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快真快,仅仅过了十分钟,穿了一双拖鞋在市场上逛来逛去的乔尔德斯先生已经知道自己该做点儿什么事了,斯赖瑞先生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那只训练有素的狗围着马车吠叫着,那情景真够意思,斯赖瑞先生用他那只会转动的眼珠子向狗发出指令:比泽是它需要特别看管的人。天一黑,他们三人就跳上马车出发了;那只训练有素的狗(一个令人生畏的动物)已经紧紧地盯住比泽,寸步不离马车轮子左右,只要比泽有丝毫想下车的企图,它就会向他扑上去。
另外三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旅馆里坐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斯赖瑞先生带着那只狗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一切都办妥了,先生!”斯赖瑞先生说,“你的儿子此时已经在去国外的船上了。昨天晚上我们离开这里以后过了一个半小时,乔尔德斯就把他接走了。我那匹马跳波尔加舞一直跳到筋疲力尽(如果没有套上马鞍,它还会跳华尔兹舞呢),最后我给了它一个口令,它才舒舒服服地躺下休息。但那个年轻的坏蛋说他要徒步去追赶,我那只狗便四腿腾空向他扑过去,咬住了他的领巾,把他拖下马车在地上打滚。他于是只好重新回到车上坐下,直到今天早上六点半我掉转马头回来。”
格雷戈林先生自然少不了对他千恩万谢,并婉转地表示他将拿一大笔钱来酬谢他。
“我自己并不需要钱,先生;但乔尔德斯是个有家小的人,如果你愿意送他一张五英镑的票子,他也许会收下的。同样,如果你愿意给那只狗买一个项圈,或者给那匹马买一副铃铛,那我也是乐意接收的。我总是喝掺了水的白兰地。”他已经叫人倒了一杯,现在又要了一杯,“如果你觉得不过分,先生,不妨请我们全戏班的人吃一顿每人三先令六便士的便餐,不包括酒账,那大家都皆大欢喜了。”
这些小小的感恩之举格雷戈林先生都乐意照办。不过,他说,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儿报答实在太小了。
“很好,先生,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愿意给我们包一场马戏,那就足以还清这笔人情了。噢,先生,如果你的女儿不介意的话,临别前我还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露易莎和西丝回避到隔壁一间房里去;斯赖瑞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掺了水的白兰地,接着说:
“先生,用不着我说你也知道,狗是很奇妙的一种动物。”
“它们的本能是令人吃惊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不管你叫它什么——但如果我也知道它叫什么,那才怪了,”斯赖瑞说,“太让人不可思议了。我是说狗有那种本事,不管你离它多远,它都能找到你。”
“狗的嗅觉是很灵敏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如果我也知道它叫什么,那才怪了,”斯赖瑞重复这句话,一边摇了摇头,“但总有狗找到我身边,先生,这就使我觉得那狗是不是跟另外一只狗说过这样的话:‘你认识一个名叫斯赖瑞的人吗?斯赖瑞是这个人的名字,他是管马戏班的——人长得结结实实——一只眼睛不灵了。’我不知道那另一只狗是不是这样回答它:‘我不敢说我自己认识他,但我认识一只狗,我想它好像是认识他的。’我不知道那第三只狗是不是沉思了一会,然后这样说:‘斯赖瑞,斯赖瑞!哦,对了,就是他!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曾经跟我提到过他。我可以马上把他的地址给你。’由于我经常在大庭广众面前露面,由于我到处跑码头,你看,肯定有许多狗认识我。先生,事情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实在不知道了。”
这一番异想天开的议论,真把格雷戈林先生弄糊涂了。
“反正就这么回事,”斯赖瑞先生喝了一口掺了水的白兰地说,“这已是十四个月以前的事了,先生,当时我们正在吉斯特。有天早上,我们正准备演出《森林里的孩子》这出戏,这时一只狗通过舞台的出口处跑了进来。它显然已经走了许多路,情况很不好,腿已经瘸了,眼睛也差不多瞎了。它绕着我们的孩子一个个看过来,似乎在寻找它所认识的那个孩子。然后它来到我跟前,举起后身,用两只前腿站住,尽管它已经十分虚弱,但它还是摇了摇尾巴,不久就躺下死了。先生,那只狗就是快活腿儿。”
“西丝父亲的狗!”
“是塞西莉亚父亲的那只老狗。我敢打赌,先生,根据我对那只狗的了解,她父亲如果没有死,没有下葬,它是不会回到我这里来的。约瑟芬·乔尔德斯和我商量过很长时间,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给西丝写封信。但最后我们还是决定不写,因为那不是一个令人宽慰的好消息。为什么要扰乱她的心,让她变得不高兴呢?究竟是她父亲狠心抛弃了她,还是他独自伤透了心,不愿连累他的女儿,这事现在我们永远无从知道了,除非——除非我们知道那狗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她至今还保留着他交给她去买药的那个瓶子,她至死都相信他是爱着她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这件事说明了两个道理,你说是不是,先生?”斯赖瑞先生眼看着掺了水的白兰地,沉思着说,“第一,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爱的,并非只有个人的利益,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第二,爱有它自己的计算方式,或者说它是无法计算的,不管怎么说,它是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就像很难知道那只狗的行为一样。”
格雷戈林先生望着窗外,没有回答。斯赖瑞喝完了白兰地,把女客叫了回来。
“塞西莉亚,我亲爱的,吻吻我,再见吧!高贵的小姐,看见你像亲姐妹那样对待她,像亲姐妹那样信任她、敬重她,这对我来说真是件开心的事。我希望你的弟弟会改邪归正,从而更值得你爱,使你得到更大的安慰。先生,我们握握手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手了!别生我们这些可怜的江湖艺人的气。人是需要娱乐的。他们不能老是学习,也不能老是工作,那样会吃不消的。你们需要我们这些人,先生。做点儿聪明的事、慈善的事吧,尽量利用我们而不是糟蹋我们!”
“我从来没有想到,”斯赖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充说,“我竟然会成了这么爱耍贫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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