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白话聊斋 蒲松龄 第2页,共2页

等周秀才到了江西,正赶上强盗暴动,三年也回不了家。后来,稍稍太平,就择日上路了。中途周秀才被土匪抓走了,一起遭难的有七八个人,钱财全被抢了去,土匪把别人都放了,只把周秀才带回了老巢。土匪头子盘问他的家世,于是说:“我有个女儿,要嫁给你,不要推辞了。”周秀才没答话,土匪头子发怒了,立刻下令砍他的脑袋。周秀才害怕了,寻思不如暂时答应他,以后慢慢找机会再脱离开。于是说道:“我所以踟蹰,因为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不能跟着队伍打仗,担心给岳父大人添累赘。如果让我们两口子一块儿离开,那恩情就无比了。”土匪头子说:“我正忧虑女孩子拖累人,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把周秀才带到内室,女儿打扮好了出来相见,有十七八岁,像天仙一般。

当天晚上就成了亲,操办规格远远超出了周秀才平时想象的标准,仔细打听妻子的家庭,才知道她的父亲正是当年碰上的那个提着口袋的人。于是把柳秀才的话给妻子学了一遍,两人都感叹了一番。过了三四天,将要给两口子送行,忽然官兵大队围上来了,全家都被捉住了。有三个当官的监视着,已将妻子的爹砍头了,下一个就轮到了周秀才。周秀才自忖已经再没有活命的希望了。一个官员仔细打量着说:“这不是周秀才吗?”原来是那个姓付的兵丁已经因为立功当上副将军了。他对同僚说:“这是我家乡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后生,是位大名士,怎么能当土匪呢?”亲手替他解开绳子,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的。周秀才撒谎道:“不久前从江西按察使衙门娶亲回家,没想到中途被土匪抓到匪巢来了。幸蒙搭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是妻子离散了,请求借助您的威望,使我们夫妻团聚。”副将军命令把俘虏都带上来,让周秀才自己去辨认。周秀才找到了妻子。副将军请他们吃酒,又资助盘缠,说:“从前蒙您赠给战马,早晚也不能忘怀,只是现在乱糟糟的不能讲究礼节,请让我送给您两匹马、二十两银子,帮助您北上回家乡。”又派两个骑兵带着令箭护送。

途中,妻子告诉周秀才:“我那个傻爹不听忠告,母亲为此寻死了。早知道必有今天这个下场,所以一天天苟全偷生,因为小时候曾有个相面的人说我命好,我活着是为了收葬父亲的尸骨啊。我埋藏了许多金子,可以用来赎父亲的尸首,剩下的带回家去,足够生活用的了。”嘱咐护从的兵丁在路上等着,夫妻两人回到匪巢,只见房屋都烧成了灰,在灰土下用刀掘了一尺多深,果然发现了金银,全部装进行囊,又沿原路赶回。拿出一百两银子给护送的兵丁,求他俩把父亲的尸首埋好,又到母亲的坟上行过礼,这才上路。

到了河北省界,夫妻重重地赏了护送的兵丁,打发他俩回去。周秀才许久不回家,家中仆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恣意侵吞财物,粮食、布匹、家具全都光了。等听说主人回来了,十分害怕,一哄而逃,只剩下一个老妈子、一个小丫鬟及一个老仆人。周秀才因为大难不死,也就没有追究。去拜访柳秀才,不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妻子操持家务远胜过男人,挑选老实厚道的人,给他资本做生意,对半分利息。每次同众商人算账时,妻子都在帘子后面听着,错打一个算盘珠儿,都能给指出来,里里外外没人敢骗她。数年以后,合伙经商的超过了百人,家产达到数十万。于是派人给父母迁坟,以厚礼安葬。

异史氏说:“月下老人可以用贿赂收买,无怪乎人们把媒人和牛马市上的经纪人看成同类人物。至于盗贼会有这样仁义的女儿吗?说小丘不长出松柏来,这是水平低下的人的论调。如果这样看,连对妇女都不会得出正确的结论,更何况品评观察天下士人呢?”

颠道人

颠道人,不知他姓甚名谁,寄居在蒙山寺。他时而高歌,时而痛哭。人们无法理解他的心理和行为,有人还看见他煮石头当饭吃。

有个重阳节,县里有个贵人驾着大马车,张着黄盖,抬着酒席登山游览。吃过宴席后,招摇地向寺前走来,才到寺门口,只见道人破衣赤脚,自张黄盖,大声呵斥“开路”,从寺中走出,故意戏弄贵人。贵人又惭又怒,指使仆人去赶他骂他。道人笑着往回走。众人追急了,道人把黄盖丢在地上。众仆人撕了黄盖,碎片化成老鹰,四散飞走了。众人怕起来了。盖柄又变化成大蟒蛇,红红绿绿的鳞甲耀人眼目。众人吓得企图逃跑,有个陪同的游客说:“这不过是障人眼目的幻术罢了,怎么能吃人呢?”遂拿着刀向蟒蛇冲去。蟒蛇张开巨口愤怒迎来,把游客吞进肚里。众人怕极了,簇拥着贵人拼命奔逃,跑了三里多路才停下来。贵人派几个童仆小心翼翼去打听,慢慢走到寺里,蟒蛇和被吞的游客都没找到。正打算去回报贵人,忽听见老槐树中有驴马般的喘息声,众人吓坏了。开始不敢近前,过后轻着脚步靠了过去,看见枯树中有个盘子大的空洞。人们爬上去一看,只见持刀斗蟒的人倒栽在树洞中,但洞口却只能伸进双手,根本无法把人弄出来。众人急忙用刀劈树,等到劈开树洞,洞中人已昏死过去,过了好些时候才醒过来。众人忙抬他回去。疯道人则不知去向了。

异史氏说:张盖游山,俗气深入骨髓。仙人不受拘管,戏弄权贵的做法多么使人发笑啊!同乡毕司农的妹夫殷文屏,是个玩世不恭的人物。章丘有个周秀才,起家于寒贱,当了秀才,出门必坐轿子。也和毕司农有点瓜柳之亲,司农的母亲做寿,殷文屏知道周秀才会来拜寿,便身穿公服,脚着猪皮靴,拿着手本,在半路上等着。周秀才的轿子一来,他就鞠躬于路旁,唱着说:“淄川殷秀才迎接章丘周秀才!”周很不好意思,只得下轿和他寒暄几句才走。过了一会儿,毕家的许多亲友同聚于客厅,满座的客人都衣冠整齐,大家看着殷文屏不伦不类的装扮,都暗中窃笑。殷却傲视一切,若无其事。席终出门,客人们有的坐车,有的坐轿。殷文屏故意大声喊道:“殷老爷的独龙车在哪里呀!”只见两个壮健的小伙子,抬着一根门杠,殷腾身跨上门杠,大声向亲友们告别,两个壮汉抬着他飞快地跑了。殷文屏玩世的作风和手段与疯道人也相差不远了。

甄后

刘仲堪是洛阳人,从小就笨,但特别喜欢读古书,总是关起门来刻苦攻读,不与人们交往。一天,正在读书,忽然闻到屋内扑鼻的芳香非同一般。不大工夫,又听到佩玉相碰的叮当声响成一片。刘仲堪吃惊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进屋来了,头发上的簪子、耳朵上的坠子发出奇光异彩,后面跟着的一群人都是古代宫女的打扮。刘仲堪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那个美人扶他起来说:“你怎么前倨后恭起来了?”刘仲堪更加惶恐了,说:“您是什么地方的天仙,一向没曾拜见过,以前什么时候对您不恭敬过呀?”美人笑着说:“相别才几时呀,就这么糊糊涂涂的了!直挺挺地坐着磨砖的,不就是您吗?”说罢,铺好了锦绣的垫子,摆上了美酒,美人拉着刘仲堪对坐畅饮,并同他谈古论今,非常博学广闻。刘仲堪茫茫然不能答对。美人说:“我只不过到王母娘娘的瑶池赴了一次宴会罢了,你转了几世,怎么聪明劲儿一下子全没了!”于是命侍候的人,用汤浇水晶膏给刘仲堪吃。刘仲堪接过来一饮而尽,突然感到心眼里豁亮起来,神志格外清醒。不大一会儿,天黑了,跟从美女的人都走开了,剩下他们两人,熄了灯,脱了衣服,欢愉非常。

天没亮,宫女们都来了。美人起床,还是昨天那个打扮,头发纹丝不乱,没有重新梳妆。刘仲堪恋恋不舍,苦苦地盘问姓名,美人回答说:“告诉郎君也不妨,只是怕更增添你的怀疑罢了。我是甄氏,您是刘公干的后身。当年你为了我犯罪,心里实在不忍,今天相会,也是为了报答你的痴情啊!”刘仲堪问:“魏文帝在哪里呢?”美人说:“曹丕不过是他那个贼爹的劣子。我只是偶然跟那帮富贵的人们游戏几年,过后就不再挂怀了。曹丕他前一段时间因曹操的缘故,久久地待在阴间,现在的情况,我就没听到了。反而是陈思王曹植,给上帝管文书,不时地跟我见一面。”紧接着刘仲堪看见一辆龙车停在院中,那美人拿出一个玉石制的小盒赠给了他,然后告别上车,云彩簇拥着车子走了。

从此,刘仲堪的才学有了很大进步,然而整天追忆美人,沉思凝想像傻了一般。几个月以后,渐渐瘦干巴了。他的母亲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很犯愁。刘家有一个老女仆,忽然对刘仲堪说:“少爷心里是不是想念什么吧?”刘仲堪便把心里的事告诉了这个老太婆。老太婆说:“少爷不妨写封信,我能给送到。”刘仲堪惊喜地说:“您有神奇的方法,一向没有察觉。果然能办到,我一辈子也不敢忘了您的好处哇!”于是写了封信折叠好了,交给老太婆立即带走了。半夜老太婆就回来了,说:“幸好没耽误事。刚到门口,把门的以为我是妖精,要把我绑起来。我就拿出少爷您的信,于是他把信拿去了。不大工夫招呼我进去,夫人也很难过,夫人说不能再相会了。正要写回信时,我说,少爷无精打采,都瘦干巴了,哪是一封信能治好的呢?夫人想了好半天,才放下笔说:‘麻烦你先回去报告刘郎,马上给他送去一个好媳妇。’我临走时,又嘱咐:‘刚才说的话乃是百年大计,只要不泄露出去,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刘仲堪十分高兴地等待着。

第二天,果然有位老太太领着个姑娘到刘母的住处,这姑娘的容貌可称世上无双。老太太自己介绍说:“我姓陈,这姑娘是我的亲生女儿,叫司香,想许配给你们家做儿媳妇。”刘母很喜欢这姑娘,同老太太合计需要多少彩礼,老太太不要分文,一直等到成了亲才离去。只有刘仲堪心中明白这里面的奥妙,他暗中问司香:“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哪?”司香回答说:“我本来是铜雀台的歌妓啊!”刘仲堪怀疑她是鬼。司香说:“不是的。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为罪过罚到人间来。夫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地位,我的期限没满,夫人请求过天神,暂时让我替她服役,我的去留全凭夫人,所以我才能总给你铺床叠被啊!”

一天,有个瞎老婆子牵着一条黄狗到刘家要饭,打着板,唱着小曲。司香出来看热闹,还没站稳脚,那条黄狗挣断了绳子,就来咬司香。司香吓跑了,衣襟被狗扯下一块。刘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黄狗一边怒吼一边乱咬扯下的衣襟,不大工夫把那块衣襟咬得粉碎,像乱麻一般。瞎老婆子抓住黄狗脖子上的毛,用绳子把狗拴上牵走了。刘仲堪回屋看司香,司香吓得脸色煞白还没有恢复,刘仲堪说:“你是天仙怎么还怕狗呢?”司香说:“你自然不知道。这条狗是曹操变的,它大概是恨我不守当年在铜雀台的誓言啊!”刘仲堪想把黄狗买来打死,司香不同意,说:“上帝罚他当狗,怎么可以随便打死呢?”

司香在刘家住了两年,见到她的人都惊叹她长得太漂亮了,于是纷纷打听她从哪儿来的。因为实在说不清楚,于是人们都怀疑她是妖精。刘母盘问儿子,刘仲堪稍稍向母亲透露点司香神奇的来历,母亲听后特别害怕,告诫儿子同司香断绝关系。刘仲堪没听母亲的话。刘母暗中请来个神汉,在院子里施展法术。刚在地上划好了神坛,司香容颜惨淡地说:“本来想跟你白头偕老,今天婆母怀疑我,缘分到头了。要我走也不是难事,但是恐怕不是念念咒语就能打发走的。”于是拿一捆柴点上火扔到台阶下面,刹时,烟把房屋遮住了,人们对面也不相见,忽然又响起了像雷一般的声音。不一会儿,烟消了,只见神汉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死了。进屋一看,司香已无踪影了。召唤老女仆问问,老女仆也不知去向。刘仲堪这才告诉母亲:“老女仆大概是狐狸。”

异史氏说:“开始嫁给袁家,后来嫁到曹家,最后又留情于刘桢,仙人不应这样。然而平心而论,奸雄曹操的儿子,何必有什么贞洁的夫人?曹操化作黄狗看到铜雀台老妓,应当对司香卖鞋之痴大彻大悟,怎么还生出妒意来呢?唉呀!奸雄在世时无暇自己哀怜自己,而后人却在哀怜他呀!”

胡四娘

程孝思,剑南人。从小聪明,善写文章。父母亲去世很早,家中一贫如洗,连衣食都成问题,请求雇用于胡通政司搞文书抄写工作。胡公叫他写篇文章试试他的才学,胡公看其文章后非常高兴地说:“这个人不会长期贫困的,可招为女婿。”

通政司有三儿四女,大都在吃奶时就和名门望族订了婚约。只有最小的四姑娘因生母早逝,又是庶出,十五六岁还未许配人家,便招程孝思为上门女婿。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胡公年老糊涂办了傻事,但胡公根本不理会旁人的议论,清除一间书房给程生读书,供给很充实。胡家的舅兄们看不起程生,不与他同桌吃饭,连丫鬟奴仆也都讽刺他。程生沉默地不与他们争长论短,只顾刻苦地读书。众人在旁边厌烦讥笑他,程生照常不停地读书。众人进一步在旁边敲锣喧闹,程生拿起书到妻子闺房中去读。

从前,在四姑娘没有出嫁时,有个知人贵贱的神巫到通政府中看相,看遍了府中的公子小姐都没多开口,只有四姑娘到后才说:“这才真是贵人啊!”到程生上门以后,诸姐妹都口喊“贵人”来嘲笑她,而四姑娘端庄厚重沉静寡言,就像没有听到。丫鬟女仆渐渐也跟着喊“贵人”。四姑娘的丫鬟桂儿非常不服气,大声说:“怎么晓得我家的郎君,就当不得贵官呢?”二姐听到就嗤笑道:“程生若当了贵官,就挖了我的眼珠去!”桂儿愤怒地说:“到那时,只怕舍不得眼珠啦!”二姐的丫鬟春香说:“二姑娘的话若不算数,就把我的眼珠代替她。”桂儿更加愤怒,与春香击掌为誓说:“一定教你瞎了两个眼珠!”二姐恨她的话触犯她的尊严,当即打了桂儿两耳光。桂儿又哭又闹。通政夫人听到一切,也不说谁是谁非,只是微微一笑。桂儿哭着向四娘投诉,四娘正在绩麻,不发怒也不开口,照常绩麻。

通政公做生日,四个女婿都来拜寿。祝寿的礼物满庭都是。大嫂嘲笑四娘说:“你家的寿礼是什么?”二嫂说:“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巴。”四娘态度安然,一点也不羞惭。人们看到她事事都不计较,更加欺侮她,只有胡公的爱妾、三姐的生母李氏始终看重四娘。常常照顾体恤她。每每对三姐说:“四娘外表浑朴而内心清楚,聪明含而不露,大群嫂子姐妹都在她的包罗之下,自己还不明白。程生日夜刻苦读书,难道是长期都不能出头的人吗?你不要学她们的势利作风,应该好好待她,日后见面也好说话。”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和四娘总是特别亲密。

程生依靠丈人的关系进了县学读书。不久,学政负责人主持科举考试,胡通政恰好去世,程生像儿子一样挂孝,不能参加科考。居丧期满后,四娘给程生一些费用,让他参加录科考试,嘱咐他说:“以前久居岳父家能不被驱逐,仅因老人家在世,今后千万不能了。假若能扬眉吐气,回来才会有家安身。”程生临走时,李夫人和三娘又送了丰厚的礼物。进了考场,程生集中精力深入思考写好了文章,认为一定可以高中。不久便发榜了,却公然落榜了。愿望落空,心怀郁闷,程生深感无脸回乡,好在身边还有几个钱,便卷起行李进了京城。

当时不少岳父家亲友在京做官,程生怕受讥笑,便改了旧名和籍贯,找门路寄居贵官家里,江苏东海李御史非常器重他,用做幕员,资助生活学习费用,给他捐个贡生,叫他在顺天应科举考试,连考连捷,中了翰林。这时程生才向李御史说明实际情况。李公借他千两白银,派管家赴剑南,给他置产业、买房子,当时胡大郎因父亲死了缺乏钱用,要卖掉一处庄田,管家就给程孝思买下来了,成交后,再派车马来迎接四娘。

前不久,程登科后,有来报喜的,全家都不愿理会。又看见报录的名字不是程孝思,便把报喜人赶走了。在胡三郎完婚时,亲戚都来喝喜酒,姊妹和各位姑妈都在座,可是兄嫂却偏不去喊四娘。忽然一人骑马跑来,奉上程孝思给四娘的书信,兄弟打开一看,相对大惊失色。各位亲眷客人才请四娘参加宴会。两位姐姐惶惶不安,深怕四娘记仇不来参加,不一会儿,四娘风度翩翩地来了。向她祝贺的,拉她坐席的,同她寒暄的……满堂杂乱喧哗。大家睁着眼睛看四娘的神色,张着耳朵听四娘的谈吐,开口闭口不停地恭维四娘。而四娘仍像平时一样浑厚端庄。众人见她并不计较过去的长短,渐渐安下心来。正当谈笑欢洽时,门外有人哭叫很急,大家都很奇怪。只见春香跑进来,脸上染着血痕。大家盘问她,她哭着说不出话来,二娘大声问她,才哭着说:“桂儿逼着要挖眼珠,不是旁人帮忙解脱,几乎被她挖走啦!”二娘非常惭愧,头上的汗把脂粉都冲了下来。四娘像什么都没听到,座间寂静得没有一人说话,这才各自告别。四娘穿上礼服,只是拜别了李夫人和三姐,出门登车走了。众人才知道买大郎别墅的人是程孝思。

四娘开始安家时,人手用具都不够用。夫人和各位兄弟都把仆人、丫鬟和用具送给她。四娘却一样也没接受,只收下了李夫人送的一个丫鬟。过了些日子,程孝思请假回乡扫墓,随行的车马侍从多得数不清。来到岳父家,先给胡公灵柩叩头,再参见李夫人。等到舅兄们来见他,他已登车走了。胡公死后,儿子们日夜只想着瓜分家产,亡父的灵柩无人过问。几年以后,停放灵柩的房子便破漏了,眼看灵堂就要变成陵墓了。程孝思很伤心,干脆不同舅兄们商量,看好日子把岳父葬了,每个环节都做得很周全。下葬的那天,贵官们的车马接连不断,同乡的人都赞叹不已。

程孝思十多年间做着显要的高官,每遇同乡的困难无不极力帮忙。二郎因人命官司被捕入狱,视察地方的御史是程孝思的本家,执法很严明。大郎请岳父王观察写信疏通,根本没有得到答复,更害怕了。想去求四娘,又觉无脸见人,便拿着李夫人亲笔信去见。到了京都不敢马上进门,看到程孝思入朝去了,然后登门。希望四娘念兄弟之情,忘掉不痛快的往事。看门人通报后,马上有个相识的女仆出来,引进厅堂,招待的酒饭非常随便。饭后,四娘出来了,脸色很温和地问:“大哥事情很忙,怎么有空老远来看我们?”大郎拜倒在地,哭着陈述进京的来由。四娘笑着扶起大郎说:“大哥是个有作为的男子汉,这算什么大事,值得这么痛哭?妹子不过是一女流,什么时候曾这样对别人呜呜啼哭过?”于是大郎拿出了李夫人的信。四娘说:“各位嫂嫂都是手段通天的人,只要父兄帮忙百事都可解决,何至于劳烦您跑到这里来呢?”大郎无话可说,只是不断哀求。四娘拉下脸来说:“我以为大哥跋涉万里是来看妹子的,原来是为打人命官司求贵人帮忙啦!”拂袖而去。大郎只得又羞又愤地走了。回家以后向全家详细谈了求情碰壁的整个过程。大人小孩无不诟骂四娘,连李夫人也说她太狠心了。过了几天,二郎被释放回家,全家大喜,笑四娘徒然招仇取怨。过一会儿,四娘派来问候李夫人的家人到了。家人呈上礼物说:“夫人为了二舅的事情,急着派人奔走求告,没来得及写回信,叫我送来一分薄礼,以代书信。”大家才知道:二郎能被释放回家,是因程孝思帮忙。

后来三娘家里渐渐败落下来,程孝思对三娘的报答和周济远远超过平常的规格。李夫人没有儿子,四娘就像对母亲一样把她奉养起来。

阿绣

辽东海城的刘子固,15岁时到盖平县探望舅舅,见一个杂货店里有一个姑娘娇艳无比,心里特别爱慕。他便溜进店里,假装说买扇子。姑娘便召唤父亲。姑娘的父亲出来了,刘子固很扫兴,故意少给价钱,没买就走了。他远远地盯着姑娘的父亲到别处去了,便又来到店里。姑娘要出去找爸爸,刘子固拦住她说:“不用,你只管说个价钱,我不计较价钱。”姑娘顺着他的话,故意要了一个大价钱。刘子固不忍心同姑娘争,把钱都给了她就走了。

第二天,刘子固又去了,又像昨天那样,他刚离开店几步,姑娘追着喊道:“回来!刚才说的话不真,价钱高得太过分了。”于是把钱退回了一半。刘子固为姑娘的诚实所感动,得空就到杂货店去,于是两人一天比一天熟了。姑娘问:“先生住在哪里呀?”刘子固如实说了。刘子固问姑娘姓什么,姑娘说:“姓姚。”刘子固临走时,他所买下的东西,姑娘都用纸替他包好,然后用舌尖舐舐纸给粘好,刘子固怀揣着纸包回到舅舅家里,不敢将纸包打开,深怕将姑娘用舌头舐的痕迹弄没了。

过了半个月,刘子固的行径被他的仆人看破了。仆人暗中禀报了刘子固的舅舅,舅舅硬逼着刘子固回家。刘子固情绪低沉,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家后把买来的那些手绢脂粉一类的东西秘密地放在一个小箱里,等到没人时,就关起门来挨样翻看一遍,触物伤情,沉思不语。

第二年,他又到盖平县舅舅家,进门刚撂下东西,就急忙往杂货店跑去。到了店前,店门却关得紧紧的,无奈失望而还。心中还想,姚家的人可能是偶然外出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又到杂货店去,门仍然像昨天那样紧紧地关着。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姚家是北镇的人,因为做买卖利润不大,所以暂时回北镇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再回来可就不晓得了。刘子固心情不好,像丢了魂似的,在舅舅家住了几天,便懊恼地回家了。

母亲给他提亲,每次他都不同意。母亲又奇怪又生气。仆人就把以前在盖平县的事向刘子固的母亲说了,母亲对儿子看管得更严,盖平县也因此去不成了。刘子固一天到晚精神恍恍惚惚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刘母愁得没个法子,后来一想不如满足儿子的心愿。于是,选了个日子,置好了行装,让儿子去盖平县,并让转告舅舅给做媒。舅舅听过之后,立即到姚家去拜访。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对刘子固说:“亲事没希望了,阿绣已经许给北镇的人了。”刘子固垂头丧气,心灰意冷,绝望了。

回家后,刘子固捧着装东西的那个小箱子无言啜泣,对于阿绣的思恋之情萦绕心头,总希望天下能再有一个像阿绣那样的姑娘。正值这个时候,媒人上门了,极口称赞复县黄家的姑娘长得好。刘子固怕媒人的话不确实,立即坐车到复县去了。一进西城门,只见朝北一户人家,两扇门半开半掩,里面有一个姑娘,特别像阿绣。再定睛瞧瞧,那姑娘边走边回头看,进屋内去了,一点不假,是阿绣。刘子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便到这家的东邻租了一间屋子住下了,然后向房东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这家姓李。刘子固心里嘀咕开了:“天下哪有长得这么完全相像的人啊?”一连待了几天,总也没找到个机会见见面,只有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家的大门,希望那姑娘或者能再出来。

一天,太阳刚偏西,姑娘果然出来了。忽然看见刘子固,连忙抽身往回走,用手指指后面,又用手按在额头比了比,然后才进去。刘子固喜出望外,但不是明白姑娘的意思。沉思一阵,信步走到房后,见一个小园子冷冷清清的,西边有一道短墙,刚好到肩头。心里忽啦一下子明白了,于是蹲在草丛中。过了好长时间,有人在墙上露出头来,小声说:“来了吗?”刘子固连忙答应一声站了起来,近前仔细一看,真是阿绣!不由得哭起来,鼻涕眼泪淌得像珠线。阿绣隔着墙探过半截身来,用手绢给刘子固揩眼泪,深深地劝慰他。刘子固说:“我想尽了种种办法也没能如愿,还以为这一辈子也就完了,怎么想到还有今天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阿绣说:“李家是我的表叔啊!”刘子固要跳过墙来,阿绣说:“你先回去,把跟随的仆人打发到别处住去,我不用叫就去。”刘子固照她的话办了,坐在房里等着,不大一会儿,阿绣悄悄地进来了。穿着打扮不怎么华丽,仍穿着昔日的裤褂。刘子固拉着她的手坐下,把自己的相思之苦细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你已许配人家了,怎么没过门啊?”阿绣说:“说我受聘了,那是假话啊!我爹因离家太远,不愿意答应你的亲事,这大概是通过你舅舅说这番假话的,来打消你的念头呀!”两人睡下后,情意绵绵,极相欢悦,非言语所能形容。

四更天阿绣连忙起身,跳墙走了,刘子固从此不再留心黄家的女儿了。在这一住连回家都忘了,住了一个多月也不走。一天夜里,仆人起来喂马,见刘子固的屋中灯还亮着,偷眼一看,见阿绣在屋里,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敢同主人讲,清早起来到街面上查问了一番,然后才回来问刘子固:“夜里与您往来的是谁呀?”开始刘子固还不说。仆人说:“这座房子很萧条,正是鬼狐藏身的地方,公子可要多加小心,珍重自己呀!那个姚家的姑娘,怎么能到这里呢?”刘子固这才不好意思地说:“西边这家是她的表叔,有什么疑虑的?”仆人说:“我已经打听明白了,东边一家就一个老太太,西边这家一个孩子还挺小,没有什么近支的亲戚。您碰到的一定是鬼怪,不然的话,为什么好几年前穿的衣服至今也不换呢?而且她的脸色太白了,两颊有些瘦,笑时没有酒窝,赶不上阿绣漂亮。”刘子固思来想去,不由得害怕了,说:“这可怎么办哪?”仆人给他出主意,等她来时,拿着家伙进来一起打她。傍晚,女的来了,对刘子固说:“知道你产生了怀疑,可是我也没别的,只不过是了却以前一段缘分罢了。”话未说完,仆人撞开门进来了。女子呵斥道:“把家伙扔了!快点拿酒来,这就与你主人告别。”仆人的家伙立刻扔掉了,好像有人从他手中夺下去一般。刘子固更加害怕了,勉强摆好了酒菜。女子谈笑如常,举手指着刘子固说:“我知道你的心事,我正要尽力而为,为啥设下伏兵啊?我虽然不是阿绣,可我自己忖度颇不次于她,你请看看比你那个旧人怎么样?”刘子固连头发都吓得立起来了,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女子听见打三更了,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站起来说:“我暂时走开,等你入洞房的时候,再同新媳妇比比谁美谁丑吧!”一转身就不见了。

刘子固听信了狐狸精的话,竟直接去到盖平县,埋怨舅舅诳自己,没在舅舅家住,住在了姚家附近,自己请媒人过去,答应多给彩礼。阿绣的妈妈说:“俺小叔子在北镇给找了个女婿,她爹就是为了这件事去北镇的,亲事妥没妥还不知道,等过些天再合计吧!”刘子固听后,惶惶不安,六神无主,只好耐心等待他们父女回来。

过了十多天,忽然听到要打仗了。开始还以为是谣言,日子一久,消息更是火急了。于是急忙收拾行装回家。途中,碰上了战事,主仆二人失散了。刘子固被巡逻兵抓住了。因为他长得文弱,看守得不严,他趁机偷了匹马逃跑了,逃到海城县界,看见一个女子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走着,已经支持不住了。刘子固骑马从那女子身边驰过,女子突然喊叫:“马上的不是刘先生吗?”刘子固停住马,仔细一看,原来是阿绣啊!心里仍怀疑这是狐狸变的,说:“你是真阿绣吗?”女子说:“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刘子固把以前的遭遇说了一遍。女子说:“我是真阿绣呀!爸爸带我从北镇回来,碰着兵被抓了,给我一匹马骑,我屡屡从马上掉下来。忽然,一个女人握着我的手催我快逃,在军队中东跑西窜,也没有盘问的。那女人大步流星像鹰飞一般,我拼大劲也苦于跟不上,跑出百多步鞋就掉了好几次。过了好长时间,人嘶马叫的声音听起来渐渐远了,那女人才松开手,说:‘分别了,前面都是平坦的大道,可以慢慢走了,爱你的人儿就要到了,你就跟他一块回去吧!’”刘子固明白那女人就是狐狸,心中很感激她。接着,又把自己在盖平县耽搁的原因说了一遍。阿绣说她叔叔给找了一家姓方的,没等下聘礼,就开仗了。刘子固这才知道舅舅的话不假,他把阿绣抱上马,两人骑一匹马回家了。

到家一看,老母亲身体挺好的,心里很欣慰,拴好了马,进屋把事情的原委都跟母亲讲了。母亲也很高兴,给阿秀洗脸、梳头,打扮完了,阿绣容光焕发。母亲拍着巴掌说:“怪不得我那傻儿子魂里梦里也放不下呢!”于是,放好了被褥,让阿绣跟自己一块儿睡。又派人到盖平县去,给姚家送信。不几天,姚家两口子都来了,择个好日子,办妥了喜事,姚氏夫妇才回家去了。

刘子固把珍藏的那个小箱子拿出来,里面的纸包还裹得严严的,舌头舐的印还都历历在目呢!有一包是粉,打开一看,全变成红土了。刘子固十分惊讶。阿绣捂着嘴笑道:“好几年的贼赃,今天才发觉啊!那时候看你任凭我给包裹,根本不看看真假,所以特意用红土代替胭粉逗你啊!”夫妻正嬉笑间,一个人掀起帘子进屋来了,说:“这样快活,应当谢谢媒人吧?”刘子固一瞧,又是一个阿绣。急忙呼唤母亲。母亲及家中的人们都来了,没有谁能分辨开。刘子固转着眼珠,也辩不出来。瞪着眼睛仔细瞧了半天,才对假阿秀作揖道谢。假阿绣要过镜子自己照了一会儿,羞红了脸,跑着出屋了,再找已经没影了。

刘子固夫妻感激狐狸的恩义,做了一个牌位在屋里供起来。有一个晚上,刘子固喝醉酒回房来,屋内漆黑没有人,自己刚要点灯,阿绣来了。刘拉着她问:“到哪里去了?”阿绣笑着说:“酒气熏人,真叫人受不了!如此盘问,难道谁跟野汉子幽会去了吗?”刘子固笑捧着阿绣的脸蛋。阿绣说:“郎君看看我与狐狸姐姐谁漂亮?”刘子固说:“你长得比她好。但是,粗心的人分辨不了。”说完,关上门,两人亲热起来。不一会儿,有敲门的,阿绣起身笑着说:“您先生也是个粗心的人啊!”刘子固不解其意,跑过去开门,阿绣进来了。刘子固十分惊愕。这时才明白过来,方才跟他说话的是狐狸,又听见暗中有笑声,夫妻俩望空行礼、祷告,请求现现形。狐狸说:“我不愿意见到阿绣。”刘子固说:“何不另外变个模样?”狐狸说:“我不能。”问:“为什么不能呢?”狐狸说:“阿绣是我妹妹啊,上辈子不幸夭亡。活着的时候,和我跟着母亲到天宫去,见到过王母娘娘,心里暗自倾慕。回来后,我俩用心变成王母娘娘的模样。妹妹比我聪明,只一个月就变得活灵活现;我学了三个月才变成,但终不如妹妹。如今已过了一辈子了,我满以为可以超过妹妹了,不成想还像过去一样没赶上呀!我感谢你俩的诚心实意,所以不时前来,现在走了。”于是再也不说话了。

此后,三五天就来一趟,一切疑难的事全能给解决。碰到阿绣回娘家时,狐狸来后常多住几天,家中人都害怕,躲着她。每逢丢了东西,她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头上插着一只玳瑁簪子,长有几寸,把家中仆人都召集来对他们严肃地说:“所偷的东西夜里要送到某个地方,不然让你头痛难忍,后悔不及!”天明后,果然在指定的某处发现丢失的东西。三年以后,她不再来了,家中偶然丢些银钱布匹,阿绣也照样打扮起来,吓唬家人,每次也都很有效。

金和尚

金和尚,山东诸城人。父亲是个无赖小人,为了几百个大钱把他卖给了五莲山寺。他从小生性顽劣迟钝,不肯念经坐禅。像长工一样替寺庙牧猪买东西。后来老和尚死了,积存了一些银子,他便把银子偷走,逃离寺院,去做小贩。对于投机倒把、垄断市场、谋取暴利这类事情,他的心计最好。不几年就成了暴发户,在水坡里一带买进了田宅。

门下的弟子很多,吃饭的人成百上千。围绕水坡里一带的良田有千百亩,他又在水坡里一带盖起几十处房子,都住着和尚,没有一般居民,其他住户都是没有产业的贫民,靠租他的房子佃他的田种的人家。每一个大门之内四围都住着租田的佃户,中间是阔气的僧舍,僧舍的前面是大厅,厅中的屋梁、大柱、斗拱上面都金碧辉煌,耀人眼目。堂上桌子屏风,都光可照人。厅后为宿舍,有红色的门帘、绣花的帐幕,满屋兰麝的香气刺人的鼻孔。床铺是雕花的檀木做的,上面镶着珠贝。床上铺的盖的都是锦缎被褥,折起来有一尺多高。墙上挂满美人山水,都是名人手迹。堆得一点儿空隙都没有。和尚在僧舍一声长叫,门外几十个人就像打雷一样大声答应。戴着红缨帽、穿着皮靴的仆人,像成群的乌鸦,像站着的水鸟。当事的人用手掩着嘴巴讲话,侧着耳朵听主人吩咐。如有客人仓促间来了,十余桌酒席一声吩咐就办好了,肥羊、美酒、蒸鸡、熏鱼纷纷而来,盆碗狼藉。只是还不敢公然养蓄唱歌的伎女,但养着十多个美少年,都是十分聪慧狡黠善于媚人的。他们头上缠着黑纱,口里唱着艳曲,声音颜色也还很不错。

金和尚如果出门,总有几十名弟子骑着马前呼后拥,刀剑弓矢碰得“嘎嘎”发响。奴仆们都叫他“老爷”;城中的普通百姓,有的称“祖父”,有的称“伯父”“叔父”,从来没有称他“禅师”“上人”或什么禅号的。他的徒弟们出门,威势稍稍比金和尚低一点,但骏马风驰,那种神气也就和贵公子差不多。金和尚还广泛地结纳交游,即使千里以外也可互通声气。用这种手段挟持地方长官,官吏们如不小心触犯了他,自己都紧张得发抖。

金和尚为人鄙陋不通文墨,从头到脚没有一丝风雅的气味,生平不读一卷佛经,不念一句咒语,足不入寺院之门,屋子里面也从没有铙鼓之类宣扬佛法的法器。他的弟子门人更是连这类东西也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凡向他租房子住的人家,妇女打扮之浮华和京城不相上下,胭脂水粉都由他的和尚弟子供给,和尚们从来不吝惜钱,所以住在水坡里不下田的农家以百计,和尚偷情被佃户杀死的事也时有所闻。金和尚对此也不深入追究,只是把杀人的佃户赶走就算了。他的生性就是如此。

金和尚还买来一个不沾亲带故的小孩做自己的儿子。请来老师教儿子作八股文,小孩非常聪明会写文章,又送他进县学读书。接着又援例捐钱进了国子监深造。不久又在北京参加举人考试,中了举人。从此,金和尚又以“太公”的身份名扬一方。从前喊“金老爷”的人改口喊“金太老爷”,磕头的人都以手垂地行儿孙的礼节。

不久,金“太公”和尚去世了,金孝廉披麻带孝守灵堂,跪在地上迎接客人,许多门徒弟子手杖堆满床榻,但在灵帷后面小声嘤嘤地哭灵的却只有一个孤独的孝廉夫人。大小官吏的夫人都穿着华丽的衣裳到灵堂来吊唁。官吏吊丧的车马把官道都塞满了。下葬的那天,沿途搭起的木棚一座连着一座,彩旗遮天蔽日。殉葬用的草人都用丝绸包裹,贴上银箔、纸扎的车子和仪仗每种都有好几十件,纸马千匹,纸人以百计,都栩栩如生。开路神方弼、方相两兄弟的制作尤费匠心,先用硬纸壳做成两个巨人,皂色的头盔,金银的铠甲,当中是空心的,用木架将纸壳撑起,由活人在神像中间扛着木架行走。眼睛须发由机关控制,转动开关,则须眉飞舞,目光闪灼,好像在吆喝开路。旁观的人非常吃惊,有的小孩在老远望见,一个个都哭着躲了起来。烧到阴司去的纸房子堂皇壮丽如同皇宫,楼台亭阁走廊房舍一大片,摆在地上要占地十几亩,里面千门万户,进去参观的,往往迷路走不出来。祭品和火化的冥物,品种多得开出名单都很困难。

参加葬礼的冠盖相摩,上至高级地方官,都低头弯腰而入,叩头、起立都像参加朝廷的仪式一样规规矩矩。下面那些贡生、监生、主簿、典史之类芝麻小官,叩头时都双手着地,不敢麻烦公子和师叔们回拜、搀扶。

祭奠的人多,看热闹的更多。人们倾城而来,男男女女喘着气、流着汗来参观的络绎不绝。拉着老婆的,背着小孩的,叫哥的,喊妹妹的,人声鼎沸。夹杂着锣鼓丝竹的喧闹声,唱戏的小段云板声,一般人说话根本无法听见。人们在肩膀以下都被互相遮住了,只能看见成千上万的脑袋在钻进钻出。有个看热闹的孕妇临产了,同来的一些女伴临时张开罗裙围成一个小圆圈守着她。只听见婴儿啼哭,顾不上问生的是男是女,产妇临时弄一块布把小孩绑在怀里,女伴们将产妇拉着扶着一步一拐地送回家中,真是少见的场面啊!

埋了太公和尚后,人们将他的遗产分成两份,儿子一份,门人弟子一份。孝廉独得了一半遗产,而他的宅第的东西南北四方都住着“太公和尚”的子弟门人。他们都是孝廉的方外弟兄,大家都是休戚相关的。

异史氏说:金和尚这个流派是南北两宗都没有的,也非出自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宏忍、慧能这六祖的传授,可说是他自创的修行之路。我曾听到有这样的说法:凡是能将色、受、想、行、识五种妨碍明心见性的意识清除干净,不受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的污染的僧人才配称“和尚”。那些虽然参禅打坐,宣扬佛法,而不能做到六根清静的僧人只能称为“和样”;那些今日两湖,明年江浙,四海云游的僧人只配称为“和撞”;那些敲钟击鼓,念经咒,做道场的僧人只好称为“和唱”;至于那些像狗一样的钻营产业,像苍蝇一些的追逐妇女的僧人干脆就是“和障”。这金和尚到底是“和尚”呢?是“和样”呢?是“和撞”呢?是“和唱”呢?还是该下地狱的“和障”呢?这就难说了。

小翠

太常寺王某,是浙江人。他童年时,有一次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阴得黑洞洞的,炸雷隆隆响着,一个比猫大一点的东西跑进来趴在床底下,转转磨磨不离开。过一会儿天晴了,这东西才从床下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急忙招呼隔壁房间里的哥哥。哥哥过来听了这段事以后,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大富大贵,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数啊!”后来,他果然年纪轻轻就考上了进士,当了县令又升任御史。

王御史有个儿子名叫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分不出雌雄,所以乡亲们没有愿意跟王家结亲的。王御史很忧愁。一天正好有一个妇人领个少女来到王家,主动地要同王家结亲。王御史一看这个姑娘,笑盈盈的,真像个仙女啊!便高兴地问这个妇人姓什么。妇人回答说:“姓虞,这个女儿叫小翠,十六岁了。”王御史与这个妇人商议给多少聘礼。妇人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不得饱,一旦到您家住豪宅大院,使唤奴婢仆人,吃腻了细粮肥肉,她心满意足了,我也放心了,哪里能像卖菜的那样讲价钱呢!”王夫人很高兴,送给了许多礼物。妇人连忙叫女儿给王御史和夫人叩头,并嘱咐女儿:“这是你的公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先走了,三五天再来。”王御史命仆人备马送她,妇人说:“家离这不远,不用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

小翠看妈妈走了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绣花的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一晃好几天,妇人也没来。问小翠家在哪里住,她傻呵呵地说不出怎么走。于是把另外一座院落收拾一番,让元丰和小翠成亲了。亲戚们听说他家捡个穷人家的闺女当儿媳妇,都笑话他家。等一见到小翠,无不惊叹她的美貌,七嘴八舌的非议才停息了。小翠又很聪明,能看出公婆的喜怒。王御史夫妇爱怜儿媳超过了一般常情。可是心里无时不担心,唯恐儿媳妇厌恶儿子傻。然而小翠却乐呵呵的,一点也不嫌恶。只是喜欢取笑,用布做成个球,横踢竖蹴逗乐玩。小翠穿一双小皮靴,一脚把布球踢出好几十步,逗弄元丰来回跑着捡球,常累得元丰和丫鬟们汗流满面。一天,王御史偶然来到儿子居住的院落,突然一个圆不溜丢的东西飞来,啪的一声正打在脸上。小翠和丫鬟们一哄而散了,傻元丰还照样连蹦带跳地追那个布球。王御史勃然大怒,捡起块石头向儿子抛去,元丰这才吓得蹲在地上哭了起来。王御史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训斥儿媳,小翠低着头,微微笑着,用手抠着床,一言也不发。夫人走后,小翠照样蹦蹦跳跳的,用胭脂粉把元丰涂成个大花脸,像鬼似的闹着玩。王夫人一见,气坏了,把小翠叫来大骂了一顿。小翠靠着茶几,手摆弄着衣带,不害怕也不说话。王夫人没办法,就拿起棍子去打儿子。元丰连哭带嚎,小翠这才改变了脸色,跪下求饶。王夫人怒气立时消了,放下棍子走了。小翠笑嘻嘻地拉着元丰的手进了屋,替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又给他揩眼泪、揉棍子打痛的地方,还拿出枣和栗子哄他吃。元丰这才破涕为笑。小翠关上了院门,又把元丰打扮成霸王的模样,或打扮成胡人的模样;自己则穿上鲜艳的衣服,把腰勒得细细的,在帐下翩跹起舞;或者发髻上插上野鸡尾,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满屋笑语喧哗,习以为常。王御史因为儿子傻,也不忍心过分地责怪儿媳,就是耳有所闻,也放着不问。

在王御史家的胡同里,隔着十几家还住着一个姓王的,官职是给事中。王御史与王给事中两人平素不和。在三年一次大考核官吏时,王给事中嫉妒王御史掌管河南一带的监察大权,想整一下王御史。王御史知道了王给事中的阴谋,心中忧虑,可又想不出对策。一天傍晚,王御史早早睡下了。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模样,剪了一些白丝装作胡须,又让两个丫鬟穿上黑衣服装扮成随从军官,偷偷地从马棚中牵出马来骑上,开着玩笑说:“这就去拜访王大人。”马跑到王给事中的大门口,小翠边用马鞭子抽打随从的人边大声说:“我拜访的是王御史王夫人,哪里是拜访王给事中王大人呀!”掉转马头就回家了。等到家门口,看门的误以为真的是宰相来了,连忙跑着去报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来迎接,一见才知道是儿媳妇闹着玩。王御史气坏了,对夫人说:“有人正在找我的毛病,咱们反倒把闺房里的丑事,送上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特别生气,跑到儿媳房中,把儿媳责骂了一顿。小翠只是傻笑,一句话也不分辩。打她吧,于心不忍;休她吧,她连个娘家也没有。王御史夫妻二人懊恼得一宿也没睡着觉。当时,那位宰相正是最有权威、最显赫的时候,他的外表、服饰与随从人等同小翠伪装的不差分毫,王给事中也误以为真了。王给事中三番五次派人到王御史门口哨探,时至半夜,王御史的客人还没走,于是怀疑宰相与王御史在暗中策划什么。第二天上朝时,王给事中见到王御史就问:“昨夜宰相到您府上去了吗?”王御史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哼哈应了两声,回答得很不爽快。王给事中更加疑窦丛生,于是打消了整王御史的念头,并且自此以后还主动来与王御史交往。王御史探听到王给事中所以如此的原委,暗暗高兴,背地里嘱咐夫人劝儿媳别像以前那样了。小翠听后,笑着答应了。

过了一年,宰相罢官了。恰巧他有一封私人书信给王御史,可送信的人弄错了,送给了王给事中。王给事中高兴万分,先托一个同王御史有交情的人去跟王御史借一万两银子,王御史没答应。接着,王给事中自己出马到王御史家。王御史连忙找帽子、外衣,可是什么都找不到了。王给事中等了好长时间,不见王御史出来,以为是怠慢他,很生气,甩手刚要走,忽然看见王御史的儿子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人从门内推了出来。王给事中吓了一大跳,稍停一会儿,他笑着抚摸着元丰,替他摘下皇冠,脱下龙袍,王给事中一总拿着离开了王御史家。王御史急急忙忙走出来的时候,王给事中已走远了。看见儿子,问明白了底细,吓得王御史面色如土,大声哭道:“这真是祸水啊!眼看着我们全家都被砍头哇!”王御史同夫人拿着棒子到儿子院中,小翠已经知道了,事先关上了门,任凭老两口怒骂。王御史气极,要用斧子劈门,小翠在屋里面带笑容说道:“公公不要发火。有儿媳妇在,刀砍斧剁儿媳妇承当,肯定不会连累公公婆婆。公公现在这个样,是想杀死儿媳妇灭口吗?”王御史听后才住了手。

王给事中回家后,果然写了一道本章上奏给皇帝,揭发王御史阴谋造反,并说有龙袍皇冠作证据。皇帝很吃惊,连忙查验证据,一看皇冠乃是高粱秸做的,龙袍原来是一件破黄包袱皮。皇帝看后,很生气,认为王给事中诬告。又把元丰叫来,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真好笑,皇帝笑着说:“这样货能做天子吗?”于是命令法官治王给事中的罪。王给事中又告发王御史家有妖人,法官严厉讯问王御史的仆人,都说没有什么,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闹着玩。邻居们也没有说出什么二话。于是,案子才定了下来,判王给事中充军云南。王御史自此才感到小翠不同常人,又因为她的妈妈走后也没照面,猜想肯定不是凡人。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啥话也不说。再一追问,小翠则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母不知道吗?”

不久,王御史升到部里当官。五十多岁了,时常因没有孙子而发愁。小翠结婚三年,夜夜与元丰分开睡,好像两人没发生过关系。夫人抬走一张床,告诉元丰与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把床借走了,怎么硬是不送回来!小翠天天夜里把腿放在我肚子上,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还总掐我的大腿里子。”仆妇、丫鬟听了无不大笑。夫人拍着桌子把儿子呵斥走了。

一天,小翠在屋里洗澡,元丰看见了,要同她一块洗。小翠笑着制止他,并让他先等一等,小翠洗完了澡,把大瓮灌上了热水,把元丰的衣裳裤子脱掉,同一个丫鬟扶着他进到热水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听,用被把瓮蒙上。不一会儿,元丰没声了,打开被一看,已经死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也不害怕,把元丰拖到床上,擦干了身上的水,又用被盖上了。夫人听到后,哭着进了屋,骂道:“疯丫头怎么敢杀死我的儿子!”小翠微微一笑,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生气了,用头撞小翠。丫鬟们争着上前拽住、劝解。正在乱吵噪时,一个丫鬟报告说:“公子哼哼了!”夫人收住眼泪,抚摸儿子,只见他深深呼吸,浑身大汗淋漓,被褥全湿了。过一顿饭的工夫,元丰身上的汗才干,忽然睁开眼睛四顾,挨个看家中人,好像不认识一般,说:“我现在回忆过去,就像做梦,怎么回事呀?”夫人因为儿子这话不像傻话,特别惊奇。带着元丰去参见父亲,试验数次,儿子果然不傻了!欢喜非常,如获至宝一般。到晚上,把床又送到儿子房中原来的地方,另外还铺好了被褥,暗中观察。元丰进屋后,把丫鬟们全打发走了。早晨悄悄一看,那张床空空地放在那里。自此以后,儿子儿媳再也不疯疯颠颠的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一年多过去了,王御史被王给事中的同党弹劾丢了官,还有一些瓜葛没有解脱。家里有一只以前广西中丞送的玉瓶,价值数千两银子,准备用它去贿赂当权的大官。小翠喜欢这只玉瓶捧在手里欣赏,不想一不小心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小翠很惭愧,主动告诉了公婆。王御史夫妻俩正因为丢了官,心中老大不快,听了,更生气了,两人一替一口地把小翠斥骂了一番。小翠一猛劲掉头出了屋子,对元丰说:“我在你家,给你家保全的何止一个瓶子,为什么就不给我稍留点面子?实话跟你讲了吧:我不是人啊!因为母亲遭雷劫,幸亏得到你父亲的保护,又因为咱俩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报以前的恩,还以前的愿。我挨了那么多骂,拔下头发来数也不够数的。我所以不立刻就走,因为五年的恩爱未满期。现在这样怎么能再待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家人追出去已不见影了。

王御史心里空落落的,追悔莫及。元丰回到屋里,看见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哭得要死。觉也睡不好,饭也不爱吃,一天比一天消瘦下来。王御史十分忧虑,急急忙忙为儿子张罗续娶一房以解烦恼,可是元丰不愿意,一直是闷闷不乐。请了一位好画匠,画了小翠的肖像,在像前日夜上供祷告,几乎快两年了。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天空明月皎洁,骑马经过村外自己家的一座花园时,听墙里有笑语声,便勒住了马,让跟随的仆人拽住缰绳,自己站到马鞍子上往墙内一看。只见两个少女在里边玩。明月被彩云遮住,朦胧中看不太清楚,只听见一个穿绿衣服的说:“丫头片子应当轰出门去。”另一个穿红衣服的说:“你在我们家的花园里,你反来撵谁呀?”绿衣人说:“丫头片子不知道害臊,没当好媳妇,被人家赶出来了,还冒认产业吗?”红衣人说:“怎么的也比那老大丫头还没个主的强!”元丰听她的语声特别像小翠,连忙召唤她。绿衣人边走边说:“暂时不跟你逗嘴,你汉子来了。”不一会儿,红衣人过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喜出望外。小翠让他登上墙头,并用手接着他下到了底下。小翠说:“两年不见,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握住小翠的手,流下了眼泪,极道相思之苦。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是没脸再见家里的人。今天和大姐玩,咱们又碰上了,足以证明前因不可逃哇!”元丰让她一同回家,小翠不答应;元丰要在花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打发仆人跑回家去禀告母亲。老太太一听,慌忙坐上一乘小轿到花园来,开了锁,进到亭子里面来。小翠连忙跑过来迎接、行礼,王夫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几乎无地自容了。王夫人说:“孩儿啊,你若是心里不记着从前那些事,求你一块儿回家吧,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呀!”小翠说什么也不回去。王夫人顾虑空荡荡的花园太冷清了,打算多派些仆人来干活。小翠说:“那些人我都不愿意见,唯独那两个丫鬟以前早晚侍候我,我不能忘掉她们。另外,只要一个老头看门,其他的一律不需要。”王夫人照她的话办了。对外人只说元丰在花园中养病,每天给送些吃喝而已。

小翠经常劝元丰另娶一个媳妇,元丰坚决不干。以后过了一年多,小翠的面容和声音渐渐与以前两样了,拿出肖像一对照,简直同以前判若两人了!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我今天赶得上昔日漂亮吗?”元丰说:“今天美倒是美,不过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我想大概我是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老得这么快!”小翠笑着把肖像烧了,元丰来抢已化成了灰。

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以前在家时,老爹爹说我就像至死不能作茧的蚕一样,不能生育。现在老人们岁数大了,就你一个儿子,我又实在不能生育,真担心你断了后。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早晚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家中、园里两处住,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呀!”元丰听信了她的话,往锺翰林家求好了亲。办喜事的日子就要到了,小翠为新媳妇缝衣做鞋,送到婆婆手里。

等到新媳妇过门,相貌、言谈、举止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十分诧异。到花园去一看,则小翠已不知去向了。问丫鬟,丫鬟拿出一块红手绢,说:“夫人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打开手绢,里面有玉珮一块,元丰心里明白这是诀别,小翠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带领丫鬟回家了。元丰虽然一时一刻也忘不下小翠,所幸看到新媳妇就如同看见小翠一般。至此,才明白小翠早就料到自己同锺家姑娘结婚,所以她先变成同锺家姑娘一模一样,以此来慰藉日后的离思呀!

异史氏说:“一个狐仙,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傻公子受小翠再生之福,却因一只破瓶被打碎而失声叫骂,何其鄙吝之至呀!和公子分手后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又从容离去,从这件事可以知道,仙人之情,远比世俗之人深厚啊!”

商妇

天津有某商人,要到远方做生意,向富人借了几百两银子。被小偷知道了,到这天晚上,他预先躲在商人家里等他回来。但商人却因这天是大吉大利的日子,借了钱就出发了。小偷儿在商人家埋伏了很久也没等到商人回家,却听到商人的妻子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后来又看到墙上忽然打开一扇小门,整个房间通明透亮。小门内走出一个女人,年轻貌美,手拿一条长带,走近床边把它塞给商人的妻子,商人妻子用手推开,女人强迫她收下。商妇才接了带子,把它挂在屋梁上,把颈子套上去自杀了。眼见商妇死后,那女人才离开,墙上的门也关了。小偷吓坏了,拔开门闩跑了。

天亮后,商人的管家见商妇自杀了,告到官厅。官府把邻人抓来严刑逼供,邻人被迫招认定案,不久就要被处决了。小偷替含冤的邻人抱不平,到公堂上自首,把那天晚上看到的整个过程禀告官府。经过查证,小偷讲的确是实情,邻人便免罪了。官府查问商人的邻居,邻居说商人住房的原主家,曾有年轻女人上吊自杀而死,年龄相貌都与小偷的话相符,因此知道那女人是吊死鬼。俗传凶残而死的鬼魂必定要找替身,果真是这样吗?

细柳

细柳姑娘,是京城里一个读书人的女儿。有的人因为姑娘身段窈窕可爱,开玩笑般地管姑娘叫“细柳”。

细柳自幼就很聪明,识文断字,喜欢读相面的书。为人不爱多说话,从不说人长短。只要有人来求婚,细柳一定要暗中亲眼看看求婚者。看过的人很多,都没相中,姑娘已经十九岁了。

父母生姑娘的气,说:“天下人到如今也没有一个配得上你的,你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吗?”

女儿说:“我实在是想要以人胜天,看了好久也没有合适的,这也是我的命啊!从今以后,听凭父母做主吧!”

当时有一个姓高的书生,是个祖祖辈辈有钱的大户人家出身的名士,听到细柳的名声后,就与细柳订亲了。过门后,夫妻感情很好。高生的前妻死后留下一个小孩,小名叫长福,当时刚五岁。细柳抚养长福很周到。细柳一回娘家,长福就哭闹着要跟着去,呵斥他也不行。

过了一年,细柳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长怙。高生问长怙是什么含义,细柳回答道:“没别的意思,只希望孩子能总在咱们的跟前罢了。”

细柳对针线活只是粗通,不留意;而对田地在东还是在南,租子多少,都拿帐本查问,很怕不清楚。

久而久之,细柳对高生说:“家里的事情你不要过问了,交给我自己管吧,不知道我能否当好这个家?”

高生按她的话办了。半年后,家里的事丝毫也没耽误。高生对细柳很佩服。

一天,高生到邻村去吃酒。恰巧有催讨租税的人来了,一边砸门,一边谩骂。细柳派仆人出面好言应付,催租税的人也不走。于是只得派小书童快去把高生找回家来。催租税的人走后,高生笑着说:“细柳,今天我才知道,聪明的女人也不如傻男人啊!”

细柳听后,低下头哭了起来。高生吓得连忙拉着手劝她,细柳仍是闷闷不乐。高生不忍心用家务事劳累细柳,仍要自己管家,细柳又不答应。

细柳早起晚睡,管家更勤了。于头一年把来年的租税准备齐了,所以到年末也没见来催讨租税的人到门口来。又用预先准备的法子计划吃穿的花费,因此花费更松宽了。高生因此特别高兴,曾逗细柳说:“细柳怎么这样细呢?眉细、腰细、脚细,叫人高兴的是心眼更细。”

细柳回答道:“高郎实在是高哇:品格高、志向高、文字高,但愿寿数更高。”

村里有卖美女的,细柳不惜重金去买,钱不够,又想方设法向亲戚朋友去借。高生因为自己不急于娶小老婆,坚决不同意买美女,细柳到底也不听。把买来的美女养活了一年多,有一个有钱的人死了妻子,以比原价高一倍的价钱到高家来买美女。高生因为利大,同细柳商量,细柳不同意卖。问她原因,她不说;再追问,眼泪汪汪地要哭了。高生心中感到奇怪,可是不忍心违背细柳的意思,也就不卖了。

又过了一年,高生二十五岁了。细柳不让他出远门,出去稍微回来得晚一点,仆人、书童一个跟一个地往回请。因此,朋友们都取笑高生。

一天,高生到朋友家去吃酒,感到身体不舒服就回家了,走在半道上,从马上掉下来,就死了。当时正是大热天,幸亏衣服被褥平时都早有准备。邻居们这才都佩服细柳聪明。

长福十岁时,才学作文章。父亲既然死了,他娇懒成性,不肯念书,就跑去同牧童游戏,骂他也不改,后来打他,照样不听话。母亲没法,把他叫来告诉他说:“你既不愿意读书,也没法子强迫你。但是,穷人家不能有闲人,你可以把衣服换下来,去和仆人们一块干活,不然的话,用鞭子抽你可别后悔!”

于是,给长福换上了破衣服,叫他去放猪。回来之后,自己拿个饭碗,同众仆人一起吃饭。过了数日,受不了苦,长福跪在庭院中哭着哀求,愿意去读书。母亲转过身去,脸对着墙,置之不理。长福没办法,只得拿着鞭子,抽抽咽咽地走了。

秋天快完了,长福身上没有衣服,脚上没有鞋,冰冷的雨点浇得浑身透湿,端肩缩脖像个讨饭花子。邻居们见了都可怜他,娶后老婆的,都以细柳为戒。提起话来,都不以为然。细柳也稍稍听到了一些议论,可是毫不在意。长福受不了苦,扔下猪就逃走了,细柳也不去管他,毫不追究。

过了好几个月,长福讨饭吃也没个地方了,骨瘦如柴地回家来了。不敢立即进大门,哀求邻居老太太去给细柳捎个口信。细柳说:“他如果能挨一百个棍子,可以来见我;否则,快快离开。”

长福一听这话,突然跑进屋,痛哭流涕地表示,愿意挨棍子。母亲问道:“今天知道改过了吗?”

长福说:“后悔了。”

母亲说:“既然后悔了,不用打了,可以老老实实地去放猪,再犯可不饶!”

长福大哭道:“甘愿挨一百棍子,请准许仍然去读书。”

细柳不理,邻居老太太从旁劝说,才答应了。叫长福洗了头,给他换上衣服,吩咐同弟弟长怙一起跟老师读书。

长福勤奋读书,与以往大不一样了。三年之后中了秀才。中丞杨老爷看了他的文章很赏识,每月给他官费,资助他读书。

长怙很笨,读了好几年书,还不会写姓名。母亲叫他弃学务农。长怙游手好闲,怕吃苦。母亲生气地说:“土农工商各有职业,你既不能读书,又不能种田,哪有不饿死在路旁沟里的呢?”

立刻打了他一顿。从此,长怙领着奴仆种田。一次起晚了,母亲就立即招来痛骂他一顿。在吃饭穿衣上,母亲挑好的给哥哥。长怙虽然不敢说什么,可是心里感到不服。

农活完了,母亲拿钱让长怙学做买卖。长怙又嫖又赌,钱到手就花光了,撒谎说碰上了强盗被打劫了,以此欺骗母亲。母亲发觉后,把他几乎打死。长福直溜溜跪着哀求,情愿替弟弟挨打,母亲才消了气。从此,一出门,母亲就监视他。长怙的行为才收敛一点,可并不是他心眼里愿意的。

一天,长怙请求母亲让他跟商人们到洛阳去,实际上是想借机会去玩玩,痛快痛快。长怙心里惴惴不安,唯恐不答应他这个请求。母亲听后,一点也没怀疑,立即拿出零碎银子三十两,并给他置办行装。然后又拿给他一锭金子,说:“这是你爷爷当官时留下的,不要花了,可用它压钱袋,以备急用。况且你头一回出门学做买卖,也不敢希望得厚得,只这三十两银子不亏本就行了。”

临走时,母亲又嘱咐一遍。长怙连声答应,离家上路,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洛阳,与同路的商人们分手,住到一个姓李的有名妓女家中。十几个晚上,零钱便花光了。自以为还有一大块金子在包里,开始时根本不考虑银钱光了。等到把大金块砍开一看,原来是假的,大惊失色。李母见此情形,冷言冷语抢白他。长怙心里也不安宁,可是兜中空空的,没处可去,还希望李妓能念旧情,不能立刻与他断绝。

不一会儿,有两个人拿着绳子进来了,一下子就把他捆上了。长怙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低声下气地问为什么抓他。原来,李妓已经把假金子偷了去,拿到官府去报案了。

到了衙门,长怙无话可说,被重重打了一顿,差点要了命,后被押在监牢里。手里一点钱也没有,被狱卒所虐待,向犯人们讨饭吃,苟延残喘。

最初,长怙上路时,母亲告诉长福:“记住二十天以后,要打发你到洛阳去。我事情多,怕忘了。”

长福询问原因,母亲伤心得要掉下泪来。长福不敢再问,就离开了母亲。过了二十天,长福问母亲,母亲叹息着说:“你弟弟现在这样轻浮,就像你当年逃学一样。我不是顶着坏名声,你哪能有今天?人们都说我狠心,但是眼泪把枕头,席子都泡湿了,可人们却不知道哇!”

说着,流下了眼泪。长福恭恭敬敬地站着聆听,不敢插话。母亲哭完了,才说:“你弟弟游荡之心不死,特意给他假金子,叫他遭挫折,想来现在他已关在监狱里了。中丞大人待你很好,你去求求吧,可以救你弟弟出难,让他痛改前非!”

长福立刻上路,等到洛阳,弟弟被捕已三天了。长福到狱中探望,长怙像鬼一样,见到哥哥痛哭得抬不起头来。长福也哭了。当时,长福是中丞大人的红人,所以远近都知道他的名字。县官一知道他是长怙的哥哥,急忙将长怙释放了。

长怙回到家,怕母亲生气,跪着爬到母亲面前。母亲瞅了一眼说:“你的愿望满足了吗?”长怙流着眼泪,不敢吱声。长福也跪下了。母亲这才喊他们起来。此后,长怙痛改前非,家中一切事情,勤勤恳恳照料,即便偶尔有点懒惰了,母亲也不斥责他。

几个月以来,长怙一直不谈经商的事。想要同母亲说说又不敢,把想法告诉了哥哥。母亲听说后,很高兴,极力给他借钱,过了半年,获了一倍利息。

这一年,长福考中了举人。又过三年,考上了进士。弟弟经商资本积到数万。

县里有人到洛阳去,看见长福家的老夫人,年纪四十了,还像三十多岁的人,而衣着朴素,全是家中日常所穿的。

异史氏说:“记录继母劣迹的《黑心符》出世,继母给前妻的儿女用芦花做棉衣的恶行流传,继母之恶,古与今是一样的呀,实在让人伤心!也有人为避开种种议论毁谤,对前妻之子又往往过分放任,又每每矫往过正,甚至坐视儿女们的放纵行为而一言不发,那么这和虐待打骂孩子的继母相比又有多大差别呢?反正继母即使天天打自己生的孩子,人们也不说她粗暴;如果打的是隔层肚皮的前妻生子,那么指责的言论会马上跟来。至于这位细柳本来就不是狠心虐待前妻之子,但是即使她亲生的儿子是个贤人,像这样做法又怎么能把自己的肝胆坦露出来以表白于天下?而像她这样不怕嫌疑,不辞诽谤,最后使得两个儿子一个当了高官,一个成了巨富,在世上真是光彩万分。这女子的行为,不用说在妇女中间,就是在丈夫中间也是一位铮铮铁汉呀!”

鬼令

展先生是某县的教谕,洒脱不羁,有名士风味。常常发酒疯不守礼仪,在文庙的殿前跑马。阶下很多古柏,一日酒醉后驰马阶下,被柏树把头碰破了。自言自语说:“子路责怪我对孔夫子无礼,把我的脑袋打破了。”半夜就死了。

邑中有个小贩,挑着货郎担下乡卖货,夜晚寄宿在一座古庙里。在更深人静的时候,忽然看见四五个人带着酒走进庙来,展教谕也在其中。喝了几杯以后,有人提出以字为酒令。第一个说:“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盅。”第二个说:“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盅。”第三人说:“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盅。”第四个说:“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盅。”最后轮到展教谕,苦想也想不出来,大家笑着说:“既不能说出酒令,应当要受罚。”满满一大杯飞到展教谕面前,展教谕说:“我也有了:‘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大家又笑着说:“推上去是个什么字哪?”展一下把酒喝干说:“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盅。”和大家一同大笑起来。不久,一群人出门走了。小贩不知道展教谕已经死了,以为他罢官后回了老家。回家后谈及这事,人家告诉他展教谕早死了,才知道碰到了一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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