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白话聊斋 蒲松龄 第2页,共2页

小梅走后六七年,渺无音信。这一年,忽然四乡瘟疫流行,病死的人很多。一个丫鬟病了三天就死了。王慕贞想起往日小梅的叮咛,很留心此事。那天,他和客人喝酒,大醉后便睡了,一醒就听到鸡叫,就急忙起身跑到堤上去,看到有灯火一晃一晃的,恰好已经走过去。急忙去追赶,前后只差百步左右,却愈追愈远,渐渐就看不见了。他懊恨地回到家里,几天后,突然生病,不久就死了。

王氏家族里,很有些无赖之徒,便借机欺侮王家孤寡,公然把树木庄稼收割、砍伐。王家一天比一天败落。过了一年,保儿又死去,一家更没有主持人,族里人更加横行霸道,瓜分他家田产,圈里牛马也被抢掠一空。他们又想瓜分宅院,因为王慕贞小老婆住在这里,于是,便有几个人来,强行把她卖掉。母亲舍不得自己小女儿,母女面对面痛哭,凄惨的场面,感动四邻。正在危急之时,突然,门外有一顶轿子抬进来。大家一看,却是小梅拉着儿子从轿里走出来。小梅四面一看,乱嚷嚷如同市上一样,就问:“这是些什么人?”小老婆哭着告诉了所发生的一切。小梅一听,立刻变脸,便叫跟来的仆人关门上锁,众族人刚要反抗,但手脚却不听使唤。小梅叫人把他们一个一个都绑起来,拴在廊下柱子上,一天只给三碗稀粥。小梅便打发老仆人跑去告诉黄老先生。然后,进到屋里痛哭。哭完,对小老婆说:“这些都是天数。本想上个月回来,恰好母亲病了耽误些时间,直到今天才回来。不想,转眼之间,这里已经是人去屋空。”问到旧日的仆人丫鬟,原来都被族人抢去了,又痛哭起来。过了一天,丫鬟、仆人听说小梅回来了,都自己偷着跑回来,大家一见面,就痛哭流泪。被绑住的族人,都说小梅带回的孩子不是王慕贞的儿子。小梅也不与他们分辩,不久,黄老先生就来到了。小梅带着儿子出来迎接。黄老先生握着孩子的手臂,撸起左边衣袖,露出清清楚楚的红痣,便袒露给大家看,证明这是王慕贞的儿子。于是,黄老先生便仔细地审查失去的东西,登记在册子上,亲自到县里去,请县官下令拘捕众无赖族人,各打四十大板,枷起手脚关起来,严厉地追回失物。没过几天,田地、牛马统统都归还原主。黄老先生准备回家去,小梅带着孩子哭拜说:“我不是世间人,叔叔您是知道的。现在,我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叔叔了。”黄老先生说:“我老头子只要一口气还在,不会不给他做主的。”黄老先生回去后,小梅开始安排家事,她把孩子托付给王的小老婆,便准备祭品给故去的丈夫扫墓。好半天时间,也不见她回来,人们去一看,只见酒菜都还摆设在那里,而人却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说:“不断绝人家的后嗣的人,人家也不断绝他的后嗣,这其实是天事。坐中有好朋友,车马。皮衣可和朋友共用。到了你坟上长满了草,妻子儿女沦落,那原来可同车的朋友看一看也就走了。死去的朋友倒是不忍忘记你的好处,感到你的恩德想到报答。唯独那人啊!狐狸!假若你有钱,我就愿意做你的家臣,为你理财。”

王子安

王子安是东昌县的名士,但是在科场中很不得意,屡次考不中。这一次乡试后,抱着很大希望。临近发榜时,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卧室便躺下。忽然,他听到有人说:“报喜的人来了!”王子安一听便跌跌撞撞走出卧室来,大声说道:“赏钱十贯!”家里人看他喝醉了,诳他安慰他说:“你睡觉吧!已经给了赏钱啦!”王子安听了后就又睡下了。不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您中进士啦!”王子安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没有进京城参加殿试,怎么就中了进士呢?”这个人说道:“难道您忘了吗!三场考试都已经完了。”王子安大喜,起身便大喊:“赏钱十贯!”家人又和前次一样诳他。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进来说:“您殿试后授了翰林,跟班差人在这里。”果然看见两个人在床下拜见他,穿戴都很整洁华丽。王子安叫家人取酒饭赏给他们吃,家人又骗他,偷偷地笑他醉后胡闹。后来,王子安一想,做了官不能不出去在乡里炫耀一下,想到这里,便大声喊跟班,喊了几十声也没有答应的人。家人笑着说:“你先躺着等候,我们去找他们去。”又等了很长时间,果然,跟班的差人又来了。王子安一见就敲床跺脚,大骂:“笨蛋奴才,你们跑到哪里去了?”跟班差人生气地说:“穷酸无赖汉,这是跟你闹着玩呢,你还真的骂人吗?”王子安一听非常生气,突然站起来扑过去,一下子就把跟班差人的帽子打掉了,自己也跌倒了。他的老婆走进来,扶起他说:“你怎么醉成这种样子?”王子安说:“跟班太可恶了,我才惩罚他们,哪里是喝醉了?”老婆笑着说道:“家里只有我这个老太婆,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脚,哪里有什么跟班,侍候你这份穷骨头?”孩子们听了也笑他。这时,王子安醉意也稍稍过去了一些,忽然感到如梦醒了一样,才明白这些都是假的。可是还记得跟班的帽子被打掉在地上;他寻找到门后,真得到一个像小杯子一般的带带儿的帽子。大家都很奇怪,王子安自己笑着说:“从前有人被鬼戏弄,如今我却被狐狸耍笑了。”

异史氏说:“秀才入考场,有七种相像。初入时,光脚提着考篮,像个乞丐。点名时,考官的申斥,差人的责骂,像个犯人。进入考号房子,一个洞一个洞都露出头,一房一房都露出脚,像秋末冷风中的蜂子。出了考场时,一个个失魂落魄,天地变色,像个出笼的病鸟。等待传报时,草木皆惊,白天晚上想,梦幻不断。一时想到考中得志,立刻间楼台殿阁都在眼前出现了。一时想到未考中失志,瞬间看到枯骨已经朽烂。此时坐立不安,就像一个被绳拴着的猴子。忽然骑快马传报的人来到,报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此时,脸色突变,麻木得像死去一样,就是有带毒药的苍蝇叮来也觉不出来。初次失意考场,心灰意冷,大骂考官没有长眼睛,笔墨也没有灵气,势必抱起案头的东西都烧了。烧不了的,就压碎、踩碎;踩不碎的,就扔到脏水沟去。从此,要披散头发到山里去,面向石墙,做和尚。再有人对我说用文章来推荐我,一定要操起刀来赶走他。过了一段时间,太阳渐渐远去,气也渐渐平了,四肢也逐渐有了知觉,于是像个出壳的鸠鸟,只得叼着草造窝,重新开始生活。如此的情况,身在其中的人,会痛苦得要死,而站在旁边观看的人,在他们看来,是非常好笑的。王子安心中突然间涌上万般头绪,想到鬼狐对他的表现一定是看了很久笑话,所以故意趁他醉酒时耍笑他。就是妻子醒来怎么能不感到可笑呢!看到得意时所感到的兴趣,不过是很短暂的时间,词林诸公,一生不过经历了两三个瞬间而已,子安一朝便都尝到了,那狐狸的恩惠和考官中的荐师是相等的。”

杨大洪

杨大洪先生在没有考上举人以前,就已经是湖北的名儒了,自命不凡。科考结束后,听说录取优等的名单也决定了,他正在吃饭,便含着饭出来问道:“有我杨某的名字吗?”人家说:“没有。”不觉便无精打采灰心丧气。一口饭阻在胸膈之间,便结成一个病块,吞咽食物时卡得很难受。大家劝他去参加遗才考试。杨公苦于没有路费,众人募集了十两银子给他送行,才勉强上路。

夜晚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前边的路上有人能治好你的病,你要苦苦祈求他。”临走时,梦中人赠他一首诗,其中有“江边柳下三声笛,抛向江心莫叹息”两句。第二天的路上,果然看见一个道士坐在柳树底下,他便叩头请求帮他治病。道士笑着说:“你弄错了,我哪能治病呢?让我给你吹几声笛子倒是可以做到。”便拿出笛子吹奏起来。杨公想起了“江边柳下三声笛”的诗句,更加迫切地拜求他,而且把行囊中的银子都献给他。道士拿着银子丢进了江水,杨公因为这银子来得不容易,叹气惊惜。道士说:“你就不能看淡一点吗?银子就在江边上,你自己去拿罢!”杨公走去一看,果然如此。就更惊奇了,称之为神仙。道士漫不经心地指着杨公身后说:“我不是神仙,那个地方真有仙人来啦!”骗得杨公回转头去看,在他颈上用力一拍说:“真俗气呀!”杨公挨了一掌,张开口咳了几声,喉咙里面呕出一件东西,像一团泥巴落在地上,他弯腰把它弄碎,带着血丝的痰里还包着饭团。病突然消失了。回头一看,道士已经不见了。

异史氏说:杨公生前像大河高山一样,死后像太阳星星一样。何必一定要成了仙人才会不死呢?有人因他没能去掉世俗气味,没修成神仙,而为他惋惜。我却认为与其天上多一个仙人,不如世上多一个圣贤。相信解事的人一定不会把我的说法看成荒唐可笑的。

云萝公主

安大业,河北卢龙县人。他生下后就能说话,母亲给他灌了狗血,才止住。长大后,风浪俊秀,无人可以相比,聪明又爱读书。名门大家都争着和他结亲。他母亲做了一个梦,说:“你的儿子命该娶公主。”便相信了,可是,他到了十五六岁时,这个梦也没有应验。渐渐他母亲自己也感到懊悔。

有一天,安大业独自坐在房里,忽然间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接着有一个美丽的婢女跑进来说:“公主到了!”之后,婢女立即便把长长的毛毡铺在地上,从门外一直铺到床前。安大业正在惊疑之间,就见一位女子扶着婢女的肩走了进来。她美丽的容貌和光彩的衣服,立即映满屋里四壁。婢女把一个绣垫放在床上,扶女子坐在上面。安大业慌张得不知该做什么,鞠着躬便问:“是哪里来的神仙,劳您降临此地?”女子微笑,用衣袖掩着嘴。身边的婢女说:“这是圣后府里的云萝公主,圣后看中您,想把公主下嫁给您,因此,让公主自己来看看住处。”安大业一听又惊又喜,不知说什么好,女子也低着头,两人都默默不语。安大业一向爱好下围棋。棋盘和棋子经常放在自己座位旁边。一个婢女用红色的手巾擦去尘土,便把棋盘拿过来放到桌子上,说:“公主平日很爱下棋,不知与驸马下起来哪位能赢?”安大业离开座位起身来到桌边,公主也笑嘻嘻地走过来。他们刚刚下了三十多个子,那婢女竟把盘中棋子搅乱了,说:“驸马输了!”捡起棋子便放在盒子里。又说:“驸马真是人间的下棋高手。公主只能让六个子。”于是,又把六颗黑子先放在棋局中,公主也就依从,和安大业又再下起来。公主坐时,总是让一个婢女趴在座位下面,把脚踩在她背上;如果左脚踩在地上时,便换一个婢女趴在右边,承受她的右脚。此外,还有两个小丫鬟在左右扶着。每当安大业凝神思考时,公主就把弯曲的肘子伏在小丫鬟的肩上。棋还未最后下完,小丫鬟笑着说:“驸马输了一颗子!”接着,婢女上前说:“公主累了!该回去了。”公主低下身子在婢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婢女听后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回来,把一千两银子放在床上,告诉安大业说:“刚才公主说,这宅院太破旧了,麻烦您用这钱稍稍修整一番。等修完后再来相会。”另一个婢女说:“这个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房屋,下个月才是黄道吉日。”女郎站起身来,安大业拦住她,把门关上,不让她走。只见一个婢女拿出一件很像鼓风的皮囊的东西,就地鼓起来,一会就冒出一股腾腾的雾气,霎时间,就充满了四周,昏暗得不见人影。这时,安大业再找公主,已经不见了。

安母知道了这件事,怀疑是妖怪。但是,安大业却思念不忘,急于早日把房子修建完毕,就不管什么禁忌和不吉利,日夜催修,限期完工,终于把宅院整修一新。

先前,有位滦州的书生名叫袁大用,居住在安大业家的邻街。他曾多次送名帖来拜访安大业。安大业平时很少与人交往,推托不在家,没有接见。但为了礼貌的缘故,暗中察看到袁大用不在家时,故意去回访。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两人恰好在门外相遇。看上去,袁大用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穿着一身宫绢做的衣服,头扎丝带,脚穿黑鞋,举止很是风雅。安大业和他谈了几句话,就感到他很是温文尔雅,非常喜欢他。就请他进屋,两人下了几盘棋,互有胜负。接着,摆酒设宴招待他。两个人谈得十分欢洽。第二天,袁大用邀请安大业到他家去,拿出山珍海味来招待他,招待十分周到。袁家有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在席前击板清唱,又跳跃作戏,以助酒兴。安大业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己回家。袁大用便叫这小童背着安大业回家,安大业看小童单薄瘦弱,怕他背不动。但袁大用一定要他背。那小童背起他来,力气还绰绰有余,安大业非常惊奇。第二天,安大业给他赏钱,小童推辞再三,才接过去。从此,安大业和袁大用的交情愈加密切起来,隔三两天,便要来往一次。袁大用为人坦率朴实、沉静寡言,又大方好施舍。有一次见到市上有一个因欠债卖女儿的,他便毫不吝啬地拿出钱来代为还债。因此,安大业更加敬重他。过了几天,袁大用到安大业家中来告别,赠送安大业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几件贵重的礼物。此外,又送了五百两银子帮助安大业修建宅院。安大业接受了礼物,送回了银子,同时,回赠些绢帛做为谢礼。

袁大用告别后的一个月左右,乐亭县有一个卸职回家的大官。藏有大量搜刮来的金钱。忽然有一天夜晚,强盗闯入他家中,抓住这个官员,用烧红的铁钳子烫他,把所有的钱财抢掠一空。这家官员的一个仆人,认识强盗是袁大用,报告了官府。官府便下了通缉令,追捕袁大用。安家的邻居有个姓屠的,与安家素来不和。看到安家大兴土木,修造宅院,就心里暗暗怀疑忌妒。这时,恰好安家有一个小仆人,偷出象牙筷子,卖给了屠家。姓屠的得知这双筷子是袁大用送的,就根据这些,向官府告了安大业。县官派兵包围了安家,正赶上安大业带着仆人外出。官兵便把安大业的母亲抓了去。安母年老多病,受了这样一场惊吓,就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两三天不吃不喝。县官看到这样,便把她放回家去。安大业在外面听到母亲被捕的凶信,急忙奔回家,但安母已经病重,隔了一宿就死了。他把母亲刚收殓完,官府捕役便把他抓了去。县官见安大业年轻,温文尔雅,怀疑他是被人陷害诬告,故意吓唬他,让他从实招来。安大业就如实说出他与袁大用交往的经过。县官又问:“你家怎么突然富裕起来了?”安大业回答说:“我母亲原有些积蓄的银子,因为要我娶亲,所以她便拿出来给我修造娶亲的房子。”县官相信了他所说的话。记录在案,行文把安大业押送到府里去。姓屠的得知安大业没有事,便用了一大笔钱买通押送的差人,让他们在半路上杀害安大业。他们走到一座深山时,安大业被差人拉到山崖旁边,就要把他推下去,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然有一只老虎从草丛中奔出来,咬死了两个差人,叼起安大业就跑了。老虎到了一个楼阁重重的地方,进屋便把安大业放在地上。这时,只见云萝公主扶着婢女走出来,悲凄地安慰他说:“我想留下你吧,但婆母去世未得安葬。现在,只好你拿着押送你的公文,自己到府里衙门投送,保你没事。”说完,便取下安大业胸前的带子,连续结了十多个结。告诉他说:“你见到官长时,把带上的结解开,就可以消灾免祸。”安大业按着公主的嘱咐,到府衙去自投。知府很满意安大业的诚实,又查看了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便撤销了他的罪名,放他回家去。

安大业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袁大用,就下马和袁大用握手相见。他向袁大用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袁大用听后气得脸色都变了,却默默没有说一句话。安大业说:“凭您的仪表才华,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来给自己脸上抹黑?”袁大用说:“我所杀的都是些不仁不义的家伙,所拿的都是不义之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是掉在路上的钱财,我也不去捡。你对我的指教,当然是好意。但是,像你家邻居姓屠的这种人,难道还可以让他留在世间吗?”说完话,袁大用打马越过安大业就走了。安大业回到家,安葬了母亲之后,便关上门户,外人谁也不接待。忽然有一天夜里,强盗进入邻家,把姓屠的父子一家十多口人都杀光了,只留下一个婢女。屠家的全部财物,都被强盗搜出,与他带来的小童分开拿着。临走时,强盗又提着灯火,对婢女说:“你好好认认!杀人的是我,与其他人无干!”说完,强盗并不打开门,就飞檐走壁离去了。天亮后,报到官府里,县官怀疑安大业知道内情,又把他抓了去。县官十分严厉地追问他。安大业上堂后,一面解着胸前带上的结,一面申辩。县官审不出什么来,只好又把他释放。安大业回家后,愈加规规矩矩,闭门读书,家里只留一名跛脚的老太婆给做饭。安母的丧期满后,他就天天打扫宅院,以等待公主到来的好消息。

一天,一股奇异的香气充满庭院,安大业登上阁楼一看,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他悄悄打开画帘去瞧,就见公主盛装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安大业急忙上前拜见,公主拉住安大业的手说:“你不相信天数,偏要动工修建,招来灾祸。又为母亲守孝,推迟了我们三年夫妻之好,这就是求快反而慢了。世间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的。”安大业准备拿钱去置办酒食,公主说:“不用你去忙!”只见一个婢女,把手伸到柜子里去,端出菜和汤,都热气腾腾好像新出锅的一样,拿出的酒也十分芬芳清澈。他们喝了一阵子,太阳落山了,身边侍候的婢女和脚下踩着的婢女也渐渐走开了。公主四肢娇懒,两腿一会儿曲一会儿伸,似乎没有地方放。安大业欢喜地上前拥抱她,公主说:“你把手先放开!现在有两条路,请你选择。”安大业搂着公主的脖子问是哪两条路,公主说:“我们要是做棋酒之友,可以有三十年相聚的日子,若是做床上之欢,只有六年的欢聚,你现在选哪一种?”安大业回答说:“六年之后再说。”公主于是不再说话,便与安大业做了夫妻。公主说:“我估计你就是难免俗道,这也是天数!”

公主让安大业收养婢女和佣人,与公主分开,住在南院。每天叫她们做饭、纺纱、织布,来维持生活。公主住的北院不动烟火,只有棋盘、酒器一类东西。门也时常关着,安大业来了一推门就自动打开,别人却不能进去。但是,南院哪个仆人做事勤勉或懒惰,公主都能知道,经常叫安大业去责备他们,受责备的人没有不服气的。公主不多说话,也不大声嘻笑,别人与她谈话,她总是低着头微笑。每当并肩坐在一起时,老是喜欢斜着身子靠在安大业身上。安大业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轻得像婴儿。安大业说:“你身子轻到这种程度,真可以学赵飞燕在手掌上跳舞啦!”公主说:“这有什么难的!但这是婢女们干的事,我是不屑做的,飞燕是我九姐的婢女,常常因为她轻佻而犯错误,九姐生气,把她降罚在人间,但她又不守女子的贞节,如今,她已被关起来了。”公主住的阁楼里到处装饰着锦缎,严冬不冷,酷夏不热,公主寒冬也只穿一件件薄薄的轻纱的衣服。安大业给她做了件鲜艳华丽的衣服,逼她穿上,她过后就立即脱下来,说:“这种尘世间不干不净的东西,几乎把我骨头都压疼了。”

有一天,安大业又把她抱在膝上,忽然感到比平日沉了一倍,感到很奇怪。公主笑着指指自己肚子,说:“这里面有个俗种了。”又过几天,公主满脸痛苦,皱着眉头,不爱吃东西。她说:“我现在非常不舒服,很想吃点人间的东西。”安大业忙着为她做了精美的饭菜,从此,她便和普通人一样吃饭。一天,她说:“我的体质十分柔弱,负担不了分娩。婢女樊英很健壮,可让她代替我。”于是,公主脱下内衣给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就听到婴儿落生的哭声,开门进去一看,生了一个男孩。公主高兴地说:“这孩子长的很有福相,将来一定能成大器的。”因此,便给这孩子起名叫大器。公主把孩子包裹好后,放到安大业的怀里,叫他交给奶奶抚养在南院里。

公主分娩以后,腰细和以前一样,又不再吃人间的食物。忽然,一天向安大业告辞,说是想暂时回娘家去看看。问她多久能回来,答说:“三天。”说完又和以前一样,鼓起皮囊,腾起一阵雾就不见了。到了日期也不见她回来,这样等了一年多,音信皆无。安大业已经绝望了,他紧闭家门,认真读书,终于考中了举人。但他始终不肯再娶亲,常常独自睡在北院里,回味着和公主在一起的甜蜜情景。一天晚上,安大业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忽然看到有灯光照射在窗户上,门也自动打开了,就见一群婢女拥着公主走了进来。安大业高兴地跳起来,埋怨她失约。公主说:“我没有过期呀!天上仅仅才两天半啊!”安大业洋洋得意地向公主夸耀,告诉公主自己在秋天的乡试中考中了举人。他以为公主听后一定会高兴的。可是,公主却懊恼地说:“你何必要追求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事谈不到什么荣耀和耻辱,只能减少人的寿数罢了。三天不见,你陷入世俗的泥潭又深了一层。”听公主这样说以后,安大业从此不再追求功名了。过了几个月,公主又要回娘家去,安大业十分悲伤留恋。公主说:“这次去一定早早回来,不用你盼望。其实人生的团聚和分离,都有定数。能节省用就长些,随意用就短些。”公主这次回去,真的一个多月便回来了。从此,每隔一年半载,她就回娘家一次,往往住上几个月才回来。安大业对此也就习以为常,不再留心了。后来公主又生了一个儿子。公主把他抱起来说:“这孩子是个豺狼。”立刻叫安大业把他扔掉。可是安大业不忍心这样做,才留下养起来。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可弃。可弃刚满周岁,公主就急忙要给订亲,许多媒人接连不断地跑来说亲,公主问了生辰八字,都说不合。公主说:“我想给这只狼安上个笼子,竟然找不到。该当被他败家六七年。这也是天的定数。”因此,公主就嘱咐安大业说:“你要牢牢记住,四年以后有个姓侯的人家,生的女孩子左腋窝下有个小痣,她就是可弃的媳妇。一定要把她娶过来,不要计较她家门第的高低。”说完后还让安大业把这事记下来,以免忘了。后来,公主又回娘家去了,从此就没有再回来。

安大业经常把公主的嘱咐告诉亲戚朋友,请他们帮助,后来,果然有一个姓侯的,他女儿生来腋窝就有一个痣,姓侯的这个人非常贫穷低贱,品行又不好,大家都看不起他。安大业不管这些,竟然请媒人说定了这门亲事。

大器十七岁便中了举人,娶了云家的女儿。夫妻俩对父孝顺,对弟友爱,父亲非常喜欢她们。可弃渐渐长大,平时不爱读书,却偷偷摸摸和一些无赖流氓赌博,常常从家里偷出东西去还赌债。父亲生气就打他,但也始终不改。家里人都提防他偷盗,不使他从家里偷到东西。于是,他便夜里跑出去,穿窟窿盗洞去偷盗,被人家捉住,绑起来送到官府。县官一审问他的姓名,知道他是安家的子弟,便用自己的名帖把他送回家去管教。父亲和哥哥一起把他绑起来,痛打一顿,几乎快断气了。还是哥哥看着不忍,哀求父亲才饶了他。父亲因为这事,气得得了病,饭也吃不下。于是,便给两个儿子立下分家的文书:楼房、好田都分给了大器。可弃一看又恨又怨,夜里拿着刀,摸进哥哥房里,准备把哥哥杀死,没料到慌忙中误砍到嫂子身上。先前,公主留下一条裤子,非常轻软,云氏拿来做了睡衣。可弃一刀砍上去,正好砍到这件衣服上,只见火光四射,吓得他跑出家去。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气得病更沉重了,过了几个月,便死去了。可弃听到父亲死去的消息,才回家来。哥哥对他很好,可是,可弃愈加放肆胡闹起来。一年多时间,就把他所分到的田产都折腾光了。之后,他去到官府控告哥哥。县官一提审,了解可弃的为人,就把他责备了一顿,赶出衙门。兄弟之间从此断绝了往来。又过了一年,可弃二十三岁了,侯氏女也十五岁了。哥哥记起母亲的话,准备赶紧给可弃完婚。便把可弃叫到家里来,分出一座好房子给他。等新媳妇侯氏一进门,哥哥便把父亲留下来的好田地,都登记在册子上,交给了兄弟媳妇。哥哥说:“这几顷田产,是我拼命守下来的,现在全部交给你,我兄弟品行不好,就是一寸草给了他,也会弄光的。今后你们家业的兴衰,都在弟妹你身上;你如能让他改过自新,就不用忧愁生活了。不然的话,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老填他的无底洞。”侯氏虽然是小人家的女儿,但却是很贤慧美丽,可弃又爱她,又怕她。她的吩咐,从不敢违背。每次可弃外出都给他限定时间,不按时回来,就大骂不给饭吃。因此,可弃的放荡行为,有所收敛。婚后一年多时间,侯氏生了一个儿子。她说:“我今后不用求人了,有几顷好地,我们母子不愁吃不饱穿不暖。就是没有丈夫也没有关系。”

有一次,可弃偷粮食出去赌博,侯氏知道后,就拉着弓箭在门口等着不让他回家。可弃吓得急忙逃走。在外面偷偷看着老婆进门去了,才畏畏缩缩地进家去。侯氏一见他回来,握起一把刀,可弃回身便跑。侯氏赶上去就砍他,一刀划破衣服,伤了屁股,血都流到袜子和鞋里。可弃气得要死,跑到哥哥那里去告状,哥哥也不答理他。他只好满脸羞愧地走了。过了一夜,他又来哥哥家里,跪在嫂子面前,伤心地哭起来,请求嫂子和他媳妇说合说合,先让他回家去,可是侯氏不肯收留他。可弃大怒,便要杀死老婆,哥哥也不劝阻,可弃气得起身操起矛枪一直跑出去,嫂子吓坏了,要去阻拦,但他哥哥做了一个眼神,叫她别管。等他出门后,才说:“他这是故意做个样子给我们看,其实他并不敢回家去。”嫂子不放心,派人去偷偷察看,回报说已经进了家门。哥哥心里才有点害怕,准备马上起身去拉开。可是,就在这时,可弃却灰溜溜地回来了。原来,可弃刚进家门时,媳妇正逗儿子玩。一看他来了,便把孩子扔到床上,拣起厨房的菜刀,可弃一看吓得拖着矛枪回身就逃,侯氏一直把他赶出门外才回屋里去。哥哥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却故意问他,可弃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脸对着墙角痛哭,两眼都哭肿了。哥哥可怜他,亲自领着他,送他回家去。侯氏看到大伯出面,才收留了他。等大伯一走,侯氏便罚他长时间的跪着。强逼他发很重的誓,保证以后不再胡闹,然后才用瓦盆盛了饭给他吃。从此以后,可弃真的改过向善,做了新人。侯氏主持家务,经营得家业一天比一天兴旺起来。可弃不过是依赖妻子,坐享其成。后来,他活到七十多岁时,子孙满堂,侯氏还时常揪着他的白胡子,叫他跪着。

异史氏说:“凶悍的妻子和嫉妒的女人,遇到这样人如同毒疮长在骨头上,只能到死了拉倒,这不是太毒辣了吗?但是,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东西,倘若能使用恰当,大病可以治愈,不是人参、茯苓所能抵得上的。要不是仙人能洞察明白,又怎么敢把毒药留给子孙呢?

章丘李孝廉,名善迁。年轻时风流放荡。他对弹唱词曲之类的都很精通。他的两个兄弟都在科场考中,而李孝廉更加放纵不拘。娶了位姓谢的夫人,稍稍管了管他,就从家里走出,三年没有回来,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结果。后来,在山东临清的妓院中找到他。家中的仆人进去后,看到他面南而坐,十几个年轻的女人围侍在他的左右,都是向他学习说唱技艺的门徒。临回家时,他的衣服好几箱子,都是这些妓女所赠送的。回到家后,谢夫人把他关在一间屋里,放了一桌子书,用一条长绳子绑在床腿上,拉出另一头从窗户里出去,拴上一个大铃铛,绑在厨房里。他凡是有什么需要就踩绳,绳一动铃就响,人们便答应他,谢夫人自己亲自开设当铺,在挂帘的后面对典当的东西进行估价,左手拿着算盘,右手握着笔。老仆人听她使唤,因此,积蓄发了财。但时常感到耻辱的是不如妯娌们尊贵。把李孝廉关了三年,终于科场考中。夫人高兴地说:“我以为三个蛋,两个能孵成鸟。你是个孵不成鸟的蛋,今天却得到成功!”

耿进士,名嵩生。也是章丘人。夫人常用纺织的灯火给他照明读书,纺织的人不停下来,读书的人也不敢休息。或有朋友到家里来说话,夫人都偷偷地听着,若是与朋友谈文章论道理,便给上茶做饭,若无事嬉笑,夫人就恶声恶气地把客人赶走。耿生每一次考试得到平平成绩,就不敢进家门。得到优秀的成绩,夫人便笑着迎接他。在开馆教授学生,所得到的钱都给夫人,丝毫也不敢隐藏。所以,凡东家有所馈赠,常常当面计较清楚。有人笑话他,却不知道他报账时的难处。后来,他被岳父请去教授妻弟功课。那一年,岳父送给他十两酬金。耿生领了情,退还了钱。夫人知道这件事后,说:“他虽然是亲戚,那么,怎么说是我们靠教书来生活?”赶他回去,收回了酬金。耿生不敢和夫人争论,而内心始终有些感到歉意,想能在暗中补偿岳父。于是,每年教书的酬金,都向夫人少报些数。积攒了两年多,得了若干钱。忽然间梦到一个人告诉他说:“明天登高,钱就够数了。”第二天,试着去登高,果然拾到一笔钱,恰好符合所缺的钱数。于是,便偿还给岳父。后来,耿生成了进士,夫人还是斥责他。耿生说:“如今我已有了地位,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待我?”夫人说:“俗话说,‘水涨船高’,就是你做了宰相,难道就坐大不成?”

乔女

平原乔生有个女儿生得又黑又丑,还豁了一边鼻子,瘸了一条腿,二十五六岁,还没人来说亲。县里有个穆生四十多岁,妻子死了,穷得无力再娶,便娶了乔女。乔女过门三年,生了一个儿子,不久穆生便去世了。家境更萧条,非常困难,只得乞求母亲同情帮忙,母亲很不耐烦。乔女也发奋,不再回娘家,靠纺纱织布维持生活。

有个孟生死了妻子,留下一个周岁的孩子叫乌头,因没人带小孩,急于要续娶后妻,但是媒人向他介绍了几个,他都不中意,忽见乔女,非常满意。暗地里派人把口风暗示给乔女。乔女却拒绝了。她说:“我现在穷困到这地步,跟着官人能吃得饱、穿得暖,哪有不愿意的?但我生得残废、丑陋,相貌上的确比不过别人,可以自信的只有品德。如果又嫁两个男人,官人还能看上我哪一点呢?”孟生听了却更敬佩她了。派媒人慎重地在礼金上加以重币去打动她母亲,乔母很高兴,亲自到女儿家去,坚持要她答应这门婚事,但乔女守节的志向终于无法改变,乔母很不好意思,表示愿将小女嫁给孟生,孟生家人都很高兴,但孟生却不愿意。

过了不久,孟生得急病死了。乔女很伤心地给孟生吊丧。孟生没有亲戚和本家。死后,村中的无赖都来欺负他家,把家里的用具掠取一空。还打算瓜分他的田产,仆人们也偷了东西逃跑,只剩下一个老太婆抱着小孩躲在帷幕里面啼哭。乔女问明原委后,非常不平,听说林生和孟生交好,便登门对林生说:“夫妇、朋友都是人伦中很占重要地位的,我因非常丑陋为世人所瞧不起,只有孟生能理解我。在他生前我虽坚决拒绝了婚姻的要求,但我心里却把他视为知己。现在他身死子幼,我理当用行动来报答知己。但保住孤儿还比较容易,对付外人的欺凌却很困难,如果因为孟生没有父母兄弟,就坐看他家破子亡而不伸手去救,那么五伦之中就可以不要朋友这一项了。我没有更多的事要麻烦你,只请你写一张状纸告到县令那里,抚养孤儿的事,我不会推卸责任的。”林生说:“好!”乔女告别林生回到家里。林生正打算按乔女的主意写状纸投诉县宰,无赖们暴怒起来了,都说要用刀子和他做对,林生吓怕了,关起门来不敢露面。乔女眼见好多天都没有音讯,再一打听,孟家的田产已经被人瓜分光了。·

乔女十分气愤,挺身自动去找县太爷,县太爷盘问乔女是孟家的什么人?乔女说:“大老爷主管一个县,所依据的应当是公理,如果说的话不合事理,即使是至亲也逃脱不了罪责,如果并非无理,哪怕是过路人说的话也是可以听信的。”县太爷认为乔女的话顶撞了他,大声呵斥把她赶出衙门。乔女冤愤满腔无处申辩,便到那些官绅家里去哭诉,有个绅士听了她的哭诉,很为她的义气所感动。代她向县令说明原委,县令经过审查果真如此,便把那些无赖整治得走投无路,把被他们所侵占的田产用具全都追了回来。

有人主张留下乔女住在孟生家里,由她来抚养孟生的孤儿乌头,乔女不答应,把孟家的家锁了起来,叫老太婆抱着乌头跟着她回家。另外安置他们住下,凡是乌头日用所需要的东西,都同老太婆一道开门去取,粮食给他经管处理,自己一分一毫也不沾边,还像往日一样和儿子过着贫困的生活。

过了几年,乌头渐渐长大了,乔女给他聘请老师教他读书,老太婆劝她儿子也一同来上学,她叫自己的儿子学种田。她说:“乌头的钱是他自己的,我如果耗费别人的钱来教自己的儿子,我对乌头和他父亲的一片诚心怎能表白清楚?”

又过了几年,她给乌头储存了几百石粮食,又给他娶了名门望族的女儿,帮他修理房屋,分开家,叫乌头自立门户。乌头哭着要求乔女和他们住在一起,乔女答应了,但像从前一样成天纺纱绩麻,乌头夫妇夺走她的纺绩工具,她说:“叫我母子坐享其成,心里很不安。”便早晚为他们管家,叫她儿子在田间巡回察看,像当雇工一样。乌头夫妇如小有过失,便毫不通融加以责骂,如不改悔,就不高兴要离开回家。直到乌头夫妻跪着说不重犯为止。不久乌头考入县学,她又想告辞回家,乌头不肯,拿出礼金给穆生的儿子娶亲。乔女叫儿子回家去住。乌头想留也留不住,暗中派人在穆家附近买了百来亩土地,然后才送穆生的儿子回家。后来乔女病了,要求回家,乌头不听,病很重了,乔女嘱咐乌头说:“一定要把我葬回穆家。”乌头答应了。乔女死后,乌头暗中送些钱给乔女的儿子,要将乔女和孟生合葬,出殡那天,棺材重得三十多人都抬不起来。穆生的儿子突然倒在地上,七孔流血,自己骂自己说:“不孝顺的儿子,怎能出卖自己的母亲呢?”乌头非常害怕,连忙拜倒在地,进行祈祷,穆生的儿子才好了。于是推迟了几天才出殡,直到把穆生的墓修好后,才将乔女与穆生合葬了。

异史氏说:为了报答对知己朋友的感恩,答应献出自己的毕生精力,这是刚烈的男子汉所应该做的。那乔女并没有多读圣经贤传,而她的行为为什么会如此雄奇伟大呢?如果遇到相人的九方皋,一定会把她看成一个男子汉啰!

顾生

江南顾生,旅居在临淄的旅馆,患了眼病,暴肿,昼夜呻吟,求医用药都不见效。十几天后,疼痛才减轻了一点儿。他合上眼时常能看见一座很大的房舍,有四五处院子,门都大开着,最深的院子里有人来来往往,但因为太远看得不太清楚。有一天,顾生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已进入这座宅院,进了三个门,一个人也没看见。那里有南北两座厅堂,都是红毡铺地,粗粗一看,满屋都是婴儿,坐着的、卧着的、爬行的,不计其数。顾生正在惊愕时,有一个人从房后走出来,见了顾生说道:“小王子说有远方的客人在门口,果然不错。”于是,邀他进去。顾生不敢往里面去,那人强拉着他进到里面。顾生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说:“是九王世子住的地方,九王世子患疟疾刚刚痊愈,今天亲朋们前来祝贺,先生你有缘分啊!”话没说完,有人跑来催促顾生快点儿走。

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只见有雕花的亭台和朱红的栏杆,一座大殿坐北朝南,有几个大柱子。顾生沿台阶进去,客人已满座,看见一位少年坐在北面,心想这就是九王世子了,于是跪伏在地,一下子满屋的人都站了起来,王子拉顾生的手让他坐在东面。饮过酒之后,鼓乐之声大作,歌妓们进入厅堂,演出《华封祝》的戏文。则演过三折,顾生所见旅馆主人和仆役们喊他进午餐,就在他睡觉的床头频频呼吸,顾生怕王子知道自己要退席,就说要去厕所,偷偷走了出来。抬头一见日头已是中午时分,他的仆人正站在窗前,这才知道自己始终没有离开旅馆。他急于返回王子那里去,就打发仆人带上门出去。

刚一合眼,就看到王子那的宫殿依旧,就急忙按老路进去。路过满屋婴儿的地方,那里并没有婴儿,只有几十个蓬头驼背的老太太,有的坐着,有的卧着,一看见顾生,就恶声恶气地说:“谁家的无赖子弟,到这里来偷看!”顾生惊恐万分,不敢辩解,急忙到后院去,进入大殿就落了座,只见王子下颌上已长出了一尺多长的胡子。王子笑着问顾生:“到哪里去了,戏已经演过七折了。”并举起一个大杯罚顾生的酒。不一会儿,这出戏演完了,又有人送上戏单,顾生点了《彭祖娶妇》。歌妓们用椰子壳劝酒,可以盛五斗酒,顾生站起来辞谢道:“我有眼病,不敢饮酒过量。”王子说:“你患眼病,正好有太医在这里,就让他给你诊治一番吧!”东边座上一个客人,就走到顾生身边来,用两个手指分开眼皮,用一根玉簪上了一点像油脂般的白色药膏,嘱咐他闭上眼睛,睡一小会儿。王子让侍女把他领到一个套间,让他躺在床上,顾生躺了不大一会儿,觉得床帐又柔软又有香味,就睡熟了。睡了一阵儿,忽然听到敲钟的声音,被惊醒了,以为是那出戏还没有演完呢,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旅馆的狗舔油锅发出的响声。但是眼病好了,再闭上眼睛,什么奇景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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