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您就得挨饿。”
“我要挨饿?”唐格拉尔说,脸色变得刷白。
“有可能。”瓦姆帕冷冷地说。
“您说您不想杀死我?”
“不想。”
“而您想让我饿死?”
“这不是一回事。”
“混蛋!”唐格拉尔嚷道,“我要使您卑鄙的盘算落空;既然都是死,我宁愿马上死;让我受苦,折磨我,杀死我吧,但您再也得不到我的签名。”
“悉听尊便,阁下。”瓦姆帕说。
他走出了单人房间。
唐格拉尔吼叫着扑到羊皮上。
这是些什么人?这个不露面的头儿是谁?他们对他实施什么计划?人人都能赎出去,为什么只有他不能?
噢!当然,既然他的死敌似乎要对他进行不可理解的报复,那么,死亡,迅速的暴死就是一种使他们的计划落空的好办法。
是的,但死去!
或许唐格拉尔在他漫长的一生中第一次想到死,同时又害怕死;对他来说,这一时刻来临了,他的目光盯住待在一切生物之上的无情幽灵,这幽灵随着每一下心跳,都在对他说:你要死了!
唐格拉尔酷似受到追逐的猛兽,被逼急了,有时拼死而终于逃遁。
唐格拉尔想到逃跑。
但墙壁是岩石本身;在单人房间的唯一出口,有个人在看书,在这个人背后,可以看到荷枪实弹的身影在来回逡巡。他不签字的决心延续了两天,然后,他要求吃东西,拿出一百万。
强盗给他招待了一顿丰富的晚餐,拿走了他的一百万。
自此以后,不幸的肉票索性放任自流。他吃够了苦头,再不愿去受罪,什么要求都答应;过了十二天,这天下午,他像财运亨通时那样吃过午饭之后,经过计算,他发现自己开了那么多凭票即付的支票。如今他只剩下五万法郎了。
这时他身上起了一个古怪的反应:他失去了五百万,却想挽救剩下的五万法郎;他不愿再付出这五万法郎,决意宁愿再过忍饥挨饿的生活,他有近乎疯狂的希望闪光;长期以来他忘却了上帝,如今这样想:上帝有时会显现奇迹;岩洞可能下沉;教皇的宪兵会发现这个该诅咒的隐蔽处所,前来援救他;他会留下这五万法郎;五万法郎足以阻止一个人饿死;他祈求上帝给他保留这五万法郎,在祈求时他哭了。
三天这样过去了,其间,上帝的名字如果不是出现在他心中,至少不断挂在他的嘴上;有时,他说起胡话来,每当这个时刻,他似乎透过窗户,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躺在一个寒碜的房间的破床上。
这个老人也快饿死了。
第四天,这不再是一个人了,这是一具活尸;他从地上拣起前几顿饭掉下的面包屑,开始吞下满是尘土的草席。
于是他恳求佩皮诺,就像恳求守护天使那样,给他一点食物,他出一千法郎买一口面包。
佩皮诺不理不睬。
第五天,他拖着身子来到门口。
“您难道不是基督徒吗?”他跪着挺起身子说,“您想谋害一个在上帝面前是您兄弟的人吗?
“噢!我从前的朋友们,我从前的朋友们!”他喃喃地说。
他扑倒在地上。
然后,又绝望地站起来:
“首领!”他喊道,“首领!”
“我在这里!”瓦姆帕说。突然出现了,“您还要什么?”
“拿走我最后这点钱吧,”唐格拉尔语不成声地说,交出他的皮夹,“让我在岩洞里活下去;我不再要求自由,我只要求活着。”
“您受够折磨了吗?”瓦姆帕问。
“噢!是的,我受够了折磨,痛苦难忍!”
“但有人比您受的苦还多。”
“我不信。”
“有的!就是饿死的人。”
唐格拉尔想到那个老人,在他处于幻觉的时刻,他透过这可怜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个老人在床上呻吟。
他用额角击撞着地面,发出呜咽声。
“是的,不错,有的人比我还要痛苦,但至少他们是殉道者。”
“您至少忏悔了?”一个阴沉沉的庄严的声音说,它使唐格拉尔毛骨悚然。
他虚弱的目光想分清东西,他看到强盗身后有一个裹着披风、隐没在石壁柱阴影中的人。
“我要忏悔什么?”唐格拉尔嗫嚅着说。
“忏悔您做过的坏事。”那个声音说。
“噢!是的,我忏悔!我忏悔!”唐格拉尔大声地说。
他用瘦削的拳头擂着胸脯。
“那么我宽恕您。”那人说,脱下他的披风,朝前走一步,站在亮光中。
“基度山伯爵!”唐格拉尔说,恐怖比刚才的饥饿和痛苦使他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您搞错了;我不是基度山伯爵。”
“您究竟是谁?”
“我是您出卖和凌辱过的人,我是您辱没了他的未婚妻的那个人,我是您当做垫脚石飞黄腾达的人,我是您逼得他父亲饿死的那个人,他本来判决您也得饿死,但他宽恕了您,因为他也需要被宽恕:我是爱德蒙·唐泰斯!”
唐格拉尔只叫了一声,跪倒在地。
“起来吧,”伯爵说,“您活命了;您的另外两个同伙却没有这种运气:他们一个疯了,另一个死了!留下您身上的五万法郎吧,我赠送给您;至少您从收容院骗来的五百万,已经由无名氏归还收容院了。
“现在,您吃吧,喝吧;今晚您是我的客人。
“瓦姆帕,这个人吃饱以后,他就自由了。”
唐格拉尔匍伏在地,而伯爵走开了;待唐格拉尔抬起头来,他只看到一个身影消失在过道里,强盗们对着他鞠躬。
就像伯爵所吩咐的那样,唐格拉尔由瓦姆帕款待一顿,给他端来意大利的名酒美果,然后把他送上驿车,把他弃在大路上,背靠着一棵树。
他一直待到天明,不知身置何处。
天亮时他看到自己在溪水旁边:他很口渴,拖着身子来到河边。
他俯下身子喝水时,发现头发全白了。
【注释】
莫里哀的喜剧《吝啬鬼》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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