮已毕,把孩子抱在怀中,要王慕贞送她出去,王慕贞只好依她。大约走了二三十里路时,看看路上寂静无人,小梅便停下车,叫王慕贞下马来,避开别人与他说话。说:“王郎、王郎,我们相见很短,别离很长,你说不悲伤吗?”王慕贞吃惊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梅说:“你猜我是什么人?”答道:“不知道。”小梅说:“你在江南地方救过一个犯死罪的人,有这回事吗?”答道:“有。”小梅又说:“在路边哭的老太太,就是我的母亲。为感激你的恩情义气,一心要报答你,于是便借夫人好佛的机会,假托是神仙,实在是用我来报答你呀!如今,可幸的是生了这个孩子。这个心愿算是了啦!我看你坏运气快要来了,这孩子在家,恐怕不能养大,所以,借口回娘家,来躲避这孩子的灾难。你要记住,在家中有人死了时,应该在早晨公鸡啼第一声时,赶到西河柳堤上去,看到有提着葵花灯走来的人,就拦到半路上苦苦乞求他,可以免去灾难。”王慕贞说:“好。”又问她回来的日子,小梅说:“不能预先定下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后会的日期也不会太远。”临别时,互相拉着手,流下泪来,随后,小梅便登上车走了。车子走的快如风。王慕贞直到看不见车子了,才返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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