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做了一个抛套索的姿势,再模仿勒紧喉咙时的吼叫。
“好,我明白了,”基度山说,“你猎过狮子吗?”
阿里骄傲地点点头。
“你能拉住奔跑中的两匹马吗?”
阿里露出微笑。
“那么,听着,”基度山说,“待会儿有一辆马车,由两匹带白斑点的灰色马,就是我昨天买下的那两匹拉着跑过去。你必须在我的门前止住这辆马车,哪怕被碾过去。”
阿里下楼来到街上,在门前的马路上画了一条线,然后他回到楼上,指给伯爵看那条线,伯爵刚才一直在观察他。
伯爵轻轻拍拍他的肩:这是他感谢阿里的方式。然后,努比亚人走去坐在屋子与街道的拐角那块界石上抽土耳其旱烟,而基度山回到房里,不再过问。
大约五点钟,也就是伯爵等候马车到来的时刻,只见他身上流露出几乎难以觉察的轻微的焦急迹象:他在一个面临街道的房间里踱步,不时侧耳细听,不时走近窗户,他看见阿里有规律地吐出一缕缕烟来,表明努比亚人一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
突然,远处传来辚辚声,但像雷霆一样迅速逼近,随后,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出现了,车夫徒劳地力图拉住马儿,马儿在狂奔,神态暴烈,发狂地又蹦又跳。
马车里,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互相搂抱在一起,由于过分恐惧,连叫喊的力气都丧失了,只要在车轮下有一块石头,或者钩住一棵树,咔嚓作响的马车就会完全粉碎。马车在马路中间奔驰,街上传来看马车掠过的路人的恐怖叫声。
阿里突然放下土耳其长烟管,从口袋里掏出套索,抛了出去,把左边那匹马的两只前腿绕了三圈,由于前冲力,他被拖着往前走了三四步,但走了三四步之后,被缚住的马一阵挣扎,随之倒在车辕上,折断了车辕,使站着的那匹马白费力气,无法继续向前奔跑。车夫抓住这喘息的时机,从座位上跳下地来,阿里已经用他钢铁一般的手指抓住第二匹马的鼻孔,马儿疼得发出嘶鸣,痉挛地躺在它的同伴身边。
这一切只发生在子弹击中目标的一瞬间。
这时,从面对发生故事的那幢房子里冲出一个人,后面跟着几个仆役。车夫刚打开车门,他便从马车里抱下贵妇,贵妇一手抓住靠垫,另一只手把昏过去的儿子紧抱在胸前。基度山把他们两个抱到客厅,放在一张长沙发上:
“不用害怕,夫人,”他说,“您得救了。”
女人恢复过来,作为回答,她把儿子托给他看,目光比任何祈求都更加有力。
孩子确实始终昏迷不醒。
“是的,夫人,我明白,”伯爵说,一面察看孩子,“不过,请放心,他没有事,只是恐惧把他吓成这样。”
“噢!先生,”做母亲的大声说,“您这样说不是为了安慰我吧?您看他多么苍白啊!我的儿子!我的孩子!我的爱德华!回答妈妈的话呀!啊!先生!派人去请医生吧。谁救活我的儿子,我的家产都给他!”
基度山做了一个手势,让泪流满面的母亲镇静下来,他打开一只小盒子,取出一只波希米亚的镶金瓶子,里面装着像血一样的红色液体,他倒了一滴在孩子的嘴唇上。
孩子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旋即张开眼睛。看到这种情景,做母亲的快乐得近乎狂乱。
“我在哪里?”她大声说,“经过这样残忍的考验之后,是谁给了我那么多的幸福?”
“夫人,”基度山回答,“您就在我家里,我非常荣幸能使您摆脱悲伤。”
“噢!该死的好奇心!”贵妇说,“全巴黎的人都在谈论唐格拉尔夫人这两匹骏马,我想试一试真是发疯了。”
“怎么!”伯爵带着出色的假装的惊奇大声说,“这两匹马是男爵夫人的吗?”
“是的,先生,您认识她?”
“唐格拉尔夫人?……我有这个荣幸,看到您摆脱这两匹马拉着您狂奔的危险,我是格外的高兴,因为这个危险,您可以认为是我造成的,昨天我向男爵买下这两匹马,但男爵夫人显得依依不舍,昨天我便把它们送回去,请她接受我的礼物。”
“那么您是基度山伯爵啰?埃尔米娜昨天对我滔滔不绝地谈论您呢。”
“是的,夫人。”伯爵说。
“我呢,先生,我是爱洛伊丝·德·维勒福夫人。”
伯爵鞠了一躬,好像对方说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
“噢!德·维勒福先生会万分感谢!”爱洛伊丝说,“因为您救了我们母子的命,他欠您的情哪:您把他的妻子和儿子送还给他。如果没有您豪侠的仆人,这个可爱的孩子和我就肯定死于非命了。”
“唉!夫人!想起您刚才所冒的危险,我还胆颤心惊。”
“噢!我希望您答应我厚谢这个人的献身壮举。”
“夫人,”基度山回答,“请别让我宠坏了阿里,不管是夸奖他,还是奖赏他,我不想让他养成这种习惯。阿里是我的奴隶;他救了您的命,是为我效劳,而且这是他的职责。”
“但是他冒了生命危险,”德·维勒福夫人说,伯爵那种主人的口吻尤其使她肃然起敬。
“我救了他的命,夫人,”基度山回答,“因此他的生命属于我。”
德·维勒福夫人一声不吭,或许她在思索这个人,初次接触,他在她精神上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沉默的这一刻,伯爵得以随心所欲地观察孩子,他的母亲吻了又吻他。他长得像红棕头发的孩童那样瘦小白皙,但却满头浓密的黑发,又硬又拳曲,覆盖住他突出的额头,垂落至肩,罩住他的脸庞,更增加他的充满狡黠奸诈和初生的凶狠的眼睛那种机灵活跃,他的嘴巴刚刚恢复红润,嘴巴大但嘴唇薄,这个八岁孩子的脸容已经显得至少像十二岁。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猛地一摔,挣脱母亲的手臂,去打开那只小盒子,伯爵刚才从那里取出药水瓶,然后,也不经任何人的许可,就像惯于满足自己一切任性想法的孩子那样,他马上要打开瓶盖。
“别动孩子,我的朋友,”伯爵急忙说,“这种液体几滴就能造成危险,不用说喝下去,连闻到也不行。”
德·维勒福夫人脸色变得苍白,拉住儿子的手,把儿子拖回自己身边,但她的担心平息下来以后,她马上朝小盒子瞥了短暂而意味深长的一眼,伯爵抓住了这目光。
这时阿里走了进来。
德·维勒福夫人做了一个欣喜的动作,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爱德华,”她说,“你看看这个善良的仆人,他非常勇敢,因为他刚才冒了生命危险止住了拉着我们狂奔的马和眼看就要撞碎的马车。谢谢他呀,没有他的话,这时候我们或许双双都死去了呢。”
孩子拉长嘴唇,轻蔑地转过头去。
“他太丑了。”孩子说。
伯爵面露微笑,仿佛孩子刚满足了他的一个希望,至于德·维勒福夫人,她不轻不重地申斥她的儿子,如果小爱德华叫做爱弥儿的话,这样有节制的申斥当然是不符合让——雅支·卢梭sup/sup的口味的。
“你看,”伯爵用阿拉伯语对阿里说,“这位贵妇请求她的孩子谢谢你救了她们母子的命,而孩子回答,你太丑了。”
阿里将他聪明的脑袋转过去,看来毫无表情地望着孩子,但他的鼻孔轻轻的抖动在告诉基度山,阿拉伯人的心灵受到了创伤。
“先生,”德·维勒福夫人问,站起身要告退,“您平时住在这里吗?”
“不,夫人,”伯爵回答,“这是我买下的一处临时住宅,我住在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我看您已完全恢复过来,您想告退了。我刚吩咐把这两匹马套在我的马车上,阿里,就是这个很丑的小伙子,”他对孩子微笑着说,“将荣幸地把你们送回家,你们的车夫要留下来修车。这件必不可少的活计一结束,我的马会直接把敞篷四轮马车送回唐格拉尔夫人家。”
“但是,”德·维勒福夫人说,“我再不敢让这两匹马拉回去了。”
“噢!您马上会看到,夫人,”基度山说,“在阿里手里,这两匹马会变得像羔羊一样温和。”
阿里走近那两匹人们好不容易才让它们站立起来的马。他手里拿着一小块蘸满香醋的海绵,他用海绵去擦嘴冒泡沫、浑身是汗的两匹马的鼻孔和颞颥,它们马上开始呼哧呼哧地吸气,全身抖动了好几秒钟。
损坏的马车和发生事故的响声将一大群人吸引到房子前面,阿里在人群中把两匹马套在伯爵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上,把缰绳集中在一起,登上车座。在场的人刚才看到这两匹马像旋风一样席卷而过,现在他们非常吃惊,阿里不得不使劲挥舞鞭子催马起步,但这两匹带白斑点的灰色马却变得迟钝、发呆、毫无生气,他只能让马迈着不稳而懒洋洋的步子,德·维勒福夫人花了将近两小时,才回到她居住的圣奥诺雷区。
她回到家,待家里人的激动平息下来以后,便给唐格拉尔夫人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埃尔米娜:
我刚才同儿子一起得到那个基度山伯爵的救助,奇迹般地幸免于难;我们昨天曾经一再谈到他,我远远没有料到今天会见到他。昨天,您对我提起他时热情洋溢,我禁不住要耻笑我可怜的脑袋想象力有限,但今天我感到您的热情远在这个人应当激发出的热情之下。您的马在拉纳拉格街狂奔,仿佛它们发了狂一样,我可怜的爱德华和我,眼看着我们就要撞在路边的树上或村子的界石上,血肉横飞,这时,一个阿拉伯人,一个黑人,一个努比亚人,总之一个侍候伯爵的黑人,我想,他看到伯爵的一个表示,便冒着被碾碎的危险,止住马的狂奔,他没有死于非命真是奇迹,于是,伯爵奔过来,把我和爱德华抱到他家里,并让我的儿子苏醒过来。我是坐着他的马车回到公馆的,您的马车要到明天送到您府上。您会看到出了这件事以后,您的两匹马体虚力弱,它们仿佛惊呆了,简直可以说它们不能原谅自己被人征服。伯爵托我告诉您,在褥草上休息两天,吃些大麦,便能使它们恢复如初,这就是说像以前一样可怕。
再见!对我这次出游,我不能感谢您,但我一想,若因为马狂奔而怪罪您,那是不知感恩图报,因为正是由于马的狂奔,我才见到了基度山伯爵,这个大名鼎鼎的外国人,除了拥有巨富以外,我觉得提出了一个非常吸引人、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打算不惜一切代价研究它,哪怕我要驾着您的马再到布洛涅园林出游一次。
爱德华以神奇的勇敢经历了这次事故。他昏迷过去,但在这之前没有惊呼,在这之后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您仍然会说,母爱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过在这样脆弱和娇嫩的、可怜的小小身躯里,有着一颗钢铁般的心灵。
我们亲爱的瓦朗蒂娜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们亲爱的欧仁妮,我呢,我真心实意地拥抱您。
爱洛伊丝·德·维勒福。
再:请设法让我在您府上会一会这个基度山伯爵,我一定要再见到他。另外,我刚让德·维勒福先生同意去拜访他一次,我期望他会回访。”
晚上,在奥特伊发生的事故成了人人的谈资:阿尔贝讲给他母亲听,沙托—勒诺讲给赛马总会的人听,德布雷在大臣的客厅里讲述,博尚亲自在他的报纸的《社会新闻》栏目上用二十行字称道伯爵,把这个高尚的外国人看做一切贵妇身边的英雄。
德·维勒福家宾客盈门,为的是约定在适当的时候再来拜访,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件豪侠经历的详细叙述。
至于德·维勒福先生,正如爱洛伊丝所说,他穿了黑礼服,戴上白手套,叫仆人穿上最漂亮的制服,登上他的四轮华丽马车,当天晚上来到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的门前。
【注释】
布歇(一七○三—一七七○),法国画家,一七六五年成为路易十五的画师,作品有《猎神之浴》等。
一七九五至一七九九年为督政府时期。
练兵场在巴黎市区,而萨托里位于巴黎郊外的凡尔赛南面。
卢梭(一七一二—一七七八),法国启蒙时期作家、思想家,爱弥儿是他的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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