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带白斑点的灰色马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1页,共2页

伯爵跟着男爵,穿过一长溜房间,华丽之中带上粗俗,阔绰之中趣味低劣,最后来到唐格拉尔夫人的小客厅,这是一个八角形的小房间,蒙着粉红色的缎子壁衣,外加印度的平纹细布;扶手椅木头漆金,式样和布料古色古香;门上画着布歇sup/sup风格的牧歌场景;最后,两张圆形的漂亮水粉画跟其余家具十分和谐,使这个小房间成为公馆中唯一有点情调的屋子;确实,这个房间没有列入唐格拉尔先生和他的建筑师制定的总体计划,这个建筑师是帝国时期地位最高、最负盛名的人物之一。男爵夫人和吕西安·德布雷保留了布置这个房间的权利。唐格拉尔先生十分赞赏督政府时期sup/sup的崇古风气,因此,他瞧不起这个风雅的小房间,再说,一般只在他带客人来的时候才准许他闯入,所以,实际上不是唐格拉尔介绍客人,相反,是他被人介绍,而且根据来客的面孔得到男爵夫人的好感或恶感而受到欢迎或冷遇。

唐格拉尔夫人虽然已经三十六岁,但她风韵犹存,她坐在钢琴旁,这架钢琴是细木镶嵌的小小杰作,而吕西安·德布雷坐在缝纫桌前,翻阅一本画册。

在伯爵到来之前,吕西安已经抓紧时间给男爵夫人讲了许多有关伯爵的事。读者知道,在阿尔贝家吃早餐时,基度山给客人们产生了强烈印象,不管德布雷多么不易激动,这个印象还没有从他心头抹去,他给男爵夫人提供的,有关伯爵的情况就受到这个印象的影响。唐格拉尔夫人的好奇心受到莫尔赛夫以前提供的细节和吕西安新提供的细节的刺激,于是达到顶点。因此,钢琴和画册的安排只不过是社交场合的一种小诡计,借此可以掩盖小心谨慎的防备。所以,男爵夫人带着微笑迎接唐格拉尔先生,这在她不是常有的事。至于伯爵,作为对他的鞠躬致意的交换,他得到对方过分讲究礼节的,同时又是优雅的屈膝礼。

至于吕西安,他同伯爵互相鞠躬,表示是半个熟人,他同唐格拉尔交换了一个亲热的手势。

“男爵夫人,”唐格拉尔说,“请允许我给您介绍基度山伯爵先生,他是由我的罗马客户银行大力推荐,介绍给我的,关于他,我只要说一句话,马上就会使他得到我们所有漂亮的贵妇的青睐,他到巴黎准备住一年,在这一年里要花掉六百万法郎,这就可以举办一系列舞会、晚宴、半夜餐,我希望伯爵先生别忘了邀请我们,正像我们在举行小宴会时不会忘了他那样。”

尽管这篇介绍恭维得相当粗俗,但是,一个人来到巴黎一年之内要挥霍掉一个王侯的家产,无论如何是非常罕见的事,所以唐格拉尔夫人朝伯爵投了一瞥,这一瞥不乏兴趣。

“您是什么时候到巴黎的,先生?……”男爵夫人问。

“昨天上午,夫人。”

“据说,您按老习惯,是从天涯海角来的吧?”

“这次不过是从加的斯来的,夫人。”

“噢!您在一个可怕的季节到来。夏天,巴黎令人讨厌。再也没有舞会、聚会、宴会。意大利歌剧院的人马在伦敦,法兰西歌剧院的人马到处跑,除了巴黎,至于法兰西剧院,您知道哪儿也见不到这个剧团。因此我们只剩下练兵场和萨托里sup/sup那几次倒霉的赛马作为全部娱乐。您参加赛马吗,伯爵先生?”

“我嘛,夫人,”基度山说,“如果我有幸找到一个人,在法国人的习惯方面给我适当的指点,巴黎人干什么,我也干什么。”

“您爱好马吗,伯爵先生?”

“我平生有一部分时间在东方度过,夫人,您知道,东方人在世上只看重两样东西:骏马和美女。”

“啊!伯爵先生,”男爵夫人说,“您本该将女人放在前面,那就风雅之至。”

“您看,夫人,刚才我希望有个教师能够指点我符合法国人的习惯,我是说对了。”

这当儿,唐格拉尔男爵夫人的心腹侍女进来了,走近女主人,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

唐格拉尔夫人脸色变得苍白。

“不可能!”她说。

“千真万确,夫人。”侍女回答。

唐格拉尔夫人转向丈夫。

“是真的吗,先生?”

“什么,夫人?”唐格拉尔问,明显地不安。

“这个姑娘告诉我的话……”

“她对您说什么来着?”

“她告诉我,正当我的车夫要将我的马套到我的马车上时,他在马厩里不见了我的马,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唐格拉尔说,“您听我说。”

“噢!我洗耳恭听,先生,因为我倒很想知道您要对我说些什么,我要让这两位先生评评理,我先要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先生们,”男爵夫人继续说,“唐格拉尔男爵先生在马厩里有十匹马,在这十匹马中,有两匹属于我,这是两匹巴黎最漂亮的骏马,德布雷先生,您是知道我那两匹有白斑点的灰色马的!我答应德·维勒福夫人明天到布洛涅园林去,正当她向我借用我的马车时,那两匹马不翼而飞了!唐格拉尔先生大概从中捞到了几千法郎,把它们卖掉了。噢!天哪!投机家是多么卑劣的一种人哪!”

“夫人,”唐格拉尔回答,“这两匹马性子太烈,只有四岁,它们使我替您胆颤心惊。”

“嘿!先生,”男爵夫人说,“您明明知道,我雇用巴黎最好的车夫只有一个月,要不您把他同马一起卖掉好了。”

“亲爱的朋友,我会给您找到同样的两匹马,甚至更加漂亮,如果有的话,不过是温和的、耐性子的马,不再引起我如此的恐惧不安。”

男爵夫人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态耸耸肩。

唐格拉尔显出丝毫没有发觉这个超出夫妇关系的动作,转向基度山说:

“说实在的,我很遗憾没有更早认识您,伯爵先生,您要购置各种必需品吗?”

“是的。”伯爵说。

“我本该将这两匹马让给您的。请想想,我等于奉送一样卖掉,正如我刚才对您所说的那样,我想把它们脱手,这是年轻人使用的马。”

“先生,”伯爵说,“谢谢您,今天上午我买到两匹相当好的马,也不太贵。瞧,德布雷先生,我想,您爱好马吧?”

正当德布雷走近窗户时,唐格拉尔走近他的妻子。

“请您想一想,夫人,”他低声对她说,“有人来向我提出高价买下这两匹马。我不知道是哪个就要破产的疯子今天上午派他的管家来找我,事实是我在这上头赚了一万六千法郎,您别生我的气,我给您四千,给欧仁妮两千。”

唐格拉尔夫人瞥了丈夫凌厉的一眼。

“噢!天哪!”德布雷喊道。

“什么事?”男爵夫人问。

“我没有搞错,这是您的马,您的马套在伯爵的马车上。”

“我的带白斑点的灰色马!”唐格拉尔夫人叫道。

她冲向窗口。

“确实是这两匹马。”她说。

唐格拉尔目瞪口呆。

“可能吗?”基度山故作惊讶地说。

“真是匪夷所思!”银行家喃喃地说。

男爵夫人在德布雷耳畔说了两句话,他走近基度山。

“男爵夫人让我问您,她的丈夫把她的马以多少价钱卖给您。”

“我不太清楚,”伯爵说,“我的管家想让我惊喜一场……我想花了我三万法郎吧。”

德布雷把回答带给男爵夫人。

唐格拉尔脸色煞白,十分狼狈,伯爵看来在可怜他。

“瞧,”伯爵说,“女人真会忘恩负义:您的体贴一点也没有感动男爵夫人,忘恩负义还说得不准,我该说疯疯癫癫。但您有什么法子呢,人总是爱冒风险,因此,请相信我,亲爱的男爵,最省心的办法就是让她们怎么想便怎么干,她们至少会碰得头破血流,真的!这样,她们只能埋怨自己。”

唐格拉尔一声不吭,他预见到不久要大闹一场,男爵夫人的眉头已经皱起,就像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皱眉一样,借口有事走了。基度山不想待下去,弄糟他想得到的效果,便向唐格拉尔夫人致意,抽身走了,让男爵去忍受他妻子的怒气发泄。

“好得很!”基度山退走时思忖,“我达到了预期目的,这对夫妇的和睦掌握在我手里,我要一下子就争取到这对夫妇的心,真运气!不过,”他补充说,“在整个过程中,我还没有见到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我倒是非常乐意认识她。但是,”他带着特有的微笑说,“我们是在巴黎,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将来再说吧!……”

伯爵一面思索,一面登上马车,返回府中。

两小时后,唐格拉尔夫人收到基度山伯爵一封十分得体的信,伯爵在信中说,他不想一踏入巴黎的社交界就让一个漂亮女人绝望,请她收回他的两匹马。

两匹马佩戴着她在早上见过的同样挽具,只不过在马耳朵上的每个玫瑰花结的中央,伯爵叫人缝上了一颗钻石。

唐格拉尔也收到了伯爵的信。

伯爵请他允许一位百万富翁心血来潮,这样对待男爵夫人,请他原谅把两匹马物归原主的东方方式。

晚上,基度山在阿里陪伴下,动身上奥特伊。

第二天,将近三点钟,阿里听到一下铃声的召唤,走进伯爵的书房。

“阿里,”伯爵说,“你常常对我说起你抛套索非常拿手?”

阿里点点头,骄傲地挺起身。

“好!……你用套索能拉住一头牛吗?”

阿里点点头。

“一头老虎呢?”

阿里仍然点点头。

“一头狮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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