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审 问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只剩下投票表决了,这当儿议长开了口。

“‘诸位,’他说,‘还有您,伯爵先生,我猜想你们不会反对听取一个自称非常重要的证人作证吧,这个人刚才毛遂自荐;根据伯爵刚才对我们说的话,我们不用怀疑,这个证人出场会证明我们的同僚完全清白无辜。这封信是我刚收到的,谈到了这个问题;你们愿意我念给你们听吗,或者你们决定把这个变故撇在一边,不在这件事上耽搁时间?’

“德·莫尔赛夫先生脸色苍白,拿着文件的双手痉挛起来,手指捏得发出响声。

“委员会同意念这封信;至于伯爵,他若有所思,不提出任何看法。

“因此,议长念了如下这封信:

“议长先生:

“我能向负责审查少将、德·莫尔赛夫伯爵先生在埃皮鲁斯和马其顿的行为的调查委员会提供毋庸置疑的材料。“

议长停顿一下。

“德·莫尔赛夫伯爵脸色苍白;议长用目光探问听众。

“‘念下去!’在座的人说。

“议长继续念道:

“阿里帕夏死时我也在场;我看到他是如何临终的;我知道瓦齐莉吉和海蒂的下落;我忠实执行委员会的吩咐,甚至要求赐我作证的荣耀。正当这封短信交到您手里的时候,我正在议院的前厅里。

“‘这个证人或者不如说这个敌人是什么人?’伯爵问,不难发现他的嗓音已经大为改变。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的,先生,’议长回答,‘委员会同意听取这个证人作证吗?’

“‘同意,同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庶务人员又被叫了过来。

“‘有人在前厅等候吗?’议长问。

“‘是的,议长先生。’

“‘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人,由一个仆人陪着。’

“人人面面相觑。

“‘让这个女人进来。’议长说。

“五分钟后,庶务人员又出现了;大家的眼睛全都盯住门口,而我呢,”博尚说,“我同大家一样不安地等待着。

“在庶务人员身后走过来一个女人,戴着一张大面纱,把她的脸全遮住了。从这幅面纱所透露的形状和散发出来的香气来看,可以捉摸出这是一个年轻优雅的女人,如此而已。

“议长请陌生女人揭去了面纱,于是大家看到这个女人身穿希腊服装;另外她有绝色之美。”

“啊!”莫尔赛夫说,“是她。”

“怎么,是她?”

“是的,她是海蒂。”

“谁告诉您的?”

“唉!我猜出来的。请说下去,博尚。您看,我很平静,坚强。我们大概要接近结局了。”

“德·莫尔赛夫先生,”博尚继续说,“又惊又怕地望着这个女人。对他来说,从这张可爱的嘴说出来的话将要决定他的生死;对所有其他的人来说,这场经历如此奇特,充满了兴味,以致德·莫尔赛夫先生的得救或身败名裂只被当做了这一事件的次要因素。

“议长做了个手势让年轻女人坐下;但她点点头,仍然要站着。至于伯爵,他又跌坐在扶手椅里,显然,他的双腿支持不住了。

“‘夫人,’议长说,‘您给委员会写信,说是能对雅尼纳事件提供情况,而且您表示您曾是目击者。’

“‘确实如此。’陌生女郎用深深忧郁而迷人的嗓音回答,她的嗓音带着东方人特有的清脆。

“‘可是,’议长又说,‘请允许我告诉您,当时您还很年幼。’

“‘我当时四岁;由于这些事件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所以没有一个细节离开过我的脑际,没有一个特殊情况从我记忆中消失。’

“‘这些事件究竟对您有多大的重要性呢,您是什么人,以致这个大灾难对您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这关系到我父亲的存亡,’少女回答,‘我名叫海蒂,雅尼纳的帕夏、阿里·泰贝林和他深爱的妻子瓦齐莉吉的女儿。’

“年轻女子双颊泛出既谦虚又骄傲的红晕,她的目光火辣辣的,她的表白十分庄严,这给会场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效果。

“至于伯爵,即使霹雳落地,在他的脚边击开一个深渊,他也不会更为震惊。

“‘夫人,’议长恭敬地鞠了一躬,又说,‘请允许我提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表示怀疑,但它是最后一个问题:您能证明您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吗?’

“‘我能证明,’海蒂说,一面从外衣下掏出一只喷香的缎子小袋,‘因为这里有我的出生证,由我的父亲书写,并由他的几个最重要的官员签署;除了我的出生证,这里还有我的洗礼证,我的父亲同意我信仰我母亲的宗教,马其顿和埃皮鲁斯的大主教在洗礼证上盖上了印章;最后(无疑这是最重要的),这里有我和我母亲的卖身契,就是那个欧洲的军官把我们卖给了亚美尼亚商人埃尔—科比尔。这个军官在跟土耳其苏丹的宫廷所作的无耻交易中,把他的恩主的女儿和妻子留作了自己的一部分战利品,并以一千袋钱的总数,即大约四十万法郎,把她们卖掉了。’

“听到提出这样可怕的指责,德·莫尔赛夫伯爵的双颊泛出白里带青的颜色,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全场的人则带着阴沉沉的寂静听取这番指责。

“海蒂始终很平静,但她的平静却比别人的愤怒更加咄咄逼人;她把用阿拉伯语书写的卖身契递给了议长。

“由于委员会考虑到有几份文件是用阿拉伯语、现代希腊语或土耳其语书写的,议会的翻译得到通知,被叫了进来。这些高贵的评论员当中有一个在壮观的埃及战役期间学会了阿拉伯语,这种语言他十分熟悉,当翻译高声读出羊皮纸上的文字时,他在一旁监看着:

“敝人埃尔—科比尔,奴隶贩子兼皇帝陛下的后宫供应商,确认从欧洲人老爷基度山伯爵手中收到并转交给崇高的皇帝一块价值两千袋钱的碧玉,作为一个十一岁的信奉基督教的年轻女奴、名叫海蒂,即已故的雅尼纳的帕夏、阿里·泰贝林和他的宠妃瓦齐莉吉之女的卖金;她在七年前和她的母亲由一个替阿里·泰贝林大臣效力,名叫费尔南·蒙德戈的欧洲人上校卖给我,她的母亲在到达君士坦丁堡时死去了。

“上述交易是皇帝陛下委托我代办的,付出的为一千袋钱。

“此据获得皇帝陛下准许,立于伊斯兰教历一二七四年sup/sup

埃尔—科比尔。

“为使此约可信而又可靠,应由售主备盖皇帝御玺。

“在奴隶贩子的签字旁边,确实可以看到崇高的皇帝的玉玺印。

“在监看和读完卖身契之后,是一片可怕的沉默;伯爵的目光呆呆的,这目光仿佛不由自主地盯着海蒂,似乎冒出了火与血。

“‘夫人,’议长说,‘我想,基度山伯爵也在巴黎,就在您的身边,我们能向他调查吗?’

“‘先生,’海蒂回答,‘基度山伯爵是我的再生之父,三天前他已去了诺曼底。’

“‘那么,夫人,’议长说,‘是谁建议您这样做的呢?本庭感谢您这样做,况且,从您的身世和不幸经历来看,这样做是自然而然的。’

“‘先生,’海蒂回答,‘是我的自尊心和我的悲痛建议我这样做的。上帝原谅我,尽管我是一个基督徒,但我却总是考虑为我显赫的父亲报仇。当我踏上法国,并且知道这个叛贼就住在巴黎的时候,我的眼睛和耳朵就不断地保持警觉。我蛰居在我高贵的保护人的家中,我这样生活是因为我喜欢幽暗和宁静,这能使我生活在思索和冥想之中。基度山伯爵先生给我慈父般的照顾,而构成人世生活的一切对我都格格不入;我只接受遥远的声音。因此我阅读所有的报纸,人们给我寄来各种画册,我收到各种歌曲;我在不知不觉之中注视着别人的生活,所以,我知道了今天上午在贵族院发生的事以及在今晚将要在贵族院发生的事……于是我就写了信。’

“‘这样,’议长问,‘基度山伯爵先生一点不知道您这样做啰?’

“‘他根本不知道,先生,甚至我担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知道了会不赞成;今天对我来说是美好的一天,’少女继续说,将火热的目光投向天空,‘我终于找到了为父报仇的机会。’

“在这整个过程中,伯爵一言不发;他的同僚们望着他,不用说,他们在惋惜他的好运在一个女人的芬芳气息下碎成了泡影;他的凄苦之情逐渐刻写在他的脸庞那阴森森的线条中。

“‘德·莫尔赛夫先生,’议长说,‘您认出这位夫人是雅尼纳的帕夏、阿里·泰贝林的女儿吗?’

“‘不,’莫尔赛夫说,竭力想站起来,‘这是我的敌人策划的一个阴谋。’

“海蒂的目光盯住门口,仿佛她在等待某个人,她霍地回过身,看到了站着的伯爵,发出了可怕的喊声:

“‘你认不出我,’她说,‘我呢,幸亏我认出了你!你是费尔南·蒙德戈,那个操练我父亲的军队的欧洲人军官。正是你出卖了雅尼纳宫!正是你被我父亲派到君士坦丁堡,直接同皇帝谈判你的恩主的生死存亡问题,正是你带回了一道给予完全赦免的假圣旨!正是你以这道圣旨得到了帕夏的戒指,这枚戒指使守住火绳的人塞林听命于你;正是你刺杀了塞林!正是你把我母亲和我卖给了奴隶贩子埃尔—科比尔!凶手!凶手!凶手!你的额头上还有你主人的鲜血!大家请看。’

“这番话脱口而出,带着证明事实存在的极大说服力,以致人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伯爵的额头,他本人也将手放到了额上,仿佛他感到阿里的鲜血还热乎乎的。

“‘您确实认出德·莫尔赛夫先生就是那个军官费尔南·蒙德戈吗?’

“‘对,我认出了他!’海蒂大声地说,‘啊!我的母亲!你对我说过:“你本来是自由的,你有一个你热爱的父亲,你本来注定要成为一个像主后那样的人!好好看看这个人,正是他使你沦为女奴,正是他把你父亲的头颅挑在枪尖上,正是他出卖了我们,正是他卖掉了我们!好好看看他的右手,这只手有一个大伤疤;即使你忘记了他的脸,你也能从这只手认出他来,奴隶贩子埃尔—科比尔的金币就一块块落在这只手上!”对,我认出了他!噢!现在让他自己来说他是否认出了我吧。’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落在莫尔赛夫身上,切下他的一片毅力;听到最后几句话,他不由自主地慌忙把手藏进胸脯里,这只手确实是伤残的手。他重新跌坐在扶手椅里,陷入阴沉沉的绝望之中。

“这个场面使与会者的脑子转悠起来,就像看到在强劲的北风之下从枝干上脱落的树叶在飞舞。

“‘德·莫尔赛夫伯爵先生,’议长说,‘不要垂头丧气,请回答:本庭主持正义,就像上帝主持正义一样,对每个人都是至高无上和平等的;这一正义不会剥夺您自卫的手段,而让您的敌人打垮您。您愿意作新的调查吗?您要我下令派两位议员到雅尼纳去一次吗?说呀!’

“莫尔赛夫一声不吭。

“于是,委员会的全体成员都带着某种惊恐面面相觑。大家都了解伯爵生性刚毅而暴躁。非得陷入可怕的沮丧之中,才能使这个人放弃自卫;人们只得猜想,在这酷似瞌睡的沉默之后,紧接着的会是像雷霆一样的惊醒。

“‘喂,’议长问他,‘您决定怎样办?’

“‘什么也不用办!’伯爵站了起来,用沉浊的声音说。

“‘阿里·泰贝林的女儿,’议长说,‘确实说的是实情吗?她确实是个可怕的证人,面对这个证人,有罪之人真不敢回答否字吗?您果然做过别人指责您的那些事吗?’

“伯爵环顾四周,那绝望的眼神也许会感动猛虎,但却不能使法官们缴械;随后他抬起眼睛,望着拱顶,遂又掉转目光,仿佛他担心这拱顶会突然打开,使这个称之为天庭的第二个法庭和称之为上帝的另一个法官光华四射地出现。

“他以急促的动作解开令他窒息的上装纽扣,宛若一个可怜的疯子走出了大厅;他的脚步阴惨惨地在传声效果极佳的拱顶下回响了一阵。然后,载着他疾驰而去的马车震撼着这座佛罗伦萨式的建筑的柱廊。

“‘诸位,’寂静恢复时议长说,‘德·莫尔赛夫伯爵先生承认了不忠、背叛和卑鄙无耻吗?’

“‘是的!’调查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异口同声地回答。

“海蒂待到会议结束;她听到委员会宣布了对伯爵的判决,但她的脸容丝毫未显出一丝高兴或怜悯。

“她将面纱重又戴好,端庄地向委员们鞠躬,踏着维吉尔所见的仙女们行走的步子,走了出去。”

【注释】

伊斯兰教历以公元六二二年为元年。作者此处计算似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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