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雅尼纳来鸿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阿尔贝递给基度山一份报纸,上面写着:

雅尼纳来鸿:

我们终于获悉一件至今不为人知,或者至少没有人透露过的事实;防卫城市的城堡是由一个法国军官出卖给土耳人的,大臣阿里·泰贝林完全信赖他,他名叫费尔南。

“呃,”基度山问,“您看这里面有什么情况冒犯您的吗?”“怎么!我看有什么情况?”

“是的。雅尼纳宫由一个名叫费尔南的法国军官出卖了,这与您何干呢?”“关系到我的父亲德·莫尔赛夫伯爵,费尔南是他的教名。”

“您的父亲为阿里帕夏效力过吗?”

“就是说他为希腊人的独立战斗过;污蔑就在这里。”

“啊!亲爱的子爵,讲点理智吧。”

“我求之不得。”

“告诉我:在法国谁知道军官费尔南与德·莫尔赛夫伯爵是同一个人呢?眼下又有谁关心雅尼纳,我想,雅尼纳是在一八二二或一八二三年被攻陷的吧?”

“阴险恶毒正在这里:他们让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今天又把大家忘却的往事翻出来,突出这件丑闻,这可能会致使一个人的崇高地位由此而突然黯淡失色。我呢,我继承了父亲的名字,我甚至不愿意这个名字蒙上被怀疑的阴影。博尚的报纸刊登了这条消息,我要派两个证人去找他,他一定要加以更正。”

“博尚决不会更正。”

“那么,我们就决斗。”

“不,您不会决斗,因为他会回答您,在希腊军队中或许有五十个法国军官叫做费尔南。”

“即使这样回答,我们还是要决斗。噢!我要这种情况销声匿迹……我的父亲,一个如此高贵的军人,如此显赫的生涯……”

“或者他会说: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费尔南跟德·莫尔赛夫伯爵先生毫不相干,虽然伯爵的教名也叫费尔南。”

“我非要他完全彻底地更正;我决不会满足于这种解释!”

“您要派证人去找他喽?”

“是的。”

“您错了。”

“这是说您拒绝我请您帮忙。”

“啊!您知道我对决斗的看法;我在罗马曾向您发表过我的主张,您记得吧?”

“但是,亲爱的伯爵,今天上午,就在刚才,我看到您所做的事跟这种见解大相径庭。”

“亲爱的朋友,您明白,因为绝不能固执。同疯子生活在一起,就必须也学会做疯狂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个爱冒险的狂热家伙无缘无故地向我寻衅,就像您要向博尚寻衅那样,他为了一点无聊的事随随便便来找我,或者派他的证人来找我,在大庭广众中侮辱我;那么,这个爱冒险的狂热家伙,我非得杀死他。”

“那么,您承认您也会决斗了?”

“当然!”

“呃,那么,为什么您不希望我决斗呢?”

“我没说您绝对不该决斗;我只说决斗是件严肃的事,必须好好考虑。”

“他侮辱我父亲,他考虑过吗?”

“如果他没考虑过而且向您承认,您就不该怨恨他。”

“噢!亲爱的伯爵,您太宽容了!”

“而您太严厉了。我假设……好好听着:我假设……对我的话不要恼火!”

“我听着。”

“我假设报道的事实是真的……”

“做儿子的不应容忍对父亲的名誉作这样的假设。”

“唉!天哪!我们所处的时代,事情无奇不有啊!”

“这正是世风日下。”

“您立意要改革除弊吗?”

“是的,只要涉及我。”

“天哪!好一个严厉的汉子,亲爱的朋友!”

“我就是这样。”

“您听不进忠告吗?”

“不,只要是来自朋友。”

“您认为我是您的朋友吗?”

“是的。”

“那么,在派您的证人去找博尚之前,您要了解一下情况。”

“向谁了解?”

“当然向海蒂。”

“把一个女人拉扯进去,她能起什么作用呢?”

“比如,向您表明,您的父亲与她父亲的失败和死毫无瓜葛,或者这会给您澄清事实,如果您父亲凑巧不幸……”

“亲爱的伯爵,我已经对您说过,我不能容许这样的假设。”

“那么您拒绝这个办法?”

“我拒绝。”

“绝对?”

“绝对!”

“那么,最后一个建议。”

“好的,但这是最后的。”

“您决不愿意吗?”

“相反,我请您说出来。”

“决不要派证人去找博尚。”

“怎么?”

“您要亲自去。”

“这违反惯例。”

“您的事不同寻常。”

“为什么我要亲自去呢?”

“因为这样只是您和博尚之间的事。”

“请您解释一下。”

“当然可以;如果博尚已准备更正,就该给他留个善意的名声:照样可以更正。如果相反,他拒绝了,那就得让两个外人知道您的秘密。”

“不会是两个外人,是两个朋友。”

“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仇敌。”

“噢!什么话!”

“博尚就是佐证。”

“因此……”

“因此,我劝您谨慎从事。”

“因此,您认为我要亲自去找博尚?”

“是的。”

“单独去?”

“单独去,当您想从一个人的自尊心中有所得,就必须照顾这个人的自尊心,直至表面的痛苦。”

“我想您说得对。”

“啊!这就太令人高兴了!”

“我这就单独去。”

“去吧;但是,您不去更好。”

“这不可能。”

“那就这样去吧;这总比您刚才那样做要好。”

“这样的话,尽管我小心翼翼,采取了各种办法,如果还是要决斗,您肯做我的证人吗?”

“亲爱的子爵,”基度山一本正经地说,“您本该看到,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我对您完全忠诚;但您要我帮的忙超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为什么?”

“或许有朝一日您会知道。”

“在这期间呢?”

“我请您能宽恕我保守秘密。”

“很好。我去带上弗朗兹和沙托—勒诺。”

“带上弗朗兹和沙托—勒诺吧,这很好。”

“总之,如果我要决斗,您肯教我一两手剑术和手枪射击技巧吗?”

“不,这仍然是不可能的事。”

“您这个人真古怪,嗨!那么您丝毫不想插手?”

“绝对不插手。”

“不谈了。再见,伯爵。”

“再见,子爵。”

莫尔赛夫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他在门口找到了他的马车,尽量忍住愤怒,叫车夫驶到博尚那里;博尚在报馆。

阿尔贝来到报馆。

博尚待在一间阴暗的,满是尘土的办公室里,报馆的办公室都是这种样子。向他通报了阿尔贝·德·莫尔赛夫的到来。通报重复了两遍;他还是无法相信,叫道:“请进!”

阿尔贝出现了。博尚看到他的朋友迈着不稳的步子跨过一卷卷纸张,踩上办公室染红的砖地——而不是地板——上面堆放着的大大小小的报纸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边走,这边走,亲爱的阿尔贝,”他说,向年轻人伸出手去,“见鬼,是谁把您带来的?你像大拇指sup/sup一样迷了路吧,还是您干脆要来同我共进早餐?设法找一张椅子;喏,那边,靠近天竺葵,这里,只有天竺葵使我想起世上除了纸张还有叶子sup/sup。”

“博尚,”阿尔贝说,“我这次来是跟您谈谈您报纸的事。”

“您,莫尔赛夫?您想办什么事?”

“我想来个更正。”

“您来个更正?关于什么,阿尔贝?请坐下!”

“谢谢。”阿尔贝回答,略微点一下头。

“您解释一下。”

“更正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损害了我家一个成员的名誉。”

“哪里会!”博尚惊愕地说,“什么消息?这不可能。”

“就是‘雅尼纳来鸿’。”

“‘雅尼纳来鸿’?”

“是的,‘雅尼纳来鸿’。看您的模样,您当真不知道我的来意?”

“以我的名誉担保……巴蒂斯特!把昨天的报纸拿来!”博尚喊道。

“用不着,我给您带来一张。”

博尚喃喃地念道:

“雅尼纳来鸿……”

“您明白事情很严重。”博尚念完后,莫尔赛夫说。

“这个军官是您的亲戚?”新闻记者问。

“是的。”阿尔贝红着脸回答。

“那么,您要我怎样做才使您满意?”博尚和颜悦色地问。

“亲爱的博尚,我希望您更正这个消息。”

博尚仔细端详阿尔贝,他的态度无疑表明他有满腔诚意。

“啊,”他说,“这件事我们得详谈一下;因为更正总是一件严肃的事。请坐;我把这三四行消息再读一遍。”

阿尔贝坐下,博尚比第一次更加聚精会神地重读被他的朋友指责为大逆不道的几行字。

“呃,您看,”阿尔贝坚决地、甚至粗鲁地说,“有人在您的报上侮辱了我家的成员,我要求来个更正。”

“您……要求……”

“是的,我要求!”

“请允许我告诉您,您根本不善于谈判,亲爱的子爵。”

“我决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年轻人站起来回答,“我要求的是更正一则您在昨天披露的消息,并且一定要如愿以偿。您是我相当要好的朋友,”阿尔贝看到博尚也开始抬起高傲的头,撇起嘴唇又说,“您是我相当要好的朋友,因此您相当了解我,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在这种场合下不可阻挡的决心。”

“即使您是我的朋友,莫尔赛夫,可您刚才说出的这番话,最终将会使我忘却这个故事……算了,我们别发火,或者至少现在还不能发火……您焦虑不安,十分恼怒,受到伤害……嗯,这个叫费尔南的人是您的什么亲戚?”

“他就是我的父亲,”阿尔贝说,“费尔南·蒙德戈先生,德·莫尔赛夫伯爵,一个在战场上驰骋了二十年的老军人,有人想用阴沟里的污泥盖在他高贵的伤疤上。”

“他是您的父亲?”博尚说,“那么又当别论;我想象得出您的愤怒,亲爱的阿尔贝……让我们再读一遍……”

于是他再读一遍这条消息,这回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但您从什么地方看出报上的费尔南就是您的父亲呢?”博尚问。

“我知道,什么地方也看不出;但别人看得出来。正因此我要求更正这则消息。”

听到“我要求”这几个字,博尚抬起眼睛看了看莫尔赛夫,几乎随即又垂下眼睛,好一会儿他在沉思默想。

“您会更正这则消息,是吗,博尚?”莫尔赛夫又说了一遍,火气越来越大,虽然一直控制着。

“是的。”博尚说。

“好极了!”阿尔贝说。

“但要等我确信这则消息是假的。”

“怎么!”

“是的,这件事值得澄清,而且我会澄清它。”

“但您看这件事又有什么要澄清的呢,先生?”阿尔贝怒不可遏地说,“如果您不相信这是我的父亲,便马上说出来;如果您认为这是他,请告诉我,您持这种看法的理由。”

博尚带着他特有的微笑望着阿尔贝,这种微笑善于表达出各种情愫的细微之处。“先生,”他回答,“既然先生光临,如果您来是为了对我兴师问罪,那么就应该直说出来,不必对我谈什么友谊和半个钟头以来我耐着性子听完的废话。难道我们今后就这样打交道吗?”

“是的,如果您不更正这种卑劣的诋毁的话!”

“等一等!请不要恫吓,阿尔贝·蒙德戈先生、德·莫尔赛夫子爵;我不能忍受敌人的恫吓,更不能忍受朋友的恫吓,您要求我更正这则关于费尔南上校的消息,是吗?我以自己的名誉保证,我根本没有插手这条消息。”

“是的,我要求更正!”阿尔贝说,他的脑袋开始迷迷糊糊了。

“否则,我们就决斗?”博尚镇定自若地问。

“是的!”阿尔贝提高声音回答。

“那么,”博尚说,“这就是我的回答,亲爱的先生:这则消息不是由我刊登的,我一无所知:但您此举已让我注意到这则消息,我会加紧了解,直至被主管人更正或者被证实。”

“先生,”阿尔贝站起来说,“我要荣幸地派我的证人来找您,您可以跟他们商量决斗地点和使用的武器。”

“很好,亲爱的先生。”

“如果您愿意在今晚最迟明天,我们会再见面。”

“不!不!如果非如此不可,我会去决斗,依我看(我有权发表意见,因为是我接受挑衅),我说,依我看,时机还没有到。我知道,您的剑术很好,我的剑术还过得去;我知道,您六枪能有三枪击中靶心黑点,我的枪法也不相上下;我知道,我们俩之间的决斗不是儿戏,因为您是勇敢的,而我也是如此。因此,我不愿意无缘无故冒险杀死您或者被您杀死。现在该由我来提问了,而且毫不含糊。

“您非要作更正,如果我不更正,就要杀死我,虽然我对您说过,而且我一再重复,我以名誉向您担保,我不知道刊登这则消息的事;最后,虽然我向您表明,除了您这样一个唐雅弗sup/sup似的人物,换了别人决不可能从费尔南这个名字中猜出是德·莫尔赛夫伯爵,是吗?”

“我绝对坚持这样做。”

“那么,亲爱的先生,我同意跟您拼个死活,但我需要三个星期的时间;在这三个星期之内,您见到我时,我会告诉您:是的,消息是假的,我更正;或者说:是的,消息是真的,于是我拔剑出鞘,或者从盒子里取出手枪,方式由您来选择。”

“三个星期!”阿尔贝大声说,“三个星期可是三个世纪,在这期间,我会身败名裂的!”

“如果您仍然是我的朋友,我要对您说:耐心一点,朋友;您成了我的仇敌,我就对您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先生!”

“那么,过三个星期,好吧,”莫尔赛夫说,“但请记住,三个星期后再也不能拖延,也没有什么借口使您免于……”

“阿尔贝·德·莫尔赛夫先生,”轮到博尚站起来说,“只有等三个星期,也就是在二十四天之后sup/sup,我才会亲手把您从窗口扔出去,而您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有权利来攻击我。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因此是到九月二十一日。眼下请相信我,我给您的是一个绅士的忠告,我们不要像分别锁着的两条看门狗那样狂吠乱叫。”

博尚庄重地向年轻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去,走到印刷间。

阿尔贝往一摞报纸泄愤,用手杖使劲地抽打,打得报纸七零八落;然后他向外面走去,但禁不住两三次朝印刷间的门口回转过身子。

阿尔贝抽打过对他的沮丧无能为力的无辜的报纸之后,又抽打他的有篷双轮轻便马车的驾马,穿过大街时,他看到摩雷尔鼻子朝天,目光警觉,手臂甩动得无拘无束,正从圣马丹门那边走来,经过中国人的浴室前,往马德莱娜教堂那边走去。

“啊!”他叹气说,“这是一个幸福的人!”阿尔贝这回碰巧没有看错。

【注释】

英国小说家司各特的小说《拉马摩尔的新娘》中的主人公。

指贝洛童话的主人公。

法文的叶子(feuille)与纸张(feuilledepapier)有共用的词,故博尚说出这句俏皮话。

据《圣经·创世纪》第十章,雅弗是挪亚的儿子。

法国人把一周之后说成“八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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