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史氏说:“阳极阴生,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屋里出现仙人,幸好能够极尽我的快乐,消除我的灾祸,延长我的生命,而让我不死。这地方如此快乐,就是老死在这里也可以,可是仙人为什么还忧虑呢?天的运道循环往复,道理本来就该如此,可是世上长久困惑不通的人,又能怎样解释呢?从前有求仙不得的宋人,总是说:‘做一天神仙,死也无憾。’我再不能笑话他们了。”
盗户
顺治年间,在滕县、峄县等地方,十人中有七人做强盗,官府不敢搜捕他们。后来接受招抚,县令把他们另立“盗户”的名册。凡是碰到他们和良民争吵,官吏们总是故意偏袒他们,深怕盗户们重新造反。后来许多打官司的人动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尽量揭发他们不是盗户。常常两方都来陈述理由,他们都把是非曲直放在一边,而先攻击对方是假盗户,说自己是真盗户,反复在盗户问题上相互折磨。害得当官的人反复审查他们的户籍。恰好有个衙门里有许多狐狸,把县太爷的小姐迷惑了,太爷聘请了法师,法师用符咒捉进了瓶子,准备用火来烧它,狐狸在瓶子里大喊道:“我是盗户呀!”听到这事的人都暗中发笑。
异史氏说:现在有明火执杖抢人财物的,官不把他作强盗处理而作奸淫处置。爬墙钻穴奸淫妇女的,常不自认犯了奸淫罪而自认犯了盗窃罪。这个世道真是更不像话了。如果今天官署有狐仙,也一定会大喊“我是强盗”呀!
章丘县的漕粮徭役和征收的火耗银两,小民田产缴纳的赋税都比官绅高好几倍。所以有田产的小民都争着托到官绅门下。这样虽然对国税没有影响,却使官老爷的腰包减少了好些收入。县令钟某,上了一分呈文请求改革弊端,得到了批准。于是叫百姓自首。奸猾的百姓因为得到官府的支持,便把几十年前卖给某人的产业,都造谣说成是假托于某人门下,向衙门告发卖主。县令却袒护告状的刁民,所以许多善良懦弱的官绅都丧失了田产。
有个李秀才也被某甲告发,一同接受审理,甲喊“李秀才”,李高声争论,不接受“秀才”的称号,喧闹不已。县令问左右的人,都说李是真秀才。县令问他:“为什么不承认是秀才?”李生说:“秀才这个称号先搁下再说,等争地以后再当也不迟呀!”唉!大家都争着冒充强盗,而又推托不肯承认自己是秀才。世道实在变得不像话了!有个人投递了一张匿名状。说:“告状人原壤,为抗法吞产事:我因年老不能当差,有靠近城边的田产五十亩,在鲁隐公元年,暂挂恶霸秀才颜渊名下。现在法令森严,理应自首。无奈恶秀才久借不还,霸为己有。我亲自去说理,被他的老师率领凶恶的党徒七十二人,毒杖交加,把我的腿都打伤残废了。又把我锁在破烂的门巷里,每天只给一竹筒糙米饭、一瓢冷水填肚子,关在牢中饿得要死。互乡的土地可以作证,求革除颜渊功名严加查处。使血产归回原主。上告。”
此篇状纸真可以和《柳下跖告伯夷叔齐》的呈文先后媲美啊!
褚生
顺天陈举人,十六七岁时,曾跟从塾师在一座寺庙里读书,同学很多。其中有位褚生,是山东人,刻苦读书,钻研学问,一刻也不休息,而且他寄宿在寺庙里,没见他回过家。陈举人和他最为友善,曾问他为什么这样苦读。他答道:“我家境贫寒,筹措学费很不容易。即便不能珍惜每一寸光阴,而每天读半夜书,那么我的两天可以顶别人的三天。”陈举人对褚生的话非常感动,想搬一架床来和他住在一块。褚生制止道:“可别这样,可别这样!我看我们的先生,不是我理想的老师,阜成门有位吕先生,年纪虽老,但可做老师,让我们一块儿迁到他那里去吧。”——原来京城里设帐教书的先生收学费多,按月计算,月终学费用光,任学生去留。
于是陈褚两生一起到了吕先生那里去。吕先生是浙江的老资格学者,因落魄不得志,不能返回故乡,因而设帐教授蒙童。这实在不是他的心愿。吕先生得到两位学生很高兴,而褚生又十分聪明,往往过目不忘,吕先生对他尤为器重。陈褚二人感情亲密融洽,白天同桌读书,夜晚也同榻而眠。到了月末,褚生忽然请假回家,十几天不再返回。吕先生和陈生都很纳闷。
有一天,陈生有事到天宁寺去,在廊檐下遇到褚生,见他正在劈木片涂硫磺,制作火具。褚生见到陈生,忸怩不安。陈生问他:“为什么突然放弃读书?”褚生握住陈生的手请他稍等一会儿,然后凄然说道:“我非常贫穷,无法向先生交学费,必得做半月生意才能供一个月读书。”陈生感慨了好长时间,说:“你且先去读书,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于是陈生让跟随前来的人收拾起褚生的工具和材料,一同回到老师的学堂。褚生嘱咐陈生不要泄漏秘密,先编个理由告诉吕先生。陈生的父亲本是个商人,靠囤积居奇发的财。陈生常常偷父亲的钱,代褚生交学费。陈父因丢钱而责问陈生,陈生说了实情。陈父以为陈生太傻,于是让他废了学。褚生因而十分惭愧,告别老师想离去。
吕先生知道了实情,责备褚生道:“你既然这么贫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于是把钱全都返还给陈父,留下褚生依旧读书,和他一块儿吃饭,看做儿子一般。陈生虽然不再到学堂读书,但常常邀褚生到酒店饮酒。褚生因为避嫌坚持不去,而陈邀他的心意更坚定,往往因而流出眼泪,褚生不忍拒绝,于是仍然和陈生往来毫无隔阂。
过了两年,陈生的父亲病死,陈生仍然来学堂求吕先生教他。吕先生为他的诚意感动,就收下他,可因为废学太久,和褚生学业相差十分悬殊了。过了半年,吕先生的长子从浙江省来,一路乞讨,寻找父亲。吕先生的门生们集资帮助吕先生准备行装,褚生却只有挥洒热泪依恋不舍而已。吕先生临别,嘱咐陈生拜褚生为老师。陈生听从老师的话,请褚生到家设帐教他。不久,陈生入县学,以“遗材”身份应试。陈生顾虑自己写不好文章,褚生表示要代他去考。到了考期,褚生带一个人同来,说是他的表兄刘天若,嘱咐陈生暂且跟他去。陈生刚刚出门,褚生忽然从后面拽他一下,陈生差点摔倒,刘天若急忙挽着他离去。二人向四方眺望了一番,然后携着手住在了刘天若家。刘家没有妇女,就把客人安置在里院。
过了几天,正好已到了中秋,刘天若说:“今天李皇亲的花园里游人甚多,我们应当去散一散心中的闷气,顺便送你回家。”然后他派人带着茶具、酒具前往。在园中但见有水阁梅亭,人声喧闹,无法进入。过了水关,在一株老柳树下,横着一条画船,二人拉着手登了船。喝了几杯酒,觉得挺无聊。刘天若对家童说:“梅花馆近日新来了位妓女,不知在家不?”家童去了不一会儿,和那位妓女一块儿来了,原来是烟花巷中的李遏云。李是京城里的名妓,会作诗,善唱歌,陈生曾和友人一起在她家饮酒,所以认识。相见后,互相问候了寒暖。李遏云面上有忧戚的神色。刘天若让她唱歌,李唱了悲哀的《蒿里》。陈生很不高兴,说:“我们主客即便不如您的意,何至对着活人唱死人的歌呀!”李遏云起身致歉,强颜欢笑,并唱了爱情歌曲。陈生高兴了,抓住李遏云的手腕道:“你从前写的《浣溪沙》我读了好几遍,如今已经忘记了。”李遏云吟道:
“泪泪盈盈对着妆镜台,
打开门帘,忽见小姑走来,
低着头侧转身看弯弯的绣鞋。
强打开愁眉展开笑颜,
频频用红袖擦拭香腮,
小心翼翼,恐怕被别人猜忌。”
陈生跟着反复诵读了四遍。接着船靠岸边,经过了一道长廊,见壁上题咏的诗词很多,刘天若就令人把李遏云的词写在墙上。此时,已到了黄昏时分,刘天若说:“将要中举的人该走了。”便送陈生回了家。陈生刚进门,刘天若即告辞回去。陈生见室中黑暗没有人,犹豫之间,见褚生已进了门。细一看,却不是褚生,正在怀疑,客人猛然走近他而扑倒在地,家人们说:“公子累了!”一起扶拽起客人来。陈生转而觉得倒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陈生起来后,见褚生在身旁,恍恍惚惚,宛如梦中。于是屏退其他人而细细探问究竟。褚生说:“我告诉你实情,不要惊慌。我其实是一个鬼,久该转世投生,所以延迟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深情厚谊不能忘怀,因而附在你身上,代你考试。三场考完,我的心愿才能了结。”陈生求褚生再去应一场春闱考试。褚生说:“你上辈人福气薄,吝啬人的骨血,更高的功名官职是承受不起的。”陈生又问:“你将要到哪里去?”褚生说:“吕先生和我有父子的情谊,常常惦念,放心不下。我表兄为阴间的管典册的文书,求他告诉地府的主事者,或者有所照应。”说完就告别而去,陈生甚觉怪异。
天明以后,去访李遏云,想要问问她在船上饮酒唱歌的事。一问,李遏云已死了好几天了。又到了李皇亲的花园,见那题写的诗句尚在,而墨色浅淡,若有若无。陈生这才醒悟过来,题写者是一个魂灵,而作者是一个鬼。到了晚上,褚生很欢喜地来了,说:“所谋的事有幸成功,今日敬与君告别。”接着伸出两个手掌,让陈生写褚字在上面以做纪念。陈生想要置办酒席为褚生饯行,褚生摇头道:“不用了,你如果不忘旧友,放榜之后,不要怕路途遥远去看我。”陈生洒泪送别了褚生。见一个人在门旁伺候,褚生正依依难舍,那人用手按按他的头顶,褚生就变得很扁,被那人装到袋子里,背着走了。
过了几天,陈生果然考中举人,于是打点行装到浙江去。吕先生的妻子早已停止生育几十年,五十多岁时,忽然生了一个儿子,但此子两手紧握十分牢固,不能打开。陈生来到,要见见这个孩子,便说,孩子手掌中一定有两个“褚”字,吕先生不太相信。孩子看见陈生,十指自然张开。一看,果然有两个“褚”字。吕先生惊问是什么缘故,陈生把实情都告诉了吕先生。两人又是惊异又是欢喜。陈生给吕先生丰厚的馈赠后,返回了家。后来吕先生以拔贡身份,在京城廷试,住在陈生家,说孩子已经十三岁,已入县学了。
异史氏说:“吕先生设帐教授学生,而并不知道教的学生就是自己的儿子,可叹!为别人做善事,而得到降来的福气,是一样的道理!褚生这人,在没有以身报答老师之前,先以魂灵报答朋友,他的志向和德行,可与日月同辉,怎么能以他是个鬼魂先叹他的奇异之处啊!”
姚安
临洮人姚安生得很有风度。同乡一家姓宫的人家,有个女儿小名绿娥,长得艳丽而又知书识字,因为没有理想的对象一直待在闺中,她妈和外人说:“一定要选个门庭和风采都赶得上姚安的,我才把女儿嫁给他。”姚安听了,骗着老婆去看井里的什么东西,顺手把她推下井里,便娶了绿娥。彼此非常亲爱。但是因为她实在太漂亮了,姚安老是怀疑旁人会打她的主意。于是,姚安每天关门陪着她,绿娥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绿娥要回娘家,他就用两条胳膊把长袍撑起,用长袍把绿娥的身子遮住一同走出大门,上车后又把车门封起来,然后自己骑马相随,在岳父家才住一个夜晚就催绿娥同路回来。绿娥心里很不舒服,气愤地说:“如有桑中之约,难道你这样琐琐屑屑就能防得住吗?”姚安因事外出,就将绿娥锁在房里。绿娥更反感了,等他走后,故意把其他的钥匙放在门外叫他去怀疑。姚看见了非常怀疑,问钥匙是从哪儿来的,绿娥恼火地说:“不知道!”姚安就更怀疑了,监视得更严密了。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在门外偷听了很久,才开锁轻轻推门进去,唯恐会发出响声,悄悄地走了过去。看见一个男人戴着貊皮帽子睡在床上,怒火上窜,拿着刀跑过去,用劲砍杀了。走近一看,原来是绿娥怕冷,用貂皮帽子盖在脸上。大惊失色,后悔得直跺脚。
宫家老汉愤怒地向衙门告状。官府把姚安捉了起来,剥下衣冠套上脚镣手拷。姚安把家产变卖了,拿着大笔钱买通上下,才买下一条命。此后他精神失常,就像丢了魂魄。偶然在家独坐,看见绿娥和一个大胡子在床上寻欢作乐,他恨死了,拿着刀走过去,忽然不见了。才转身坐下又看到了。气得冒火,用刀向床上乱砍,被褥床席都砍破了。但他仍不死心就拿刀靠近床边等着。没一会儿,他又看见绿娥对面站着,看着他冷笑,于是急忙挥刀砍去,把头砍了下来,但他刚坐下,就看见绿娥仍旧站在原处,还是和刚才一样笑着看他。每天夜晚一熄灯,他就听到男女欢会的声音,猥亵得说不出口,天天如此,简直不堪忍受。于是他把房子田产都卖了,打算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到了晚上,小偷挖洞进来,把银子偷跑了。从此姚安贫无立锥之地,活活气死了。家乡人用张草席把他马马虎虎埋葬了。
异史氏说:为了骗娶新人而谋杀结发的妻子,姚安的心地实在太残忍啦!人们只知道新鬼在作祟,而不知道旧鬼早就把他的魂魄弄得颠颠倒倒了。唉!为了穿双新鞋而把脚趾砍断的呆瓜,不死还等什么啦!
霍女
朱大兴,是彰德县人,家境很富有,但是非常吝啬,不是儿女婚嫁,或者家里有宾客,厨房就没有肉食。可他轻佻而喜欢追逐女人,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不吝惜。每天夜晚,他翻墙头窜村寨,到一些荡妇那里睡觉。有天夜晚,朱大兴遇到一位少妇独自赶路,猜想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便强行胁迫她跟自己回到家中。到了屋里,点上蜡烛一照,见这妇人极其美丽,自称姓霍,朱大兴详细盘问她的来历,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你收留了我,何必再加盘查?如果怕我连累了你,不如及早放我回去。”朱大兴不敢再问,留下她住在一起。他见霍女不能吃粗茶淡饭,又很厌恶肉类,必得有燕窝、鸡心、鱼肚做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得尽力奉养她。霍女又多病,每天要喝一碗人参汤。开始朱大兴不肯给,霍女整日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了她人参汤,病立时就好了,以后也就习以为常了。霍女穿衣服必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破旧不再穿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钱不计其数。朱大兴渐渐减少了点儿开支,霍女就不停地哭哭啼啼,也不吃饭,要求离去。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曲意逢迎她。每当霍女苦闷的时候,朱大兴就隔十几天招一帮艺人来演戏,演戏时,朱大兴在帘外放个凳子,搂着霍女观看。即使这样,霍女也没有一丝笑容,而且多次恶言相骂,朱大兴也不怎么争辩。就这样过了两年,朱家家道渐渐败落,于是向霍女婉言相求,希望能减少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生活费减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肉粥也行了,又慢慢变得没有精美食物也能忍了,朱大兴偷偷地高兴。
一天夜晚,霍女忽然打开后门逃走,朱大兴六神无主,到处寻访,才知道跑到邻村何氏家去了。何家是大姓,世代官宦门第,性情豪爽任性,非常好客,宴饮欢乐,灯火通宵达旦。一天夜里,忽然有一位美人投到他的门下,一问,才知道是朱家的逃妾,朱大兴的为人,何氏素来看不起,又喜爱霍女的美貌,竟把她收留下来。玩乐了几天,何氏越来越迷恋霍女,像朱家一样穷奢极欲地供养她。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就到何家来要人,何氏根本不在乎,朱大兴就向官府控告。官家因为霍女来历不明,姓名也不清楚,不管这件事。朱大兴卖掉家产,贿赂官员,才允许传讯的人到大堂对质。霍女听说后对何氏说:“妾在朱家,原不是明媒正娶的,你怕他什么?”何氏大喜,准备与朱大兴当面对质。此时有位客人顾生劝告说:“接纳逃亡的人,已经犯了国法,更何况这个女人进门,耗费无度,就是有千万家财,又怎能坚持得长久?”何氏听他一说,才彻底想明白了,不打官司了,把霍女送回了朱家。
霍女回到朱大兴家,过了一两天后,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本是个穷苦书生,妻子死后没有再娶。有一天,霍女忽然敲门进来,并讲明了来历。黄生见这么个美人来投奔,十分害怕,不知如何办才好。他向来谨慎,怕吃官司,因而拒不收留。霍女就是不走,言谈话语间,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就把她留下了,但是却怕她不能忍受穷苦。霍女每天早早起床,操持家务,很耐劳苦,比黄生的前妻更勤勉。黄生是个风流潇洒的情种,擅长夫妻欢爱,二人如鱼得水,恨相见之晚,只怕走露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打官司后,家境更加贫穷,又考虑霍女不能安贫,也就不再追究了。
霍女在黄家过了几年,和黄生非常亲爱和谐,有一天,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让黄生备车送她。黄生说:“一直说没有家,为什么前后说的不一样啊?”霍女说:“从前是随便说的,我本是镇江人,过去跟随一个浪荡子弟,流落在江湖,以后才到了你这里。我娘家很富裕,你花尽家产送我去,一定不能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雇了车和她一块回娘家去了。后来又乘船到扬州境内,把船停在了江边。霍女在窗口远望时,正好有个大商人的儿子乘船经过,对霍女的美丽非常惊异,就把船头掉过来,跟随在她的船旁,而黄生一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霍女忽然对黄生说:“你家境十分贫寒,如今有个治穷的办法,不知你能不能做到?”黄生问是什么办法。霍女说:“我跟从你好几年,没能给你生个一男半女,这也是我放不下的一件心事。我虽然长得丑陋,幸而还不算老,如果能遇到肯出一千两银子的,就可把我卖了。这样,你的妻子,田产房舍就都有了。这个办法怎么样?”黄生一听,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霍女笑道:“你不要着急嘛,天下美女有的是,谁肯出一千两银子买我呀?你就姑且随便散个风,看看有没有想买的人。卖与不卖,都在你拿主意。”黄生不肯这么干,霍女就自己和船夫的妻子说了这个打算。船夫的妻子看了看黄生,黄生随便点头答应了。船夫妻到富商船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说:“邻近船上有个大商人的儿子愿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难为她,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说:“就按你出的价吧,请你过那家船上取钱办手续。”黄生微微一笑,霍女就说:“请你让他且等一会儿,我和黄郎再说几句话,就让他过去。”接着又对黄生说:“我是每日以价值千金之身侍奉你,你今天才知道吧?”黄生问:“用什么话答对他呢?”霍女说:“请你就过去办交割,至于我人去不去,就在我自己了。”黄生不同意,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黄生不得已,就过到富商儿子船上,立即把银子查点好了。黄生让人把银子好好包上,作上记号,对商人儿子说:“就因我太贫穷的缘故,才到了卖妻这步田地。猛然间割舍了夫妻情义,如果我妻子坚决不肯跟随你,仍然把银子如数奉还。”当把银子刚刚运到黄生船上时,霍女已跟随船夫的妻子从船尾登上了富商家的船,远远地望着黄生与他告别,并没有依恋难舍之意。黄生如同掉了魂灵一般,呜咽着说不出话来。过了一小会儿,富商家的船解开缆绳,像箭一般顺流离去了。黄生放声大哭,想追去靠近她的船,船夫不答应,开船向江南方向摆过去。转瞬间船到了镇江,把货运上岸后,船夫急忙解开缆绳把船开走了。
黄生守着行李闷坐在岸上,不知往哪里去,眼望着滔滔江水,痛苦得如万箭穿心。正在掩面啜泣之时,忽然听见一声娇媚的“黄郎”的呼唤,黄生大惊,四下一看,霍女已在前面路上,他欢喜极了,急忙背负起行装跟随她走去。黄生问她:“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霍女笑道:“再晚个把时辰,你就会疑心我真的要离开你了。”黄生于是疑心她不是平常人,就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霍女笑笑说:“我生平做事,对于吝啬的就破他的财,对于有邪念的就想法骗她,这回我若把打算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你必然不同意,那样,从哪里得到这一千两银子呀?如今钱袋装得满满的,失去的人也回来了,你已经很幸运,也应当很满足了,还穷问个什么?”于是雇了挑夫,挑着行装,一块向霍女家进发。
到了镇江水乡内,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宅院,黄生和霍女未经通报直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男女老少纷纷出来迎接,都喊道:“黄郎来了!”黄生进到堂屋拜见了岳父岳母。有两个少年向黄生作揖问候,坐下来交谈,原来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设筵席款待黄生时,只见并无许多菜肴,四个大玉盘子就把一张方几摆满了,鸡蟹鹅鱼四样菜都是切碎后又拼作整个装盘的,两位少年以大碗饮酒,谈吐十分豪放。饭后主人将黄生领到一座小院里,供他们夫妻安歇。室内的被褥枕头都十分松软光滑,而棕床上的棕藤都换作了熟皮的绳条,非常讲究,每天有丫鬟女仆把三顿饭送到屋里来,霍女有时一天都不出房门。黄生觉得有些苦闷无聊,几次提出要回家,霍女总是不让他走。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我替你作了这么个打算:给你买一个女人,好生个一男半女。可是买个丫鬟价钱太贵,你可以假装是我的哥哥,让我父亲出面给你提亲,则良家女儿也不难娶到。”黄生不同意这么做,霍女也不听他的。正巧有个张举人的女儿新寡,霍女用百两银子的聘礼,强迫黄生娶了她。这个新娘子小名叫阿美,相当漂亮,霍女喊她为嫂子,阿美很不安,而霍女却十分坦然。又过了几天,霍女对黄生说:“我将要和大姐到南海去看望姨妈,一个多月可以返回,请你们夫妻好生在这里住着吧!”
黄生和阿美也独居一个小院,女仆们按时给送来饭菜,也很丰盛。可是阿美过门以来,再没有亲人到他们新房来过。每天早晨,阿美去给婆母请安,婆母说上一两句话就走了。妯娌们在一旁,见面时也只是笑一笑而已。接着阿美在妯娌们那里坐一会儿,互相也不谈话,黄生见岳父时,也是这种情况。有一次,霍女的几个兄弟正在一起闲谈,正好黄生来到,一下子鸦雀无声了,黄生十分纳闷,可无法向别人诉说。阿美发觉了,问他道:“你既然和几位公子是兄弟,为什么一个多月来都像生客一般?”黄生仓促之间无言以对,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边过了十年,如今刚刚归来。”阿美又详细询问公公婆婆的经历家世和几个妯娌的家乡地址,黄生却答不出来,十分尴尬,不能再隐瞒了,就把实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阿美。阿美哭道:“我家虽然贫困,但没有给人家当卑贱的小老婆的,无怪乎他们这样敌视轻视我呀!”黄生十分害怕,不知怎么办好。只有跪在那里听候阿美发落,阿美擦干了眼泪拉住他的手,问他有什么打算。黄生说:“我还敢有什么打算,只有你一个人离去才对。”阿美说:“既然嫁给你,又离开你,于情何忍?可是她虽然先来,却是私奔。我虽然后到,却是明媒正娶,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打算怎么安排我。”过了好几个月,霍女仍然没有回来。
一天夜晚,听客厅里有客人饮酒行令之声。黄生偷偷前往窥探,只见两个武生打扮的人在上座饮酒,其中一个头裹豹皮巾,威风凛凛,像天神一般。另一个坐在东面,以虎皮做头盔,脑门上是张大的虎嘴,虎耳虎鼻都看得清清楚楚。黄生大为惊异,回家告诉了阿美。两人觉得霍家父子行为奇怪,不知到底是什么人。夫妻二人又纳闷又害怕,想另找个地方去住,又恐霍家人生疑心。黄生说:“实话告诉你就是去南海的人回来了,因为有这么多怪异的事,我也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想带你回家,又怕令尊大人有不同的意见。不如我们暂时分别,两年内我一定回来。你如能等我,就等;如想另嫁人,也由你自己拿主意。”阿美想告诉父母然后跟黄生走,黄生不同意。阿美痛哭流涕,要黄生立下誓言,然后告别了黄生回娘家。黄生向霍家翁姑辞行时,正好霍女的几位兄弟都不在家,霍翁挽留黄生等霍女回来,黄生不听,独自动身了。登舟后,黄生觉得很凄凉孤单,失魂落魄。到了瓜洲,忽然看见有一只帆船飞速驶来,当帆船渐渐追上时,就看见在船头握着剑柄坐着的正是霍大郎,远远地说道:“你想急速回家,为什么不好好和我们合计一下?你把夫人留在这里,让等两三年,谁能等得了?”说话之间,船已靠进。阿美从船舱走出,霍大郎扶她登上黄生的船,立刻返回去了。
原来,阿美回到娘家,正向父母哭诉,霍大郎忽然带着车马登门,拿着宝剑,逼迫阿美上车,风驰电掣般离去。阿美全家吓得气都不敢出,无人质问或阻挡。阿美讲了自己的经历,黄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得到了阿美十分高兴,就开船回家。
黄生和阿美回到家中,拿出那笔银子来经营商业,成为富有家产的人。阿美惦记父母,想让黄生去看看,又怕霍女跟来,谁是妻谁是妾又生出些麻烦。过了些日子,阿美父张翁来访,见黄生家房舍整齐洁净,颇为欣慰。对女儿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已上锁,房主人也不知霍家人到哪里去了,半年多没有消息。你母亲日夜啼哭,说你被坏人骗去,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你还没有什么病灾吧?”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张翁,都猜测霍家人是神,后来,阿美生了个儿子,取名为仙赐。仙赐十几岁时,阿美让他去镇江,到了扬州地界,住在旅馆里。当护送的人都外出时,有一个女子进来,把仙赐领到另一个房间,放下门帘,把他抱在膝头,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仙赐告诉了她。她又问:“取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仙赐说:“不知道。”那女子说:“回去问你父亲就会知道了。”说完给仙赐梳理好头上发髻,从自己头上取下花来给仙赐戴好,并拿出金镯子戴在仙赐腕上。又拿来黄金放到仙赐袖子里,说:“拿去买书读吧!”仙赐问她是谁,她说:“你不知道你还有一位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时没有棺木,应帮助他下葬,别忘了。”老仆人回到旅舍,看见小主人不见了,找到另外一个房间,听他正和别人谈话。偷偷一看,原来是从前的主人妻子。老仆人在帘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进去问几句话,霍女急忙把仙赐推到床上,恍惚之间就消失不见了,问旅舍主人,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女客。过了几天,仙赐从镇江归来,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又拿出霍女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一问朱大兴的消息,得知他死去才三天,尸体暴露没有下葬,黄生就很讲究地安葬了他。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莫非是个仙人吧?换了三个主人,不能算是贞洁的;然而替吝啬者破掉他的吝啬,为好色者加速他的破产,这女子绝不是无心的人啊!可是既然败了他们的家,就不必再怜惜他们了。这些荒淫鄙吝之人的尸首,扔到沟里又有什么可惜的?”
诗谳
山东青州有个范小山,以贩卖笔墨为业,在外经商经常不回家。四月间,他的老婆贺氏一个人在家,夜晚被强盗杀死。这天夜晚下着小雨,有人在泥巴地上发现了一把题诗的折扇,是王晟送给吴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何许人,而吴蜚卿则是益都的富户,和范小山同乡,平日很有些拈花惹草的行为。所以邻居都认定强奸杀人的事是他干的,州县把吴抓来审问,吴却坚决不承认。于是,他被用铁镣手铐关起来,冤枉定了案。他反复申诉,又反复被驳下来,经了十几个官员之手,都一致认为他是杀人犯。
吴已认定自己肯定要当个屈死鬼,便嘱咐妻子尽其所有,去救济孤寡。凡有在他家门前念一千遍“阿弥陀佛”的赠给一条棉裤,念一万遍的,送一件棉衣。于是讨饭的人像赶集一样,念佛的声音十里外都能听到,他家里也骤然穷下来了。其妻只好经常变卖田产来应付开销。他暗中贿赂看守替他买下毒药准备自杀。一天夜晚梦见神人对他说:“你不必去自杀,以前是外边凶,眼下是里边吉。”再睡下去,神人又这么说,因此他就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不久,周元亮先生出任青州知府。当他审阅到吴蜚卿的案卷时,忽然沉思起来,便问原告的人说:“吴某杀人,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呢?”原告范小山说:“有诗扇为证。”周元亮仔细看了看扇子,便问:“王晟是什么人?”范小山和左右的人都说不知道,周又将吴蜚卿的口供细看了一遍,立即下令解下吴身上死囚的枷锁,从监狱移到库房里去,范小山竭力反对,周生气地说:“你是想错杀一个人结案呢,还是想查出真正的仇人呢?”众人怀疑周先生和吴有私情,但不敢说。
周先生签发了传讯人的红色竹签,叫衙役把南门外某酒店的主人拘传过来,店主人很害怕,不知怎么回事,周先生问他:“店铺的墙上有日照李秀的题诗,那是什么时候写的?”店主说:“去年学政大人来主持考试时,有两三个日照秀才酒醉后写的,但不知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便派衙役到日照去拘捕李秀。过了几天,李秀被抓来了。周先生愤怒地说:“你身为秀才,为什么要谋杀别人呢?”李秀十分惊愕,连忙叩头说:“没有此事。”周先生把扇子丢下去,叫他自己去看,还说:“明明是你作的诗,为什么要假托王晟?”李秀看了扇子说:“这诗确实是我作的,但字不是我写的。”周说:“既然知道你写的诗,肯定是你的朋友。你哪个朋友写的?”李秀说:“这字像沂州王佐的笔迹。”于是又派差役拘捕王佐。王佐到堂后,周也像对李秀一样呵问了他。王佐招供说:“这是益都铁商张成请我写的,他说王晟是他表兄。”周先生说:“杀人凶手就是这个张成。”命人把张成捉来,一审就招认了。
原先,张成看到贺氏长得漂亮,想去勾搭她又怕她不答应。想到如果假冒吴蜚卿,必定人人都会相信,所以假造了一把吴蜚卿的折扇,带在身边,勾搭成了就说出真名实姓,勾搭不成就嫁祸于吴。并没有想到会动手把贺氏杀了。他跳过墙去要逼奸贺氏,贺氏因独自在家,平常准备了一把刀自卫。发现有人想强奸她,便拉住那人的衣服,操刀而起,张成害怕起来,夺过贺氏的刀,贺氏抓住张成不放,不让他跑了,而且大声呼叫,张成更加害怕,便杀了贺氏,丢下折扇跑了。
由于周先生的到来,三年的冤狱,一下就昭雪了。人们没有不称颂其为神明的。吴蜚卿这才想到“里边吉”是个周字。但谁也不知道周先生是怎么看出问题的。后来县里的士绅们找了个机会向他请教。周笑着说:“这是最容易弄清楚的,细看审讯口供,贺氏死于四月上旬,这晚是阴雨天,天气还冷得很,扇子是个无用的东西,哪有匆忙急迫的时候反而带着这个增加累赘的东西的人呢?凶手企图嫁祸于人是很明显的。我前些时在南门外酒店避雨,看见题壁诗和扇子上的诗语气、风格很近似,所以大胆怀疑是李秀所作,果然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听的人十分感叹、佩服。
异史氏说:观察问题深入的人,在别人发现不了问题的地方他能发现出问题。词赋文章,本是光耀国家的事物。而周先生通过这些衡量天下的知识分子,被人称为伯乐。这难道不是深入地钻透了词赋文章的结果吗?更没想到先生还能以相士的原理用之于审理刑狱。《易经》说:“能预见事情的几微变化大概是神灵吧!”先生就真有这个本领。
陆押官
赵公是湖广武陵人,官至宫詹,后告老还乡。有一少年等候在门下,求一个笔墨文书的差事,赵公将少年召进家中,见他长得清秀文雅,问他姓名,叫陆押官。陆押官不要报酬,赵公把他留下,其聪慧超过一般的仆人。往来的信件公文奏折,他都能任意起草回答,没有不精密巧妙的。主人和客人下棋时,押官在旁边用眼光指点,常常获胜。赵公因而更加优待和宠爱他。赵公的同僚仆从们见押官得到主人青睐,玩笑地请押官请客,押官答应了他们的要求,问:“有多少人参加宴会啊?”正赶上赵公在家乡别墅的管事人都来了,约三十多人,他们就说这些人全都参加,以难为押官。押官说:“这事很好办,但客人太多,仓促之间不能马上置办,到饭店去好啦!”于是押官邀了所有的吃客到了一个临街的饭店。大家都落了座,还没有开始饮酒,有一位吃客按住酒壶站起来说:“诸位先不要饮酒。请问今天是谁做东?应先把钱拿出来押上,才能够放量地猛吃猛喝。不然的话,一下子花了几千文钱,一哄而散,找谁要钱去?”众人都看着押官。押官笑道:“是不是以为我没有钱啊?告诉各位,我有的是钱。”于是起身到厨房里捻出一块拳头大的湿面团,掐碎了扔在桌上,随扔,随变成小老鼠,满桌子乱窜。押官随便捉住一只,吱的一声把肚子撕开,得到一小块银子,再抓住一个,也有银子。不一会儿,老鼠都没了,剩下满桌子碎银子。押官这才对诸吃客说:“这些还不够喝酒的钱吗?”众人都惊异,一块儿纵情吃喝起来。吃完饭一算,要三两多银子,大家一称碎银,正好是这个数。有一人要了一小块碎银,回去把这件怪事告诉了主人赵公,赵公派人去把碎银取来看,已经交给饭店主人了。到店主那里一看,则那些银子都已变作蒺藜。这人回去又告诉了赵公。赵公问押官是怎么回事,押官说:“朋友们逼迫我请客,无奈囊空如洗。少年时学过些小把戏,所以想试一试。”众人一听,让押官去偿还店家的酒钱。押官说:“我不是白赚人家酒食的人。某村的麦场有堆麦秸,再簸扬一遍,可以得到两石麦子,足以偿还酒钱还有余。”于是押官约一人同去,到那里一看,有两石左右的麦子,已簸得干干净净,堆在麦场中央。众人因而更觉押官太神奇了。
有一天,赵公到朋友那里赴宴,见客厅里一盆兰花开得十分繁茂,非常喜爱,回到家还赞叹不已。押官说:“您要真爱这盆兰花,得到它不难。”赵公还不太相信,次日早晨到了书房,忽然闻到异香扑鼻,一看,正好有一盆兰花,其叶子的多少,和在朋友家见的那盆一样。赵公因而疑心是偷来的,就查问押官。押官说:“我家所养的兰花,不下千盆,何须去偷呢?”赵公不信,正好赶上那位朋友来做客,看见兰花惊异地说:“怎么这样像我家的那盆呀!”赵公说:“我刚买来的,也不知道它的来历。请问你今天出门时,那盆兰花还在吗?”那位朋友说:“我实不曾到客厅去,在不在还不知道,然而,它怎么到这里来了?”赵公看了看押官。押官说:“这事不难分辨。您家的花盆是破的,有补缀的地方,这盆没有。”仔细一看果然如此。夜间,押官对主人说:“我曾说我家里养的花卉很多,今晚劳您大驾,趁月光去观赏一番。但别人都不能跟着,只有阿鸭没关系。”阿鸭是赵公的一个小童。赵公应邀前往,一出门,已经有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伏在道旁等候。赵公坐上轿子,比奔马还快。不一会儿进了山,只闻到奇香扑鼻,沁人心脾。到了一个洞中的大院,只见殿阁光彩华美,和人间大不相同。随处都有奇花异石,精致的花盆,珍贵的花木光彩夺目,香气流溢,仅仅兰花一种,就有数十盆之多,都很茂盛。赵公观赏罢,就像来时一样乘轿子回到家。押官跟随赵公十几年,后来赵公无疾而终。押官和阿鸭都离去,不知到了何处。
刘夫人
河南安阳有位廉生,年轻好学,但因很早死了父亲,家境清贫。有一天,廉生外出,黄昏回家时迷了路。走进一座陌生的村庄,有个老太婆走来对他说:“廉公子要到哪儿去呀?不是已经深夜了吗?”廉生正在恐慌的时候,也顾不上问老太婆是什么人,便求借宿。老太婆把他引进一所很大的宅第里面。只见两个丫鬟打着灯笼,引着一个贵夫人走了出来接待客人,她年约四十余岁,一举一动都显出大家风度,老太婆对夫人说:“廉公子来了。”廉生急忙上去拜见夫人。夫人高兴地说:“公子仪容俊秀,文采渊博,何尝只能做个富翁呢?”马上设酒筵,夫人坐于侧席,非常殷勤地劝酒,但自己多次举杯却不喝酒,不停地给客人夹菜自己也不肯尝尝。廉生非常奇怪,多次问及她的家世。她笑着说:“再喝三杯我再告诉你。”廉生遵命喝了三杯以后,夫人才说:“亡夫姓刘,做客于江西时在一次变故中突然去世。我一个人独居在这荒凉偏僻的地方,家境日趋破败。虽有两个孙子,不是败家子就是资质鲁钝的人。公子虽然不是刘姓子孙,但也是后辈的亲戚,而且生性纯朴笃厚,所以才厚着脸皮见你,我也没有别的事相烦,主要是我存了些钱,想请公子拿到江湖上做个买卖,即使分点余利,也比在书案头上苦读八股活泛得多。”廉生推辞道:“我不过是个年轻的书呆子,恐怕会辜负你的托付。”夫人说:“读书所花的脑筋,要比谋生难得多。以公子的聪明才干,做什么会不行呢?”刘夫人派丫鬟把钱拿出来,当面交兑给廉生八百多两银子。廉生非常惶恐,再三推辞。刘夫人说:“我也知道公子不习惯于做买卖搞贩运。但你可以试着干一干,想必不会不顺利的。”廉生担心这么多钱的生意不是一个人拿得下来的,考虑找商人合伙经营,夫人说:“没必要,只要找一个老实可靠、懂行干练的总管,给你跑腿就足够了。”便掰着手指头推算了一下说:“找个姓伍的人保险吉利。”命令仆人备马把银子装进口袋,送廉生出去,还说:“腊月底我就在家里洗净杯盘,给公子恭候洗尘。”又对仆人说:“这匹马已经调理得很好了,既可以骑,也可驾车,就送给公子,不必带回来了。”廉生回到家里,还只有四更,仆人把马拴好就走了。
第二天,廉生到处寻找合意的伙计,果然找到一个姓伍的人。便出高价聘请了他。伍某对做买卖搞贩运的事情很有经验,为人又憨厚耿直,一丝不苟。廉生把银钱货物等事都放手交给他去管。他们跑到荆州、襄阳等地去做生意,一直到年末才回来,累计起来得了三倍的赢利。廉生因为伍某出力很多,手工钱红利之外,另外还给以馈赠和赏赐。计划将这项开支记在其他项目里面,不叫刘夫人知道。刚刚到家,刘夫人已派人迎接,廉生便和迎接的人一同到夫人家去。一进家只见堂上已经摆好了筵席,夫人出来,再三表示慰劳。廉生交纳了银钱以后,随即呈上账本,夫人放在边上看也不看。不一会儿大家入席,歌舞之声热闹非凡。伍某也在外屋另席喝酒,他一直尽醉方归。廉生因为没有家室,便在夫人家守岁。第二天刘生又求夫人查账。夫人说:“以后不要这样麻烦了,我早已把账算好了。”于是拿出一本账簿给廉生看,记载得非常详细,并将廉生另外给伍某的赏赐也记在上面。廉生说:“夫人真是神人啊!”过了几天,招待仍很丰盛,夫人像子侄一样待他。有一天,夫人又在大厅摆上筵席,一席摆在东面,一桌摆在南面,厅下的一桌摆在西边。夫人对廉生说:“明天是财星照运的好日子,最适宜到远方做买卖。今天简单地设下筵席,给你们主仆一壮行色。”过一会儿把伍某也喊来了,请他坐在厅下。霎时钟声鼓声喧闹地响起来。女艺人送上剧目单,廉生点了一曲《陶朱富》。夫人笑着说:“真是个好兆头,祝贺你找个西施作为贤内助。”宴会结束后,她依旧把全部的银钱交给廉生,并且说:“这次出门不要限定日期,不赚到上万两银子不要回来,我与公子,靠的是福气和天命,信的是肝胆相照,你们不必把账记得那么清楚,你们在远方赚钱与赔本的情况,我自然而然会知道。”廉生连声答应着辞别出门。
他们跑到淮扬一带做买卖,当上了盐商。一年多以后又获利好几倍,但廉生仍保持着爱读书的本色,做着生意还是丢不下书本,和他交游的也大多是文人。见所得已经很多,自己便暗中想退出生意场中,渐渐把生意来往交给伍某经管。桃源有个薛生和廉生关系最好,廉生偶然拜访他,薛生到别墅去了,因天色已晚不便到别处投宿,薛生的守门人便请廉生进去,替他整理床铺弄饭。廉生便问薛生的去向,原来当时正谣传朝廷要选良家姑娘去慰劳边防将士,弄得民情骚动,听说谁家若没有妻子的少年,女方便不通过媒人说亲之类手续,便把姑娘送到他家里,甚至还有一个晚上娶了两个姑娘的。薛生因为刚刚和一个大姓的女儿成婚,恐怕车马喧哗,惊动地方长官,所以暂时迁居到乡间别墅。
廉生留下吃过饭后,一更都快过完了,正要铺床睡觉,忽然听见几个人推门进来,没听清楚守门人说些什么,只听见一人大声问道:“薛官人既然不在家,秉烛读书的又是什么人呢?”守门人说:“他是廉公子,是远道来的客人。”接着问话的人便进来了,穿的衣帽光鲜整洁,向廉生稍稍举手致意以后,便问籍贯姓名,廉生便告诉了他。他高兴地说:“我们还是乡亲哪!您的岳父姓什么?”廉生说:“还没有。”那人更高兴了,连忙走出去,招呼一个年轻人一同进来,恭敬地和廉生见礼。仓促地说:“实话告诉公子,我姓慕,今晚到这来,准备把舍妹送给薛公子,到这以后才知道事情办不成了,正当进退两难的时候,恰好碰见公子,这难道不是天数吗?”廉生因为还不知道姑娘生得怎样,正踌躇着不敢接应。谁知慕公子居然根本不听他表态,急忙招呼送亲的人。不一会儿两个老太婆扶着姑娘进来,坐在廉生床上。廉生从侧面一看,才十五六岁,漂亮无比。高兴极了。连忙整正衣冠向慕生致谢,又去叫守门人去买酒买菜,略尽热情款待之意。慕生说:“祖上是安阳人,母族也是大姓人家,现在已经败落了。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也不知家境如何。”廉生问:“他是谁呀?”慕生说:“外祖姓刘,字晖若。听说住在郡城北面三十里。”廉生说:“我是郡城东南的人,距离北乡远。年岁又轻,交游不广,郡里边姓刘的人非常多,只知道北乡有个刘荆卿,也是个读书人,不知是不是刘晖若先生的后人。不过他家已经贫穷下来了。”慕生说:“我的祖坟还在安阳,常常想把父母的棺椁搬回故乡去,因为盘费还没筹办好,所以迟迟没有成行。现在妹子跟你回老家,我们回故乡的决心就更坚定了。”廉生听了,爽快地答应筹办盘费,慕生兄弟非常高兴。喝了几巡酒以后,慕生兄弟便告辞回家了。廉生打发走仆人,把灯移开,新婚夫妻之间的恩爱美满,就无法描叙了。
第二天,薛生知道了廉生的喜讯,连忙赶回城里,清除了另一所庭院安置廉生夫妻。廉生回到淮扬,办完交接盘点手续,把伍某留在店里主持生意,把现金运回桃源,和二慕一道启运岳父母的灵柩,和两家男女老幼,一起回到故乡。回家安置好以后,便装好银钱去见夫人。以前送他出门的仆人已经在路上等着他。廉生跟着仆人前去,夫人高兴地迎接他说:“陶朱公带着西施来啦!以前你是客人,如今成了外孙女婿啦!”办起酒席给他洗尘,比从前加倍亲热。廉生很佩服她的先见之明,便问她:“夫人和我岳母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夫人说:“你不要问,日久就知道了。”于是把银子堆在桌上,分成五份,她自己只取两份,说:“我要了它没有什么用处,姑且给我大孙子留着。”廉生认为夫人分给他的太多,推辞不受,夫人凄然说:“我家境败落,宅院中的树木被人砍着做柴烧了;孙子离开这儿又远,以致门户萧条,麻烦公子给我收拾一下这破烂的门庭。”廉生答应了。却只收一半银子,夫人强迫他都接受了。送他出门后,洒泪而回。廉生对夫人的某些言行感到疑惑不解,回头再看房子,却是一片坟地。这时他才明白夫人就是他妻子的外祖母。
廉生回家以后,赎买了刘夫人坟墓周围的一顷墓地,修整坟茔,栽植墓树,弄得非常壮观。刘夫人的两个孙子,长孙便是刘荆卿,次孙叫刘玉卿,玉卿赌博无赖,两人都很贫穷。兄弟俩到廉生家感谢他为他们修了祖坟。廉生送了俩兄弟很多礼物,从此交往很密切。廉生详细地向他们谈经商的过程。玉卿暗想坟墓里肯定还有许多银子,夜晚纠合几个赌友,掘开坟墓进行搜查,打开棺材,把祖母的尸都露出来了,也没找到一文钱,几人便失望地分散了。廉生听说刘夫人的坟被盗,便通知荆卿,两人同去查看,走进墓穴,看见桌上元宝累累,上次留下的两份银子还在那里。荆卿要和廉生一起分了,廉生说:“夫人原来留下这批银子就是等你来取的。”荆卿便用钱袋装起银子运回家去。向官府报告坟墓被盗,官府便严厉追查盗墓人。后来有人出卖坟中的玉簪,被抓获了,经过审问穷追党徒,才知玉卿是盗坟的头子。县令打算对他处以死刑,荆卿代为哀求,仅得免死。廉刘两家合力将坟墓内外修葺整理,修得比从前更加坚牢壮观。从此廉刘两家都富裕起来了,唯有玉卿还像以前一样穷,廉生和荆卿常周济他,但始终不够供他赌博的花费。
一天夜里,一伙强盗闯进廉生家里,抓住他索取金银。廉生所藏的银子都铸成了一千两或五百两一个的大元宝。打开金窖给他们看,强盗拿走两个,当时马厩中只有夫人送的那匹马,强盗便用它把银元宝驮走,又叫廉生把他们送到村外才放了他,村里人望见强盗的火把还没走多远,呐喊着追了过去,强盗吓跑了。大家追到前面一看,两锭大元宝滚在路边上,那马已化为灰烬。才知是匹鬼马。那天晚上廉生家只失掉一个金钏。原来,强盗们抓住廉生的妻子,喜欢她生得漂亮,想轮奸她,一个带面具的强盗大声呵斥制止了他们,强盗们才将她放了,只是取下手上的金钏走了。廉生怀疑那蒙面具的人是玉卿,心里暗暗感激他。后来有个强盗拿金钏押赌,被捕盗的公差抓住了,盘查他的同党,果然有玉卿在内。县令大怒,用五种毒刑拷掠他。荆卿和廉生商量,用重金把玉卿赎出监狱,事情没弄成,玉卿就被折磨死了。廉生还时常周济玉卿的妻子儿女。后来廉生中了举人,几代都很富有,唉!“贪”字的笔划和形状都很接近“贫”字。像玉卿这样的人,是可以作贪心者之鉴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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