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摩雷尔公司

基度山恩仇记 大仲马 第2页,共2页

“您好,我的朋友,”船主说,禁不住破涕为笑,“船长在哪里?”

“至于船长的情况嘛,摩雷尔先生,他因为生病留在帕尔马sup/sup;上帝保佑,这并不要紧,过几天您会看到他回来时身体像您和我一样好。”

“很好……现在您把事情经过讲一讲吧,珀纳龙。”摩雷尔先生说。

珀纳龙把他那块嚼烟从右脸颊顶到左脸颊,用手遮住嘴巴,掉过头去,将长长的一口发黑的唾液啐到候见室,迈出一只脚,扭着腰晃动起来:

“那时,摩雷尔先生,”他说,“我们在布郎岬和博亚多尔岬之间航行时遇到多好的一阵西南风,一个星期之后,我们遇到了风浪,戈马尔船长走近我,我得说我在掌舵,他对我说:‘珀纳龙老爹,您怎么看在天际那边升起的乌云?’

“我这时也正好望着这片乌云。

“‘我是这样看的,船长!我看,这片乌云升得太快了一点,超过应有的限度,而且黑得可怕,不像有好兆头。’

“‘我也这样看,’船长说,‘我得去采取措施,小心提防。待会儿要起风,我们张的帆太多了……喂!准备收起顶帆,降下第一斜帆!’

“正是时候;命令还没有执行完,狂风已经赶上我们,帆船倾侧起来。

“‘咦!’船长说,‘扯的帆还是太多了,收起大帆!’

“五分钟后,收起了大帆,我们只扯着前桅帆、第二层帆和第三层帆航行。

“‘喂,珀纳龙老爹,’船长对我说,‘您干吗还摇头呢?’

“‘您看,在您的位置上,我看前面的航道不太妙呢。’

“‘我想您说得对,老伙计,’他说,‘我们要遇到大风了。’

“‘啊!啊!船长,’我回答他说,‘愿意打赌那边起大风的人是稳赢的;这是一场排山倒海的暴风雨,不然我就是一窍不通!’

“就是说,眼看要来的大风就像蒙特尔东的风沙刮过来一样;幸亏这场大风是跟一个内行的人打交道。

“‘收起两张第二层帆!’船长喊道,‘解开帆角索,迎风转动帆桁,降下第二层帆,压住横桁上的滑车杠!’”

“在那个海域,这样做是不够的,”英国人说,“我会收起两张第二层帆,不要前桅帆。”

这坚定的、响亮的和出人意料的话语声使大家震惊。珀纳龙手搭凉篷,凝视那个镇定自若地批评他的船长指挥的人。

“我们做得还要好,先生,”老水手怀着一点敬意说,“因为我们收下后桅帆,把舵对准风,让风暴吹着走。十分钟后,我们收下第二层帆,我们光着桅杆向前漂去。”

“帆船太旧了,经不起这样冒险。”英国人说。

“说的正是!这就使我们完蛋了。在魔鬼的捉弄下,我们经过十二个小时的颠簸,船上出现了一个漏洞。‘珀纳龙,’船长对我说,‘我想我们在往下沉,我的老伙计;让我来掌舵,你下到舱底去看看。’

“我让他掌舵,下船舱去了;已经有三尺深的水。我上来呼叫:‘抽水!抽水!’啊!是的,已经太晚啦!大家开始抽水;可是,我想,抽得越多,进的水也越多。

“‘啊!说实话,’干了四个钟头以后,我说,‘既然船在往下沉,就让它沉下去吧,人只能死一次!’

“‘你是这样做榜样的吗,珀纳龙师傅?’船长说,‘好吧,你等一等,等一等!’

“他到船舱里拿了一对手枪。

“‘第一个离开抽水机的人,’他说,‘我就崩了他的脑袋!’”

“说得好。”英国人说。

“没有什么比理智更能给人勇气,”水手继续说,“尤其这会儿天放晴了,风也停息了;但是水仍然不断涨上来,不算快,也许每小时上涨两寸,但毕竟在往上涨。每小时两寸,您看,看来不算什么;但在十二小时内,总共不到二十四寸,二十四寸等于两尺。两尺加上原先的三尺,就是五尺。一只帆船舱里装了五尺深的水,可以看成患了水肿。

“‘啊,’船长说,‘这样还差不多,摩雷尔先生没有什么可责备我们的了,为了救这艘帆船,我们已尽力而为;现在,必须尽力救人。放下舢板,孩子们,赶在水的前面!’

“听着,摩雷尔先生,”珀纳龙继续说,“我们热爱‘法老号’,但不管水手如何爱他的船,他更爱他那条命。因此,我们不等他说第二遍;您看,这样一来,帆船在抱怨了,好像对我们说:“那么走吧,那么走吧!’可怜的‘法老号’没有瞎说,我们感到它完全浸没到我们脚底下。转眼之间舢板就放到海里,我们八个人都在里面。

“船长最后一个下来,或者不如说,不是他自己下来的,因为他不愿意离开帆船,是我把他拦腰抱住,扔给伙伴们,然后我跳进舢板。正是时候。我刚跳下去,甲板就轰的一声爆裂,简直可以说一艘四十八门炮的军舰舷炮齐发。

“十分钟后,帆船船首下沉,然后尾部下沉,再然后像狗咬尾巴似的翻了几个身;于是,晚安,老伙计,泼噜噜!……没什么可说的了,再没有‘法老号’了!

“至于我们,我们三天没吃没喝;以致我们谈到要抽签,决定哪一个给其他人充饥,这时我们看到‘吉隆特号’,我们向它发出讯号,它看到我们,向我们开来,投下它的舢板,把我们接过去。这就是全部经过,摩雷尔先生,这些话我以名誉担保!以水手的名誉担保!你们其他人说是不是?”

一片赞同声表明,这个叙述者以其内容真实和细节的生动多姿赢得了所有票数。

“好,我的朋友们,”摩雷尔先生说,“你们个个都是好汉,我早就知道,在我遇到的厄运中,有罪的只是我的命。这是天意,而不是人的过错。让我们赞美天意吧。我欠你们多少工钱?”

“噢!不谈这个了,摩雷尔先生。”

“相反,我们来谈谈。”船主带着苦笑说。

“那么,欠我们三个月的工钱……”珀纳龙说。

“柯克莱斯,付给这些好汉每人二百三十法郎。换了别的时候,我的朋友们,”摩雷尔又说,“我会加上一句:‘给他们每人二百法郎的奖赏’,但时运不济,我的朋友们,我剩下的一点钱也不再属于我了。请多多包涵,不要因此而不爱我。”

珀纳龙做了一个感动的怪相,回转身对着他的伙伴们,同他们交换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

“至于这个,摩雷尔先生,”他说,一面把那块嚼烟顶到嘴的另一边,向候见室吐出第二口唾沫,与第一口形成一对,“至于这个……”

“至于什么?”

“钱哪……”

“怎么?”

“摩雷尔先生,伙伴们说,眼下他们每人有五十法郎就足够了,其余的以后再说。”

“谢谢,我的朋友们,谢谢!”摩雷尔先生高声说,万分感动,“你们都有好心肠;不过,拿走吧,拿走吧,如果你们找到好差使,就去干吧,你们是自由的。”

这后半句话对那些可敬可佩的水手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他们惶惑地面面相觑。珀纳龙呼吸都止住了,险些把那块嚼烟吞了下去;幸亏他及时将手卡住喉咙。

“怎么,摩雷尔先生,”他用憋住的嗓音说,“您辞退我们!您对我们不满意?”

“不,我的孩子们,”船主说,“不,我不是对你们不满意,恰恰相反。不,我没有辞退你们。但我有什么法子呢?我一条帆船也没有了,我不再需要水手。”

“您怎么没有帆船啦!”珀纳龙说,“那么,您可以让人建造别的帆船呀,我们可以等待。上帝保佑,我们知道遇到风浪会怎么样。”

“我没有钱让人造船了,珀纳龙,”船主苦笑说,“不管您的提议多么好,我也无法接纳了。”

“那么,如果您没有钱,就不该给我们付工钱;我们会像可怜的‘法老号’一样,不张帆航行,就是这样!”

“得啦,得啦,我的朋友们,”摩雷尔说,激动得透不过气来,“请你们走吧。时来运转时我们再相会吧。爱马纽埃尔,”船主又说,“您陪他们出去,您照顾一下,按我的愿望去做。”

“至少会再会,是吗,摩雷尔先生?”珀纳龙说。

“是的,我的朋友们,我至少希望这样;走吧。”

他示意柯克莱斯,后者走在前面。水手跟在出纳身后,而爱马纽埃尔跟在水手们后头。

“现在,”船主对妻子和女儿说,“让我单独待一会儿,我要跟这位先生谈话。”

他用眼睛示意,那边有个汤姆逊和弗伦银行的代理人,在这整个场面中,代理人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上文提到,只插过几句话。两个女的抬眼望着这个她们完全忘却的外国人,然后抽身退出;但姑娘在退出去时,向这个人投了苦苦恳求的一瞥,他报以微笑,一个冷峻的观察家会惊讶地看到这冷若冰霜的脸上竟会绽出一个微笑来。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啊,先生,”摩雷尔又跌坐在扶手椅里,说道,“您什么都看到了,听到了,我没有什么要告诉您的了。”

“先生,我看到,”英国人说,“像前几次不该遇到的那样,您又大祸临头,这就向我证实,我应该让您开心些。”

“噢,先生!”摩雷尔说。

“唔,”外国人又说,“我是您最主要的债权人之一,是吧?”

“至少您拥有要立即支付的票据。”

“您想延期支付吗?”

“延期可以挽救我的名誉,因此也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您想延期多少时间?”

摩雷尔踌躇不决。

“两个月。”他说。

“好,”外国人说,“我给您三个月。”

“但是,您认为汤姆逊和弗伦银行……”

“放心吧,先生,一切由我来负责。今天是六月五日。”

“是的。”

“那么,请给我将这些票据更改为九月五日到期;九月五日上午十一点钟(挂钟这时指着十一点整),我来见您。”

“我一定恭候大驾,先生,”摩雷尔说,“要么我付清票据,要么我弃绝人世。”

这最后几个字声音说得那样低,外国人无法听清。

票据都重新写过,把旧的撕掉,可怜的船主至少有三个月的期限来搜集他最后的财源。

英国人带着本民族特有的淡漠神情接受谢意,向摩雷尔告辞,后者一面向他祝福,一面送他走到门口。

在楼梯上,他遇到朱丽。姑娘假装下楼,但实际上是在等他。

“噢!先生!”她合起双手说。

“小姐,”外国人说,“有一天您会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伯达’的信……您要一步步按这封信所说的去做,不管您觉得信中的吩咐是多么古怪。”

“好的,先生。”朱丽回答。

“您答应这样做吗?”

“我向您起誓。”

“很好!再见,小姐。像您现在这样,始终做一个善良的、圣洁的姑娘吧,我祝愿上帝会奖赏您,让爱马纽埃尔成为您的丈夫。”

朱丽轻轻喊了一声,脸上变得樱桃那样红,她抓住栏杆,免得倒下。

外国人继续往前走,一面同她挥手再见。

在院子里,他遇到珀纳龙,珀纳龙每只手拿着一卷一百法郎的钞票,好像决定不了是否拿走。

“来,我的朋友,”他对珀纳龙说,“我要跟您谈谈。”

【注释】

古罗马的一个英雄,在战斗中失去一只眼睛。

法国辅币,一法郎为一百生丁。

意大利中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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