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检察官的办公室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因此我热切地期望,我使劲挖土,我探索每一丛草,以为我的铁铲会碰到什么;什么也没有碰到!我挖出一个坑,比以前那个大两倍。我以为挖错了,搞错了地方;我辨明方位,观察树丛,竭力认出给我留下印象的地方。一股寒冷刺骨的北风在光秃秃的树枝之间呼啸,然而冷汗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来。我记起,正当我踩实泥土,封好墓坑时,我挨到了一匕首;我一面踩土,一面扶住一株金雀花;我身后是一块假山石,给散步的人用做坐椅;因为我的手刚离开金雀花,落下时感到了这块石头的冰凉。金雀花在我右边,假山石在我背后;我站在原来的位置倒下去,再站起来,开始挖土,扩大这个坑:什么也没有!始终什么也没有!箱子不在。”

“箱子不在?”唐格拉尔夫人喃喃地说,吓得憋住了气。

“不要以为我只作过这次尝试,”维勒福继续说,“不。我搜索整个树丛;我想凶手挖出了箱子,以为这是一箱珍宝,想占为己有,把它抱走了;后来发现弄错了,又挖开一个坑,把箱子放进去;什么也没有。然后我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他决不会这样小心翼翼,而是干脆把箱子扔在某个角落。对于最后这个假设,为了搜索,我必须等待天明。我上楼回到房间等待着。”“噢!我的天!”

“天亮了,我又下楼去。我先去看树丛;我希望再找到黑暗中没看到的痕迹。我在二十多平方尺的面积上挖土,挖下去两尺多深。一个雇工干一个白天,也就刚做完我在一小时之内所干的活。什么也没有,绝对看不到什么。

“于是,我根据箱子扔在某个角落的假设,开始寻找箱子。这大概是在通向出口小门的路上;但新的探索跟第一次一样一无所获,我心里揪紧,又回到树丛,虽然树丛已不再给我任何希望。

“噢!”唐格拉尔夫人大声说,“真要令人发疯。”

“我也曾希望这样,”维勒福说,“但我没有这份福气;待我恢复精力,又思索起来:‘为什么这个人要带走尸体呢?’”

“您刚才说过,”唐格拉尔夫人回答,“是要获得一个证据。”

“唉!不,夫人,不可能这样;尸体不能保存一年,要给法官看过,就算取得证据。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么会怎样?……”埃尔米娜瑟缩发抖地问。

“那么,对我们来说,事情就更可怕、更要命、更令人恐惧:孩子或许还活着,而且凶手救活了他。”

唐格拉尔夫人发出可怕的喊声,抓住维勒福的双手:

“我的孩子还活着!”她说,“您活埋了我的孩子,先生!您没有确定我的孩子死了,就掩埋他!啊!……”

唐格拉尔夫人挺直身子,站在检察官面前,她用纤细的双手捏住他的手腕,近乎咄咄逼人。

“我怎么知道呢?我对您这样说,也可以对您假设别的情况。”维勒福回答,凝视的目光表明这个强有力的人物几乎达到绝望和疯狂的边缘。

“啊!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男爵夫人高声说,又跌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捂住呜咽。

维勒福回复过来,明白要引开笼罩在他头上的这场母性的风暴,就必须让他自己感觉到的恐惧转到唐格拉尔夫人身上。

“那么您明白,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他也站起来说,而且走近男爵夫人,用更低的声音对她说话,“我们就完了:这个孩子活着,而且有人知道他活着,有人知道我们的秘密;既然基度山对我们谈到一个被掩埋的孩子,其实并没有掩埋,那么是他掌握着这个秘密。”

“上帝,公道的上帝,复仇的上帝!”唐格拉尔夫人埋怨说。

维勒福只报以一种厉声喊叫。

“这个孩子呢,这个孩子呢,先生?”执著的母亲又问。

“噢!我到处寻找他!”维勒福回答,扭着双臂,“有多少次我在漫长的失眠之夜呼喊他!有多少次我渴望富比王侯,向一百万人买下一百万个秘密,在他们的秘密中找到我的秘密!最后,有一天,我第一百次拿起铁铲,第一百次寻思科西嘉人会怎样处理孩子:一个孩子会妨碍一个逃亡者;看到孩子还活着,他或许会把孩子扔到河里。”

“噢!不可能!”唐格拉尔夫人大声说,“可以为了复仇谋杀人,但不会不慌不忙地溺死一个婴儿!”

“或许,”维勒福继续说,“他把孩子交给了育婴堂。”

“噢!是的!是的!”男爵夫人大声说,“我的孩子在那里,先生!”

“我赶到收容所,获悉那天夜里,也就是九月二十日夜里,有个婴儿放在门口的圆柜中;他裹在故意撕开的半条细布餐巾里。这半条餐巾上面有半个男爵的冠冕和一个字母hsup/sup。

“正是!正是!”唐格拉尔夫人大声说,“我的衣物都有这个记号;德·纳尔戈纳先生是男爵,而我叫埃尔米娜。感谢上帝!我的孩子没有死!”

“不错,他没有死!”

“您把这个情况告诉我!您这样说不怕把我乐死呀,先生!他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

维勒福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他说,“您想,如果我知道,我会一层一层地推论,就像剧作家或小说家所做的那样吗?不,唉!不!我不知道。大约六个月后,有个女人带着另外半条餐巾来把孩子要走了。这个女人提供了法律要求的一切证据,孩子便让她领走了。”

“您应该打听这个女人的下落,必须找到她。”

“您想我是怎么过问的吗,夫人?我假托要进行刑事诉讼,我让警方派出机警的密探和灵活的警探去查找她。她的踪迹一直追到沙隆;在沙隆就失去了踪迹。”

“失去了?”

“是的,失去了;永远失去了。”

唐格拉尔夫人听着这篇叙述,时而叹息,时而流泪,时而喊叫。

“就这些?”她问,“您只做到这一步?”

“噢!不,”维勒福说,“我不断寻找、打听、追查。但这两三年来,我放松了一点。眼下,我要比先前更加坚持不懈和顽强地重新开始查找;您看吧,我会成功的;因为推动着我的不再是良心,而是恐惧。”

“可是,”唐格拉尔夫人说,“基度山伯爵一无所知;否则,我看,他决不会像他所表现的那样,跟我们结交。”

“噢!人心叵测,”维勒福说,“因为人的恶超过了上帝的善,当他对我们说话时,您注意到这个人的目光吗?”

“没有。”

“但您有时深入观察过他吧?”

“毫无疑问。他很古怪,如此而已。不过有一件事给我印象深刻,就是他宴请我们的佳肴美味,他连动都没动,他只吃自己那份,不碰其他菜。”

“是的,是的!”维勒福说,“我也注意到这点。如果我知道了眼下知道的事,我也什么都不碰;我简直以为他想毒死我们。”“您看到您是搞错了。”

“当然是的;但请相信我,这个人有别的计划。因此我想跟您见面,因此我要同您说话,因此我让您提防每一个人,尤其提防他。请告诉我,”维勒福继续说,比先前更加专注地盯住男爵夫人,“您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我们的联系吗?”

“决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您明白我的意思,”维勒福诚挚地说,“我说的是任何人,请原谅我强调一下,是世界上任何人,懂吗?”

“噢!懂,懂,我非常明白,”男爵夫人红着脸说,“决不!我向您发誓。”

“您没有习惯在晚上记下白天发生的事情吧?您不记日记吧?”

“不!唉!我的生活充满琐事,过后就忘。”

“您不说梦话吧?”

“我睡觉像孩子一样;您不记得吗?”

红晕升上男爵夫人的脸颊,而惨白却透入维勒福的面孔。

“不错。”他低声说,声音刚能听见。

“怎样呢?”男爵夫人问。

“那么我明白我还要干什么,”维勒福回答,“八天之内我便会知道基度山先生是何许人,他的来龙去脉,为什么他在我们面前大谈有人在他的花园里挖到孩子。”

维勒福说这些话时的声调,如果伯爵听到了,是会浑身哆嗦的。

然后他握住男爵夫人不愿伸给他的手,尊敬地把她送到门口。

唐格拉尔夫人坐上另一辆出租马车,回到桥上,她在桥的另一头找到自己的马车和车夫,车夫等候她时,在座位上安然入睡了。

【注释】

法国东部河流,罗纳河最大的支流。

埃尔米娜的第一个字母为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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