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生
钟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去参加乡试时,听说在藩王府中住着一位道士,能预知人的吉凶,所以很想见他。考过两场之后,钟生就到趵突泉去寻访道士,正好遇上。道士有六十多岁。长髯过胸,须发斑白。聚集在那里向他问吉凶的人围得满满的,道士多半用些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他在众人中发现了钟生,非常高兴地握住钟生的手说:“您的心肠和道德,都很可钦敬啊!”于是拉着钟生的手登上一座楼阁,屏退手下人,问钟生道:“您想知道将来的事吗?”钟生说:“正是。”道士说:“您命中注定福分很薄,但这次乡试还是有希望考中的。不过你中举荣归故乡之后,恐怕见不到令堂大人的面了。”钟生为人最为孝顺,听到这个凶信,凄然泪下,就想不等考完立即回家。道士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可就连个举人也考不取了。”钟生说:“母亲临死,做儿子的不能和她老人家见面,我还怎么做人,就是富贵如公卿宰相,又有什么意思?”道士说:“我前世和你有缘,今天一定要尽力帮你的忙。”于是给了钟生一丸药说:“可以派个人连夜给你母亲送去,吃了能延长七天的寿命。你考试完再走,母子见面还来得及。”钟生把药丸收好,匆匆离开道士,失魂落魄一般。他想,母亲归天的日期已定,早回家一天,就能多侍奉她老人家一天,于是雇了头驴子,带上仆人,即刻返回故乡。才走了一里多,驴子忽然扭头往回猛跑,钟生下驴吆喝,驴子不听,想勒住它,它却倒地不起。钟生毫无办法,急得汗如雨下。仆人劝他别回家了,他也不听,另雇了一头驴子,这头驴子也是如此不驯。眼看太阳要落山了,不知如何是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能考完,何必抢这一天的时间。你就让我先回去送药吧,我看这办法也不错。”钟生不得已,只好同意仆人先回去。
第二天,钟生匆匆忙忙考试完毕,立刻动身,气都不敢喘,昼夜兼程,奔回家乡。他母亲原已奄奄一息,吃了那丸丹药,已渐渐好转。钟生进母亲屋里探问时,伏在床边上痛哭,母亲摇头劝他不要哭,抓住他的手,欣喜地说:“刚才我梦见到了阴曹,看到阎王爷面色很和蔼,对我说:‘考查了你的生平,没有什么大罪恶。如今念你儿子至孝,再赏你十二年的阳寿。’”钟生也极其高兴。过了几天,母亲果然恢复了健康,像往常一样。
不久,又听到中举的捷报,他便辞别母亲,回到济南。到了济南,钟生又贿赂了藩王府的太监,让他代向道士致意。道士高高兴兴出来见他,他倒地便拜谢。道士说:“您高中举人,令堂大人又增阳寿,这都是您的德行纯正所致。我这个道士有什么功劳啊!”钟生很奇怪,为什么这两件事道士都知道,就问自己的终身如何。道士说:“您没有大富大贵,但能没病没灾,享以天年也就行了。您前世和我都是僧人,有一次拿石头打狗,误杀一只青蛙;青蛙已转世为驴。要论你前世罪孽,你应当横死夭亡。因为你的孝心和德行感动了神明,所以有解救灾难的星宿帮助你。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但因为你夫人前世不守贞节,命定应当年少守寡。现在您已经因为有德而延长了寿命,她无福消受,恐怕夫人一年多后有性命之忧。”钟生听后伤心了半天,问续弦将在哪里。道士说:“在中州,如今年方十四岁了。”临别时,又嘱咐道:“如果遇到危难之事,就往东南方向去。”
过了一年多,钟生的妻子果然病死。他舅舅在江西省做县令,母亲让他前去看望,以便路过中州,看看道士的预言能不能应验。钟生路过一个村子,正好赶上河边上演戏。看戏的男女很多,他正想拉紧缰绳从人群旁骑过,忽然有一只挣脱辔绳的公驴跟在钟生身后而行,钟生骑的骡子因而猛跑过来。钟生回头照驴耳朵打了一鞭子,驴子一惊,撒腿狂奔。可巧有位王府的小王子,才六七岁,正由奶奶抱着坐在堤上看戏。驴子冲过去,卫士仆役们都来不及防护,小王子被撞到河里去了。众人立时大喊,要抓钟生,钟生打骡子拼命逃跑。这时他忽然想起道士的话,就往东南方向猛奔而去。跑了二十多里,来到一座山村,在一家门口遇见一位老人,钟生跳下骡子向老人作揖致敬。老人邀他进屋,说自己姓方,并问钟生从哪里来。钟生跪地磕头,把实情全都告诉了老人。老人说:“不要紧。请你就寄住在我这里,我有办法让巡查的人离去。”到了晚间,听到消息,原来淹死的那个小孩是位王子。老人大惊失色道:“要是别家,还可以帮点忙,这回可真是爱莫能助了。”钟生一再哀求老人想办法,老人寻思了半天说:“没有办法了。先过一夜,听听风声缓急,或许还能想出点法子。”钟生又愁又怕,一夜没睡。第二天老人出去察看动静,听说王府已发下文书缉拿肇事者,谁敢藏匿也有杀头之罪。老人进屋后,面带为难之色,默默无言。钟生疑惧万分,心中十分不安。
到了半夜,老人到钟生屋里来,问他:“你夫人今年多大岁数了?”钟生说妻子已去世。老人欣喜地说:“我的办法可以成功了!”钟生问是什么办法,老人答道:“我姐夫信奉佛教,在南山出家修行,姐姐又故去,只遗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非常聪慧。就让我外甥女当你的继室怎样?”钟生庆幸正符合道士的预言,也希望和老人结为姻亲,更能得他帮助脱离困境,于是说:“小生实在太幸运了。只怕我这远方而来的罪人,连累了你老人家。”老人说:“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我姐夫的道术十分神妙,但好久不问尘世间的事情了。成婚后,你自己和我外甥女合计,必然能想出办法来。”钟生高兴极了,就入赘到老人家。新娘才十六岁,美艳无比。成婚后,钟生常对着她哀叹哭泣。新娘说:“我就是丑陋,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你嫌恶呀?”钟生赔礼道:“娘子真像仙人一般,能和你结亲,三生有幸,但我有祸患在身,恐怕要被迫分手。”于是便把实情告诉了她。新娘埋怨道:“舅舅真不是人!这样的弥天大祸,自己想不出法子来,又不讲明,把我推到火炕里了!”钟生长跪在她跟前说:“是小生死命哀求舅舅,舅舅心肠慈悲而又没有解救的办法,知道你能让死人复活、白骨生肉,必能救我。我实在配不上你,幸而家世门第还不至于辱没你,倘若能脱此大难,得以再生,我当日日以鲜花供奉娘子!”新娘叹息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然而自父亲削发为僧,对儿女的恩爱已经断绝。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起去哀求他老人家。恐怕你要受不少的挫折和羞辱啊!”于是新娘子一夜没睡,用毡棉厚厚地缝制了两副护膝,缝在二人长衫衣里上,然后雇了登山的轿子,进入南山。走了十几里地,山路曲折危险,轿子抬不上去了,只好下来步行。新娘子步履十分艰难,钟生挽着臂搀扶着她一跌一撞地往上爬。走了不远,就见到了山门,二人坐下稍稍休息一会儿。新娘子气喘吁吁,汗水淋漓,脸上的脂粉都冲下来了。钟生见这情景,情不自禁地说:“为了我的缘故,才使娘子受这么多辛苦!”新娘子忧惧地说:“恐怕这还不是最苦的!”二人稍缓口气,就互相搀扶着来到寺庙前,行了拜佛之礼,走了进去。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了禅堂,见一个老和尚盘腿打坐,双眼似都闭上,有一位小佛僮手拿蝇甩,在一旁侍候。禅堂里,扫除得十分干净,可是老和尚座位前铺了不少沙粒、碎石,密如星斗。新娘子不敢挑地方,就跪到沙粒上,钟生也跟着跪下。老僧睁眼看了一眼,又把眼闭上了。新娘子参拜老和尚道:“好久没来问候你老人家。如今女儿已出嫁,所以和女婿一起来了。”老和尚沉默好久,又睁开眼看了看说:“小妮子太累赘人了!”然后再也不说话了。夫妻二人跪了好久,筋疲力尽,沙石快要压到骨头里去了,疼痛难忍。又过了一会儿,老和尚问:“把骡子牵来了吗?”女儿回答:“没有。”老和尚说:“你夫妻二人马上就去,快点儿把骡子牵来。”夫妻二人叩拜后起来,狼狈不堪地回到家里,按老和尚吩咐,把骡子牵到寺庙,但是不解其故,只是暗自打听消息。过了几天,听人传说罪人已被捕获处死。夫妻庆幸躲过了这场灾祸。过了不久,南山派来佛僮,拿了一根折断的竹杖交给钟生说:“替你死的,就是这位竹君。”佛僮并嘱咐钟生把竹杖葬埋了,好好祭奠,以消解和竹木结下的冤仇。钟生一看这根竹杖,折断处有些血痕。于是祷告神明,安葬了竹杖。夫妻不敢久居此地,日夜兼程返回了钟生的故乡辽阳。
局诈
某御史的家人,偶然来到街上。有一个穿着非常漂亮的人走过来和他拉家常。慢慢地就问到他主人的姓名和官衔,家人都如实告诉了他。那人自称姓王,是公主家中的亲随。两人越说越投机,那人说:“如今仕途上很不安全,达官显贵都攀附于皇亲国戚门下,不知您的主人投靠了哪一位贵戚?”家人说:“没有。”王某说:“这叫做吝惜小钱而忘记大祸呀!”家人问:“应该依托谁才好呢?”王某说:“我们公主不摆架子,以礼待人,又能保护别人的安全。某某侍郎就是由我引见的。如果不惜千金做见面礼,要想谒见公主也还不算太难。”家人很高兴,问他家住哪里。王某便指着一个大门说:“成天在一条巷子住着还不知道吗?”家人回去告诉御史,御史大喜,马上准备了丰盛的筵席,叫家人去邀请王某赴宴。王某高兴地来了。酒席间王某详细地介绍了公主的性情、生活习惯和一些身边琐事。还说:“如果不是看在邻居的份上,即使送我一百两银子,我也懒得卖这份力气。”御史对王某更加感激而且佩服了。临别时和他商定进见公主的大事,王某慷慨地说:“您只管准备礼物,我一定找机会帮您说话,或早或晚我会给您送个准信来。”
过了好些天姓王的才来,骑着骏马,一副非常神气的样子,对御史说:“请赶快准备礼物跟我一道走,公主家的事情太多了,来拜望的一个接一个,从早至晚很难得闲,这会儿稍微清闲一点,最好快点去。耽误了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御史连忙带着精金美玉跟着王某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路才到公主家的门口,御史下马恭敬地等候着,让王某先拿着礼物进去。过了好一会儿,王某出来高声喊道:“公主召见某某御史!”随即有好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传呼。御史弯着腰,低着头走了进去。看见高堂上坐着个美人,容貌漂亮得像天仙,衣着装饰光耀夺目,侍女们都穿绸着缎,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御史跪拜请安过后,公主传命:赏御史在檐下赐坐,侍者用金碗送来香茶。公主简单地说了几句慰勉的话,御史便恭恭敬敬退了出来。高堂又传出:公主赐给御史彩缎靴子、貂皮帽子。
御史回家后,非常感激王某,拿着名片去拜访他,却见大门紧闭。怀疑他正在侍奉公主没有回家。三天内去了三次,始终没有看到人影,派人去公主的公馆去打听,只见高大的门楼关得严严的。进一步访问邻近的居民,都说:“这儿从没住过什么公主,前些时有些人租着这房子住过几天,三天以前就走了。”派去的人据实回报御史,御史和家人只得自认晦气。
有某个副将军,带着一大笔钱进京,希图买个将军印绶。苦于没有门路。有一天,有个骑大马穿皮袍的人来拜访他。自称:“我的舅兄是天子的贴身侍卫。”喝过茶后,避开旁人私下对副将说:“目前某处有个将军的缺位,如果不惜重金,我托付内兄到皇帝面前帮你美言几句,这个官职包你可以到手,势力再大的人也夺不走。”副将军怀疑他吹牛皮。那人说:“这事你无须犹豫。我不过想在内兄手中抽个小数目,在您手上我一分钱也不拿。我们讲好价钱,立下文书,等皇上召见以后,才把钱交出来,如果事没办成,你的钱还在自己手上,谁还能从怀里抢走不成?”副将大喜,马上答应了。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引副将去见他内兄,说是姓田。田家声势煊赫如同公侯一般。副将参见时,田某很傲慢爱理不理的,那人拿着文书向副将说:“刚才我和内兄商量过了,非一万两银子不可,请赶快签字吧!”副将军依言签了字。田某却说:“人心难测,怕他事后又变卦。”那人说:“老兄你也顾虑太多了,你既能把官给他当,难道不能把官夺回来吗?况且朝中的将相们,还有愿结交您而结交不上的。这位将军前途还正远着呢,应该不至于这么黑良心。”副将也发了重誓才走。那个人送他出门时说:“三日之内就给你一个准信。”
过了两天,太阳刚刚偏西的时候,几个人大声喊叫着进来说:“皇上正等着你呢!”副将奇怪得很,急忙跟着来人进了朝廷,看见皇帝坐在金殿之上,武士们严肃地站在两边,副将军叩过头,山呼万岁以后,皇帝传旨赐坐,殷勤地慰问他,对左右的人说:“听说他异常勇武刚烈,今天才亲眼看到本人,真是个将才呀!”接着对副将说:“某某地方位置很险要,现在就交给你了,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啊,好好干吧!封侯拜将也是指日可待的。”副将高兴地拜恩而出。前几天那个穿皮袍骑大马的人马上跟到客舍,依照文书把一万两银子兑走了。副将军从此高枕无忧,等着朝廷的任命。成天在亲戚朋友面前夸耀皇帝的接见和许诺。
过了几天再去打听消息,忽听说前天所说的那个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副将军大怒,跑到兵部大堂去质问,说是:“我已经得到皇帝的任命,怎么把空缺授给别人?”兵部尚书莫名其妙。副将炫耀地追述了皇帝对他的接见,简直好像是说梦话。兵部尚书大怒,把他交给廷尉审讯。他供出了引见人的姓名,原来朝廷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副将军又耗费了万多两银子,捞了个革职处分,离开了京城。
这事实在太古怪了,副将军虽是粗人,难道朝廷议事的地方也可以做假吗?我怀疑在整个过程中有幻术在作怪。这正是人们常说的,高明的强盗手中不拿刀枪弓箭啊!
嘉祥有个李生,善于弹琴。偶然来到县城东郊,看见工人挖土挖出了一架古琴,就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下来了。拭去尘土,古琴便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安上琴弦弹奏起来,声音清亮而高亢。李生喜爱到了极点,好像得到了连城之璧,把琴装进丝绸的琴袋里,藏于密室,即使至亲好友也不给看。
一个新到任的县丞程某,才上任就拿名帖来看望李生。李生生性不爱交际,因程某先来访问自己,便也作了回访。过了几天,程某又请李生去喝酒。邀请再三李生才去了。程某为人异常风流高雅,谈吐潇洒脱俗,李生便也很喜欢他。过些日子也拿张请帖酬谢他,两人来往欢笑,感情一天天更融洽了。从此,无论花朝月夜,两人都经常在一起。过了一年多,李生偶然在程某的官舍里,看见桌上的一丝袋里有一架琴,就打开来玩赏。程某问他:“你也熟悉这个吗?”李生说:“这是我平生最喜欢玩的。”程某很惊奇地说:“我们交好这么久了,何不把你的绝技让我听听。”于是把香炉的火拨旺,燃起几片沉香,请李生奏几支小曲。李生认真地按吩咐弹奏起来。程某说:“真不愧是奇才高手,我也来奉献一支粗陋的琴曲,我这是小巫见大巫,请你不要见笑。”于是弹奏了一支《列子御风》的曲子。琴声像山风淅淅,流水潺潺,有超脱尘凡、遗世独立的情致。李生倾心佩服,愿拜他为老师,从此二人成了琴友,感情更深了。在一年多的时间内,程某把弹琴的技术完全传授给了李生。但程某每次到李生处教琴,李生总是以普通琴应付他,从来不肯泄漏自己私藏了一架古琴。
一天晚上,两人都稍微喝得有醉意,程某说:“我新谱了一支曲子,你有兴趣欣赏欣赏吗?”于是便奏了一支《湘妃曲》,琴声如泣如诉,凄心惨目,哀怨欲绝。李生极口称赞。程某说可惜没有好琴,如有好琴,音调肯定要优美得多。李生高兴地说:“我珍藏了一架古琴,和平常的琴很有些不一样,今天遇到了你这知音的钟子期,怎么好意思始终秘藏着呢?”便到秘室里打开箱子把琴拿出来。程某用衣袖拂去琴上的灰尘,倚着桌子弹奏起来,琴声的刚柔缓急、高低抑扬,无不恰到好处,精工美妙,出神入化。李生不断地击节叫好。程某说:“以我这样的不成样子的琴技,简直辜负了这种好琴,若让我妻子弹奏一番,可能会有一两声令人中意的。”李生吃惊道:“尊夫人也精于此道吗?”程某笑着说:“刚才这曲子便是内人传授的。”李生说:“可惜尊夫人身在闺阁之中,小生不便前去听她美妙的琴声。”程某说:“我们之间已是不分彼此,本来就不必管那些礼节俗套。明天请你把琴带去,让她隔着帘幕为您弹上几曲。”李生很高兴。
第二天,李生抱琴来到程家。程某整治一桌酒菜高兴地和李生对饮。过了一会儿,程某把琴抱进去了,马上出来陪李生闲坐。一会儿看见帘幕之内隐隐约约有个艳装女子,脂粉的香气透出门外。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温柔靡曼的琴声轻悠悠地飘过来,不知是何曲调,只觉得心乱神摇、骨酥体战,似乎灵魂都要出窍了。曲终以后,她伸头于帘外窥看客人,竟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容华绝代的美人。程某端出大酒杯给李生劝酒。帘内改奏了一曲《闲情之赋》,撩人的美酒、丽人和琴声,把李生弄得神魂颠倒,他深怕控制不了自己,声称饮酒过量,起身告别,要求带琴回家。程某说:“您现在酒醉了,弄不好要把琴摔坏的,不如明天再来,我一定叫内人把她的绝技都献出来。”李生觉得有理,便空手回家了。
第二天,李生再去听琴,只见公馆里安静极了,只有一个老差人看门,对李生说:“今早五更程某带着家眷临时走了,不知有什么急事,说两三天内就会回来。”到期再去探望,直到天黑也没有音讯。县吏和衙役也都怀疑出了事情,报告县令请求破门进去看看。只见房子全空了,只剩下床铺和桌子。便打报告给上司,上司也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李生丢了古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便不远千里到程某老家去查访。程某是湖北人,三年前,捐钱买了个嘉祥县丞。李生将程某的名字向乡邻打听,都说本地没这个人。又有人说:“这儿有个程道士很会弹琴,还听说会点石成金。三年之前,忽然不见了。可能就是这个人。”李生又仔细询问了道士的年龄和相貌,正好和程某完全吻合。这才知道,道士花钱捐官完全是为谋取那架古琴。他和李生结交一年多,开始并不谈及音律,过了许久才把自己的琴亮出来,接着又表演琴技,最后又用美人计来进行诱惑,下了三年的水磨工夫,把琴骗到手就跑了。道士对琴的癖好,看来比李生更强烈得多。世上的骗局花样繁多,像程道士骗琴,可说是骗局中最为风流儒雅的。
医术
有一位张氏,是沂州的贫民。他在路上遇见一个道士,道士善于看风水和相面,为张氏相过面之后说:“你可以以某种技艺致富。”张氏问道:“我应该干哪一行呢?”道士说:“当医生可以。”张氏说:“我识不了几个字,怎么能当医生呢?”道士笑道:“你太迂腐了!名医何必识多少字呀,你就干去吧!”
张氏回到家,又穷又无职业,于是收集了些民间偏方,在街市上打个地摊,摆上鱼牙、蜂房之类的东西,靠一张嘴挣钱糊口,大家也没怎么注意他。赶上青州太守患了咳嗽病,久病不愈,发出文书征召医生。沂州是偏僻山区,医生很少,县令怕交不上差,又命令乡里间自报。于是,张氏家乡的人都推举了他。县令马上召见了他。张氏自己也正患咳喘病,自己都治不了自己的病,听到要召他去知府治病,大为恐惧,拼命推辞,县令不听,派吏卒把他送到太守那里去。路过一座深山时,张氏渴极了,咳嗽得也更厉害,于是到村子里去求水喝,而山里的水价比美酒都贵,求遍了人家,没有给他水的。后见一妇人正洗野菜,菜多水少,盆里的水非常浓浊,如同涎水一般。张氏焦渴难耐,便乞求把剩下的脏水给他喝了,不一会儿,不但解了渴,连咳嗽也止住了。他暗想,这真是个好药方呀!
张氏到青州时,各县来的医生都为太守医治过了,毫无效果。张氏来到太守官邸,既要求给一个秘密的地方,开出一个假药方来,让官府的人看,又偷偷派人到民间去取野菜,按那妇人的办法淘洗,将剩下的脏水汁送给太守服用。只喝了一次,病就好了。太守大喜,赏赐非常丰厚,并赏给一块金匾。从此,张氏名声大振,求医治的人很多,门庭若市,无不手到病除。有人为患伤寒病的患者求医,并说了症状。张氏正好喝醉了,误将治疟疾的药开给了病人。酒醒后才知道开错药了,不敢告诉别人。过了三天,有人带来丰盛礼品前来致谢,一问,原来是那个得伤寒病的人,吃了药大吐大泻,病就好了。像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张氏因此成为富比王侯的豪门,而且更以身价自重,求医者没有重金高车是不肯去的。
益都的韩翁是一位名医,他未闻名时,四方卖药。有天晚上,投宿无门,只有一家,其子患伤寒就要死了,因而请他去治。韩翁想,不去这家治病就没有地方住宿,去这家治病实在没有回春之术。于是他在街上踱来踱去,不由得以手搓身,把身上的泥搓成药丸大的泥球。忽然想,以此泥丸骗那家一下,也没有什么害处,即便到了次日早晨治不好病人,也赚了个饱吃安睡。于是就把泥丸给了病人服用,睡到半夜,韩翁听到主人敲门甚急,以为主人的儿子死了,恐怕要被打被辱骂,于是慌慌张张地起床,跳墙快步逃去。主人追了他好几里地,韩翁眼看逃不掉了,才停下来,知道病人出了一身大汗,已经痊愈。于是,主人将韩翁挽留回来,设盛宴招待。临行时,还给了一笔丰厚的酬金。
鬼妻
泰安县聂云鹏,和老婆的感情很好。老婆得病死了,聂生日夜伤心怀念,如丧魂魄。一个晚上聂无聊独坐,老婆推门而入,聂生吃惊地问她:“你从哪里来的?”她笑着说:“我已成了鬼,感激你时刻想着我,我就哀求阴间主事的人,让我来和你幽会。”聂生很高兴,便和她一同上床,一切都同平常一样。从此每晚欢聚在一起,一直过了一年多,聂生再也不提续弦的事情。他的伯伯叔叔哥哥弟弟担心他没有后人,私下与族人商量,劝聂生再娶。聂生答应了,聘了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但恐怕鬼妻不高兴,没有告诉她。不久喜期临近,鬼妻知道了情况,数落聂生道:“我因你没忘夫妻情义,所以冒着阴司处罚的风险来同你欢聚,现在你却不能遵守盟誓,钟情的人难道会像你这样吗?”聂生向她陈述族人的想法,鬼妻始终想不通,不高兴地告别了。聂生很同情她,但也觉得这么办是合理的。
到了聂生再婚的那天晚上,新婚夫妻才上床,鬼妻又来了,在床上捶打新妇,还大声骂她:“你怎敢占用我的床铺!”新妇爬起来和她对打。聂生害怕地蹲在一边,也不敢上去帮助任何一方。不久,鸡啼了,鬼妻才离开新房,新妇怀疑聂生原来的老婆并没有死,说聂生欺骗她,想上吊自杀。聂生向她过细解释,新妇才知道对方是鬼。每天断黑鬼妻就来了,新妇怕得躲开她。她再也不和聂生睡觉,只是用手指掐他,掐过以后便瞪起眼睛盯住不放,一句话也不作声。一连几天,聂生害怕了。附近有个会降妖伏鬼的道士,将一根桃树削成几个小木桩,钉在坟的四个角上,从此鬼妻再不来闹事了。
梦狼
白老头是河北人。他的大儿子某甲初次到南方去做官,三年没有一点儿消息。这时,有一位姓丁的朋友来拜访白老头,白老头设酒款待。姓丁的向来就能魂游阴曹。闲谈间,白老头问了他一些关于阴曹地府的事。姓丁的谈到鬼神等虚幻的事情,白老头不很相信,一笑置之而已。过了几天,白老头正在睡觉,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块儿去玩一玩。白老头跟着丁某进了一座城门,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座大门说:“这是您外甥家。”原来白老头的姐姐有个儿子正在山西当县令,他很惊奇地问:“我外甥怎么能在这里呢?”丁某说:“您若不相信,进去看看就明白了。”白老头进了门,果然看见自己的外甥穿戴着乌纱官袍坐在大堂上,执戟矛和打旗幡的卫士分列两旁。因为没有人给报信,所以他们两个没有靠前。丁某又拉他离开那儿,说:“您公子的衙门,离这里不远,也愿意见见他吗?”白老头答应跟他去。走了不大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门前,丁某说:“请进吧。”白老头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站在正当间,吓得白老头不敢往里进,丁某又说:“进去吧,没事。”白老头进了大门,又进了一道中门,见屋里、屋外,坐的、站的,都是狼。又一看房前台阶上,白骨如山。白老头更加害怕了。丁某用自己的身子遮掩着白老头走进屋去。白老头的儿子某甲正好也从屋里出来,见到父亲和丁某,非常高兴。略坐了一会儿,就命令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有一只大狼,衔了一个死人进来。白老头吓得站起来问他儿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某甲说:“对付着用来做几个菜吧!”白老头急忙劝阻他,心里惶惶不安,想离开这里,又被群狼挡住了去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到群狼乱哄哄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躲到床下,有的钻到桌底。白老头十分惊愕,不知是什么缘故。接着有两个金盔金甲的猛士横眉怒目闯进来,用一条黑绳子把某甲捆上。某甲倒在地上变成一只虎,尖牙利齿。一个猛士拔出利剑要割掉虎的脑袋,另一个猛士说:“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虎牙。”于是拿大锤把虎牙敲落在地。老虎疼得大叫,叫声震得山摇地动。白老头吓坏了,醒后才知道是一场恶梦。他心想,这个梦太怪了,就派人去请丁某。丁某推托有事没有来。白老头就把这个梦记在信上,派二儿子去南方送给大儿子某甲,信上对他多方劝戒,写得伤心痛切。二儿子到了那里,见哥哥的门牙都掉了,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醉酒后落马摔掉的。一问摔伤的时间,正是白老头做那个怪梦的日子。二儿子因而更加害怕,把父亲的信拿出来,某甲读完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不过是和梦中事偶然巧合罢了,何必担心。”
原来某甲因为贿赂当权人物,头一个被举荐升官,所以没把父亲做的那个怪梦放在心上。弟弟在哥哥那里住了几天,看到满堂都是贪赃枉法的衙役,行贿赂走门路的人来来往往,半夜不止,于是痛哭流涕劝戒哥哥改邪归正。某甲说:“弟弟,你每天住在破草房里,所以不知道官场上的诀窍。决定升降的大权,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只知爱护百姓,怎么能让上司喜欢你呢?”弟弟一看劝说是没有用了,只好回家,把情况告诉了白老头。白老头听完大哭一场。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尽自己的家产来救济贫民,每天祷告神灵,但求这个忤逆的儿子不要牵连老婆孩子。第二年,报来喜讯,某甲已被举荐任吏部尚书。贺喜的人推不开门,白老头却只有暗自哭泣,假托有病卧床不见宾客。过了不久,就听说某甲在赴京途中遇到盗匪,主仆被害。白老头于是起床对家里人说:“鬼神的怨怒,只冲他一个人报应,对我全家的保佑真不能说不宽厚啊!”因而焚香拜谢。安慰白老头的人,都说这个消息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可靠,只有白老头深信不疑,定下日子为某甲准备墓葬。
可是某甲并没有死。原来,他四月间离任赴京,刚出县境,就遇到强盗。某甲把随身携带的财物全数献出以求活命。强盗们说:“我们今天来截住你,是为了给全县百姓报仇雪恨,难道是为了这点钱财吗?”于是砍下了某甲的脑袋。强盗们又问某甲的仆役:“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一个?”原来司大成是某甲的心腹,助纣为虐,干了不少坏事,众人一起把他指出来,强盗们把司大成也杀了。还有四个贪心的衙役,是替某甲搜刮钱财的帮手,这回准备带到京城去的,也被揪出来杀了。某甲的魂魄伏在道旁,有一个县官路过,问:“被杀的是什么人?”前面开路的人说:“是某县的白知县。”这个县官说:“这人是白老先生的儿子,不要让老人看见这种凄惨的样子,可以把脑袋给他接上。”说完就有一个人把某甲的脑袋拎起来安到腔子上,说:“邪人不应该让他的脑袋正着长,长到肩膀上好了。”说完就走了。过了些时,某甲的妻子前往收尸,看见他还剩一口气,把他运回去,慢慢灌点水,还会喝。某甲活过来只好住在旅店里,穷困无门,回不了家。半年多后,白老头才听说确切的消息,又派二儿子去把某甲带回来。某甲虽然死而复生,可是脑袋长在肩膀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后背,又丑又怪,人们都不把他当做人看待。白老头姐姐的儿子为官清正,很有政绩,这年被任命为御史。这些事情全都符合白老头的那个怪梦。
异史氏说:“我感叹普天之下,大官像老虎而小吏像恶狼的情况,到处都是啊!假使大官不做老虎,小吏也还是要做恶狼,更何况有比老虎还凶猛的呢!人人都为看不见自己以后的情形而发愁,让他们醒过来自己看看,鬼神的教谕够隐晦的了!”
邹平县的进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洁清明。曾经有一个富家百姓遭人诬告陷害,守门的衙役吓唬他说:“大人向你要钱二百金,你要马上筹办,不然的话,官司就输了!”富民害怕了,答应给一半。衙役摇摇手不同意。富民苦苦向他哀求。衙役说:“不是我不竭尽全力,只是恐怕上司不答应。等到审问时,你亲眼看着我替你向大人讲情,不管他是否答应,也可以明白我对你一心一意了。”不一会儿,李公审问这个案子,衙役知道李不吸烟,靠近问:“吸烟吗?”李摇了摇头。衙役快步走下来,说:“刚才我说了那个数,上司摇头不答应,你看见了吗?”富民相信了,很害怕,答应如数交钱。衙役知道李爱喝茶,靠近问:“喝茶吗?”李点点头。衙役说要去煮茶,快步走下来,说:“行了!刚才他点头,你看见了吗?”接着判案,富民被无罪释放,衙役就收取了富民的钱,并且索要了一份酬金。唉!当官的自以为很廉洁,可是骂他贪婪的到处都是,这又是纵容恶狼自己却不知道了。世上像这一类事情更多,可以给做官的人当一面镜子。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那天,苏州下起了大雪,老百姓吓得惊惶失措,都到大王庙去请求菩萨保佑。大王菩萨忽然依附在一个求神者的身上说:“如今被喊做‘老爷’的前头都加了‘大’字,你们难道以为我这菩萨小,消受不起一个‘大’字吗?”大家吓了一跳,同声喊“大老爷”,雪马上就停了。依这么看,神也是爱奉承的。难怪那些诊痔疮之类的医生会得到好几部马车的赏赐啊!
异史氏说:世风真是越变越糟了,下面的人一天比一天爱巴结奉承,上面的一天比一天骄横狂妄。就拿康熙这四十多年中,官场里称呼的变化来看,就可笑得很。举人称“爷”,是康熙二十年开始的;进士称“老爷”,是三十三年开始的;司、院称“大老爷”,是从二十五年开始的。从前县令进见巡抚,也不过叫“老大人”,现在“老大人”的称呼老早就不用了。即使有个很正统的人,也只得用奉承来对付奉承,没有敢说个不字。像官员的妻子称“太太”,也还是近几年的事,从前只有官员的母亲才被称为“太太”。官员的妻子被称为“太太”的只有《淫史》中的《林乔》篇中有这叫法。其他地方从未见过。在唐代,皇帝想叫张说当“大学士”。张说推谢说:“学士上面从来没有加上‘大’字的,我不敢接受‘大学士’的称号。”今天到处称“大”,谁把他们“大”起来的?开始起于小人的阿谀奉承,进而得到骄傲的贵官的高兴,厚着脸皮接受了。于是满天下便纷纷“大”了起来。我想再过几年以后,称“爷”的人必进一步称“老爷”,称“老爷”的人必定进一步称“大老爷”,但不知道“大”字上面再制造一个怎样的尊号才好,这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出来的。
丁亥年六月初三那天,河南归德府下了尺多深的大雪,禾苗都冻死了。可惜当地百姓没掌握奉承大王的方法。实在太可惜了!
周克昌
淮上的贡生周天仪,年五十岁,只有一个儿子,名克昌,天仪十分钟爱。克昌十三四岁时,长得非常漂亮,可是生性不爱读书,经常逃学,和孩子们玩耍,常常成天不回家,天仪也就听之任之。有一天,到了日暮时分,克昌仍然没有归来,于是开始寻找,杳无踪影,周氏夫妇号啕大哭,痛不欲生。
过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来了,他说:“被一个道士骗去,幸而没有被他伤害。这回趁他外出,才得以逃回家来。”天仪高兴极了,也没有追问别的事。等教克昌读书时,发现他聪明倍于往常;过了一年,文思大为长进,接着进了县学,成了秀才,成了闻名的才子。大户人家争着要把女儿嫁给他,但克昌不愿结婚。赵进士的女儿貌美,天仪不管克昌愿不愿意,强行为他娶了过来。赵女过门后,小夫妻二人有说有笑,十分欢洽,但克昌总是独自过夜,夫妻间井水不犯河水。又过了一年,克昌中了举人,天仪更加欣慰。但天仪年纪渐老,日夜渴望抱孙子,所以常常向克昌暗示此事,克昌十分淡漠,好像浑然不解。母亲再也忍不下去,成天嘟嚷他,克昌终于变了脸色,离家而去,说:“我早就想离开家,之所以没有马上就走,是念及父母养育的恩情。我实在不能干夫妻间的事,以此安慰父母的渴望。请让我还是走吧!那顺从你们心意的人就会来了。”母亲追出拽他的衣襟,克昌已经跌倒,只剩下衣冠。母亲大惊失色,知道这一定是克昌的鬼魂。也只有悲叹而已!
第二天,克昌忽然骑着大马,带着仆人回到家来,全家都惊惶万分。走近他一问,他说:被坏人骗去卖给一个商人,商人没有儿子,就认他为儿子。后来,商人忽然生了一个儿子,因克昌想家,就把他送了回来。问他学问的事,则愚笨和过去一样。大家这才知道,这才是真的克昌,那个当秀才中举人的是一个鬼。万幸的是,这事没有泄露出去,克昌仍能承袭举人的功名。到了屋里,妻子和他十分亲近熟悉,而克昌非常腼腆羞涩,好像新婚的郎君,刚过一周年,就生了儿子。
异史氏说:“古人说,庸人有福,只有鼻子眉目之间具有一点平庸之相的人,才有福气追随。那种精明聪慧的人,鬼是不要他的!有了庸人的福气,功名可以不经考试便可取得。美人可以不用迎娶而得到,何况那种本来就有所依靠,后来又善于钻营奔走的庸人呢!”
紫花和尚
山东诸城有个丁生,是野鹤公的孙子。这个少年名士,因重病而死。到第二天又活转来了,说:“我已经悟道了。”当时有个和尚参悟讲说佛经的禅理,丁生请人邀和尚到病榻前讲说《楞严经》,丁生每听完一节,都说和尚讲的不对,并且说:“假如我病好了,阐明佛道有什么困难呢!只有某某人能治好我的病,应该虔诚地把他请来。”原来同县有个某生,精于医理而不挂牌行医,家人三番五次求他才来,按他的处方下药,病果然好了。某生回家后,一个女子从外进来说:“我是董尚书府中的侍女,紫花和尚和我有前世的旧冤,今天才找得报仇的机会,你又要来救活他吗?你再去治病,灾祸将要连到你身上。”说完就不见了。某生害怕了,谢绝了丁生的邀请。丁生的病又发作了,坚决请求某生,某生才把女鬼的话告诉丁生。丁生叹息道:“冤孽是前世造成的,我的死是合该的。”不久就死了。后来向别人打听,果然有个紫花和尚,是个道行很高的和尚,青州董尚书夫人曾把他供养于家中,也没人知道紫花和尚与侍女的冤孽是怎么结上的。
嫦娥
山西太原人宗子美,跟随父亲游学四方,辗转到了扬州住下。宗子美的父亲和红桥下的一位林妈素有交往。有一天,父子二人从红桥经过,遇见林妈,林妈再三邀请宗氏父子到她家去做客,饮茶倾谈。林妈家有位女儿在身旁,容貌极其艳丽,宗父极力称赞。林妈瞧瞧子美对宗父说:“你家大相公温柔和顺,真像个大姑娘,是有福之相。如果您不嫌弃,就把我女儿许给他,你看怎样?”宗父笑着让子美赶紧起身冲林妈下拜道:“您这一句话真是价值千金啊!”
原来,林妈独居,有个姑娘忽然来到她家,诉说自己的孤苦。林妈问她小名,姑娘说叫嫦娥,林妈非常喜爱,就收留了她,其实是觉得奇货可居,准备在她身上发一笔财呢!子美那年才十四岁,一见嫦娥,暗自欢喜,心想爸爸一定会给我提媒订亲。可是宗父回去后像忘了这件事一样。
宗子美急得火烧火燎的,偷偷告诉了母亲。宗父听说后笑着说:“前些时不过是和那个贪心婆子说句笑话,还不知她要拿姑娘卖多少黄金呢,这事谈何容易!”过了一年,子美的父母双双去世,他仍不能忘情于嫦娥。他服孝快要期满时,就托人向林妈求婚。林妈一开始不答应。子美气愤地说:“我平生不轻易折腰求人,林妈为什么把我的诚意看得不值一钱?如果要背弃原来的婚约,得把我折腰的诚意还给我!”林妈这才说:“从前和令尊大人说笑话许下亲事,这事也许有。可是没有正式订亲,于是后来把这事都忘了。今天你既然来求婚,我难道还要把姑娘留着嫁给天王吗?原来我天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实在指望换得白银千两,今天我只向你要一半,行不?”宗子美自己掂量筹办不起这笔钱,也就作罢了。
当时有个寡妇,租子美西邻房子住下,家里有个女儿,年方十六岁,小名叫颠当。子美偶然看到颠当,姿容之秀美不下于嫦娥,因而十分倾慕,常常赠送她家些东西作为接近的门路。久而久之,子美和颠当渐渐熟悉了,互相时常以眉目传情,可是想谈一谈没有机会。有天晚上,颠当越墙过来借火,子美很高兴地拉起她的手,于是二人成其好事。子美要和颠当结为夫妻,颠当说等哥哥出外经商回来再说。从此两人总是寻找无人发觉的机会往来,非常秘密,不露一点形迹。
有一天,子美偶然路过红桥,见嫦娥正好在门内,就快走几步越过门去。嫦娥看见了子美,就对他招手,子美于是停下脚步,嫦娥再次招手,子美才进了她家。嫦娥责备子美背弃盟誓,子美叙述了事情的原委。嫦娥听了便进屋取出一锭黄金交给子美。子美不接受,推辞道:“当时我断定要永远和你分手了,所以又和别人订了婚约。而今如果接受你的黄金与你订婚,是辜负了别人;接受你的黄金而不与你订婚,是辜负了你,我实在不敢对你对人有所辜负。”嫦娥沉默了好久说:“你所订的婚约,我相当了解。这桩婚事肯定是不能成功的;即使成功了,我也不埋怨你的负心。你快走吧!林妈就要来了。”子美仓促之间,不由自主地接受了嫦娥的赠金回了家。第二天,子美将这件事告诉了颠当。颠当非常赞成子美回答嫦娥的话,但劝子美专心钟爱嫦娥。子美沉默不语,颠当表示愿意居于嫦娥之下,子美才高兴起来。接着子美便托媒人把那锭金子交给林妈,林妈再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把嫦娥嫁给了子美。嫦娥过门后,子美向她叙述了颠当的话,嫦娥微微一笑,怂恿子美纳颠当为妾。子美很高兴,急着想告诉颠当,可是颠当已好久不见踪影了。嫦娥知道这是因为躲避自己的缘故,因而暂时回了娘家,故意给颠当造成来会的机会,可是嘱咐子美偷下颠当佩带的香荷包。嫦娥走后不久,颠当果然来了,子美和她商量纳她为妾的事,颠当说不要着急。颠当解开衣衿和他亲昵调笑时,腰间果真有个紫荷包,子美正要找空摘取,颠当猛然变了脸色道:“你和别人一条心,而和我两条心!负心汉,从此和你绝交!”子美千方百计解释、挽留,颠当不听,终于走了。有一天,子美路过颠当门前,进去打听,已另有苏州来的房客住在里边,颠当母女搬走已久,无影无踪,也无处探寻。
子美自从娶了嫦娥,暴富起来,楼阁长廊,连接街巷。嫦娥很善于玩笑戏耍。有一次,子美看到一轴美人画卷,对嫦娥说:“我常常说,美貌像你这样,可谓天下无双,但是不曾见过古代的赵飞燕和杨贵妃啊!”嫦娥笑着说:“你如想见见,那又有何难?”于是便拿起画卷来仔细审视一番,便急忙进屋对镜梳妆,学纤瘦的赵飞燕的舞姿,又学丰腴的杨贵妃的醉态,长短肥瘦,随时变更,风情神态,和画卷上的赵飞燕、杨贵妃一模一样。嫦娥正对镜作态时,有个丫鬟从外面进来,竟不认为她是谁,惊问别的丫鬟,然后再仔细观察,才恍然大悟,不禁大笑起来。子美欢喜地说:“我只得到一个美人,而千古的美人,都在我的闺房之中了。
一天夜晚,人们正在熟睡,忽然有几个人撬门而入,火把四壁照得通亮。嫦娥急忙起来,惊慌地说:“不好!有强盗进来了!”子美刚睡醒,就要大喊,有一个强盗把刀放到他脖子上,子美吓得气都不敢喘。又有一个强盗抓住嫦娥背起来就走,强盗们一哄而散。这时,子美才大声呼救,仆役们都聚集过来,一看家里的珍宝细软,一件也没丢。子美极其悲伤,惊恐万分,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告到官府追捕盗贼,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这样过了三四年,郁闷无聊,因而借应试机会到京城去看看。在京城住了半年,算卦问卜,多方打听,什么办法都想到了,就是没有嫦娥的下落。有一天偶然路过一个小巷,见一个女子,满面灰土,衣衫褴褛,穷困潦倒有如乞丐。子美停步细看,原来是颠当,十分惊骇地问:“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呀?”颠当回答道:“和你分别后迁居南方,老母去世,被坏人掠去卖到旗人官府,挨打挨骂,饥寒交迫,我都不忍心说了。”子美凄然泪下,问她:“可以把你赎买出来吗?”颠当说:“很难了。得花很多钱,你帮不上这个忙。”子美说:“我实话告诉你吧。近年来家境很算富足,可惜我出门在外盘费带的不多,但哪怕卖尽衣物车马,为了解救你,我也在所不惜。如果需要的钱太多,我回家去给你筹办。”颠当约子美第二天出西城,到柳树林会见,并嘱咐他自己去,不要带随从仆人。子美说:“好。”第二天,子美早早地去赴约,可是颠当已先到了,衣装非常华美。子美惊异地问她是怎么回事,颠当笑道:“昨天是试试你的心,幸而你不忘旧情,尚有绨袍之意。请到寒舍一叙,我一定要想法报答你。”子美跟颠当往北走了不几步,就到了她家。颠当摆上酒菜,和子美饮酒谈笑,子美邀她一起回家。颠当说:“我这里还有很多俗务累赘,不能跟你走,可是嫦娥的消息,我却知道一点儿。”子美急忙问嫦娥如今在哪里,颠当说:“嫦娥行踪飘忽不定,我也弄不很清楚。西山有位老尼姑,瞎一只眼,去问问她,一定能问出名目来。”当晚,子美就住在颠当家里,第二天早晨,颠当又给子美指明了去西山的途径。
子美到了西山,果然看见一座古寺。围墙已经坍塌,竹林中有茅屋半间,一位老尼姑正在那儿缝补僧衣。老尼姑见客人到了,带答不理的,子美向她作揖致意,才抬起头来问话。子美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并且说出自己的请求。老尼姑说:“我一个八十岁的瞎子,与世隔绝,哪里能知道嫦娥的消息!”子美再三恳求她指点,老尼姑才说:“我实在不知道嫦娥的下落。有两三个亲戚,明天晚上要来看望我,或许其中的小姑娘中有认识嫦娥的也说不定。你明天晚上可以来看看。”子美得了这个答复才告辞。第二天子美再去时,老尼姑已经不在了,破门已经上锁。子美在那儿等了好长时间,已是深夜,明月高悬,正在焦急徘徊没有办法时,远远看见两三个姑娘从外面来到古寺前,其中一个就是嫦娥。子美欣喜已极,迎上前去,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襟。嫦娥说:“鲁莽郎君,吓死我了!可恨颠当多嘴,又让你用儿女情常来缠我!”子美拉她坐下,执手倾诉别情和所受的艰难困苦,不觉凄然泪下。嫦娥说:“我实话对你说,我本是月宫里的嫦娥被贬谪,在尘世间飘泊,期限已满;假托盗寇抢劫,是为了断绝你的指望。老尼姑也是王母娘娘府上的看门人。我初被贬到人间时,蒙她收留体贴,所以常抽空到她那里看看。你如能放我走,我想为你把颠当娶过来。”子美不听,低头痛哭。嫦娥往远处看了一眼说:“姐妹们都来了!”子美正往四面看,嫦娥已经无影无踪了。子美大哭失声,痛不欲生,于是解下衣带上吊。恍惚间觉得魂已离体,惆怅无主,不知所往。忽见嫦娥走来,抓住自己双脚离地提了起来。又把他带到寺前,取下树上的死尸推挤他,连声喊道:“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然间,子美如梦方醒。稍稍安定了一会儿,嫦娥气愤地道:“颠当贱婢!害了我又杀了郎君,我不能饶她!”二人下山雇了轿子回到了子美的旅舍。子美一方面让家人准备返乡的行装,一面转身出了西城去面谢颠当。到了那里房舍全变了,子美惊愕叹息,返回旅舍,暗自庆幸嫦娥不知此事。一进门,嫦娥笑道:“你看见颠当了吗?”子美愕然无言答对。嫦娥说:“你背着我嫦娥办事,怎么能得到颠当呢?请你坐等一会儿,她自己马上就来。”不一会儿,颠当果然到了。进屋急忙跪在床前,嫦娥冲她的额头弹了个栗爆说:“小鬼头,真是害人不浅!”颠当连连磕头,但求先别让她死。嫦娥说:“把人推到坑里,而想脱身天外吗?广寒宫里十一姑近日要出嫁,需用绣枕一百对,绣鞋一百双,你可跟我去,一块制作。”颠当恭恭敬敬地说:“只求你分给我一部分活计,我一定按时送交。”嫦娥不答应,对子美说:“你如果给讲情,我就放了她。”颠当拿眼瞟子美,子美笑而不语,颠当气得拿眼瞪他。颠当又请求回去给家里人送个信再来,嫦娥答应了,她才敢离去。子美向嫦娥打听颠当的生平,才知道她本是西山的一个狐仙。子美雇好了车马等她,第二天颠当果然来了,于是和嫦娥一起回到家中。
可是嫦娥这次重来后,很是严肃稳重,不苟言笑。子美强求她作当日化装美女的游戏,她也不肯,只是偷着教颠当去做。颠当极其聪慧,很善于媚惑男人。嫦娥乐于独宿,子美要在她房中过夜时,常常以身体不适推辞。一天夜晚,时已三更,还听见颠当房中笑声吃吃不断。嫦娥派一个丫鬟去偷听,丫鬟回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请夫人自己去看看。嫦娥到了颠当窗前往屋里一看,颠当正化装成自己的模样,子美抱着喊她嫦娥。嫦娥笑着退回自己屋里。过了不大一会儿,颠当心头暴疼,急忙披上衣服拉着子美到了嫦娥房中,进门就跪下了。嫦娥说:“我难道是那种嫉妒别人胜过自己的人吗?你心疼干我何事,是你自己学那捧心皱眉的西施的呀!”颠当磕头求饶,只说知罪。嫦娥说:“起来吧,好了!”颠当这才起来,不觉笑出声来走了。颠当又偷偷对子美说:“我能让娘子学观音菩萨!”子美不信,因而要和颠当打赌。原来嫦娥常常盘腿打坐,双眼若闭,颠当偷着拿只玉瓶插上柳枝,放在嫦娥面前的案上,自己把头发披散开来,双手合掌,侍立在一旁,樱唇半张,银牙微露,目不转睛地瞧着嫦娥。子美一看这情形,忍不住笑了。嫦娥睁开眼问是怎么回事,颠当说:“我学龙女侍奉观音菩萨呢!”嫦娥笑骂她几句,罚她学当童子行叩拜之礼。颠当把头发束上如童子模样,朝四面跪拜,伏在地上,翻转自如,变出各种姿态,左右弓腰踢腿,脚尖能碰着自己的耳朵。嫦娥看乐了,坐在椅子上踢她。颠当仰起脸来,口衔嫦娥的小脚,轻轻一咬。嫦娥正在喜笑,忽然觉得一缕春情,从脚尖而上,直通心窝,神魂颠倒,欲火如炽,不由自主,于是急忙镇静了一下心神,怒喝道:“狐奴真该死!迷惑人也不挑挑是谁吗?”颠当害怕了,松口伏在地上。嫦娥又严厉斥责她,众人都不知是什么原因。嫦娥对子美说:“颠当狐性不改,刚才差一点被她作弄。若不是我修炼到家、道行有根,堕落下去很容易啊?”从此每见到颠当,总是严加防范。颠当羞愧惶恐,对子美说:“我对嫦娥娘子的一肢一体,无不觉得亲爱。我爱到极点,不知不觉媚惑她太过分了。如果说我对娘子没安好心,我不但不敢,而且也不忍呀!”子美把这话告诉了嫦娥,嫦娥才待她像当初一样。但因为颠当和子美狎昵戏耍没有节制,多次劝戒子美,子美不听,因而大小丫鬟婆子,竞相戏乐。
有一天,两个丫鬟扶着一个丫鬟戏乐,扮成杨贵妃。两个丫鬟使个眼色,骗那扮杨贵妃的丫鬟把全身骨节都松懈了,学醉酒的姿态,两人把手一松,这丫鬟猛然跌到阶下,扑通一声像推倒一面墙一样。众人齐声惊呼,近前一摸,假“杨贵妃”已经如真杨贵妃死在马嵬坡一样,一命归天了。众人吓坏了,急忙告诉主人。嫦娥惊呼道:“终于闯出祸来了!我说的怎么样?”去验察了一番,已经没救了,马上派人去告诉死者的父亲。死者的父亲某甲,素来鄙陋无行,哭喊着来到宗家,把女儿尸体背到厅堂,拼命叫骂不止。子美吓得关上房门,不知所措。嫦娥亲自出门责备某甲:“主子虐待奴婢至死,按律也不偿命。何况你女儿是偶然暴死,怎么知道她就不能复活?”某甲喊道:“四肢已经冰冷,哪有复活之理?”嫦娥说:“你不要乱吵,纵然不能复活,不还有官府在吗?”于是到了厅堂,一摸死者尸体,丫鬟居然复活了,随手站了起来。嫦娥转过身来怒斥某甲道:“这丫鬟幸而没有死,而你这贼奴怎能这样猖狂!得拿草绳捆起来送到官府!”某甲无言以对,跪了好长时间,苦苦求饶。嫦娥说:“你既已知罪,姑且免于追究。但你这无赖小人,反复无常,留着你女儿在这里终究是个祸根,你快点把她领回去。原来的卖身价是多少钱你退多少钱,快去筹措,速速送来。”说完派人把某甲押送出去,让他请来两三位老先生,在文书上签字做保人。然后把摔昏的丫鬟唤到面前,让某甲问她:“没摔坏吧?”丫鬟说:“没什么。”这才让某甲把女儿领走。接着把丫鬟们全找来,严加斥责,一个个打了一顿,又把颠当唤来,严禁她再搞这些游戏。嫦娥对子美说:“今天才知道,位居众人之上的人,一言一笑都不可等闲视之。戏乐之事是我开的头,上行下效,流弊才不可收拾。凡哀伤之事属阴性,欢乐之事属阳性。阳极阴生、乐极生悲,这是阴阳循环的定规。这个丫头的祸殃,是鬼神给的一个警告。若执迷不悟,塌天大祸就会来了!”子美很恭谨地听从了嫦娥的劝戒。颠当哭着求嫦娥挽救她。嫦娥就用指甲掐她的耳朵,过了一刻时辰松手,颠当惊愕片刻,如梦方醒,伏地便拜,欢喜得要跳起舞来。
从此,闺阁里清净严肃,没有人再敢喧哗笑闹。那个丫鬟到了家,没病没灾地暴死了。某甲拿不出赎金来,请村老们代求嫦娥开恩免除,嫦娥答应了,又念丫鬟侍奉主人的情谊,赏了她一口棺木。
子美常因没有儿子发愁,一天,嫦娥腹中忽然有婴儿的哭声,于是用利刃划破左肋下取出,果然是个男孩;不久,嫦娥又有了身孕,又划破右肋下取出一个女儿。男孩非常像他的父亲,女儿极像她的母亲,长大都和高门大家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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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